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眼泪有声音》 临城 十七岁的顾喻,像残余的夏天,如同天气那般湿漉漉的,像溺在河水里,与夏天沉浮,仿佛终日活在雨里。

九月已过半,燥热仍在继续,太阳明目张胆地吐着热气,早高峰的大巴车上,人们的拥挤程度令人震惊。

车门处的人们紧贴在一起,仿佛任何一点空隙都会被挤压掉,车内的空气变得浑浊,让人感觉窒息。

“阿喻!你抱着坛子先上去,我来牵奶奶。”

林茉被挤在拥堵的人群里,左手边搀扶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好不容易才将顾喻一把推了上去。

顾喻手上抱着一个瓷器大小一般的容器,上车后努力稳住重心,顺利占到了三个位置。

紧接着,她唤了一声:“妈!小心点。”

顾喻伸手扶了林茉一把,又将身后的奶奶夏红梅安顿在靠窗的位置。

“来来来,都找到位置坐好啊,马上发车了,检查一下自己的随身行李和贵重物品。”售票员一声令下催促道。

顾喻闻言也立刻坐回自己靠窗的位置,她望着窗外的乡间田野,远远望去一片片麦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一阵微风吹来,田野里滚着层层波涛,连绵起伏。

在狭窄的过道内,一个胖女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快发车的一刹那,右边的位置瞬间凹陷下去。

顾喻回过神来,扭头看了一眼,一个体重大约九十公斤的中年妇女在她的身旁坐下了。

车厢内,位置瞬间变得拥挤无比,她努力侧了侧身,才勉强能让自己坐得稍微舒服一些。

林茉瞧见了她的处境,怕她坐着难受,主动唤她:“阿喻,妈妈跟你换个位置,你过来陪奶奶。”

“没事,妈。”

身旁的胖女人像是对她们的对话有些不满,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无语地啧了一声。

等到大巴车发动后,闷热的空气加上整个人被挤在座位里头,顾喻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在这样的环境,到底有多不舒服。

于是尽可能腾开她的手肘,偏偏胖女人几乎是贴在她一半的位置上,甚至倚在她身上,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紧紧压迫,甚至无法呼吸,毫无缝隙地让人动弹不得。

“你手里抱的什么?硌着我手了。”胖女人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嘴里嘟囔着。

甚至没来得及等顾喻斥责她的行为,倒是对方率先开口说话了。

顾喻没应声,似是不愿意跟她有交流,便把手中的瓷坛往自己的怀里靠了靠,尽可能不再跟胖女人有接触。

大巴车里没有空调,为了解暑只能开窗,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往里刮,悉数打在了顾喻的脸上,让她没有了困意,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坐了一段时间的车,大伙都有些疲惫,中途经过服务区,纷纷下车休息。

“吃点面包吧,还得有几个小时才能到临城呢。”

林茉从服务区的超市走出来,里面的东西比外面贵了一倍还不止,终究没舍得买,把包里提前准备好的面包牛奶拿了出来。

“我不饿,留给奶奶吃吧。”

奶奶夏红梅偏着头轻闭着双眼睡着了,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不愿打破这片刻的宁静,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打扰她。

休息过后,一车人再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胖女人上车大包小包提了许多在服务区里买的零食和特产,特别没有分寸感。

毫不留情地侵占了本就狭小的空间,连顾喻脚边的位置也被她塞满了,像是被束缚住一般,无法挪动分毫,只能忍受着这局促与压抑。

顾喻对她有些无语,不知道还以为世界末日逃难来了。

于是乎抿了抿嘴唇没再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便闭上眼睛打算闭目养神。

车窗外微风拂过,撩动着顾喻的发丝,她却不为所动,面容安详平和。

“你打算抱着这个东西抱一路吗?”能看出来胖女人的表情有些不满,但又在语气上没有表现出来。

意识到到胖女人是在跟自己说话,顾喻只得睁开眼看向她。

顾喻紧蹙的眉头显露出了心底的不耐烦,只能耐着性子问了她一句:“又怎么了?”

