《走火入魔!》 第一章 祸起无名寺 天宫胜境,风腾云散,仙乐萦绕。

琼浆玉酒觥筹交错,玉簪珠履歌舞升平。

段焱意乱朦胧,拍打案几和鸣,再欲饮尽樽中佳酿。

舞剑仙娥身披霓裳羽衣,裙袂转绽芳华,飞袖婉若游龙。

一剑刺穿段焱胸口,挽手反扯,鲜血飙溅奔流如柱。

段焱踹翻案几,踉跄起身。

他按住剑伤,却止不住半毫,似是天裂。

片刻间浇洒成渠,灌溉如洪。

血河染红云顶宫阙九天阊阖,吞没十方天地大千世界,溺死芸芸众生森罗万象。

直至段焱也溺亡在自身显现的无边血海。

……

无名寺。

天王殿。

段焱蓦然惊醒。

陶土盏内的乌黑蛟油百年不凝,魔蛛丝网交缠的灯芯燃烧不息。

长明灯微弱紫蓝火光堪堪映照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

三十六尊佛陀天王石像爬满剑痕,掌中所托宝塔利剑皆已断裂,威严凛然金刚怒目的佛头均被斩下。

段焱盘坐于蒲草禅座上,三十六颗佛头以九宫图阵置于他四周。

记忆如泉涌直贯天灵,意识流入四肢百骸渐渐唤醒枯坐不知多久快要朽坏的身躯。

姓甚名谁,身份过往,洞若观火。

可段焱始终也想不起这是何处,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恍惚记得失去意识前在研习一门左道小技。

但这法门是何名字,有何功效,已经遗忘,是心血来潮自创而来。

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漫长,久得像是跨越了亘古岁月的悠远大梦。

如今身置完全陌生的地方,让段焱极为警戒。

“罪过。”

目光扫过这佛头九宫阵,段焱揣测有人诬害,欲令自己与佛宗为敌。

从蒲团上起身,这蒲草编织的禅座碎裂破散,早已腐坏。

段焱在白灰道袍上撕下一块布,将乱发束起,拍掉肩上蛛网。要是故人看到如今自己这幅模样,定会笑话自己,脱身之后,得整理一番。

还好,飞瀑、天阙,自己的两大厉兵没有丢失,就齐平摆在一侧。

飞瀑,竹状剑柄剔透如翡翠,银白刃身柔软如绢,虽是兵刃,却因柔软特性不适挥斩。

挑、撩、抽、绞、缠、刺、割。以极致的速度伤人,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此剑由玄冰真铁所铸,挥动间阴寒剑气孜孜不绝,天霜寒雾如瀑布横贯,因此得名飞瀑。

这柄软剑是段焱师父赠予他的授业礼,已经教无可教,青出于蓝,可延承霄来山道统。

飞瀑出鞘,寒芒乍现,密室内温候降下些许,冰冷剑身蒸腾散发寒气,段焱弹指一敲,柔软剑身左右晃动,震颤出金铁嗡鸣之音,锋利如昔。

收入剑鞘,悬于腰侧。

而天阙,是宙外大星陨落的碎铁所铸,正如其名,天所失去的一角。

足有九尺长,千钧重,通体漆黑,势大力沉,可劈山断河,凡夫无法撼动。

段焱施展御物术,真元外放。

天阙横于地面,没有拨动丝毫,哪怕是轻微抖动也无显现。

以段焱道行此类失误绝无可能,他又试了一次,却依然无事发生,只指向一个结果。

自己竟……修为尽失。

这怎可了得?

段焱神识扩散开来,但范围一丈不到,已是极限,不复往昔百分之一。

但也足够,眼观鼻,鼻观心,内视肉身密藏,凝练天地灵气炼化真元的丹田灵府。

体内开辟出的灵府里,哪怕半丝真元也无有。

只飘荡一缕微末血红雾霭,时聚时散,温养段焱肉身,如此才没被飞瀑给冻伤。

一身本领尽失,真元全废,各种神通也无法施展。

段焱霎时心乱如麻,死马当活马医,用调律真元的方式,调律这灵府内的雾霭外放,去操控天阙。

他稳妥起见,只是放出微不足道的一丝,右臂却血光大涨。

将整座供奉佛陀尊者的天王殿映得鲜红,地上那些镇罡收邪的明王天尊佛头面目暴戾恣睢。

这一尺宽,九尺长,通体漆黑的巨剑,轻若无物,如柳絮飞沫般被段焱隔空而御,腾飞于半空中,且没有半点晃动,稳如泰山。

“好霸道的力量!”

段焱震撼不已,天阙重三万斤,有千钧之力,哪怕是全盛的自己,也无法完全驾驭天阙,腾浮空中也会轻微晃动。

而在这雾霭牵引下,天阙像是定在了那里,完全静止。

天阙飞剑,是段焱杀手锏之一。

鲜有人知晓飞瀑是段焱贴身武器,天阙才是飞剑,往往能出其不意,一掠毙命。

段焱收回力量。

天阙砸在地面,响声如同闷雷,尘土飞扬滚荡,石板龟裂破碎。

段焱不敢妄动,如若再用这雾霭去催动其余神通,或许会走火入魔,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

方才御动天阙,只用了微不足道的毫厘之力,这雾霭看似只有微末,却磅礴如海。

段焱现在肉身相比以往极度脆弱,比凡夫稍强微许,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没有被这血红雾霭给吞噬湮灭。

难不成是自己练了什么邪功,现已大成?

这佛头九宫阵是何人布下,这是何处地界,身上发生了什么,段焱一概不知。

他无比确定自己丢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

事态非常严峻,当下唯有返回宗门,去找师父和师妹。

段焱不敢施展道术,天阙宝剑也不能就这样遗弃,尽管不得悉长久使用这血色薄雾有无影响,但当下只好如此。

将天阙斜挂吸附于背后,段焱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佛像。

“多有得罪。”

段焱拱手一揖后,来到天王殿门前,双手摁上锈迹斑驳爬满红霉的铁门。

门后却压着什么东西,段焱铆足全身气力,也无法推开,

他即便不想动用这左道法门,但也不能被困在这里,修为尽失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段焱放下双手,动用雾霭邪力。

“开!”

砰……

两扇门被那无比霸道的力量轰飞出十丈之远,哐当倒地震耳欲聋,冲起漫天黄纸,那压在门后的东西,竟然是如山堆积的咒文符篆,目光所不能极尽。

不仅是门前和寺庙中台,段焱离开天王殿,走出满是枯树破败不堪的无名寺,来到山门处。

黄纸朱笔符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汪洋大海,广阔无边,深不见底,符咒吞没了这方天地。

随着大风卷起,无数符篆雨雪般漫天飘零。

段焱随手抽过一张。

道人用法力书写的云篆真文,是驱邪请神符,但年深日久力量早已枯竭,咒迹暗淡。

荷令收镇凶神恶煞,荡魔星君到此镇罡。

段焱又扯过几张符篆,全是驱邪符,请天君下界镇压邪魔,急急如律令。

疾风骤起,符咒奔流如洪。

段焱踏在符海里,他渺小得只有米粒之微,扫视着这片广袤天地。

苍穹上无边黑云遮天蔽日,银色雷霆滚荡映照天地,电光时而变幻,青红霞光匹练游走,阴曹地府也不过如此。

这等异象,绝非修士之辈能够做到。

必须先回霄来峰,找到师妹。 第二章 沧海变桑田 周天世界似是发生不详祸乱,没有昼夜,永远定格在血色黄昏。

天地灵力枯竭。

段焱尝试过用秘法凝练灵力化为真元,肉身根基还在,经络道脉灵府俱全,重回往日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这地界的灵力,凡间界也不如,半毫半厘都不存在,最终源头都被斩断一般,彻底枯死的衰竭。

像是这方世界气数已尽。

遮天乌云蒙蔽日月星辰,白昼黑夜不分,时间的概念也被慢慢淡去。

这幅肉身与凡胎无异,步行走出这里不知要多久。

他修为尽失,灵府被莫名力量占据,在这片阴曹地府般的地域中孤身行走,感到浓浓不安,这符海也没有休止和尽头。

以自己霄来峰峰主的地位,失去音讯,宗门不会不管不顾,是背弃自己了么?

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查找真相,寻回记忆。

这雾霭力量深不可测,段焱一次能够催动的极限,和他往日修为全部真元相当。

唯一区别在于,曾经段焱施展大神通,一次性耗空所有真元,需要闭关数载才能恢复。

而这一缕血色雾霭,用之不竭,取之不尽。

段焱的确本领全无,但这诡异力量却让他空前强大。

顶着铺天盖地的黄纸符篆,驾驭天阙御剑飞行,日行九万里,这是段焱最快速度。

雾霭看似没有消耗半丝,但段焱不知道这力量如何恢复,是否可再生,所以御剑时离地仅十丈高,顾虑着力量耗尽,无法应对意外状况。

也不敢腾飞于高空中,怕被那些诡异雷霆击中。

立于天阙上快如霞光般的飞掠,呺呺狂风冻得段焱直打寒颤,动用雾霭化为护体罡风,才好受一些。

约莫三天后。

终于离开了那广袤至极的符海,符纸呈陡坡愈来愈浅。

段焱猜测着来龙去脉,这些黄纸符昔日一定是压在那座无名寺上,形成一座冲破云霄可摘星辰的高山,但日久天长,被大风给吹成了那般模样。

来到一处山脉峡谷中,虽然这里依然飘洒着符纸,但相当零散,每隔数十米才有一枚,是被风卷来的。

崎岖大山峰峦叠嶂,山石如龟甲纹络开裂,贫瘠干旱,寸草不生,别说飞禽走兽,哪怕是蛇虫也没有,寂静至极,偶见一水洼,也是锈红酸水死池,内里无有活物。

死气肃杀之意弥漫天地。

又飞行了几个时辰的时间。

越过一片广袤无比黑影缭绕的阴森枯林,古木参天生长,杈桠屈曲根盘地角,弯环有似恶蟒盘旋,阴气纵横,哪怕胆硬心刚的好汉,来里走一遭也得打哆嗦。

段焱不敢久留,也不愿深入,在高空中急速掠过。

从蔓延几千里的幽林中飞出,不一会儿,总算有了人烟。

段焱截停天阙,悬滞下来。

他望到视线尽头有一处村庄,三五成落,百户左右,皆是土墙草屋,炊烟升起,那袅袅烟雾却呈紫黑色。

周遭都是荒地,且不说耕田,养牲草料也无有,村民如何生活,让段焱十分费解。

脚下前面几百步,还有个稚童正在玩耍。

修道者不应与凡间界接触,本是劫掠天地造化为己用,若再沾染尘世因果,悖反自然之理,久之酿成大劫。

但段焱现在处境复杂,得明白身处什么地界,才找得到回霄来峰的路。

为不吓到那稚童,段焱在地上步行,慢慢靠近那在枯树旁捡东西的稚童,这扎着双丫髻的女娃灰色麻衣上尽是补丁,想必家境清贫。

段焱只叹身上空无一物,不说金银细软,也无驻颜益寿的丹药可以布施。

“小孩,这是何地?”

段焱轻声开口道。

女童伏身拾物,听到响动,背过头来。

段焱一惊。

竟是邪祟?

这女童半张面目尸变般涌现灰紫色脉络蠕动不休,左眼血红瞳眸呈金色。

“给。”

女童摊开手,那是干瘪得只有果核的李子,递给段焱。

段焱呆住,因是孩童,并没有即刻下杀手。

那果子只是枯树余晖结出的空壳,没有半丝果肉,顶多只能有些酸涩苦味。

“咦?你是从那边出来的?爷爷说那边不能去,很危险,我最多只能到这里玩。”

见段焱不接,女童自己掰开果子吃糖一样舔着,眼睛在段焱身上打转,对他背后斜挂比大人还要高的剑极度好奇。

段焱迟疑片刻,自己真元尽散,也无辨识之术,不晓这女童是邪祟所化,还是另有隐情,不过看这小娃心智行为不类鬼怪。

“比起这个,村庄里是否有歹人作祟。”

段焱怀疑是魔道中人,用充盈衰败怨气的人体气血熬炼毒丹。

虽回霄来峰要紧,但也不能坐视不管。

一隅之地的居民,多半也分不清大方向,若能逮住这个邪修,定能问个明白。

可段焱这番话目的过深,女童手指讪讪顶着下巴,不理解他的意思。

“你带我去见你爷爷吧。”

段焱只能如此。

一刻钟后。

泉儿庄。

在女童引路下,段焱愈是深入,愈发觉得古怪。

村中皆无常人,更甚者面目呈畸怪之相,似有可怕疫病,脸上血肉模糊脓疱密布,五官生长扭曲。

看到段焱皆是像见了鬼一样,六神无主魂飞魄散,狼狈快步逃逸进家中闭门不出。

段焱认为自己直觉是对的,这里必有妖人作孽。

女童将段焱引入家中。

土石垒成的屋墙,家具都是砍伐粗大原木简易拼接,但让段焱诧异的是,院内竟晾着一排紫黑色的风干熏肉。

怕是不下百斤重,可值不少银子,这般人家如何担待得起?

一年迈体衰的驼腰老者见到女童,又偷瞄一眼段焱,两腿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捣蒜,额头破开口子,鲜血直流。

“仙爷饶命!仙爷饶命!”

老者声泪俱下,招手让女童快快过来,别冒犯了段焱。

段焱轻笑。

“我是游方道士,路过此地,快快请起。”

段焱扶起老者。

“爷爷,他是从那片林子里出来的。”

女童懵懂无知,炫耀着她的发现。

“那片林子里?”

老者看段焱灰头土脸,和那些面目衣服一尘不染的仙爷有区别,也没有掳走自家娃娃。

他骤然想起一段往事。

老者还是孩童时,只以为他曾外公是在胡说。

“道长,那林子里可是几百年没出来人了,逃荒的人,或是那些想要寻宝的仙爷,进去后也再无音讯。我听我曾外公说起过,五百年前有一位法力无边的仙长,从那林子里出来后,就殒命在我们这。也是因为那仙长死前用法术变出森林泉水,才有我们泉儿庄,那仙长的遗训要我们世代谨记。”

老者拼命回想他曾外公当时说的话。

段焱震惊,五百年前?那是说,自己很有可能,在那无名寺内待了至少五百年?

而这仅仅是岁月一角。

这怎了得?自己修为高深,但也无有那么多寿元。

霄来峰……还存于世间么?

“遗训?是什么遗训!”

段焱有些迫切。 第三章 遇仙泉儿庄 “庄上大多人都遗忘了,我也只记得很少一些,都是听我曾外公说的。那仙长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除掉祸乱源头,让昼夜星辰归复,岩石泉涌,枯树开花。仙长死前说若是往后有人从那里出来,必是得道之人,一定要告诉他,劳他去平定祸乱,这……”

如果眼前这人真是从那林子出来,岂不就是那仙长说的人?

老者震惊到无以复加。

但更茫然的是段焱。

之前种种迹象都表明,自己是被镇压在那里,只是到了如今封印松动,符海彻底失去力量,自己才得以脱身。

可完全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

“五百年……昼夜星辰归复,那也就是说这方天地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段焱如是问道。

“是啊,道长,我们不知道白天黑夜长啥样,也只是听说过。”

老者发现段焱是应证世代遗训,泉儿庄的贵人。

进屋用陶碗,盛了大半碗水,满是划痕的手死扣着陶碗边沿,生怕洒出一点,毕恭毕敬道:“请用。”

段焱看这老小都是嘴唇干裂,肤皮起壳,女童也眼巴巴望着,像这水是极度珍贵之物。

他有奇异雾霭温养,那血色薄雾不散,即使没有灵力真元,段焱也不用食用五谷饮水。

“不必,我有要事在身,问几句马上就走,那所谓仙长还说什么没有?”

