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幽梦戏英雄》 第一章,初相逢 “小二,来壶平潭水仙,要散茶。”

“好嘞,客官您稍等。”

秋皈在角落的雅座上坐下,把包袱放在一旁,四处张望着,没注意对面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男人。他突然传来一声近乎警告的提示:“你压到我东西了。”声音沉闷低哑,像是琴弦磨损严重的月琴声,还是很悦耳,可是并不完美。

秋皈还在愣神,对方有些不悦地说:“公子,烦请拿开你的包袱。”秋皈这才回了神,赶忙拿起包袱,包袱下压着一块带着浪花刺绣的青布。对方见包袱拿开,脸色这才缓和些,随即起身绕到对面,将青布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在了怀兜里。

秋皈这才看清楚他的样貌,很俊,很冷,也很赏心悦目。墨发整洁地束在脑后,用一根青檀木簪簪住,皮肤白皙,把五官衬的极其突出;眉毛上挑出凌厉的弧度,又如刀锋般锋锐地收尾;一双如古井般的黑色眼眸里,泛着幽蓝的光泽。一袭白衣,领口收的很紧,显然是劲装制式,但袖子却是广袖。这身衣裳说是白衣,其实并非纯白,而是不均匀的、极浅的铜绿,像最远处的青山爬上了他的衣角,渲染出一抹悠雅的青。此人相貌虽不及那些貌若潘安的美男子,但身上冷清、凌厉、出尘的气质,属实难得,绝非常人所及。

与此同时,此男子一样在打量秋皈。皮肤晒成蜜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左侧颧骨处缀着一颗小痣,身形健壮,宽肩薄背,筋骨壮实劲瘦,一看就是长期练武之人;身穿赭色劲装,边线硬朗干练,头戴斗笠,一副旅人打扮。可这样一个典型的侠客,脸上却带着孩子气的纯粹与天真,不带一点市井气,保留着对世界最初的热忱与好奇。少年英侠,想必就是如此了。应该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真正不求任何回报地,用一腔赤胆忠心,去行侠仗义。这样的人,只消一眼,就能让人喜欢上。

“客官,您的茶。”小二的话让秋皈回了神。他接过茶,道了声谢。

茶很不错,茶色嫩黄,茶香扑鼻。秋皈轻抿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裹挟着清香,顺着咽喉流下肚。在瞬间,一身寒气尽散,仿佛呼啸的北风也消失了,再无一点凉意。

就在秋皈一心品茶之时,一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男人用手搭上他的肩,伏在他耳边,说道:“秋来百花杀。”秋皈心里一惊,这是接头暗号,可此人并非他的接头人。他飞身一起,连退几步,右手已经搭上了了斩尘刀的刀柄。男人什么也没做,站在原地,盯着秋皈的右手,诡异地笑了笑。他鼓了鼓掌,茶馆中的茶客们蜂拥而上,围住了他,对他刀剑相向,为首之人正是他的接头人,“明月空响”王汉卿。王汉卿向秋皈一抱拳,说道:“公子好身法,可惜再好的身法现在也救不了您。您若交出信函,在下说不定还能给您条生路。”秋皈默不作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手中冷汗直冒,但面不改色,丝毫不露怯。

双方一直对峙着,气氛僵持,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气。而打破这份沉默的,不是双方任何一人,而是角落里一身白衣的男子。他走到秋皈与王汉卿之间,面对王汉卿,用后背对着秋皈。他微微一躬身,算是行了礼。然后开了口:“兄台,在下不知您和这位小兄弟有何矛盾,但此处是遇知镇,遇知有遇知的规矩。尤其是以多欺少、以强欺弱,是明文禁止的。所以,要打便与我打,莫要寻这小兄弟麻烦。”

“这位公子,我不知你是谁,但这浑水,你蹚不得。”王汉卿沉下脸,朗声回道。他不知,从何处来的小子,竟敢坏他的好事。

“未必。”男子不卑不亢地说道。语气里,透着若有若无的骄傲。

“那敢问,阁下是?”王汉卿几乎想翻脸,但为了大局,还是强撑着笑脸。

“在下璩漠。”