像是被惊扰到了一样,硬生生将顾喻拖回现实中,语气有些生硬。

“你这东西放储物柜去呗,上边还有位置,你抱着个东西,我们俩都难坐。”

胖女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如果不按她说的做,她就绝不善不罢休一般,明明自己的东西完全霸占了别人的位置,明摆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顾喻眼神冷冷扫过去,满心不悦,淡声道:“东西很贵重,碰坏了,你能负责?”

胖女人“嘁”了一声,似是不相信:“一破瓷器,你这一看就不值几个钱,还当宝贝似的啊,难不成你里面用黄金镶的啊?”

顾喻皱了皱眉头,面色有些沉,有点看不懂面前这个女人到底为什么这样不依不饶。

她将手里的瓷器抱得更紧了些,淡淡开口:“骨灰。”

“什么?”胖女人似是没听清楚,又询问了一遍。

“里面装的骨灰。”

啧——

胖女人下意识撇撇嘴,但没再说话,只是咽了咽口水,于是重新端正了自己的位置,整个人偏离了顾喻许多,隐隐约约能听到她说“真晦气”。

顾喻听见了她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想跟她计较那么多,只是默默又闭上了眼,熬过这一阵就好了,反正以后也都不会再见面了。

等到晌午,阳光开始变得刺眼,顾喻望向林茉熟睡的容颜,尽管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她深知,从今天开始,她们的人生又将迎来一个新阶段。

倏尔,耳边传来售票员的声音:“临城到了。” 挑了个眉? 初秋的临城比想象中要凉,萧条的景象映入眼帘,大巴车稳稳停靠着,出站的人流如同无尽的汪洋,将现场围堵得水泄不通。

只见四周人头攒动,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来来往往的人群络绎不绝。

顾喻一家的行李不算多,但奶奶夏红梅的腿脚不好,尤其在人群拥堵的地方得时刻搀扶着,显得吃力很多。

“曼曼?对,我们已经下车了,薛进啊?没看到啊。”林茉一手拖着行李箱,耳朵边夹着手机,还要时刻关注身旁来往的行人。

“阿姨!”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顾喻的注意力率先被雄厚的男声吸引过去,但嗓音却带着冷而清润,像是经历变声期的青涩男生。

她扯了扯林茉的衣袖,问道:“妈,那个是薛进吗?”

“嗯?”林茉凑近了些,将手抬起来朝男人的方向挥了挥,“欸对,薛进这儿!”

只见这个叫薛进的男人小跑过来,很自然地顺手接过了她们手中的行李,只有顾喻仍紧紧抱着手中的瓷器。

“阿姨好。”

林茉没忍住多寒暄了几句:“真是时间过得太快了,你妈妈把你养的真好,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要高了。”

薛进的性格比较腼腆,面对长辈就有些拘谨,但毕竟在临城土生土长,也算是东道主,他努力挺直脊梁,尽量让自己显得更加大方,试图用每一个积极的姿态掩盖内心的羞涩。

他主动开口:“你们一路上辛苦了,我打了车在门口,现在下班高峰期,得赶紧走了,要不一会儿堵车了。”

“哦!好好好,那快走吧,要不然耽搁了。”

薛进走在前面带路,刚走出站口,就看见那辆等候已久的的士,已经有两个男生的声影正打开车门往里头钻了,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进了车里。

他急忙上前,弯着腰往车窗里看进去:“师傅,你这就不厚道了,好歹是我先打的车。”

师傅见状,立刻表现得一脸愁容,用倍显无奈的语气说道:“我都等了你多久啦!那人家还给我出两倍的价格呢。”

明明说好的事情,对方的脸上毫无波澜,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面对指责依旧冷漠,简直让人火大。

“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那做生意还讲究价高者得呢!”司机师傅毫不示弱地回应过去。

双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剑拔弩张,仿佛有火花迸溅,此刻陷入僵局。

顾喻扶着奶奶匆匆赶到,浅浅听了几句,零零散散也算明白发生了些什么事。

“师傅,走不走啊,耽误多久了?”车上的某个男生带着不悦的语气催促道。

司机师傅看车外边的人大包小包地拎着,估计也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缓缓开口:“要不,你再找一辆?”