段焱揣测着事情全貌。

想必是那修士横渡符海时,不慎被那封印力量所伤,所以殒命于此。

世上的确发生了不详祸乱,敢去根除灾难源头的,也必定是通天巨擘。

自己又何德何能被镇压于此,封印残力都能将法力高深之辈镇杀。

老者执意要让段焱喝水。

段焱不好推辞,佯装饮了半口,将陶碗递给女童。

女童蹦蹦跳跳乐开了花,咕哝咕哝灌了下去,但也只喝了小半碗,就已经非常满足。

“太久远了,也就是老人口口相传,以前还有一本宝贵的纸册记录,后来庄上的人不识字,被弄丢了。就连仙长遗骨,也被贼人给偷了去。”

“竟是这样……”

段焱无言,那修士听起来与自己并不熟识,五百年只是岁月一隅,自己沉睡了更久。

“这小女娃,还有村中居民为何外表怪异?”

“贵人有所不知,从一甲子前开始,泉儿庄耕地完全荒废,养牲也因疫病灭绝。我们也不敢去吃神仙肉,只能跋涉千山万水,去一仙门背天肉吃,那肉吃多了就会变模样,但我们也没办法。”

老者唉声叹气,半百年来,泉儿庄的人只能靠食腐为生。

“神仙肉?”

“老人是这样说的,是天上仙佛死了掉下来的尸骨,万万年也不腐坏,吃一口就能管一辈子,不过会被摄走魂魄变成妖怪,六亲不认,见人就杀。去那仙门背的天肉,虽说吃了也会染病,但好过神仙肉。村中青壮都不在,就是去那仙门背天肉了,他们每年开仓放肉一次,来回需要半年。”

老者年轻时也去背过天肉,知道其凶险,路途上吃了神仙肉的妖怪横行,到了那仙门悬空台下,更是恐怖,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和儿媳能不能平安归来。

段焱止不住的诧异,天上仙佛尸体?不过凡人和修士有认知差距,他这样想也没错,神仙佛陀不入轮回,万劫不沾,谈不上死这个字。

“原来如此,还请老翁指个方向,我去那宗门一探究竟。”

“往东走,有六七千里,远得很啊贵人,山路天险崎岖,来回需要半年。”

老者估了估日子,要不了多久就是那仙门开仓放肉的时间。

“无妨,我就此告别。”

段焱说罢,离开堂屋。

御动天阙横悬于半空,双脚踏上,催动雾霭邪力,化作一道黑色霞光匹练,瞬息间没了踪影。

“保重啊,贵人。”

老者蹒跚着追出门外,看到那神仙手段,那些来掳人的仙爷也无这般本事,果真是应证了遗训的得道高人。

段焱离开泉儿庄,六七千里路,对段焱来说也就是一个时辰的工夫。

向着东边一路疾驰。

这微末雾霭,自己奔袭了几天几夜,豪无衰减迹象,哪怕是一丝也没用到。

用邪力催动神通伴着走火入魔的风险,但等会儿要与魔宗打交道,可不能光靠蛮力,只好试一试了。

飞行途中遇见一座高百丈的荒山,段焱准备拿它试手。

修士但凡登堂入室,必有一种主修的法门,用来驾驭其他法术的法术。

寻常修士的主修法门,在五行法术、推演卜卦、炼体经诀、奇门遁甲等等中,往往只专攻一个大类,或是少数几个。

但也有包纳百川,无所不盖的法门。

主修法门并不是涵盖越多越强,后者大概率杂而不精,前者也瓶颈颇多。

段焱主修法门,自然是霄来峰亲传秘法,九霄照影天功,两者兼具,在御剑上更是少有功法能出其左右。

凭借此法,段焱曾踏入天骄一列,年轻一辈鲜有人能与其争锋。

长时间没有运功,稍有些生涩。

驱使灵府内雾霭化用照影天功,识海中天功符印游走身体秘藏,周天气窍。

动用道兵宝术,试图让雾霭化形兵刃斩击。

“斩。”

段焱轻叱,单手捏印,用雾霭之力化为道兵去挥砍那座山峰。

但无事发生,那血色雾霭,根本不听从照影天功的调律。

段焱眉头紧皱,照影天功乃是曾经飞升仙界的祖师爷所创,玄奥万千,自己也不敢说融会贯通。

但这力量过于霸道,究竟是什么,连此等秘术都无法律令,雾霭邪力纹丝不动。

雾霭只能够粗暴用御物的方式外放,那是因为和自己的本源相感应罢了,极其低级,算不上神通,难道就没有能调律这种力量的法术么?

段焱天资卓绝,虽位列天骄,但论体质灵根,终究差人一等。真正让他叱咤年轻一辈,斩圣体异瞳血脉如蝼蚁的,是他自创的一些左道小技。

谈不上什么功法,只是对敌时的杀招。

“刹那杀意,现。”

身体记忆般,像是在这具肉体内运转了无数次,只是念头闪过。

识海中杀意符印灌注肉体,雾霭邪力游走身体密藏周天气窍,在电光石火间完成,疾如雷快如光,从段焱的视线起点瞬息喷发。

只是瞬息,风压折倒方圆十里的枯树连根拔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那座百丈高的山峰顷刻间碾为齑粉爆散为飞灰狂溢。

沙尘余威如罡风奔走席卷山脉,长空扭曲风云倒卷,削走峰顶剜去山脊,前方扇形范围的山脉被刮成嶙峋瘦柱,稍纵即逝,唯剩还在哭嚎着的滚滚尘埃被大风扬起四面八方逃逸。

段焱目光呆滞,一念之威,乃至于此?他感觉得到,自己所开创的刹那杀意,根本没有这般精妙深奥,是身体自行将此法完善,进阶后呈最大功效的施展出去。

这血色雾霭,依然如海般没有衰减,此等恐怖力量,哪怕涟漪也没有荡起,浑厚得像是一方大世界。

虽真元散尽,境界全无,但这身本事,足以横推以往所有眼中钉,不仅是单个修士,哪怕是横推所有宗门也不在话下。

他不由心惊,从无名寺苏醒前的最后记忆,就是自己在研习汇总自创出来的左道小技,试图开创一门完整的法门,像照影天功一样,可以驾驭其它法术的法术。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虽然这功法他已经遗忘了所有内容,但肯定已经开创成功了,自己走火入魔,遗失了神功大成后的所有记忆。

经过悠远岁月,才神智清明。

照影天功无法调律雾霭半点,自己只能使用自创出的小技。

其中包含了术法,剑法,身法,变化,丹道,器道,符篆阵法。

刹那杀意、无常九剑、无想迷踪、外道身外身……各类技法大小共三十六种,

段焱试图将自己毕生所学整合成一门完整的功法。

这一梦,最少便是五百年。

血色雾霭的源头,必定是这无名神功。

段焱心中疑虑更深,自己用这无名神功做了些什么,以至于被符海镇压。

他御动天阙,朝老翁所指的宗门方位疾驰,定要问出此地何地,今夕何夕。 第四章 除妖三尸岭 骷髅成岭,尸骸成林,人皮如毯蔓延,稀稀散散血水浅洼中踩上一脚全是毛发和烂筋肉。

腥臭气味铺天盖地,半百年间方圆万里的村庄镇落,皆来此地背天肉为生。

行走在这肉糜地狱中,藤条背篓上沾染血污,草鞋上腿上密布脏器烂泥。

一波波因荒地欠收的耕农,往那仙门的悬空台靠近,竹篓背筐,粗木推车,在这尸山血海中艰难行进。

“都快要到了!”

“二十里不到就背到肉了……”

“我还不想死。”

每年此时,必有人在此地聚集,食用神仙肉后人所化成的妖怪也围着过来,捕杀人们作餐。

那条头颅扎堆作串,口中呕出粘稠人手化作百足的颀长蜈蚣,迅速在地上钻爬,令布帘般洒下的阴森头发不断刮擦砂石,动如黑无常勾命。

耕农们如鸟兽惊掠逃窜,泪涕横流。

那蛐蜒蜈蚣如蛇般蜿蜒缠绞,六丈之长,人颅拼接长虫状身躯勾成一个个弯环,勒住不下二十余人,百足人手指甲见肉就剜,送入那些喜怒哀乐各不相同的头颅口中。

人群中一年轻女子逃跑不及,四肢皆被蜈蚣足钳住拆分瓦解,血浆喷洒,尖叫惨厉。

“阿妹,我给你报仇!”

一耕农见血亲被六丈人颅蜈蚣残忍分食,嚎啕大哭,用柴刀劈砍蜈蚣身躯。

可那刀太钝,栽入脑袋里嵌了进去。

待这耕农仔细一看,这蜈蚣妖怪竟把他妹妹头颅勾了去作串来,连在了那躯体上。

“好痛啊……阿哥,我好痛啊。”

那被串进蜈蚣的头颅鼻子上嵌着柴刀,双眼瞪大满是赤红,还未死绝,大叫着。

耕农全身汗毛倒立,崩溃大哭,原地傻站着旋即也被这人颅蜈蚣缠绞分食。

蜈蚣一路钻爬,见人就杀,吞吮身体气血,粘黏头颅双臂,转眼间又是十个前来背肉的耕农被残忍杀死,哭嚎悲鸣不绝于耳。

侥幸躲过之人背着竹篓往悬空台方向狂奔。

段焱驾驭天阙飞行到此地,所见之景触目惊心。

来不及思虑。

段焱踩在血洼上,御动天阙,千钧之剑如黑虹贯日撕风裂影,瞬息劈中那六丈蜈蚣,循从这怪异长虫的弯曲轨迹从头到尾被飞剑一剪为二。

伴随着上千颗被串起头颅的嚎叫,裂为两半边,颅液黑水飚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人手还在刨动,欲把断开的两半重新粘黏在一起。

段焱哪能给这个机会,动用自创的五行秘术,凌空一指,雾霭邪力化为啃骨噬肉的血色火焰蔓上两半残尸全身。

霎时粘稠头发上油星爆裂,烧得骨肉脆响不绝,一张张血盆大口中婴儿啼鸣妇人尖叫大作,不到三息时间,便将这两半蜈蚣残骸焚烧至炭渣消散。

被救下的众人在恐惧中缓了片刻。

“多谢仙爷相救!”

“我给你磕头了,恩人。”

“仙爷,你快逃吧,我们这些凡人没事,他们发现你可不得了。”

没被蜈蚣盯上的人已经逃去悬空台位置了,段焱所救下的也只有十多号人,皆是青壮男女,对着段焱作揖磕头。

那仙门的道长是不会下来救人的,这位侠士必定是路过此地。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总是有游方道士途径这里,找那仙门要食。

“此话怎讲?”

段焱见此情此景,已知那魔门不是好易与的。

“我们是去背肉的,对他们没有威胁。外来的仙长,都被他们吊死在悬空台下示众啊。”

一耕农去年背过天肉,知晓厉害,但为了给娃娃吃饭,也只有再次踏上这条路。

部分吃了神仙肉的妖怪可以对付,可今年时运不济,闯到了这只蜈蚣大妖。

段焱闻言,并不放在心上,昔日他便是天骄英豪,叱咤纵横四方,如今虽修为散尽,但这血色雾霭,只论斗法,实力暴涨百倍不止,岂怕他魔门宵小。

与众人谈话,得知此地名为三尸岭,山岭上漂浮着几座锁链拴着的悬空大岛,筑起红砖黑瓦的宏伟庙宇,唤作灵威观,盘踞此地百年之久。

“你们是泉儿庄的人?”

“我们是周家村来的,不知道什么泉儿庄,每年来这里的村落上千户,谁也不认识谁。”

“此地如此凶险,你们为什么不另寻生计?”

段焱久经生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这场面过于凶戾,别说凡人,道行不济的修士来走一遭,也得道心不稳,这些耕农算得上浑身是胆。

“瘟疫大作,天灾不止,别说人没有粮食,养牲也没有草料,只有这一条路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多作劝解,后会有期。”

段焱还不敢下定论,斩杀外来修士并不少见,百姓颗粒无收,那宗门开仓放肉,也算是给了一线生机。

他倒要看看所谓天肉是什么。

在泉儿庄那老者家里的肉,已经被熏制成熟,辩不清是何种肉类。

但村中那些尸变的人都是因吃了这所谓天肉,必是不祥之物。

“恩人,他们神通广大,您法力再高,也奈何不了啊。”

一耕农见段焱不听劝告,有些担忧。

“无妨。”段焱轻笑两声,“就此告别。”

大梦一场不知年月,若是畏手畏脚,自己永远也找不回记忆。

路程不远,还剩二十里路,段焱也不用御剑,御风神行在地上疾驰,淌过血肉地双靴染红飞掠出梭形黏浪,不到半炷香时间。

段焱已来到灵威观脚下。

正如饥民所言,灵威观每年开仓放肉一次,这里聚集了方圆万里的所有村落青壮,人潮熙熙攘攘约莫四五万人,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面部脱相,其中也不乏食用天肉尸变之人,满脸脓疱,全身红癣。

数以万计的人潮中,灰头土脸的段焱毫不起眼,只是惊于这开仓放肉的阵势。

灵威观放肉的悬空台是一座浮空大岛,用千百根粗大如柱的铁索拴住截停于苍穹之上,离地数百丈之高,抬头一望,岛上瘴气缭绕,楼宇朦胧,魔影窜动。

无知难民们朝灵威观处跪拜祈求,凡人一路走来需要数月,历经千难万险,精气神早已枯竭,纷纷嚎啕悲鸣,请求天上仙人放肉。

数万人悲惨嚎鸣堆垒在一起,三尸岭上全是血污腐肉,也磕下头颅,喃喃之音不绝于耳。

还站立着的人,包括段焱在内,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似是还不到时辰,无论地上人们如何祈求,灵威观也不肯放肉。

段焱目光如炬,扫了一圈,那些还站着的人也是身负厉兵,想必他们是来灵威观要食的游方道士,他们见到铁索上绑着的修士,已有退缩之意。

传言存在八热地狱,等活、黑绳、众合、号叫、大叫唤、炎热、大焦热、阿鼻。

其中第二狱黑绳的景象,以热铁绳纵横捆缚罪人之身,或斫或锯。所受苦恼,十倍于前。凡造杀生、偷盗罪者堕生此狱。

细看之下,那些捆住空岛的链锁微红如同烙铁,被灵威观抓住的数百外来修士皆被黑绳捆成几段绑在上面。

大铁索上还攀附着一些邪修妖人,不知有无神智,身披黑袍,手握瓷碗,碗中是蟾蜍湿胎卵泡,如同一只只小眼睛,质地浑浊粘稠。

如银耳汤般被它们一口喝下,眼睛也变成了褐黄横条瞳的蟾蜍眼,使得他们皮肤分泌粘液,不惧铁索炎热,扒在锁链上对外来修士用锯子处刑。从黑绳捆缚的地方锯开,把那些修士锯成十几段不止,又因炙热铁索,加上这些修士自身修为,血肉被烫焦复合再粘合在一起,转之又被锯开,如此反复。

悬空台下其余修士纷纷退缩逃逸,不敢冒犯灵威观威严,包括段焱在内只剩下三名。

就在段焱出神之际。

几声震天动地的钟鸣扩散开来,缭绕不息。

段焱一惊,这是开仓放肉了么?