听到“璩漠”二字时,王汉卿愣了愣,眼神闪烁,咬着牙下了令撤,随后谨慎的退出了茶馆。

“多谢公子仗义相助,在下——”

“你是秋皈,鸣山散人石鸣的弟子。此番前来,是给右丞闻滢送信的。”见一个与自己而言完全陌生的男人平静地说出自己的身份,秋皈大惊,心不禁提了起来。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这人绝不简单。若他是敌非友,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秋皈尽量克制住自己声带因紧张而产生的颤抖,故作平静的问道:“不知公子是何人,竟然知道在下。”

璩漠依然很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直勾勾地看着秋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石鸣叔让我来接应你,这是他的手令。此处不宜谈话,随我来。”随后挎着剑,出了茶馆。

秋皈跟着璩漠走出茶馆,往西走去。大概两刻后,他们来到了一片墓地。这地方不大,但视野宽阔,风里带着海腥气,不见阴森,更不见魑魅魍魉,有的只是无边的寂静和凄凉。

秋皈突然觉得,璩漠的气质和这地方很相近,似乎与世间的一切都再无联系,只是存在于天地之间,而非依附于天地.。唯一不同的是,墓地有种冷酷的死寂,似万念俱灰,没有半点生机。璩漠不是。

可能是错觉,秋皈从璩漠的眼底,看到了一寸燃烧的希望。那是一种强烈到可怕的野心。秋皈明白,这个人绝非看上去那么平静.就像大海,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

璩漠领着他进了处小院。茅草的围墙枣木的院门,简单,但做工很细致,篱笆的缝用泥土填的密不透风,院门上用木板铁板在门闩处加固。

一进院门,是一棵高大的槐树站在房门旁.绿叶已被北风打落,只剩枯枝,凌厉地向外伸展着,像出鞘的利剑,直指长空。冬天的庭院内空空落落,只有几蓬枯黄的灌木和矮草,还有几点落在篱笆上的寒鸦。

小院正中的房子一样的质朴,但做工精致无比,哪怕皇室工匠也无法用如此简陋的建材,造出这样隽秀的小屋。

屋脊上立着两尊泥塑,分别是一只昂首挺胸、五彩斑斓的雄鸡和一只端坐的黑猫,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动起的来一般。屋顶盖着新打的苫草,在阳光下泛着光芒,像是鸟类厚重的蓑羽,极具安全感。屋檐下,挂着九串风铃,形态各异,材质也各不相同,在寒风瑟瑟中叮咚作响。有几个铜质的极其抢眼:八角铃的造型,镌刻着卷草纹,用素色的麻绳挂着,下面垂下来条绦子,顶端挂着一颗圆贝。两侧的房山上画着些花纹,看得出来是动物,似乎是麒麟。

屋子的正面是几扇窗子。窗棂用铁丝绞着,后面钉着木板;窗户用海月制成,旁边压着竹片,秋皈在江南见过相似的;窗台上摆着几件木雕,大都是花花草草,还有三五个是猫犬之类的小兽。

居中的门为松门木所制,松香朴鼻;铁制的门框旁是旧年的桃符;门楣上挂着一块扁额,与着“闻海居“,字体藏锋不露,周正端庄,一看署名,是璩漠写的;门前铺着一块青石板,光滑平整,泛着幽幽的光。

璩漠走上前,推开大门,又转过身对秋皈说:“请进。“随即进了屋子,秋皈紧跟其后。

屋内很暗只有几缕昏黄的光透过海月窗,静静洒下,渲染上几分清宁.屋内阵设极为简陋,几把板凳,一张长桌,散落在长桌旁的工具,一张茶几,一个壁炉,旁边的土灶和铁锅,落在土灶上的碗,码在土灶旁的酒,外加两床草席和草席旁的衣箱子,就是这间小屋中所有的物件.。璩漠生起壁炉里的火,拉来两张板凳,示意,秋皈坐下,然后温了一壶酒,倒了两碗,递了一碗给秋皈.秋皈接了过去。