顾喻静静地站在那里,大概听清了他们的话,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对于那些毫无原则的人,心中总是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再加上历经几个小时的长途已经够疲惫了。

烦上加烦。

不巧,她这一番阴沉沉的面色,仿佛周围都被一层沉闷的乌云所笼罩,随时可能爆发出来,被车里的人悉数尽收眼底。

“欸,要不做个交换?用她的联系方式换这辆车怎么样?”

说话的男生叫吴晟哲,无意间一回头,却看到顾喻脸色耷拉下来的一幕。

顾喻圆润的脸蛋上镶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犹如清澈的湖水,身披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衣,衣摆随意地散在腰间,每一颗铜扣都闪耀着微光,仿佛在诉说她独特的个性。

倒是头一回见到长相跟脾气能如此不搭边的女生,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让薛进恼羞成怒、知难而退罢了,不过长得是真漂亮!

好在他的话只有薛进能听得见,要不然林茉肯定得杀过来跟他们理论一番。

薛进皱了皱眉,脸色沉了几分,正想开口回怼,却被车内的另一个人打断了。

“行了,下车。”

吴晟哲话到嘴边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一脸困惑:“下车?”

“昂。”

“你不是吧沈易之!”

这个叫沈易之的男生没应声,已经打开车门下了车,说完话到下车不过五秒,一番操作果断而流利。

“谢谢啊。”

薛进道了声谢,又怕他反悔,赶忙将大包小包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示意林茉她们迅速上了车。

“你干嘛啊?你知不知道我花了两倍的价格那师傅才答应的,我从老家坐了三个钟头才到,现在高峰期多难打车啊!”

吴晟哲皱着眉头,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灰落落地跟他下了车,又眼睁睁看着车开走,嘴却仍旧不停地吐槽着。

“刚有个老人你没看见?我尊老爱幼懂吗。”

沈易之看着夏红梅被扶上车后才移开眼神,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用手机翻找着什么。

吴晟哲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自知理亏,毕竟车也是先抢占了别人的,抿抿嘴:“那我们现在怎么回去啊,又打不到车!”

“我叫我家司机来载你行了吧。”

本苦着一张脸的吴晟哲,听见这话瞬间喜上眉梢:“嘿嘿,还是沈哥体恤百姓啊。”

夏红梅缓缓坐进来,似是有些抱歉的神情:“不好意思啊,我这上了年纪腿脚就不好,耽误你们时间了。”

显然她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些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事的奶奶,咱们不着急。”

顾喻上车后,看了眼司机,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薛进问道:“你说了什么能让他们主动把车让出来?”

薛进没立刻回答,眼睛直视前方,像是在回忆刚刚的场景。

“也许是良心发现吧,而且凡事不都讲究个先来后到。”

司机师傅听见这话有些难为情地咽了咽口水,倒也没应声,只是用余光偷摸地扫了一眼薛进。

闻言,顾喻看向窗外,和沈易之的眼神有过一秒的对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仿佛两道碰撞出激烈火花的闪电。

就在沈易之正巧把手机塞回兜里的那一刻,往车内扫了一眼,眼神如同一汪深潭,深邃而明亮,似笑非笑地,简直招摇。

顾喻收回视线,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锐利,直直地被他锁住了目光,让人心头不禁为之一颤。

怎么感觉...这男的似乎还对自己挑了个眉?

神经病。

“师傅,南溪东路。”

“得嘞,坐稳了。” 多来我梦里 太阳渐渐西沉,暮色缓缓地从天边垂落下来,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宽阔的街道上瞬间变得灯火通明,四处张灯结彩。

“南溪东路到了,扫码还是付现...”

车刚停稳不久,赵曼芝就急忙小跑过来,腰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摘:“老薛你别聊天了,快过来搭把手!”