只见数万难民喜极而泣,拿出背篓竹篮,迎接着天肉。

此时天上下起了滂沱大雨。

段焱一摸头顶,有些不大对劲,这粘稠雨水赤红,竟是血水。

赤色大雨如天河倒灌倾洒而下,把所有人都淋得透湿,对数万饥民来说,却是久旱甘霖。

随着一声声闷响。

新鲜肉块砸落在地,灵威观心思缜密,早已切做小肉不至于伤人。

人潮狂喜欢呼,更甚者过于饥饿,路途上干粮早已食毕,扑食而上生吞鲜肉,也有为大肉争抢厮打的人。

啪嗒一声,随着血雨大作,一根天肉砸在了段焱肩上,拾起一看,竟是一截有炼化痕迹的手指。

“好一个天肉。”

饶是段焱,也从未遇到过这般乖戾的魔门。

也只好强硬行事,论道大可不必,今日只斗法。 第五章 斗法灵威观 奔浑驰血雨,骤鼓轰雷霆。

手脚躯体不断从天上落下,段焱肉身孱弱,唯有雾霭护身,展开护体罡风,向大铁索处走去,欲从此处攀登至天顶悬空台。

这灵威观诡异之处不止于此。

只见朦胧岛上有满是疙瘩的猩红长舌卷下,将地上一个又一个难民舔上粘住再折返回天上。

段焱已经看破灵威观诡计。

被长舌卷上的饥民,皆是常人,无尸变迹象。

每年开仓放肉一次,引来气血充盈的活人,以此练功,而这些天肉,也只是失去精气的废品,或者是炼化后的妖怪,比如方才那六丈人颅蜈蚣。

虽被炼化,也有尸气残留,那些村民吃了天肉来,怎能不尸变。

看又有长舌从天上弹射卷下。

天阙飞掠,一剑铡断,断口爆出绿色苦水狂溢喷洒。

而置于瘴气之中,身影朦胧的巨大蟾蜍吃痛嗥叫,隔膜收缩的气鸣凄厉至极。

异变突发。

在大铁索上用锯子处刑的灵威观人蟾邪修目光朝段焱处望了过来。

“又是外来修士。”

“非是血气御剑,外表也无异变,此人是古修。”

“快请金蟾尊者来!”

不等这些人蟾反应,段焱脚尖轻点,御风神行,已经踩上铁索,腰上软剑飞瀑出鞘,凌厉挥砍,剑刃如绢,威势绝伦,天霜寒气如瀑布横贯。

前方一只人蟾瞬息被凌迟,剑气所至,皆是棱片薄肉,一块块被冻结削飞,形神俱灭。

顺手割开黑绳,解救一名被捆住处刑的修士。

但这修士已经没有神智,只是被处刑到麻木魂魄抽离的活肉,与死人无异。

经年累月被反复处刑,段焱也无意外,抛下这名修士,在房柱般粗大铁索上登高飞掠。

又是三只人蟾拦路。

它们背上长着硕大脓包收缩不断,大腿肥硕,满脸是疙瘩,已经朝段焱攻来,只愿拖住时间,等金蟾尊者到来。

外来修士要么斩立决,要么施以极刑,这是灵威观立宗之本。

不只灵威观,在这大千世界终劫中,所有宗门也是如此做法。

只见它们背后脓包破裂,血气大涨,从中裂出的尽是蟾蜍舌头,顶端锐利如钢针,皆是朝着段焱刺来。

对段焱来说,这些人过于弱小,

但他们究竟是修习何等法门,过于妖邪。

护体罡风看似无形,只是若隐若现的血红光幕,那些人蟾脓包里的长舌被轻易抵挡在外,根本沾不着段焱。

刹那杀意,一念之间。

三声爆响,这三只人蟾顷刻间肿胀成大气囊,随后完全炸开,碎裂的绿浆血水淋在铁索上,被炙热高温蒸发为烟雾。

“小友,不请自来,屠戮我派弟子,是否有些过分了?”

悠远绵长的声音传来,那人于轻轻落在铁索上,白衣胜雪负手而立,绸缎花纹精美一尘不染,鹤发童颜身高七尺,一双金瞳摄人魂魄,颇有仙风道骨之气,在血雨之中,那些雨水也自动避开了他。

段焱只可惜无辨识之术,真元散尽,无法洞察此人修为。

小友?

段焱贵为云州玉京仙门霄来峰主,即使年岁较轻,四十不到,但即使是一宗之主,也不敢如此称呼他。

“我杀得兴起,并未想过太多。倒是你们这些妖人,盘踞于此,挡了我的去路。劝诫你们尽快挪走这山岭,否则别怨我踏平此地。”

段焱没有忘记目的,摄魂术已经无法使用,必须施以手段,这些宵小才能如实告知。

金蟾尊者面上毫无波动,心中已是震怒,在这终劫末世,如此猖狂之辈,也不多见了,必须略施惩戒,也挂在这铁索黑绳地狱上,折磨一甲子观其效力。

他气势暴涨,威压震颤周遭锁链,这些数百丈高的铁索晃动不止,衣袖一挥,挂出一张人皮图卷,迎风便涨,一挂血肉幕布拉开百丈之高,极速翻搅,围成球体,将段焱网罗在内。

图画之上全是蟾液毒浆疙瘩,无数腺体喷发毒雾,百丈肉球快速蠕动收缩,片刻只有数丈之高。

球内暗无天日。

段焱修为尽废,神识距离也不过一丈,完全处于未知之中。

但这雾霭化成的护体罡风百毒不侵,厉害无匹,毒雾沁上只如泥牛入海不起涟漪。

天阙飞射,刺破肉球,只乍现寸许光芒,那幕布却快速弥合。

刹那杀意再现,无可匹敌的神威爆发,震裂幕布,所有毒腺疙瘩瓦解成渣,罡风奔走,重见光芒。

这人皮图卷是金蟾尊者的一件法宝,与他本源有着联系。

只是短暂交锋,金蟾尊者便已落了下乘,喉咙一甜,因反噬之力,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这少年是何手段?怎会如此霸道?

反观段焱,别说受伤,那些蟾毒只是小道,上不得台面,这般蝼蚁也配称为尊者?

“道友,你……”

不等金蟾尊者说罢。

这灵威观有的是人可以问,想必此地观主见闻远超这些宵小之辈。

轰隆巨响。

千钧天阙穿向金蟾尊者身躯,但他肉身强大,再且用金蟾血气试图将这诡异飞剑给逼开。

但天阙太快太强了。

虽然金蟾尊者堪堪避过,但飞剑风压仍然在他左臂上撕出一道口子,要知他肉身强度堪比金铁,这飞剑过于霸道。

只是一个口子已经够了。

段焱所创的三十六种左道技法,皆是恐怖杀招。

其中一法,只要对方负伤,便能将杀意灌入其中,引起体内灵力错乱自爆,名为终解之术,无声无息,仅仅是念头所至。

不仅是灵力,还是妖力,有形之物,无形之物,均可终解,引起崩塌混乱,段焱曾经对一处洞天福地的灵脉用过,导致内部空间分裂,时序混乱。

段焱捏印。

金蟾尊者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左臂伤口瘙痒,旋即这种剧痒遍布全身,化为绞痛,全身血气乱窜,身上臌胀出一个个包块,旋即浑身开花,一只只蟾蜍从包块里跳了出来,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全身,七窍之中也钻出蛤蟆来。

“嗯?”

段焱有些意外,不该是这样,应该瞬间碎为血雾才对。

天阙再补一剑,将金蟾尊者彻底碾为血水,形神俱灭。

段焱没有浪费,将残尸精血牵引而来,血色雾霭从指尖涌动,抬手将其炼化。

金蟾尊者一身精血气力连同神魂顷刻间化为一颗精纯的绿色毒丹,指甲盖大小,说是毒丹,也只是力量的结晶体。

现在不是研究此物的时候,段焱将其收入袖中,以后再来观摩这些人修的是什么法,绝对不是灵力所化的真元。

周边锁链上还攀附着的人蟾皆是心惊,哪怕是灵威观长老之一的金蟾尊者也不是这外来修士一合之敌,自己这些人怎是敌手?

纷纷抛下手中正在处刑的修士,攀登铁索朝着悬空台一路疾驰。

段焱杀得兴起,哪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天阙化为黑光在铁索间反复飞掠,将一只只人蟾爆散为脓水,喽啰之辈就无炼化必要了。

段焱几步登上铁索,终于来到了瘴气缭绕的悬空台顶。

刚刚来到这座悬空台边沿,见到宏伟楼宇,是为大观。

可眼前还有一衣衫半敞的玲珑女子。

他在下面的屠杀,怎能不被人察觉,其余人的神识可不像段焱这样只能延伸一丈。

“好俊俏的小郎君,不如收入本座帐下,与姐姐快活,兴许饶你一命。”

这妖女眼若桃花,体态婀娜,皮肤雪白,罗裙开叉到腰部,腿窝在款步走来时若隐若现,望着段焱口舌生津,虽灰头土脸浑身是血,剑眉入鬓,英武俊朗,在这世道不可多见。

所以她抢在其他人来之前将他捉到,哪怕他不愿,也得成为玩宠。

若段焱要动真格,毁灭灵威观也就刹那之间,只是不想伤及无辜。

“我段焱岂是苟合之辈。”

段焱抬手一剑,天阙当场将妖女爆杀,血流成泊。

长驱直入,欲捣毁灵威观。 第六章 自封天外天 “真可怜啊,吃吧吃吧。”

悬空台边沿有着灵威观杂役弟子放肉,用血气驭物,把炼化后的妖物或是死人从大陶缸中舀出,往脚下挥洒倒去。

这些人浑然不知灵威观已经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段焱少年得志,想削弱玉京仙门势力将他扼杀的人犹如过江之鲫,平生杀人无数,却从未种下心魔。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妇人之心,与道无缘。

他凌空一指,灵府内血色雾霭涌动,哪怕是轻微一丝释放出去,被点中的杂役弟子也纷纷爆碎。

瘴气密布的岛上,段焱也看到了那些吞噬饥民的大蟾,十丈之高,凸出的双眼血红,满是疙瘩腺体的潮湿体表布满毒纹。

他只是斩断了一只大蟾的舌头,还有好几只在不断喷吐长舌从高台上将人卷入腹中。

如法炮制,天阙飞掠而过,像划开六丈人颅蜈蚣一样,巨剑从这些十丈高的恐怖大蟾腹部剪过开膛破肚,将被困其中的饥民解救出来。

只可惜这些大蟾肚子里的苦汁酸液,已经将那些裹成一团的饥民溺死黏住,如一大锅放置许久成团在一起的饺子,若要分开必定剥肉撕筋。

但众人已死,段焱也无回生之术,只好作罢。长袖一挥,白色火焰将那些死人团裹住,就地焚化,免得再被邪修拿去炼化成补药。

半刻钟不到。

段焱杀了百人不止,其中还包括了金蝉尊者,玲珑尊者,灵威观的两位长老。

放天肉的闹剧就此止住,血雨也不再下。

他这般行为,已经惊动了灵威观长老院,面对如此狂徒,灵威观长老院十多名长老,大长老,甚至连同宗门护法,也尽数出动。

在段焱准备深入偌大楼宇宫阙直捣黄龙时,已被团团围住。

约莫二十修士身披华服,衣冠精美,列阵之下压迫之意令缭绕紫雾瘴气流动都隐隐放缓。

可他们望向段焱已有忌惮之色,玲珑尊者说要去将此人收为玩宠,却一个照面就被轰杀。

这人很可能是灵威观得罪不起的。

终劫末世,有通天大能飞渡,前往灾害源头平定祸乱,虽概率渺然,谁又能说他不是其中一个呢。

雕龙画凤的宫阙门栏外,肃杀之意弥漫。

“道长,哎,这些杂役弟子都是忠厚之人,您又是何故呢?”

灵威观大长老故作唉声叹气。

另一长老也跟着接腔。

“我观悬济苍生,是为方圆万里众民考虑,若不如此循环反复,留一线生机,岂不是行灭绝之事。”

他们神识扩散距离之远,但也无法探查段焱修为,只知此人是古修,非是修行浊力。

血气、尸气、妖气等等,皆谓之浊。

话说混沌初开,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终劫末世之中,天已经被盖代大能化去,万古星辰陨落,昼夜不复,即使登高亿亿万里,也无法攀登天穹咫尺,如无尽深渊倒灌。

只余无尽污浊之力,普天之下皆为魔修。

在灵力彻底枯竭的天地内,竟身为古修,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前者是机缘巧合,或是族中有着古之残存,有天材地宝延续古法修行,但与当今世界无非是背道而驰,不敌当世魔修。

而后者。

传言古之大帝,推演到世末浩劫,自封于岁月长河,大劫将倾时去平定祸乱。

而亦有心怀天下之辈,为亲眼见证世末终劫,也自封天外天中,待得今朝出世,谓之天人。

今日来灵威观屠戮之人,如此行径在当世可谓离经叛道,行侠仗义大概率是后者。

段焱闻言,好一个悬济苍生。

见此时人多,也正是问话的时候,大可审完再杀。

段焱指了指灵威观大长老,要他来回答。

“此处是何地,距云州多远?”

他记忆尽失,得先返回霄来山,弄清前因后果。

“云州?委实不知。观中或许有人知晓,待我细细查来,您先上座到观中歇息。”

大长老见段焱态度有所缓和,思虑着让人去取来天材地宝,作为段焱路上盘缠,就此不动刀兵,让他离去。

已是当前最好作法,否则哪怕今日杀了眼前人,灵威观再折损几名长老,也是得不偿失。

“去给道长取来金银细软,天材地宝,再从炉窖中取出两名品相绝佳的处子,等道长事毕,路上消遣。”

大长老如是对旁人吩咐下去。

见他已有决断,哪怕灵威观今日受辱,也只好如此,立马按大长老的安排去做,只是看段焱衣着朴素褴褛,不知吃不吃这套。

段焱看这些人如此圆润狡猾,轻笑两声。

“真是可笑,我若是踏平灵威观,这里所有东西,宝物美人,岂不都是我的?”

段焱护体罡风大盛,天阙在屠戮之中早已被鲜血浸染通体赤红,突然发难又要杀人。

“我灵威观已经仁至义尽,莫再要干戈相向啊!”

大长老纯为灵威观的整体利益考虑,若是再折损兵马,日后又有强者路过,如何对敌?

可段焱太强了,与众多长老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飞瀑出鞘,凌厉绝伦,剑气大作,四方奔走,只一霎寒芒,便铺天盖地而来,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众长老躲避不及,运功抵挡或是祭出法宝对轰,顿时光幕大涨。

但这些完全无用。

在血色雾霭加持下,力破万法,光幕法宝纷纷爆裂,非一合之敌。

哪怕是一缕剑气也无法消受,稍弱之人被当场凌迟爆裂为薄片冰屑飞舞。

来敌中稍强之人两名护法堪堪避过,身上也划出口子。

段焱神通广大,单手捏印,释放终解之术。

现在段焱的强大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这些术与他本来开创的术有着天壤之别,是身体自行将这些法完善。

终解之术,本只令对方体内灵力紊乱,自行毁灭。

却衍变成了段焱都无法窥探一丝的盖世之术。

顺着那些被剑气割出的口子,两名灵位观护法只觉浑身瘙痒,这种感觉仿佛是气血过盛修为大涨,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两名护法修行蛊毒之术,体内蛊虫完全暴走,蛐蜒毒虫从眼睛耳朵还有嘴中爬了出来,浑身每一个毛孔也开始扩张,细小汗毛内钻出密密麻麻的虫子。

直至被这些蛊虫完全撑爆,一块块的爆为血水。

段焱也不浪费,抬手将所有尸体炼化,凝为十几枚毒丹放入袖中。

唯还剩最后方的大长老,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此人轻描淡写,根本没拿出一点真本事,只是随意抬手轰杀。

古法修行不是秘密,古之大能横渡时,为传承后人抵抗终劫,在世界各地留下升仙碑文,包含其毕生所学。

可以说是无价,也能说是一文不值。

按照古法对应,这些长老都是结丹境强者,竟连一个照面都挡不住,此人过于恐怖。

大长老管不了那么多,当下只想逃窜。

而几座悬空大岛,灵威观最深处,正在闭关的观主睁开双目,他早已察觉到外面的这一切。

这般阵仗,是那个人来了么?

这里只是天威门的一处哨所。

用来监视约莫万里外上古幽林内的恐怖禁区。

他本是天威门弟子,于百年前在一处名为泉儿庄的村庄掳走童男童女,却偷得一具法力无边的真仙遗骨。

与天上仙佛的尸体不同,这真仙遗骨没被祸乱异化,食用血肉,不仅不会尸变,还会修为大涨。

但当今灵威观主道行微末,哪怕是食用这真仙的一滴血,也会爆体而亡,吃不下这块大肉。

故将其供奉给天威门,之后经由天威门大能点化,一路高升,在此地开宗立派。

天威门数万年间,在这里设立了太多次哨所,期间被过路修士覆灭,又被天威门重建,反反复复。

灵威观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若外面那人是来自禁区,有太多人在等他了。

有人希望他前去平定祸乱,有人希望斩杀他分食血肉。

不过这都与灵威观主无关,对终劫末世来说,他太过弱小。

而禁区中的那人,必是盖代强者。 第七章 横生无量劫 灵威观大长老向红砖青瓦飞檐盘曲的宫殿群内狼狈逃窜,段焱岂能让这大好丹药飞走。

天阙劈山断河,怒起冲之力破重楼,摧枯拉朽撞毁一面面高墙,破碎一座座楼宇。

百年来被灵威观收集的奇草异石,因失去阵法保护,裸露在外不断丧失着灵气。

观内众弟子叫苦连天,暴殄天物,无有阵列铭文支撑,这些宝物因终劫祸乱,其中蕴含力量很快就会消散,成为废品。

这些物品可比他们的命还值钱,旋即他们也因天阙罡风余波威压,被刮成血雾纷飞。

依段焱所观,这些长老模样的人,只论法力浑厚程度,与结丹境初期相似,不是自己对手。

扬尘废墟内七彩光芒涌现,宝物秘力散溢黯淡沦为俗物,段焱也亲眼见到,但也不在意。

牵引过大长老一身残尸精血,顷刻间炼化成丹放入袖中。

倒不是段焱觊觎其中力量,他欲观想这些人修行的是何法门。

段焱目光看向几座悬空浮岛中最宏伟的一处主殿,不知此地观主是否已经逃走。

脚尖轻点,凌空而踏,天阙在空中劲转散去所有鲜血。

段焱几步便来到了主殿中台处,望着那块乌木牌匾灵威观鎏金三字。

青石长阶尽头,盘坐着一乱发花白皱纹密布的耄耋老翁,黑色长衫开襟,瘦骨嶙峋的枯黄外皮下生长着尸斑。

却威势十足,天崩于前而不惊,哪怕段焱将灵威观已摧为废墟,也古井无波。

段焱饶有兴致,想必是此地观主了。

“你不像除魔卫道之人。”

灵威观主嗓音嘶哑浑厚,也活了数百年之久,颇有识人之术,是自己看错了么?本以为是那禁区中的盖代强者,但此子盛气凌人,犹少年得志而纵横四海,不像年岁悠远之辈。若真是那禁区里的古之帝者,年岁不可度量。

“差矣,循心而动,杀得自在,是为除魔。”

回过神时,段焱才发现走这么一遭,还不知道身处什么地界,既是观主,得好好盘问一番了。

英雄只论成败,不论气节。

天下万物负阴抱阳,君子宵小各善其长,苟且鼠辈亦非无鸿鹄之志,大殿豪杰未免不是腌臜小人。

段焱从不区分正邪,只管自在。

“好,好,好。”灵威观主连说三个好字,“足下可是来自西方万里外的神林内?”

段焱眉毛一挑,他离开无名寺,横跨黄纸符海后,的确有一片纵横数千里满是参天古木的密林。

“你何从知晓?”

段焱试过回想失去的这一大段记忆,可连零星线索一幅画面一段声音也没有,完全被截去。

灵威观主浑身一震,头皮发麻,全身汗毛倒竖,浑浊瞳眸蓦的紧缩清明。

古之帝者岂是自己能够揣量。

“嘶……我在此枯坐,已等你百年。山海游弋,斗转物换,大星变动,周遭土地疆界更迭不休,悠远岁月中唯有那神秘禁区未变。古传此地曾设宏伟帝关镇罡,到如今只剩一小小道观,我这等道行微末的后生也无力拦你。”

灵威观主只觉说来可笑,祭出乾坤袋,解开绳索,从中飞出一捆捆斑驳的竹简书册,快要堆成小山,皆是腾飞到段焱身前。

从无名寺醒来前,段焱还未到而立之年,他只觉不可思议,开始翻阅灵威观主递来的书册,是历代坐镇于此的哨关留下的记录。

记录中从灵威观开始追溯,约莫三万年间天威门在这里设立了十六次哨关,名字各不相同,但都是以“观”为名。

但记载都很粗略,多是敷衍,每年记录一次,也只是寥寥四字,无有异变。

时间越往前推越详细,从两万年前,天威门第三次设立及还在之前的哨关,记录了所有经过的人名字身份,天相异动地貌变化,事无巨细。

更是能追溯到所谓天威门都还没得势之前,那时有另外一个势力监守,在这里设立的军屯后缀为“关”。

但因岁月过久,那些记录都已经老旧,字迹黯淡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内容,也无非是一些可有可无的琐事,找不到关于自己记忆的任何蛛丝马迹。

最后还残存几本所谓帝关遗留的书册,只能辩其名。

《帝关后人姬天素所撰》

但太过久远,时间已经无法考量,朽坏不堪,一个字也难以辨认。

万古大星坠地,三千世界无生宇宙之浊混为一体,宙海涌动不休,帝关遗址也因变化湮灭。

微风拂过,仅有其形的帝关遗留书册瞬间化为飞灰。

段焱气极而笑。

伸手一点,所有竹简书册皆被白色火焰焚灭。

真是造化弄人,自己无数年前所练成的无名神功,究竟是何物?

云州,玉京仙门,霄来峰,师父师妹,故人知己。

难道统统作古?

段焱大笑两声,又旋即止住,楞在当场,甚至忘了杀人,他无比希望这是仇人所设下的迷局,但又绝无可能。

看段焱陷入追忆魂游天外,灵威观主无言,古之天人历经悠远岁月,多数醒来后也都是神智错乱不清。

“我手中有一传音印玺,本该告知天威门,但我另有决断。老朽时日无多,也想死前有所建树,再往东走三百里,一株万年古槐下,有一高僧法名苦度,苦度大师有经天纬地之能,他在等你,匡扶大道,平定不详祸乱。”

灵威观主话毕。

立刻下达法旨,钟鸣之音响彻整个灵威观,要灵威观弟子开仓赈灾,放出观内所有余粮,奴隶也统统释放。

而身为魔门,这些弟子早已被种下魂蛊,这种强制命令将执行到不死不休,直到累死为止。

不等段焱将他杀死,灵威观主已经自绝经脉,头颅垂下,气绝而亡。

段焱双目虚眯,这老道设黑绳炼狱折磨途径修士,放天肉引来活人血祭练功,可以说是十恶不赦。

自尽前这番言论,实乃极恶之人。

大世已沦为炼狱,还能再被打下哪里呢?

“真是晦气。”

天阙飞射,将灵威观主爆碎为血泥泄愤。

灵威观谷仓内粮食,能够方圆万里内的村民生活数载。

段焱不是菩萨心肠,之后如何已经与他无关,大抵也是为这些粮食村落之间互相厮杀,最后同类相食。

他只想寻回记忆,目前只有一个线索,也不知那帝关后人姬天素是死是活,但愿还活着。

先去三百里外的槐树,找到那个名为苦度的僧人。 第八章 造经传极乐 飞沙莽莽黄入天,白骨森森铺于野。

贫瘠地壳上荒漠滚尘蜷为连绵流苏奔走,风蚀巨岩腹地矗立一颗枯死的歪脖古槐,粗厚杈桠曲斜,倒挂着零散的黑布茧蛹。

死树下有一陶土大缸,被石堆火盆架起,柴薪燃烧煮着沸水煎药,草药浓烈苦味儿随风而荡。

衣带宽解的绝美裸露女子面如死灰坐在陶缸一侧,亵衣已被解去,雪白半敞。

煎药的是一寸发僧人,半张面目焚毁无有瞳眸,骨架高大眉眼不怒而威如伏魔金刚,黑灰僧服无袖,行缠绞脚,八搭麻鞋。

“若已无念想,饮下这麻沸汤剂,望三思而行。”

苦度用木瓢舀出药水,将其置于脚侧木盆,缸内草药已烧制凝为硬壳。

“我意已决,小女子自幼失去触识痛感,只请大师快些。”

细看女子肤皮上尽是愈合圆疤,两指粗细,全身零散分布,主要位于躯干,不知曾作何用。

“那请入缸来吧,小僧就此助你登临极乐天,自此断我执法执,灭尽因果劫难远离尘世诸苦。”

苦度轻语。

黑虹霞光飞掠,那人速度太快,如雷霆惊乍,贯天而下,已经在歪脖古槐处。

段焱见此情此景,心中愠怒,这浩劫之世过于荒唐。

“我听闻古槐树下有一高僧,有挽洪宇将倾之能,不料只是一淫邪怪人。”

八荒不复。

段焱陷入茫然,竟是帝关后人,想必修为高深,那姬天素未免不能寻到。

淼淼宙海,找到云州故地的难度,远超寻回自己的记忆。

但拾忆之事也不可强求,段焱在泉儿庄只是随口一说,却一语成谶,真成了云游道士。

“施主误解了,小僧有一偏方,能助世人脱离苦海,非是我一意孤行,出家人不打诳语。”

苦度并不动怒。

只见绝美女子自行褪去衣衫,身体赤裸,进入缸中,蜷缩成一团。

苦度闭上单目不观此景,捡起地上铁杵,往缸内捣去,看似动作轻缓柔和,但气力之大,快速敲击将骨头研磨成渣,又慢慢捣碎脏腑筋肉,成粉成泥。

段焱心头大震,正欲说话。

“我观施主似是云游道人,可知殊途同归万法归一,佛道本是同源?”

虽那女子说自幼失去触识痛感,可单目紧闭的苦度仍然动作轻柔麻利,让苦楚在最小限度。段焱没有制止,自己迟了一步,人死无法复生,只是绕着陶缸走动,给苦度施压,看他能鬼话到何种程度。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为不使人泥僵化,苦度将之前舀在木盆里的草药汤剂,一瓢倒入缸中,继续捣拌,如此反复。

段焱观摩着这偏方。

苦度说的是,万物之反复变化,是道隐介藏形于万物之中游遁使其发生,在微弱之处里从而难以观想。天下的万物产生于看得见的有形质,有形质又产生于不可见的无形质,道是正反两个方面对立统一循环往复以致无穷。

段焱指头抵着下巴,他不是和尚,细观缸中动静,说道:“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阴阳两仪周而复始合生万物。然而人之欲念观想亦有极尽,大道深伟,非是你这丑汉怪人所能言语。”

他本对佛宗无感,只是向来有着起码的礼数,也是基于自身修养,如今前世作古,故人或许不复。

段焱也卸下微许负担,因这邪僧的荒唐行径,诋毁着苦度的外貌。

“承蒙道长教诲,依小僧拙见,万法有相似之处,盛极而衰,盈满则亏,物壮则老,道之变化,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留一线生机,小僧想必,此其一也乃人之业力,天地有缺,苦难有量,留给有缘人再塑六道轮回……”

陶缸中已经捣搅完毕,苦度两手抓住包在缸口边沿的黑布,将缸中草药外壳包裹的女子提起,结成一黑布茧蛹单手拎在手中,接着向歪脖古槐上一指,“施主且看,否极泰来。”

只见古槐树杈桠上挂着的许多黑布茧蛹与苦度手上的一模一样。

其中一枚茧蛹黑布外壳开裂,一只六彩蝶蛾从中振翅飞出,风沙也无法截停那有力的羽翼,登向高天。

段焱叹为观止,好一个偏方。

“在下无有神通傍身,既然施主在这,那槐树高大,还请施主助我一臂之力。”

苦度将黑布茧蛹打成死结。

段焱手指一勾,那女子茧蛹被挂在槐树最顶点的杈桠,苦度若有所思。

“小僧法号苦度,不知施主如何称呼?在下略懂看字。”

方才段焱驭物,是苦度从未见过的力量,而他所未见过的,必是超越性的未知恐怖之物。

“癸虚。”

并不是段焱胡说。

在他不记事,还在襁褓中时,其父找算命先生求名,倒也简单,据生辰八字得出命中五行缺火,所以取名为焱。

后拜入霄来山,有身份的成年男子在弱冠之年必须取字,不能直呼其名对其不敬。

其师父推演卜卦,久虑之后却赐字癸虚,意为癸水,也有海中无底之谷,众水汇聚之处,归墟之意。

段焱,字癸虚,号霄来尊者。

“怪哉。”

苦度双手合十,沉默良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段焱轻笑。

“我刚踏平灵威观,本是来杀你的,你与那灵威观主是何关系?”

他身后所斜挂的天阙出动,剑花周旋。

苦度摇头。

“小僧无神通傍身,在此处等待有缘人,助我东行。数年间皆在这槐树下,或许我曾见过……”

苦度话未说完。

天阙封喉,剑尖已抵入脖颈半寸,渗出血液。

但的确如苦度所说,无有神通傍身,毫无反抗,只是单手立掌,却未眨动眼皮或退后半步。

段焱收回天阙。

“据说你无所不知,经天纬地,可有方法寻回失去的记忆?”

段焱随意问道。

“寻回记忆?这个在下不知,不过小僧有一偏方,可令施主魂识横跨岁月长河,再历人生,只是无法改变因果顺序,溯回而上逆活尝尽个中滋味。”

苦度平静说道。

“此话当真?”

“只要施主有返魂莲魄为药引,加之鲲鹏死胎、烛龙断角等九种天材地宝,再以香附、赤芍、半夏、天刑草等四十味佐药为辅,小僧即可为施主煎药。”

“你是和尚,还是大夫?你定是在戏耍我,哈哈。”

段焱苦中作乐一阵狂笑,暂不说鲲鹏烛龙,这返魂莲魄他闻所未闻,从哪里去取?除却天阙飞瀑,以及十几枚尸丹,他身上空无一物。

“出家人不打诳语。香附、赤芍之流都是随处可见,但其中几样的确都是世所罕见,若是无有,小僧也爱莫能助。大可这般,小僧东行路途遥远,年深日久,不如结伴而行,我也略懂寻龙点穴探知密藏,施主集齐药方上的肉植草药,小僧再熬制也不迟。”

“你东行何故?”

“前去不详灾祸源头,平定动乱,重塑天地六道轮回。”

“你既无神通傍身,又如何做到?”