“可算到了,等你们好久了。”

赵曼芝是林茉的好闺蜜,两人从学生时代相识,一直相互扶持到现在。

只要林茉需要,赵曼芝无论何时何地,总会第一时间出现,给予她坚实的支持和鼓励。

她牵起林茉的手,率先拥抱了她,手掌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像是在安抚流泪的孩童。

赵曼芝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数秒,看着她憔悴的面容,深陷的眼窝,眼中满是心疼。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汇聚成一句:“辛苦了。”

“我不辛苦,你哭什么呀。”林茉见状,便强忍着情绪,没让眼泪滑落,生怕场面失控。

“阿姨好,叔叔好。”

赵曼芝用围裙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露出一个笑容:“饿了吧,阿姨做了一桌好吃的就等你了。”

“薛进,你和你爸把行李都搬到我们家对门那间屋子去,里边我都打扫干净了,以后她们就在这生活了。”

夏红梅望向四周生活气息满满的住宅区,缓缓杵着拐杖上前:“曼芝啊,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阿姨,这话我可不乐意听啊,要想感激我啊,一会儿多吃点饭,然后踏踏实实的在这儿住下。”

“那可行。”

顾喻走进陌生的屋子,这间出租房的墙上有被重新粉刷过的痕迹,家具基本都有,而且被打扫得格外整洁。

她的手轻轻触碰到了怀里瓷器的外壁,将它平稳地放置在桌面上。

“阿喻,以后你就住这间房,我跟奶奶住一间。”林茉走过来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尽快适应这里,好吗?”

顾喻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我会的。”

林茉默默地将所有的痛苦和压力都往自己心里藏,只为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哪怕自己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也要在人前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赵曼芝通过走廊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有些感触但又很快收拾好情绪:“快过来吃饭啦!等会儿再收拾。”

林茉回头点点头,看向顾喻:“走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餐桌上早已摆好了餐具碗筷,色香味俱佳的菜肴,每一道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一眼望去便食欲大增。

赵曼芝招呼她们坐下,说道:“小喻多吃点哈,瞧你瘦的,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们家阿喻不挑食的,就喜欢吃这些家常菜,有时候还会自己做菜呢。”夏红梅爱孙心切,提到顾喻就是一脸自豪。

“是嘛,还是女孩子懂事啊,不像我们薛进,长什么大了只会泡泡面。”

突然被长辈提到的薛进也没有脾气,只是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睛。

“熟能生巧嘛。”

“我们举杯共饮一下吧,欢迎你们来到临城,以后我们可是邻居了,要互相照顾哦。”

赵曼芝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热情,让人都能深深地感受到她内心的炽热,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给顾喻一家人打了一阵安定剂。

“谢谢。”顾喻也很礼貌地举杯回应着。

“小喻,你转学的手续我已经和你叔叔办理妥当了,周一我和薛进带着你去临城一中先熟悉熟悉环境,还是你想休息一段时间再去报道呢?”

顾喻拿着杯子的手微微颤了颤,她是一个很难适应新环境的人,这种初到陌生城市的感觉真不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自己与这里的一切隔绝开来。

“周一就去吧...已经落下了不少课程,要不然跟不上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

林茉往杯子里添了酒,举杯说道:“谢谢你曼芝,这次多亏有你,要不然不知道得多麻烦,我敬你们一家人。”

“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再说这话我生气了啊。”

林茉和赵曼芝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毕业后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如今很多事情都是赵曼芝帮衬着。

多说无益,更多的全是感激。

吃过饭后,顾喻扶着奶奶先行回到已经铺好床的屋子,夏红梅因为身体原因时常嗜睡,一般八九点就到睡眠时间了。

“奶奶,今天一天你也累了,早点睡。”顾喻替她将被子掖好,“临城可不像老家,昼夜温差大,被子别踢开了。”

夏红梅粗糙而坚韧的手紧握着她:“我的阿喻长大咯,懂得照顾人了,到了新学校要跟同学处好关系知道么?想吃什么就买,没钱跟奶奶说。”

顾喻笑意深了些,打趣道:“难不成你还有私房钱啊?”

“你爸啊,时不时就给我塞点,我都攒起来了,可不就是为了给你用的么?”