“小僧有一偏方。”

“太妙了……”

这下真让段焱乐了。

“甚好,甚好,我也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先陪你走一段,观其效力,这些肉植草药是否有那么好找,要是我集齐药方物品,你煎不出来,我要你的命。”

“若是无效,任凭施主发落。只是此去路途凶险,妖魔歹人无数,不可急于一时,我推演卜算,将会在这槐树下遇到有缘人,已枯等三年。你我势单力薄,若是有那神秘禁区的禁主相助,这东行路上必能逢凶化吉,恳请施主与贫僧在此等候,但贫僧不愿骗人,千年万年我并不知晓,看施主意愿。”

“不用等了,正是我段焱。” 第九章 初探美人坑 一月后。

暗无天日的地底坑道,极度干燥且闷热,一丝空气也没有。

隧道比人体筋管脉络还要复杂。

但没有办法,是东游必经之路。

此处本是一颗陨落的大星,哪怕是段焱日行九万里的速度,三天内左右所不能极尽,高度也无法极尽。

只好从曾经大能横渡开掘出的隧道中通行。

这些坑道也不像是单人所开凿的,肯定有很多人被困在这无垠大星中绝望,胡乱开凿,导致内部结构十分混乱。

不仅如此,这星体内部曾经像是有什么密藏,被无数人开采,矿室四通八达,通道构造皆是横平竖直,但都是有来无回,有着数不尽的修士遗体,以及食肉妖物。

仅能够供七八人并行通过的逼仄隧道,高度也不过两丈。

段焱掌中燃烧着火焰提供照明,苦度在前方引路。

两人也在这大星内走了五日,段焱已经有些不耐烦,不知道何时是尽头,也厌倦了这个了无生趣的毁容僧人。

“你不是说你没有法力,血肉之躯么?这星体内部没有流动之气,你也一月没有进食,早该死了才对。”

段焱认为苦度身上藏着许多秘密,至少肉身极度强大。

和段焱是两个极端,段焱身体比凡人稍强微许,但有自创神通为依仗,而苦度毫无法力,只有一身蛮横气力。

然而苦度的确是活佛,从不撒谎,面对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只是缄口不言。

东游已有一月,仍然不知道这僧人来历。

灵威观虽已被踏平,但隶属天威门,等天威门见那里久久没有回音,必有人来追杀自己。

虽段焱不知自己是“谁”,却是这末日的名人,无上禁区的禁主。

与段焱熟识,苦度也少了些敬语,并不正面回答段焱的问题。

“段兄小心行事,有这么多矿室和死人,但每个死人身上都空空如也,被人给搜刮去,这大星内除了那些无智妖兽,定有活人。”

苦度不急不躁,在火光照映下,翻看着一面古旧的青铜罗盘,只要是在往东行进,哪怕速度缓慢也好。

“我倒是希望早些出现,如果真是矿场,这矿场这么大,肯定有传送大阵,说不定可以直接横跨。”

段焱已经观想过灵威观众长老的尸丹,研习过了今法,但对他无用。

血色雾霭霸道无匹,能直接将所有尸丹炼化为同源之力,只可惜炼化后雾霭依旧是不成形的微末游丝,一点涨动也没有,这些尸丹力量太过薄弱。

不知要炼化什么品级的灵宝,什么境界的修士,才能成液成丹。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么?”

苦度轻声走动,捕捉着声音来源。

段焱还想说话,苦度作了噤声的手势。

苦度不怀疑段焱的强大,只是不如他想的那般,既是那禁区禁主,直接挪走这大星也是易如反掌。

看段焱失忆,其中的确有什么变故。东游路是远超想象艰难的,这一路上还得多结善士。

“是琴声。”

段焱细听之下听了出来。

他不是嗜杀之人,但当今世道变了,一旦出现蹊跷,见人就杀为妙,这等偏僻的古星坑道内有人抚琴,用脚想也有问题。

两人循着琴声前进,转过两个岔口,来到一处矿室,石壁裂缝生长腐萤植物,暗绿色的室内如同阴曹地府。

只见一女子云髻上插一青玉簪子,身披红罗裙子,纤细腰肢袅娜,肌体玲珑雪白,似乎怀忧积恨,蛾眉紧蹙,席地而坐,琴音哀婉。

薄纱下敏感之地若隐若现,男子见了必定血气上涌。

段焱怕其中有诈,二话不说,伸手一点将那七弦琴爆裂。

女人受力伏身倒地,一声娇媚轻喘,好巧不巧也卸下几寸衣衫,袒露些许饱满玉峰。

苦度闭上单目,不观为净。

“公子这是何故,小女与你无冤无仇,这是我姐姐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女人轻声哭啼,抹着眼泪。

“段兄,莫轻生杀孽,兴许她真是有所苦衷。”

苦度当然也怀疑有着阴谋,只是以慈悲为怀,不可随心所欲。

段焱眼皮一抽,谁说自己要杀她了,自己踏平灵威观,可能让苦度对自己有所误解。

“肉体凡胎,是不可能在这大星里存活的,不是修士,也是妖怪。既然苦度大师都这样说了,那你说说有什么苦衷。”

段焱拔出飞瀑,玄冰真铁的锋芒,让腐荧照明的矿室亮了一个度。

“小女的确是有微末道行,生于一修行世家,跟随家族迁徙,途径这坑道,这里有太多传送迷阵,前几日与家人走散……”

女人越哭越凶。

“传送迷阵,这样说,姑娘知道哪里有此类阵法,小僧略懂铭文阵列之术,我身旁这位道长法力无边,还请姑娘带我们前去,也护你离开这妖魔横行之地。”

苦度如是说道。

段焱也没有意见,这女人的解释的确说得通。

女人心中思虑万千,这一道一佛怕不是有龙阳之好,自己如此裸露还不动心,不过也无妨,她还有一计。

说是如此,她却是演得极妙,泪容带笑。

“小女不忘救命之恩,等寻到家人,必定报答。”

她用衣袖擦拭泪水,法力无边?一刻钟后,看你们是否还这般从容。

在女人引路下,段焱苦度紧随其后。

段焱和苦度都不是喜欢闲聊的人,屡屡沉默,让女人尴尬至极。

一路无话。

走了两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垂直向下的甬道。

女人伸手一指,道:“就在这下面了。”

段焱用火焰向下方映照,这甬道极深,一片漆黑,看不到底。

为防异变。

段焱也不怕隧道坍塌,大不了他自己开路。

天阙飞射,深入甬道。

女人眉头紧皱,这两人好难缠。

剑气爆发,查探里面着有无妖物活动,果然传来阵阵怪物嘶鸣,群起叠之,一片狂嚎,数量不是几个那么简单。

女人也不装了,趁段焱苦度还没反应过来,射出两枚剧毒飞针,射向他们的脖颈。

苦度速度极快,金刚指晃动成残影,顷刻间夹住两枚飞针。

“好,好,好。”

段焱拔出飞瀑,若是没有苦度,差点中招,剑光一闪,直接斩断女人一臂,血浆狂涌。

此时女人的伪装也脱落,从断臂处外皮撕裂爆开,露出肥肉来,整个人把之前的女子撑爆,原来只是个包裹着美人皮肥胖到极致满身烂疮的妖人,丑陋无比,臭气滔天,令人作呕,堆垒的肥肉一圈又一圈,四肢粗大宛如猪豚。

被断掉一臂更是发出声线粗阔的大叫。

这把段焱可气得不轻,竟敢诓骗自己。

这下他是真的要杀人了。

“段兄莫要冲动,等审完再让他自生自灭不迟。”

苦度劝解道。

段焱冷静一番,和尚说得有理,道:“但也要好好收拾一番。”

从石壁上长着的腐荧藤条撇下一截,段焱对着这人豚身上狂抽,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一两尺厚的肥肉都被抽得见骨。

这人豚太过恶心,段焱还不忘用法术隔出一道光幕,防止那些血肉溅到身上。

“好了,别打了道长!我全都说!”

那人豚嚎道。

段焱置之不理,抽了五六百鞭,直到这人快死了,才罢手。

经人豚所言。

此处大星名为美人坑,有一个神通广大的乐师制霸这里,势力极大,将手下从低到高分为鬼差,人使,魔主。

鬼差就是他这样的人豚,在终劫末世,美女是稀缺的,凡人女子大多自毁容貌,修行之辈遇上更强之人也被收为炉鼎,都是扮成的。

鬼差用来诓骗一些修为较低的人。

人使则是实打实的美女,修为也要更高,坑杀道行精深之辈。

最高级别的魔主也是那乐师的打手,一共有九位,要么是通天大能,要么是一方大妖,其中更是有狻猊蛟龙。

制霸此地数千年,稳如泰山,财宝堆积如海,享用不尽。

“原来如此,岂不是发财了么?苦度大师,路上盘缠有了。你这妖人,带我去你们老窝。”

灵威观一役,段焱还没用力,就踏平了,还真希望遇到能够试试手的家伙。 第十章 囚困七仙女 “此地真是好去处,除却这些外貌丑陋的鬼差,那些人使,假说真美女如云,被那乐伶唤作奴仆,苦度大师何不将她们纳入后宫渡之?”

若是正经僧人,段焱绝不会如是打趣,但苦度化人作茧,开了杀戒,关于情色,想必也无伤大雅。

“段兄莫要胡言。”

“你人都杀过,再且现今礼崩乐坏,六道不复,怕它作甚,又无长辈约束于你,想必灵山的佛陀也尽数兵解,何必再守戒呢?”

泉儿庄老翁所言不虚。

荒野中的确有被祸乱异化的仙佛尸体,但灵气全无,只是异变腐烂肉山,沦为妖禽活尸饲料。

苦度与段焱路上遇到过一具横断腐肉山脉,苦度说是被不详气息感染的真仙一截脚趾,尸变膨胀肿大后成山,但也被啃得差不多了。

完整的仙佛尸体是很难寻到的,大多都是极其零碎的一片,但也是万万年不被分解,供众生食饮。

为不多生事端,两人绕过了那截断趾。

一月来段焱所经之处饿殍遍地,凡人为求存活不得不吃神仙肉,才能延续至今。

回过神时。

发现灵威观大长老也不算是胡言,放天肉诓人互相蚕食,虽不是菩萨之举舍物渡人,的确是一种解决之道。

“助人登临极乐境界,不谓杀生。东行路艰辛,平定祸乱需无量之力,不可分心,莫再说笑了。”

“既是无量之力,无法度量,你墨守成规,怎能挽宇宙将倾呢?大世沦为炼狱,想必许多因祸乱异变的丑妇未经人事,鬼差中有男有女,若是苦度大师心善,将她们统统渡之,可谓慈航普度。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详,是为天下王。苦度大师这般,定能平定不祥祸乱成佛!坐化后的肉蜕舍利定也品相绝佳。”

段焱本身不喜闲谈,但苦度太闷了,太过无趣,到了极点。

两相对比,即使段焱也称得上健谈,一月以来,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硬是把他逼成了口不择言的人。

苦度摇头,打算无视。

“哈哈。”

此间幽默,倒是被藤条套着脖子在前匍匐引路的肥胖人豚笑了起来。

把段焱气惨。

“我让你笑!”

又是几鞭抽打过去,血肉模糊,段焱还不放过,用火烧他,疼得他在地上打滚,“好好带路,再发出一点声音,你这身肥膘是大好炼油之物。”

在大星内部筋管隧道继续前进。

每月一次,鬼差人使都会聚集,向魔主上供本月坑杀所得。

虽今天不到日子,但据点里也有人看事,人使中的佼佼者,以便有意外,好支援美人坑中众多骗徒。

段焱闷出病来,想到等会儿见到的人使,必是天仙美女,也略有兴奋,不是裹着人皮的丑怪。

“苦度大师,你看不上鬼差,人使可都是仙女娇娥,我给你擒来,任你处置。这些坑杀路人水性杨花的女人你都平不了,怎能平世末终劫?”

“这……段兄,无量之力,必然不可度量,却因这般规定,必与三千尘世万道相持,成了有量之物。而我等出家人,三皈五戒,看似作茧自缚,却不必顽抗森罗众相就存有稳固的位置,反而不可被他者度量,一心无挂,四大皆空,是为无量。”

苦度如是说道。

“原来如此,突然之间感觉我好像轻了一些,高僧啊!我悟了!”

地上人豚突然惊呼。

“你悟个球!老子把你火化,看你有无舍利!”

段焱点指成火,向人豚猛烧而去。

叫声极度惨烈,硬是炼出不少油来往地上滴,瘦了一些,这下是真轻了,外皮全成焦炭,口中喷呕浓烟。

见人之将死,想到还要他带路,段焱作罢。

这人豚皮实,也不是凡人,这种程度还弄不死他,终于一言不发,气都不敢喘,老实带路,被炼出几十两油来,的确轻快不少。

“苦度大师,我们已行进一月,跋涉百万里不止,不知何时能抵达目的地?”

放在段焱曾经时代,这距离已经横跨一域了。

“段兄莫要急躁,返魂莲魄,九味主药,一株也没找到,就算等段兄集齐,怕也还年深日久。”

“啧。”

段焱认为,要是真陪这和尚走完,不知猴年马月了,甚至还不如找到姬天素靠谱,不过这和尚人品不错,自己反正也是无头苍蝇一样云游,有个打手帮手在身边,也还好。

带路的人豚心中思虑,一月跋涉百万里?这两人是当真有些门道的。

如今虽无数大能留下不朽碑文,望后人终结乱世。

古法继承下来,但天地灵气已失,这些法已经无用。

除开心怀壮志不服天地的大才。

但凡只求自保的实诚之辈,都修的今法。

今修浊气,无需灵根,旦有骨肉魂魄,皆可修炼。

无论尸妖蛊毒,都统分为几大境界。

赤炼、万劫、涅槃、胎海、化魔。

后面的境界,他所不知。

赤炼境,服食精怪血肉污物,沾染祸乱,应劫而变,已经不是常人,多为恐怖鬼怪,稍有不慎则爆体而亡。

万劫境,已经开辟出纳垢气窍,修出血气尸气,隔空御物,施展法术,因不详祸乱所致,无上感应来摄心智,多会精神错乱。

他们这些鬼差,多是赤炼境,万劫境。

美人坑之大,据说人使中有化魔修士,不知真假。

至于魔主,他更是不知道了,有古之大妖,有古之天人,他们的法,不是今法能比。

马上就快要到每月集会地点,不知道那些看场的人使,能否拿下这一佛一道。

“苦度大师,段天师,前面就是。”

人豚毕恭毕敬的说道。

段焱向前方远眺,这大星内还有这般洞天福地,那是一个面积开阔的大室,小桥流水,楼阙雅致,池中还生长荷花莲藕,雨亭走道中的确有女子走动。

她们也发现了坑道入口处的段焱苦度。

“那留你也无用了。”

“且慢……”

在苦度眼中众生平等,想劝段焱,但来不及了。

一声巨响。

刹那杀意爆发,直把人豚摧为油血飞雾,飘散向那石室之内,霎时臭气熏天。

亭中女子纷纷祭出光幕抵御,不想让污秽浸身。

不等她们开口。

段焱速度极快,如电闪过,大笑两声,今日非得给苦度破戒,在这漫长时光中找找乐子。这些坑杀路人的邪修,罪该万死,东行路这么累,让苦度大师快乐快乐不行吗?