闻言,往昔的回忆如同汹涌的海浪一般,猛地涌上心头,不由得思绪万千。

顾喻的爸爸顾军一向是沉默寡言的人,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疲惫与脆弱,犹如一座沉稳的高山,宽阔的肩膀能扛起整个世界,是永远可以依靠的坚强后盾。

如今的局面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

她沉默了几秒,淡声回应:“知道了,您早点休息,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喊我。”

“嗯。”

顾喻把门关上后,四周仔细打量了一遍,这里的环境比想象中要好很多,随后便开始收拾行李。

——咚咚咚

一阵连续地敲门声打断了顾喻手头上的动作,还以为是林茉,放下手头的东西起身去开门。

“妈?”

她唤了一声,没人回应,打开门后才发现是薛进。

“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是我妈呢。”

薛进摇摇头表示没事,将手头上的东西递上前:“阿姨跟我妈在聊天,估计还得一会儿,最近入秋蚊子多,让我给你送点蚊香过来。”

顾喻才注意到他手中的蚊香液和花露水,礼貌接过:“谢谢啊。”

“奶奶睡了?”

“嗯,刚躺下。”

“有什么缺的就来我家拿。”

“会的。”

顾喻和薛进因为双方家长的缘故,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没搬来临城前一直是邻居,经常在一块儿玩,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六岁那年,薛进一家搬到临城,随着时光流逝,彼此都长大了,两人的交流和联系也就愈发少了,放在人群里也许会认不出来的那种。

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顾军去世后,在葬礼上见过一面,在她的印象里,薛进好像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但他像母亲更多,冷漠的外表下,内心却是热情的。

薛进离开没多久,林茉从赵曼芝家回来了,估计是一时兴起,她多喝了两杯,有些微醺。

“妈?难受吗?”

林茉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女人,自从做了母亲之后,她如同身披盔甲一般,坚韧又顽强。

此时此刻,她却在无声中落泪了。

没有喊,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怀里却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骨灰的瓷器。

丈夫的离去,如同抽走了她生命中的支柱,她的世界仿佛崩塌,无尽的悲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阿喻,把你爸爸的相片拿过来。”

当下难免睹物思人。

顾喻照做,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副相框,照片上的男人一脸正气,他的笑意很浓,眼睛仿佛会说话,是能够独当一面撑起一个家的高山。

林茉将相框在平台上稳稳放好,她眼角含着泪,更多的是不舍以及仍旧无法接受的神情。

“老顾,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会把妈和阿喻照顾好,我们都会好好生活,你在另一边,也要好好过。”

她的嘴里不断念叨着,但却永远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了,双方都在做无声的道别。

脑海中闪过曾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的欢乐、温暖、陪伴,如今都已化作无尽的哀伤和思念,在心中交织缠绕,让人痛不欲生。

却又无法挣脱这如影随形的悲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一种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一种让人在很长时间里都无法走出的黑暗深渊。

“有空,多来我梦里看看我吧。”

因为酒精的缘故,林茉的双腿不自觉有些发软,顾喻安抚过后,只得扶她进屋休息。

她收起了脆弱,目光变得坚定。独自面对生活的风风雨雨,她用双手撑起了家庭的重担,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曾经的柔弱女子,在失去丈夫的痛苦中,涅槃成了坚强的战士。

回到客厅后,顾喻和照片上的人遥遥相视。

爸爸...也能看见我吗?

仿若耳边不再是稀稀疏疏的风声、落叶声,更多的是来自爸爸的话语,一遍遍地在耳边萦绕。

顾喻的内心空荡荡的,失去父亲对整个家庭来说无疑是沉痛的打击,就像是一座空城,没有了希望和未来。

世界仿佛瞬间崩塌,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觉有一股巨大的悲伤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将整个人紧紧包裹。