“今日我来荡平这所谓的美人坑,魔主还有那乐伶不过蝼蚁之辈,鬼差一边去等候发落,丑陋鬼怪这位高僧看不上,若有不听者,休怪我辣手摧花。”

段焱要好好整治一番这杀人妓馆,戏耍一会儿,也好消遣苦度。

亭内众美人听言,来者不善啊,口气也猖狂至极。

“莫要胡来,段兄。”

苦度想的是最好不生事端,不碰见那乐师,通行过这美人坑便是,不料段焱竟是这般行事,也好,荡平此处,也是救难往后路过之人。

果真如人豚所言。

亭中女子不少,共有七位,皆是不可多见的美人,玉质天成,冰肌莹雪肤,绿鬟云髻袅翠翘,霞冠珠履袅高梢,明眸皓齿飘逸如仙。

且环肥燕瘦各不相同,清丽凄秀,婀娜丰腴,诸多身段令人欲火狂生。

看来者气势汹汹,力不可挡,但她们都是巧取之辈。

美人坑的事,定是被那死去的鬼差泄露了,但也无妨。

“公子息怒,这里没什么鬼差,我们都是被那乐师控制,诸多行径实属无奈啊。”

一女轻声啜泣,梨花带雨。

“是呀是呀,她手段多着呢。”

众女也跟着接腔。

能到人使这一步,那骨肉皮相都是万里挑一了。

娇媚话语让人骨皮酥麻。

段焱本想戏耍苦度,可这下自己都差点中招。

七女之中有涅槃境,有胎海境,这两人心乱,合力击之,怕拿不下他们两个? 第十一章 晨昏吞星獓 亭内莺莺燕燕你一言我一句,尽显娇怜妩媚,大家闺秀仪态,举止风姿绰约,怎能叫人不动心?哪怕心如百炼钢,也化绕指柔。

魅念无相无形,贯入神魂心智,身体酥软同时也口干舌燥。

段焱倒吸一口凉气,有些怔住。

“段兄,这七位女子在用媚术,声音中有欲念淫邪,速速清醒过来。”

苦度没有半点神通,面对此景,也只有立单掌开始诵经,以此来镇心神,“南无喝罗恒拿,哆罗夜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

见段焱隐隐被控住。

三名涅槃境的佳人原地消散为紫气青烟,瞬息重新凝形出现在苦度周遭,一女攀附于脚下摩挲,一女从背后搂住,还有一女酥满胸脯紧贴与臂。

“行行好带我离开此处吧。”

“奴家也不愿被那乐伶摆布了。”

“谁也不愿留在这永无天日的坑道。”

今法,涅槃境,历经诸般不详劫难仍未致死,纳垢气窍内浊气修成晶树、晶兽、晶器,每人各不相同,从而返璞归真,不似赤炼鬼怪,涅槃重生恢复原貌,浊府内自成一方小世界,即使不吞噬不详血肉污物,力量也生生不息。

三女共同诱惑苦度,哪怕是段焱不逼她们,也自己送上门来,对苦度摩挲乱抚。

但苦度定力惊人,别说气息紊乱,诵经声未起伏半丝,不动如山。

七名人使中,还剩四名,其中最厉害的是一个胎海境的美人。

见段焱已经神志不清,心猿意马。

四女一改之前书香气的闺秀模样,长舌舐唇,媚眼淫荡,笑声更是泛滥不可告人的隐秘细喘。

“我们七姐妹合力使用媚术,无人能抵挡得了。”

“都是幽伶大人传授的宝术厉害,以弱胜强,哪怕是古之天人,也受不住。”

“这宝术厉害是厉害,但终究是我们姐妹国色天香,若是乡野丑妇,那也施之无用啊。我看这小郎官委实俊俏,要不把他吃干抹净再杀。”

“死了多可惜,妹妹在美人坑里待了上百年,也从未见过样貌这般非凡的人,姐姐们腻味不要了,送给妹妹就是。”

话罢。

为首的胎海境女修,祭出收纳性的法宝,一只古朴的枯藤葫芦,要把段焱装进来,回自家洞府好好把玩,让众姐妹轮番畅享。

苦度本不想开杀戒,看段焱已经要沦陷,东行大业岂能就此荒废?段焱是那神秘禁区禁主,若是找回记忆,重返巅峰,天地间难有可匹敌之人。

就准备破戒帮他的时候。

“真是可笑,我霄来尊者,岂是你们这些泔水妇人,能够妄谈?”

段焱正色,血色雾霭护体,万法不侵。

诈她们一诈,就原形毕露,美人坑的主人,听她们唤作幽伶,好一个老鸨,训出这么多忠心耿耿的杀人娼妓。

段焱一句泔水妇人,戳中众女脉门,淫荡面容瞬间变脸,睚眦欲裂,咬牙切齿。

“贱人,把你纳入帐下,轮你千万遍,变成无智兽宠,看你还笑得出来!”

枯藤葫芦光芒大盛,周遭空间模糊相形,池水荷花也被吸入进去,巨大的牵扯力扑向段焱,衣袂倒扯。

天阙顺势而入,贯入葫芦中,竟被吸了进去。

“你的飞剑也不顶用,看着挺大,疲软无力,还需姐姐用药好生调教,哈哈。”

“破!”

那力量根本不是今修能够揣度,天阙飞旋,枯藤葫芦瞬间炸开来。

内里装的事物也尽数显现。

只见二十几号衣不蔽体脖子套着锁链肤白皮嫩的美貌男子被倒了出来,因天阙误伤,其中大部分都已经炸为血泥。

胎海境女修喉咙一甜,猛吐出一口血,但更令她气愤的是,多年来收下的爱宠,居然一下子被杀了这么多。

段焱眉头紧蹙,这些人已经被驯为无智兽宠,活着也没必要,误杀也就误杀了。

“怎么可能,姐姐的葫芦就这么坏了?”

跟着的三名涅槃境女修面面向觎,此贼太过霸道,已经萌生些许退意。

“你敢杀我相公?”

其中死的一人,她尤其喜爱,多年下来亦有感情。

“我还要杀你。”

一剑西来。

当场将那为首的女修穿为血雾。

今法涅槃境,已经可在一些势力里当上长老。

而胎海境界,因体内浊气太盛,能与不详劫难和鸣,从而能够调动一部分天地浊力,弹指间便能炼化一座血肉大山。元神识海中,也成为祸乱温床,孵化诡异道果,谓之胎海。

哪怕肉身毁灭,魂胎也能迅速遁走,重寻肉身占据夺舍,在胎海温床下迅速恢复实力,散播不详。

为首女修的肉身爆碎,一道一丝不挂的裸露灵体倩影从中飞出,与那女修外形一致,只是透体玲珑一览无遗。

“你们暂且挡住他,姐姐去找魔主来!”

今修比起古法,不能说孰弱孰强,各有优劣。

那些魔主看似只比人使高一个级别,但修为道行却超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光靠她们这些人使,在这旅人无数的美人坑,制霸不了数千年。

在有横行一方的高手过路时,都是魔主出面解决。

现在正是这般状况。

这姐妹情过于脆弱。

留下这句话后,她已经极速遁走,没入坑道石壁之中。

可瞬间轰杀胎海境强者,她们三个涅槃境,又哪能是一合之敌?

飞瀑出鞘,剑芒只是开合一寸,天霜寒气弥漫,瞬间让荷花池凝为十尺深冰,三名女修也是在顷刻间冻为冰雕,身形凝固在那一时刻。

段焱再次合上,过程不到一息时间,连舞动的剑影都看不到,只是拇指一顶开合寸许剑芒,再重新按下。

破裂声铺天盖地,这楼亭中开始下起带着香水胭脂味儿的鹅毛冰屑。

瞬杀三女。

“善哉……”

苦度轻叹,东行路上,不生杀孽妄想抵达祸乱源头,是不可能的。

而缠绕在苦度旁边的三个女人已经看傻了眼,美人坑这次是遇到了硬茬,不过只要拖到魔主来,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道长饶命啊!”

“小女一时糊涂,愿给道长做牛做马!”

“我愿说出我知晓的所有,求道长发发慈悲……”一女看苦度明显要比段焱好说话,开始哀求他来,“大师,帮帮我!”

然而就算她们不说,段焱也不会杀她们。

“你们在说什么?我可不敢扫苦度大师的兴,伺候好苦度大师,重重有赏。”

段焱轻笑两声。

“段兄又说笑了,那女子元神逃遁已经去报信,强敌马上就会寻到这里,不是消遣小僧的时候。”

“不,你刚才肯定很快活,只是你不愿说,你们三个得拿出真功夫来啊。”

段焱极为强势。

三女也真的拿出了真功夫,开始卸甲,一时柔荑毕显,峰峦叠嶂。

“万万使不得。”

苦度极为难堪,欲推搡三女,又怕误触沾染淫邪,一动不动,更让那三女得逞。

而美人坑另一头。

“真是无用贱妇。”

胎海境女修元神被一口吸入嘴里,咀嚼成液吞入喉中,旋即来到一处传送迷阵,直奔事发之地,速度极快。

砰一声炸响。

那气劲威力直贯百里,从天而降,那是直接抹去了大星地质,一点震动扬尘也无有,一道百丈之粗的圆形天洞出现在段焱与苦度头上。

砰……砰……

仅仅只是威势压力,让苦度身边的三女伏倒与地面挤压,瞬为血雾,全溅在了苦度衣上,通体鲜红,那从葫芦里被放出来的人奴男宠,还剩下几个,也直接被压爆了。

“嗯?”

段焱心头一震,和灵威观那些家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这次是真真遇上大货了,运起护体罡风抵御威势。

但脚下石板开裂,段焱慢慢下陷,有些顶不住。

此时地面完全破碎,大星内无数隧道混乱,而苦度已经不见踪影,不知被冲到哪里去。

“苦度大师!”

段焱有些后悔,好像有些玩砸了。

而未见来者,已闻其音,那怒雷咆哮愈来愈大,震腑摄魂,段焱双耳开始渗血,急忙律令血色雾霭护住。

从头顶那天洞上,慢慢探出一个巨大头颅来,似龙非龙,似狼非狼,银白毛发倒竖,头生双角,比楼宇还大的霜金瞳眸生电,死死盯着段焱,血盆大口如炼狱裂缝,獠牙齿缝间尽是未剔人尸,道行微末者但凡看一眼那嘴中景观,也得被摄走。

段焱震撼无比,他只在图谱上见过这种上古凶物,竟是啼魂兽,又唤作晨昏吞星獓。

饶段焱是古之天人,也从未见过。

“原来是两脚无毛猴,我当是什么……”

晨昏吞星獓为之不屑,只怕幽伶不悦,还得速速除之,发生在自己的地盘,事后还得给那女人喂牌致歉。

在世末终劫里,比起上古巨擘血脉,人族过于渺小。

“哦啰哦啰,嘬,嘬,嘬。”

段焱拍着手,旋即卷曲双掌,让它下来。

晨昏吞星獓愣了一会儿,良久才反应过来。

旋即狂怒,气极而笑,魔音贯耳。

“本座要你受永劫之苦!”

大星内部崩毁,日月双天轮转,阳炎月寒天星约乱,晨昏子午温极融合。

雪虐风饕,焚山煮海,交汇之神威下界。

段焱前世,也从未见过这阵仗,远不是所谓化神修士、炼虚修士所能匹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

他自创三十六种技法,用尽毕生所学整合为无名神功,神功大成一梦不知年。

这些技法跟他开创的已不是一种东西,这具身体能自行演化成盖世帝术。

天阙飞回,他手持千钧九尺巨剑。

无常九剑其一,都天罗刹。

“分!”

段焱一剑斩下。

这般动静过大,已经惊动巨星天体最中央,正在与众多妃子玩麻雀牌的幽伶,神识感知到此。 第十二章 酒池生肉林 位于星核之中,征集无数血肉徭役雕琢的石窟华美无匹。

东方苍龙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白虎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朱雀井鬼柳星张翼轸。

二十八星宿壁刻镶嵌琉璃夜明珠,温和珠光变化,彩霞匹练游走,如梦如幻。

华屋之内酒池肉林,血色琼浆仙酿融成一汪大池,众多衣衫不整的女子打闹嬉戏,美人坑中最不缺的就是女子,而被聚在石窟之内无一不是国色天香。

高台卧榻铺有雪白狐狸毛皮,侧卧着一媚态绝伦的妖异女人,靛青色薄纱对襟大袖衫两侧完全敞开,双肩尽显细腻,内里只衬一件黑色皮质单薄心衣,紧紧勾勒双峰,双足赤裸,线条玲珑颀长的腿上刺有血色莲花人体纹绣。

呈武睡姿态,一只手枕着脑袋,另一只手持着烟斗吞云吐雾,墨黑长发盘起交叉两只金玉凤簪,飘散下几缕略显放纵,双瞳血红如渊,勾魂摄魄也带着浓浓杀意。

邪气凌人,正是美人坑之主,幽伶。

“五筒。”

持着烟斗的手轻轻勾指,案几上麻雀牌被推了一张出去。

“唉,我胡了。”

桌侧一跪坐女人把牌一推,高兴得拍手,止不住的欢喝。

此间牌局,赌的是命。

这些美人都是幽伶爱妃,若是赢牌,幽伶会为其延寿。

“幽伶大人,真不要紧么?有三四十年没出动过魔主了,我神识探查过去,并没有简单解决。”

座下站着一黑衣阴鸷男子,本体为上古凶神相柳,在魔主中为首也作军师,为成日游手好闲的幽伶出谋策划。

“唉,打牌怎么能分心呢?再让厨子做些点心来。”

幽伶和着麻将,一点也不以为意,吃相也颇为豪迈,大袖遮嘴,一笼油酥糕点全部吃下,放下衣裳,皓齿中伸出舌来将嘴角残渣舔得一干二净。

相柳无言,幽伶有磨镜之好,喜交金兰,又好食饮,又好奇珍异宝,又好……实际上再不来点大鱼,美人坑已经快被骄奢淫逸的幽伶给败光了。

九位魔主也出去了四个,去强迫让周遭势力上供交月钱。

幽伶又让两个女人过去给她捶腿捶脚,神态颇为舒畅,根本没有把两个外来者放在心上。

相柳还是不放心,除了自己外,就是吞星獓修为最高深,但一招竟没杀掉那道人,与之同行的毁容僧人也不可小看,得再派一位魔主过去,将其镇杀。

“继续继续,幺鸡。”

几千年都没翻起一点浪来,幽伶一点也不担心。

与此同时。

在那晨昏吞星獓的威能力量贯穿下,抵着苦度,冲毁一条又一条隧道,崩塌的石块何止万吨。

苦度自己也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来,回过神时,已在一处地底熔岩海中,赤红岩浆翻涌滚烫,入之即化。

他扒在一块岩石上,勉强站起身来。

这里温度太高,若是常人,鼻息吞吐间,热气也足以烧穿肺腑。

想必这里是接近大星正中的地方了,周边无垠熔岩海光亮提供照明,但抬头看也是一片漆黑,不知高多少丈。

方才遇到的敌人过于强大,苦度也辨出了那是晨昏吞星獓,自己得赶快回去助段焱一臂之力,现在记忆全失的段焱可担不上那禁区禁主的名头。

就在他准备纵身一跃,登高复返时。

一头百丈之高,两足站立,浑身覆盖熔岩皮毛的大熊出现在了他背后,擎天立地。

感知到背后杀意,苦度回头看去,竟是移即兽,肯定是也是此地魔主之一。

“当今世道居然还有僧人,可惜可惜……今日佛宗离彻底灭绝又近一步了。”

说罢。

移即兽抬起粗壮如山的手掌,朝苦度抓去,霎时烈焰焚天,巨掌破开的气浪掀起岩浆海变为惊涛巨浪,声势骇人。

这一掌下去,哪怕陆地神仙也要含恨殒命。

“小僧有大业未毕,还请高抬贵手。”

苦度单手立掌,时间紧迫,东行大业荒废不得,也不是自己普度众生的时候,他只劝一句。

“哈哈……”

移即兽狂笑,可怖声音让岩浆海震荡,眼看那掌以排山倒海之势逼近,就要拍死苦度。

苦度无有神通,只有金刚不坏的躯体,这幅肉身却极度蛮横,溢出的金刚之力,能形成金刚法相。

砰!

苦度一拳轰出,金刚拳印爆发,将岩浆海给打出一条拳峰痕迹的横贯隧道,两侧巨浪分噬,直接断海,显现海底光景,而移即兽那只手臂,已经被轰为虚无,一点血雾都见不到。

这洪荒巨兽的半截身子也连带着爆为齑粉,余波威力,也让全身爆碎,形神俱灭。

发生得太快。

从苦度掉下来,到移即兽被瞬杀,不超过十息时间。

“南无阿弥多婆耶,哆嗒伽多耶……”

苦度念起往生咒,超度移即兽。

随后不敢拖延,因不知高度,纵身一跃,巨大冲击力让地面被踏出一个陨石坑,跃向穹顶。

而此时。

美人坑星核石窟内,也有轻微震感。

还在玩乐的众多女子没有察觉到,相柳已经是满头大汗。

“三条。”

幽伶在一宠妃臀上用力一拍,笑靥如花,还让她喂自己酒。

“幽伶大人,移即魔主……被外来者,一击便杀了。”

相柳嗓音颤抖,也是不敢置信,虽说几千年来也有魔主被杀更替之事,但一招一式就形神俱灭,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从未出现过。

“啊这……”

搓麻将的幽伶终于顿住,若有所思。

身旁宠妃们也是一脸惶恐之色,她们被幽伶延寿,在这石窟中过得都是锦衣玉食的神仙日子,要是幽伶失势,凭她们凡人之身,想都不敢想。

幽伶极其挑剔,只要处子,后宫中多是凡人。

“让吞星獓速速回来,你们还是不行,最后还得要大姐头出马。”

幽伶打了个呵欠,吞星獓在美人坑中,道行排得上第三,不会那么容易死,她神识扩散出去。

然而……

吞星獓。

也已经死了。

砰!

苦度轰出一条条隧道,感知着段焱方位,终于寻到了他,依然是在之前七女魅惑他们两人的矿室内。

一只巨大的狼头掉在地上,头颅被斩了下来,血流成河。

段焱有些呆滞的看着手中天阙,一剑之威,乃至于此?

无常九剑其一,都天罗刹。

本是一对敌小技,杀意符印淌成残影,随着自己的轨迹而动,一剑斩出,杀意残影还会斩出第二剑。

但方才那般,是段焱自身都理解不能的盖世帝术。

一剑斩出,时序混乱,杀意残影从第一斩后纷沓而至,过去的绵绵不绝,第二剑第三剑,直至千百万,吞星獓死前从未来溯回斩杀他的杀意残影也源源不断。

将那晨昏双天两极之力不费吹灰之力的斩尽,最后不可匹敌的一剑,斩下吞星獓头颅。

出剑时,吞星獓已必死无疑。

这无穷的杀意威压,直接让那吞星獓吓破了胆,从未见过如此神人,魂魄都不敢逃遁,段焱顺势刹那杀意,顷刻间诛灭元神,发生得太快了。

不是段焱一合之敌。

“段兄法力无边。”

苦度感叹,哪怕神秘禁区禁主只有微末之力,也不是这些上古遗留凶物能够匹敌。

“苦度大师!”

段焱看苦度还活着,本来觉得搞砸了,害死了这忠厚僧人,这下好了。

“既然你没事,那我们速去洗劫此地宝库,你看看有没有煎药的灵植宝材。”

段焱如是说着。

而星核石窟内,相柳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第十三章 镇海龙雀剑 “这迷阵变化多端,复杂至极,你竟能轻易破解,到底师承何处?”

段焱有些在意,对“醒魂汤”多了几分信任,只要集齐材料,魂魄真能横跨岁月长河逆活,只是无法改变任何事。

不过以这些材料的收集难度,希望用时比自己沉睡的岁月短吧。

这美人坑内太过凶险,有些迷阵直接将人传送至陷阱中,满是吃了神仙肉的诡异生物,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但苦度有寻龙点穴冲煞之术,即使不靠近传送阵法推演铭文咒印,凭感知形煞、味煞、光煞、声煞、色煞,也能卜定凶吉。

反倒比段焱更像是个道人。

苦度避而不谈,“这条甬道便是最后的路,下一处传送阵,就能抵达这星体深核中心。”

两人在甬道来走动,这条有幽蓝长明灯焰火照明的通道阴森无比,妖风阵阵,寒气逼人。

甬道两侧还有剔透金色石雕,棱角分明,似是人工凿刻,一座又一座。

段焱好奇无比,上前打量,竟发这些石头内封存的是一个又一个不着衣衫的赤裸女人。

在段焱靠近的同时,里面封存的女人眼珠还在转动。

“这……”

段焱拔剑挥斩,将石头一分为二,欲将那女人救出。

这琥珀倒是被轻松切开,只是那女人失去琥珀保护,摔倒在地,整张脸开始像燃烧蜡烛一样溶解,眼睛鼻子化了下来,连同躯干四肢滴成血水,骨头也风化朽坏,只留下头发和手脚指甲。

“不可再动了,段兄,这些妇人家已死,只是被封在琥珀之中,永远截停在死前的一刹,魂识受万千烦恼所困。即使煎出肉白骨的汤药救活,也只是徒留躯壳,元神已经万劫不复。”

苦度在诸多琥珀石边上走动,被封存的女人太多了,不下数百个。

段焱倒吸一口凉气,好生残忍,在将死未死之际永封,明知必死,可还要受尽自身神念折磨。

“谁?”

段焱感知到有人在往这边来,唤回天阙悬于身旁。

“让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见笑了。”

相柳听幽伶的命令,来此议和,这两人不好对付,若能以美人坑财力诱之,替换之前被杀掉的两个魔主,化干戈为玉帛,这才是上上策。

这隧道似是让两人头皮发麻,相柳赶紧解释道:“两位别误会,这些水性杨花的妇人都是府上的叛徒,食我家主人的薪奉,却与外来者私通,试图反客为主,才略施惩戒,以儆效尤。”

苦度诵经超度着这些亡魂。

“你这厮一看就是险恶小人,让你家主人八抬大轿相迎,献出美人坑内所有财宝,兴许我会饶你们一命。”

段焱看相柳面相就是阴鸷狡诈之辈,不过这里的妖怪头子,委实是绝世色魔,整出个这淫荡不堪的美人坑,这些琥珀中封住的人可是个个倾国倾城,难以想象其本人有多么猥琐淫贱。

“两位现在毫发无伤,暂且抛开那些人使性命不谈,我们还损失了两位魔主,莫要贪心啊。我家主人诚心与两位交好,愿意既往不咎,也不会亏待于你们,府中美人尚多,也有礼物送上,我家主人必定好好款待。”

相柳可不惯着,这道士太过狂妄了,不说幽伶,他本人跟其它魔主,也不在一个级别。

“笑话,杀了你们,所有东西岂不都是我的?”

段焱修为尽失,但这血色雾霭,以及能自行衍化的神术,称得上无敌。

相柳只觉冥顽不灵,动了真怒,他放下身段,却换来这般结果,数千年未有。

他本体为上古巨凶。

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其所歍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

若非幽伶镇之,在这终劫末世,也是一方巨擘,就算是制霸周遭地域扼守天堑咽喉的天威门,也能斗个高低。

就在他要动手时。

幽伶传音,美人坑不能再失去骨干成员了,必须万无一失,让相柳把二人引来,由她亲自对付。

“请。”相柳压住怒火,神情如沐春风,“幽伶大人已经备好酒席,不管是战是和,还请赏脸一叙,再说不迟,无有其它心思,不必害怕。”

相柳好言相加,又施激将。

“害怕?哈哈,你这长虫丑怪说话也真有意思,苦度大师,怎么说?”

段焱倒不在意。

相柳差点暴怒,但活了万年之久,自封天外天,悠远岁月练就的心性还在,喜怒不形于色,还是忍了下来。

“如是甚好,若能劝化你家主人,也是功德,我佛门之幸。”

苦度平淡说着。

相柳看着不动声色,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这和尚,恐怕是个癫人。

“很好,那我给苦度大师一个面子,见见你家主人,带路吧。”

段焱也想瞧瞧幽伶本尊,顺势一斩,剑气纵横,破开所有人像琥珀,让那些无智的女人解脱,给了个痛快。

相柳双目虚眯,此人过于果断了。

半炷香的时间之后。

大星最中央。

刻有二十八星宿图琉璃明珠映照的华屋内。

宴席已经设好。

锦绣帷幕随轻风飘摆,彩绘梁柱发出淡淡沉香,珠帘后众多幽伶爱妃奏乐,银烛台盏,琴瑟和鸣。

相柳已经将苦度和段焱引来。

胭脂香水味儿浓而不辛,弦声悦耳如同天籁,帐中各色佳人助兴,酒池肉林一改成为人间仙境,仿佛置身极乐幻梦。

段焱自无名寺苏醒后,还从未见过这等胜地,一时间竟也有些恍惚。

“两位哥哥远道而来,先为他们沐浴一番,洗去血污尘垢,换上锦衣。”

高台上幽伶拍拍手,媚态诱人,唤来十几名人使,皆是功夫了得的顶级好手。

段焱往高台上一看,这美人坑之主,竟是一妖艳女子,架着烟斗盘起二郎腿,正在吞云吐雾,瞳眸血红如渊,修长双腿上刺有血色莲花纹绣,举手投足间邪气十足。

好一个美人坑,这绝世色魔竟是有磨镜之好的蚕女鸨子。

“不必,小僧只求施主能放下屠刀,莫再坑杀路人,我可渡你入佛门。”

苦度连忙喝退迎来的人使,他持戒在身,不能行男女之事。当今终劫末世,恶人是杀不完的,这也是一条道路。

段焱也颇为嫌弃这些泔水妇人,拔出飞瀑,让她们站远些。

幽伶眼皮一抽,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人,美人坑中这么多女子,还有自己秘传媚术相持,竟然一次也没有成功。

“要让妹妹去当尼姑,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哥哥不愿梳洗,来人看座……”

幽伶话音未毕。

“不给苦度大师面子?”

段焱委实佩服苦度,哪怕就算放在曾经时代,苦度这样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相柳神色阴沉如水,和尚油盐不进,道士专横跋扈,这怎么谈得拢?

“不知小妹是哪里得罪了哥哥?”

幽伶佯装抹泪轻叹。

旋即神色一凌。

她放下烟斗起身,向前几步赤裸玉踝上所挂金铃作响,血红双瞳爆发无尽威压,轻抬纤细藕臂,从卧榻旁取出一只乌木琵琶。

段焱不以为意。

“小心!”

苦度记性远超段焱,听到说过幽伶是一乐师,这必定是她的法器。

“奴家这就送两位上路。”

幽伶抚动琵琶,弦声嘈嘈如急雨,声势浩荡,宛银瓶乍破水花迸,犹铁骑奔踏刀剑鸣。

段焱升起护体罡风,那摧耳魔音却仿佛从另一维度穿来直抵神魂,避退不能,霎时已经出现幻觉,仿佛身置床畔,衣不蔽体,而赤身裸体的幽伶已经缠了上来,意识也愈发模糊。

“贱人!”

段焱胡乱挥砍,却找不到目标,已经被琵琶控制,砍断一扇扇屏风。

相柳见此间可能误伤到幽伶众妃子,颇为识相,用大风将她们卷走,以至于不被误伤。

“你这丑僧好定力。”

幽伶眸中血光大盛,盖过屋内所有琉璃珠,被映照得如地府鲜红。

“就此悔过还来得及,你不是段兄对手。”

苦度捏掌往前方轰去。

只是打向她身侧,掌劲从她肩上穿过。

天崩地裂,一阵劲风刮过,掌印横贯百里,震碎金玉所铸的巨壁,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

星核中央大地震,尘埃扬起,碎石滚溅。

幽伶短暂愣了愣神,这只是纯粹的肉身之力?

若是这一掌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一小会儿失神,段焱也清醒过来,在幻觉中与幽伶纠缠了一番,差点入身。

幽伶再奏琵琶。

段焱动用自创神通,无想迷踪,本只是一躲避身法,却也已衍化成盖世帝术。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琵琶对苦度无用,但段焱苏醒前不到而立之年,抵挡不住,一旦摄住,必定会被控制。

在苦度眼中,段焱身影虚化,只是一道在不断闪动的灵体,琵琶音波从中穿透,根本没有影响,无法被命中。

而这神通盖世,已经到了段焱所不能理解的地步,空间错乱相形,无需向山走去,山便迎他而来。

段焱前踏一步,直接截断百米虚空,将内里所有存在吸走,将高台上的幽伶给抽了过来。

血色雾霭加持,段焱掐住了幽伶的脖子,将她给提了起来。

相柳大惊失色,这是什么绝世法术?

段焱就欲捏断脖颈。

幽伶却媚脸相迎,毫无波动,指头在段焱胸口轻划。

“近看可真是俊俏,哥哥倘若只有这些本事,可还抵不住奴家。”

她自断头颅,莲步轻移,摘回脑袋轻描淡写的装上。

段焱没有迟疑,刹那杀意爆发而出。

但幽伶是古修,指尖轻点,浑厚真元匹练涌现喷薄,硬扛杀意爆发,竟能生生顶住。

段焱一惊,此女竟是古修,而且修为远超自己前世。

幽伶却不敢轻敌,接连掐诀捏印,神通法术不要钱一般全部向段焱轰来,要在短时间内压制段焱,将他轰杀。

但苦度金刚不坏,段焱万法不侵。

幽伶将种种神通化为古碑,释放五行秘术,战气神兵,十万天碑频频砸下,每一座古碑上经文铭烙都释放着滔天杀意,哪怕余波威压,也能将人震为粉碎。

可这两人竟都能轻易抵挡,段焱不断催化灵府内雾霭化为护体罡风,这血色雾霭过于霸道,哪怕大道法则碾压其上,怕也不能破之。

这两人属实高深莫测,但她有无上帝兵相助。

美人坑中法宝无数,其中一物,名为镇海龙雀剑,可诛真仙。

“剑来。”

幽伶轻叱。

顿时长空扭曲,风云倒卷,由远古大能炼制的无上帝兵从宝库中破开层层壁障,像是已有灵智,从天而降,瞬息便持于幽伶手中。

那剑通体银色,绽放神芒,剑格宛若有真凰奔走,燃烧幽紫神火,剑刃上无数游走符文嗡鸣着梵天之音。

此剑一出,整座石窟华屋尽毁,周遭目光所极瞬间汽化成渣,皆变虚空。

段焱有罡风护体,但苦度无有神通,脚下空无一物,眼看要掉落下去,被段焱用御风术扶起。

这剑好霸道的力量,段焱也不敢轻敌。

苦度认出了这柄剑。

“段兄且慢!”

苦度与此剑主人有些因缘,东行路途遥远,为平定万古不详祸乱,必须多结善士。这美人坑之主持有此剑,说不定认识此剑主人。

“哥哥误审了时局,这小郎官再厉害,也挡不住妹妹一剑啊,段郎,见你模样可人,便给你个痛快。”

幽伶轻笑两声,一剑斩来,威势无匹紫焰奔腾尖啸如百凤朝凰,气劲力道镇定四海风浪。

相柳不敢观战,极速退去,一闪便是千里,要是被此剑碰到,磕着就伤,碰着即死,那龙雀真火中有着大道法则之力,恐怖至极。

今修赤炼、万劫、涅槃、胎海、化魔。

魔主远在化魔境之上,而幽伶也是古之天人,修古法,当世无有天劫,已是大乘散仙,加持此剑,更是远超当世。

“不自量力……”

段焱自身都惊叹于所创神通强大,怕是天庭来镇,自己也一式尽杀。

无想迷踪,无常九剑,都天罗刹。

移形换位力破万法,空间错乱腾挪如电,杀意残影铺天盖地。

镇海龙雀剑爆发的焚天焰浪。

被瞬间湮灭。

“怎么可能?这可是无上帝兵!”

幽伶有些慌乱,她虽然使不出龙雀剑的全部威力,只能用一部分,但也足够了,眼前此人是什么来头?

并非幽伶无能。

段焱是神秘禁区禁主,盖代强者,哪怕只有微末之力,也无敌当世。

“死!”