那曾经熟悉的面容,那温暖的笑容,此刻都已成为永远无法再触及的回忆。

“爸,你有空的话,也多来我梦里吧。” 告白声 临城一中作为临城最有威望、含金量最高的学校,背后自然离不开优秀的师资团队和学习经验。

这座校园承载着悠悠岁月的沉淀,见证了无数的风云变幻,依然屹立不倒,记载着一代又一代学子的青春与梦想。

“喂,愣着干嘛传球啊!”一道悠扬的男声响起,饱含青春洋溢。

天空澄蓝如镜,艳阳高照,金黄的夕阳毫无保留地倾洒在篮球场上,照耀着大地的每一寸角落,映照出少年的身影。

沈易之身穿一件淡蓝色的宽松球衣,光滑的面料在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泽,篮球服上印着显眼的“1”号数字。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背部,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起伏。

每一次起跳,仿佛都能够触碰到蓝天的边缘,凌空中的恣意,释放着青春的活力。

防守队员们也毫不示弱,他们紧紧地贴住对手,用强壮的身体和顽强的意志进行阻击,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球的动向,随时准备做出精彩的扑救。

如此热闹的场景,哪怕是在周末举办的球赛,也依旧有许多女生前来加油鼓劲。

赵曼芝被青春肆意的加油声吸引了注意,等到张红歌出现,她才回过神来。

她一脸歉意,伸出手与对方相握:“我啊,这不是想提前让孩子熟悉一下环境,真是耽误你周末休息时间了。”

“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再说了,顾喻同学成绩优异,放在我班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话的女人叫张红歌,眼镜片和啤酒瓶盖差不多厚,是临城一中的一位班主任。

她跟赵曼芝算是旧识,有这层关系,顾喻转学的手续轻松了不少,便安排在了她的班级。

“那太好了,我把这孩子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在你班级里我也放心。”

张红歌笑意颇深,眼窝陷下去:“那你们先随便逛逛,我去办公室整理一些资料,回头让顾喻拿回去,把落下的课程好好补回来。”

“麻烦你了。”

在两人闲聊的过程中,薛进先行领着顾喻熟悉了一遍学校大致的环境。

宽敞的林荫道展现在眼前,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洒下一片片阴凉。

临城一中不算小,加上政府为了培养学生也更舍得花钱,自己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还真是保不齐会不会迷路。

“你学理?”

“嗯,我比较喜欢理科。”

薛进倒也没太惊讶,只是轻喟一声:“喏,这就是你的班级了,六班,我们俩的选科不一样,但我的班级在隔壁,有事可以随时过来。”

顾喻顺着他的视线往班级里看去,明亮的窗户让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洒进去,映照着整齐排列的桌椅,少了被人涂涂画画的墙壁,而是精心绘制的手抄报和绘画作品。

校园里的教学楼错落有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要不说是临城最好的高校呢,和那些偏僻地方的学校完全没有可比性。

顾喻默了一秒,语气稀松平常道:“嗯,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两人晃悠了一圈回到操场,正打算离开,注意力被一阵如汹涌澎湃的欢呼声吸引了过去,震耳欲聋地在空气中激荡。

几个手持花球,身上还穿着啦啦队服的女生从他们面前经过。

“怎么周末还这么多人在学校?”

薛进抿了抿唇,思考道:“好像是周末有个跟外校的篮球比赛,在我们学校举办,要不要去看看?不过看上去像是快结束了。”

顾喻摇摇头:“不用了,没什么兴趣。”

紧接着,两人四处寻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赵曼芝的身影。

“阿姨呢?”

薛进环视了一圈,露出略微无奈的神情:“你没兴趣的事情,我妈已经去凑热闹了。”

顾喻有些不解,只能跟上他的脚步,果然在篮球场的不远处看见了赵曼芝,还拿着手机一个劲地拍照。

“...妈。”薛进唤了一声。

赵曼芝闻言,回过头看见他们后才放下手机:“欸,这么快就逛完啦?我闲着无聊,就来看看这群小年轻们打打比赛。”

“要回去了吗?”