“段兄莫急,我与此剑主人相识。”

“啊?” 第十四章 计收琵琶女 幽伶手腕脚踝皆挂着银链金铃。

她亦是古之天人,自封天外天中,为亲眼见证世末终劫,博览今古法门,但眼前这男子的法闻所未闻,跳出了所有体系传承脉络,举手投足间的威能凌驾于法则之上。

不敢唐突应敌,以自己的修为,只是撤退的话绰绰有余。

见两人不知道在交谈什么,刚好趁机离开,可惜了美人坑千年基业。

幽伶甩动手脚银链金铃起舞,煞耳魔音波浪一层层的荡漾开来,鲜紫色的炫光浓雾极速铺散。

段焱不理会苦度的话,还是先拿下这妖女要紧,这蚕女鸨子不是之前遇到的虾兵蟹将能够比拟,必须多加小心,自己虽有盖世神通傍身,但肉身只是凡夫俗子。

刹那杀意将所有迷雾轰散开来,但幽伶已经不见踪影。

这可如何是好?

段焱神识距离一丈也不到,苦度也没有心眼法术,这是两人最大的软肋,无法索敌。

“让那蚕姑给逃了。”

段焱只好作罢,也不气恼,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你说与那柄剑主人相识,是什么意思?”

“段兄,还请你帮我个忙,东行路上凶险太多,必须多结善士。那柄剑名为镇海龙雀,是太微古帝所持帝兵,太微帝与我熟识,也不知这柄剑怎么落在那女子手上。”

苦度深晓人多势众,越是靠近不详源头,越有大恐怖,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段焱虽法力无边,但也有诸多弱点,那女人善使乐术,神识极为强大,刚好补足。

“太微帝?好耳熟,怕不是我所在时代还要之前的人,你竟与那种人物相识?”

“言重了。”苦度饶有深意看了一眼段焱,目光凝重,旋即缓和,“我精通寻龙点穴之术,方才破解迷阵时,已经探知宝库所在。那女子若是要逃,想必也舍不得数千年留下的家当,可去那里拦截她。”

苦度对段焱小声说了他的打算,让段焱帮一个忙。

段焱听罢,一脸尴尬。

“决计不可。”

段焱连忙摆手,自己虽有变化之术,但也不是那样用的。

“这是为东行大业考虑,不能意气用事,那女子可能是太微帝故人,而我亦和太微帝有约。段兄,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苦度如是说着。

段焱想了一会儿,苦度大师的人情还是得要,长路漫漫有个女婢也好,点了点头。

“这是故人赠我的缚神索,可用此物控之。”

苦度从随身芥子袋内取出一黑色皮索。

段焱双目虚眯,没想到苦度那破破烂烂的包袱竟是芥子袋,还真以为他空着两手就要去平定祸乱。

也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段焱有些好奇,有时间要好好翻一翻,以这和尚脾气也不会说什么,

“怎么用?”

“必须要在没有防备的时候套上,那女子头颅断下也能接上,但是无妨,缚神索深入皮肉,烙入魂识,一旦接触后,除非是真仙境界,否则也奈何不了。”

“我明白了,哪个方向?”

段焱让苦度指路。

一刻钟后。

美人坑宝库青铜巨门前,幽伶极速遁来,准备挑走最宝贵的几样,然后离开这里,太可惜了,以那小郎官的杀性,怕是整个美人坑都要踏平,自己那些宠妃,哎,实属无奈之举。

“主上何故如此惊慌?”

一道倩影出现在身后,轻酥软语让幽伶透骨销魂。

她回头一看,竟是一绝美女子,咦?是自己宠妃太多忘了么?府上竟有如此仙品,一袭白衣胜雪,黑发如瀑,面孔冷丽出尘,不施粉黛却有谪仙风华,秋水明眸侧下一点泪痣,柳眉轻蹙,可是折煞了幽伶。

但事出无常,这里是宝库重地,除了自己和相柳无人知晓。

“你在这里作甚?跟踪我?”

幽伶默念清心咒,让自己冷静下来,想要直接镇杀,但自己天生极阴血瞳,有摄魂辨识之用,一切变化伪装都能看透,这的确只是府上一女子,只是自己记性差,后宫三千佳丽,大多都忘了。

“是相柳大人让我来此,带主上去与他汇合。”

女人如是说道。

自创神通外道身外身,有无量变化。

他所变化的人,曾是一圣地圣女,风华无双,连玉京仙门继任掌门也是爱慕者,还拿不下这个有磨镜之好的蚕姑?

杀了她倒简单,不过苦度怕是太微帝故人。

“原来如此……”

幽伶双目转动,相柳对自己的确衷心,但那厮太厉害了,哪怕出动镇海龙雀也奈何不了,就让相柳去当诱饵,好让自己逃命。

她手指一勾,青铜巨门缓缓开阖,发出轰隆巨响。

“娘子,府上已经不可久留了,我们夫妻从此亡命天涯,做对神仙鸳鸯。”

幽伶搭住女人的手,一阵摩挲,她只觉自己如行尸走肉度日,荒淫无度,将这等小娘子都冷落亏欠了,真是要命。

也好,这美人也比窖中珍藏宝贵,出去以后再找一神厨,也能继续过日子。

青铜巨门开阖,显现能够供一人通过的缝隙,幽伶大袖一卷,还没等女人看清里面有什么,就全部吸入乾坤袋中。

“这是要去哪里?府上其他姐妹呢?”

女人已经准备好缚神索,趁幽伶不备,就给她套上。

幽伶皱眉,自己遁术高明,速度之快,但美人坑中女子无数,怎么来得及,终劫末世人心不古,那两人也必是癫狂之辈,不能被他们追上。

“其余姐妹无碍,相柳会带她们离开,我有娘子就够了。”

幽伶紧握着女人的手,贴面就欲深吻。

而相柳也已经赶来,看到幽伶头都是大的,这都什么时候了,两个入侵者大开杀戒,已快荡平美人坑,幽伶却还有心思干这个?

此时幽伶神识也发现了相柳,他不是派人带路来让自己与他汇合么?怎会出现在这里?

极阴血瞳委实是无双瞳术。

但段焱外道身外身,此间变化已经跳脱三千世界之外。

将缚神索捆在幽伶脖子上,那黑皮长绳直接没了进去,霎时双足脚踝,两手掌腕,都浮现黑色经文铭烙,最后被黑皮束带缚住,脖子上也套上一个项圈。

“娘子……你?”

幽伶话音刚落。

苦度念咒,项圈皮索开始收缩,释放咒力,直贯神魂,疼得幽伶在地上打滚。

相柳就欲逃走。

段焱显现真容,凌空一点,刹那杀意从相柳身侧掠过,以作警告。

“苦度大师慈悲为怀,我给他面子,再要乱动,后果自负。”

段焱如是警告道。

相柳喉咙滚了滚,不敢动一下。

而幽伶肺都快要气炸,这两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每个都厉害得很,有这本事不去平定祸乱,跟自己一个弱女子较劲?

“你与镇海龙雀剑的主人,太微古帝,是何关系?”

苦度质问着。 第十五章 结发受长生 幽伶闻言心中一紧,这丑汉怎识得自己相公?

为伴她看大世落幕,幽伶一介散仙,抵不过纪元更迭,于是才自封天外天中。

待得终劫末世,那负心汉却抛下自己,不自量力的去平定祸乱。

那不详之力污染诸天神佛,九天不复,尸骸如雨落下,她虽为古之帝者,但诡异尽头,可尽是些混沌初开以来的龙中之龙,王中之王,制霸各自纪元威武盖代的绝世人物。

那些人都无法匹敌不详,何况是她呢?

苦度不提太微古帝还好,一提幽伶更是怒火中烧。

“杀!”

幽伶掐诀,大袖一挥,放出无数紫蓝幽魅彩蝶,如同大坝决堤,长河席卷,向苦度段焱二人奔涌而来。

“哈哈!”

段焱大笑,还以为这蚕女镜姑拿出什么压箱底的手段,原来只是唤出无智昆宠。

“段兄小心!这并非昆蝶,而是疯血虱。”

苦度继续念咒,捆住幽伶的缚神索继续收缩,勒出血来,手腕脚踝骨骼开始咔嚓变形。

幽伶吃痛,但在负心汉的仇恨下硬是一声不吭,硬顶缚神索,脏腑变形,嘴角溢血,继续驭使血虱。

疯血虱奔流如虹,也蔓到了苦度身上,这些彩蝶看似美轮美奂,实则啃骨噬肉,在苦度手臂上叮出一个个针孔大小的口子,旋即这些疯血虱彻底癫狂,见血就疯,开始撕扯皮肉吮血叮咬。

只是苦度肉身强大无匹,否则就算是蛟龙也得瞬间被啃为枯骨。

看苦度受伤,段焱不敢怠慢,这和尚死了谁来煎药?

疯血虱也朝段焱涌来,无物不吃,就算是护体罡风光幕,也在一点点的被稀释。

虽无名雾霭霸道至极,疯血虱吃后就反噬自爆为飞灰,但也架不住那铺天盖地,数以亿万的数量,在一点点被消耗。

整座宝库府邸连同隧道天门,都被这疯血虱覆盖。

“不是你叙旧的时候,这妖女濒死反扑,我将她杀了。”

段焱驭动天阙飞舞,天罡劲气斩杀一片片血虱,这些血虱是幽伶用自身精血温养,她自身也在受到反噬,但那数量孜孜不绝,段焱必须先将源头除掉。

“万万不可!太微帝与我交好,共去根除不详,相约断祸岛再会,不可伤她友人。”

苦度可以念咒杀了幽伶,但他并未这样做,只是步步逼近,缚神索捆得愈发厉害,手脚反扭变形,头颅歪曲。

哪怕幽伶心智再强,也抵不过,开始疼得叫唤,凄然至极。

“幽伶大人!”

相柳对她无比衷心,看幽伶将死,也顾不得许多,显现上古巨凶本体,蛇身九头,巨大无比擎天立地,吐水成灾。

“妇人之心!”

危情之下,段焱也不管苦度如何说,拔出飞瀑如天隙流光,要断幽伶躯体,锋芒一闪而至。

苦度却停止念咒,伸手挡住此剑,飞瀑终是软剑,难以穿刺,在苦度掌中划出一道豁口飚血,深得见骨。

“不愧是美人坑之主,苦度大师都乱了神,这妖女指不定是一小贼,偷走了你故人的兵刃罢了。”

段焱见苦度执拗,非要饶幽伶,开始劝他。

而此时相柳的法术已来,九头巨蛇所喷死海重水,其一滴足有万钧重,九道重水洪流喷薄,溅射浪花压垮星核,内部开始崩塌解离。

无匹海啸奔踏而至,被那浪涛拍中,陆地神仙也要形神俱灭。

段焱倒吸一口凉气,这长虫丑怪也远非之前魔主能比,定是魔主之首,这飞天巨浪从四面八方盖来,如何去解?

虽段焱大梦一场已是无上禁区禁主,但纵观前世斗法,皆没有如此阵仗,一下子也乱了阵脚,前有疯血虱撕咬护体罡风,后有巨浪扑来。

哪怕天阙飞去,也被浪涛拍回,固若金汤。

无想迷踪。

段焱试一试是否依旧能将其截断,身形前后一闪,盖世帝术凡夫所不能理解,晃形之间,吸走前后所有存在,如同削去了此地所有法则所有概念,截为虚无。

疯血虱一下子被吸走了一大半,也不知去了哪儿,空间易形,相柳六根头颅也完全静音的被无相之力斩掉,飚溅黑血。

并完全截去了其中所有事物,不用段焱走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自己来到段焱身前。

相柳和幽伶一瞬之间,都来到段焱前后不足百米的位置。

段焱只觉自己强得可怕,他都无法理解,这身本事堪称无敌。

他就要继续作法,斩杀相柳。

而相柳给幽伶为仆多年,看此时还衷心耿耿,六首断下惨不忍睹,幽伶也起了恻隐之心。

“住手!太微仙子,和奴家是结发夫妻,镇海龙雀是相公赠于奴家的信物。”

幽伶终于示弱。

“这怎可能?太微帝明明是一女……”

苦度闻言,一时间竟理解不能。

“好,好,好。”段焱连说三个好字,“敢情太微帝也是个镜姑,既是你相公,你还敢开设美人坑,淫乱数千年,让她受辱?”

经由段焱这么一说,苦度大感震撼,但也不形于色,只是感到那位威严肃穆的女帝反差有些大。

段焱毫不留情的大笑起来,这下是真的把他整乐了,这不得美美浸猪笼么?

幽伶委屈至极,她本有数不尽的芳华岁月可以在当世作乐,却抛下一切自封天外天来到终劫末世,却连太微仙子人影都见不到。

怒极之下才如此报复,倒是也乐在其中,痛快得很。

苦度也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你将镇海龙雀交给小僧,你也发挥不出此物的实力。”

苦度一切以东行大业考虑,既是这等关系,他也不好掺和。

“那不如杀了我,我还有绝技尚未施展,大不了一试。”

幽伶抱紧镇海龙雀,她尚有余力,最惨不过鱼死网破。

“你误会我了,我与太微帝相约断祸岛再会,那时我会将此剑交付给她,物归原主。”

不详祸乱过于恐怖,若不作干预,顷刻间便席卷大千世界,有无上巨擘设阵阻断祸乱,以此拖延时间,阵眼都是有古之帝者坐镇。

这种地方,被称作断祸岛、断祸岭、断祸港等等,因位置不同称谓有异。

只可惜这大阵也在被慢慢冲垮,历代帝者也被不详侵染,存续不久,终有一天难挽天倾,苦度才会东行止祸。

“笑话!浊气涌动,大世变迁,宙海变化无穷,你怎能抵达约定地点?”

幽伶根本不信。

“小僧懂得地脉推演之术,知晓大世变化,否则怎敢一路东行?出家人不打诳语。”

苦度平淡说道。

段焱若有所思,既然苦度说懂,那他是真懂,这世道没有山川图谱,赶路全靠直觉,苦度没有这本事,他就不敢口出狂言东行平祸。

幽伶眼皮一抽,真的有这种事?霎时有些意乱,旋即爆发。

“我亲手杀了那贱人!”

幽伶大怒。

段焱一惊,“不是,你老公的兵刃,你都发挥不出实力,你怎么杀?苦度大师,我来了结这疯婆子,剐完她身上乾坤袋后,你看看有没有煎药的东西。”

他在美人坑中已经待得有些乏了,只想速战速决。

段焱所展现的实力太过恐怖,哪怕自己燃烧寿元搏命怕也难敌,他说话轻佻,展现杀念。

可这一下子却让幽伶冷静下来,这小郎官是少年性子,无谓生死,难以说动。

自己要死,也得死在那贱人手上。

得从这和尚身上突破。

幽伶装作楚楚可怜,媚态天成。

“奴家愿献上府中所有财宝,只愿大师带奴家找到相公,奴家一时赌气做了些傻事,无意间伤了两位哥哥,定会好好赔礼……”

幽伶掩面抽泣。

“这……你在这里坑杀路人数千年,城府极深。谁会信你?这必是谎言,说不定这妖女是太微仙子奸夫的奸夫,奸夫偷来镇海龙雀又送给她,苦度大师别着她的道啊,用缚神索瓦解她全部法力,再论不迟。”

段焱无语,好一个赌气,也就是自己和苦度,美人坑这般凶险,从头到尾都有国色天香的美人蛊惑,魔主实力强大,幽伶更是大乘散仙,换成其他人被这镜姑杀千八百次了。

“你能悔改,放下屠刀与小僧东渡,匡扶大道赎还罪业,实乃佛门之幸。”

苦度如是说着。

段焱头皮发麻,苦度大师你手还在流血,不过也无所谓了,随苦度怎么折腾,也想看看苦度是不是圣僧,有此妖艳女子作陪,大可借此路上好好耍他,不算无聊。

“奴家谢过哥哥了……”

得逞之后,幽伶脸上却愁云密布,神色阴郁,想到那贱人,霎时对美人坑的留念也少了许多。

段焱听到“哥哥”这两个字,一身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