“等会儿吧,你们张老师给小喻打印资料去了。”

“行吧。”

顾喻垫了垫脚尖,只见“1”号球员的敏捷动作,如同捕风的猎鹰,巧妙地运用身体的力量与速度,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华丽的运球和上篮动作。

他熟练地控球,一个背后运球,轻松地摆脱了对手的纠缠,继续向前进攻。

沈易之眼神专注,随时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伴随着弹跳时颤动的篮网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起一众的喝彩声。

“这小伙子还挺厉害,一个人拿了几十分,年轻真好。”赵曼芝笑意渐深,不禁感慨道。

“是还挺厉害的。”

顾喻时常陪着爸爸看球赛,略懂一些篮球的技巧和规则,他的力量和速度在高中生的实力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随着裁判的一声令下,比赛结束,沈易之的队伍最终不负众望的在这次两校对抗中,一举拿下冠军奖杯。

“阿姨,我去趟洗手间。”

当胜利的哨声响起,欢呼声如同浪涛般响彻整个操场,顾喻觉得吵,找了个借口暂时逃离这里。

“好,你知道在哪里吗?要不要阿姨陪你去。”

看得出来,赵曼芝似乎很喜欢这样热闹的场面,顾喻不想扫了她的兴致,摇摇头道:“我知道的。”

离开后才发觉,刚刚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欢呼声像被突然关上了闸口,等到耳边的喧闹声逐渐减小,她甚至觉得有些如释重负的心情。

顾喻掏出手机,一眼看见屏幕上醒目的一通未接来电,是之前学校的朋友。

——胡橓柠。

她走到卫生间的洗手台前,回拨了过去,对方很快接起,像是专程等着她的电话。

“喂?”

窗外的蝉鸣声响起,此刻在她听来,一点也不动听悦耳,聒噪得很,小心脏被七上八下地吊在空中,隐隐不安。

“顾喻!你什么意思啊,我最近考试考砸了被我妈没收了手机,你连转学这么大的事都没告诉我!”

胡橓柠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愤怒和不满,仿佛是一股被压抑的火焰,正在不断狂飙。

顾喻眉峰禁皱,有些自责,压低了声音道:“我给你发了信息...”

“这么大的事情不应该当面说吗?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胡橓柠甚至没等顾喻说完,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面对她的质问,顾喻沉默半晌。

空气中只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激动气息,整个空间都显得格外空旷和安静,仿佛一切都回归到了平静的原点。

顾喻向来冷静,在她强大的内核中,她一向认为自己可以处理好任何事情,但此刻却有些触动。

她的双眸变得平静而深邃,就像两口不起涟漪的古井:“我没来得及,也是临时决定离开老家的。”

胡橓柠叹了口气,态度也逐渐软了下来,只剩下担心:“是不是因为顾叔叔...”

顾喻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视线微微一颤:“也许吧,奶奶的腿也需要治疗”

“那你过得怎么样?临城一中好不好?”

胡橓柠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她在顾喻心中如同小太阳一般的存在,轻轻地滋润着她的心田,那些点点滴滴的关心,似乎早已藏在每一个细微的举动和言语中。

“都挺好的,回头发照片给你看。”

“行吧,那你有空多回来,或者我去找你。”

“好。”

顾喻应了一声,抬头看向洗手台前的镜子,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缓缓地落在镜子中的自己身上。

那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面容,让她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触,那感触如同细细的丝线,在她的心中交织缠绕。

“先不说了,我妈马上回来了,我现在一天也就只有半小时才能趁我妈出门的时候,偷摸玩会儿手机,你千万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啊。”

“我会的,你也是。”

顾喻挂了电话,站在洗手台前沉默了好久,像是还没从刚才的通话中转变到现实中来。

这是她期待的生活吗?

她能勇敢的和过去的一切说再见,鼓起勇气面对未来吗?

她在心底里发问,时而眼神中透露出迷茫,像是迷失在一片情绪的迷雾中,时而又闪过一丝坚定,仿佛在努力抓住那一丝理智的线头。

顾喻太清楚自己的性格,她是排斥新环境的,对于她来说,抛弃一些自己珍视的,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却又不得不融入这里。

整个人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境,烦躁得不行。

她看了看时间,默默地转过身,该回去了,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逐渐拉长,正当她迈出脚步,想要离开洗手间的时候。

教学楼内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嚣与热闹,一切都显得安静平和,寂静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门外女生的一句告白声,格外明显又独特。

“沈易之,我喜欢你,能给彼此一个了解对方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