这时,他发现,璩漠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青筋在手背上缠着一条条一直延伸进长袖中;从指尖到掌根,除了手心,满是薄茧;皮肤苍白,显得右手手背上的伤疤更加醒目、狰狞。除了皮肤白的过分外,无处不体现他是个练家子。

璩漠坐下,烤着火,与秋皈攀谈起来。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璩漠,字如钺,洛阳人氏,已故大将军璩燃之子。在你出发后不久,石鸣叔收到消息,王汉卿叛变,便让我在此接应。”璩漠淡淡地说道,随后抿了一口酒。

秋皈有些惊讶,同时有些疑惑。惊讶的是,璩漠竟然是璩燃之子。璩燃是石鸣的好友。当初漠南联合匈奴,进军大曈(本文中的架空朝代名)。初出茅庐的璩燃一人一剑,于万军之中,剑指敌首,逼得敌军后撤数百里。他不仅是一名武将,同时也是极负盛名的锻造师。秋皈手中的斩尘刀,便是璩燃所制。

疑惑的是,璩漠身为功臣之子,却偏居一隅,生活拮据,按理不该如此。

还不等秋皈想明白,璩漠就又开了口:“身份暴露,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这封信,只有亲自交给闻丞相,我才放心。”秋皈答道。

“就凭你?刚刚若非我出手,你有几分把握赢王汉卿?光一个不知所谓的明月空响你都打不过,又如何一路北上,把信交到那位手上?且不说宫柳要害你,就是冲着巴结官柳而要这信的高手,你能杀几个?”璩漠的语气中带上了些嘲讽。

秋皈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原路返回,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二是与人同行,为家国杀出条血路。”璩漠直接给出了选择。

“与谁同行?”秋皈略俯下身,整个人向前倾,直勾勾的盯着璩漠。

“我,和另一位高手。”

“何时出发?”

“即刻。”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姓璩。”此话一出,秋皈对他彻底信服。

虎父无犬子。璩燃是这样的铁血儿郎,他的儿子又怎么会是懦夫?!

秋皈知道,从初见璩漠时就知道,这人一言九鼎,一诺千金,也就不再废话了。跟璩漠说道:“天一暗就出发。”璩漠见他答应,便收拾行李去了。

天色渐晚,日薄西山。夕阳西下的美景,自然是值得欣赏的。可秋皈无心赏景,而是焦急的等待黑夜的到来。日头离地还有几寸远时,璩漠带着秋皈出发,行至墓地门前,一个身影倚在门旁。

秋哥以为是敌人手搭在刀柄上,正要出刀,璩漠就按住了他的手,说道:“是友非敌,莫要横刀相向。”

这时,倚在门框上的身影,把自己往前送了送,撑起了身子,缓缓转过身,面向秋皈二人。当秋皈看清他的脸后,忍不住惊叹道,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这少年半张脸掩在阴影中,但暴露在的霞光中的那半张,已然是绝代风华:皮肤苍白,是一种常年不见光的、病态的苍白,整个人如玉雕般,没有半点血色。眉形与璩漠很像,只是眉锋不及他凌厉;眉下的眼睛,狭长冷峻,浓密的长睫微微下垂,掩去了眼睛的大半光芒。可流光溢彩的瞳仁依旧夺目——那是一只杂色的竖瞳。红、紫、金三色杂糅在眼中,被阳光照耀的瞳孔缩成了一枚漆黑的短针,瞳孔周围呈现出炸裂花纹一样的深棕色纹路。鼻梁很高,五官极其立体,英气勃发;嘴角勾着,挂上个轻淡的浅笑;银黑相间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

这样一张脸,眉目如画,天下独绝。

这少年脖颈修长,窄腰长腿,身板有些单薄。个头不算高,目测七尺不到。整个人罩在一件黑衣中。窄袖,竖领,铁护腕,皮制袴带上别着一把近两尺长,花纹繁复,镶嵌有各色宝石,外表发黑的银色短刀。上衣用金线绣着麒麟暗纹,下裳则无半点装饰。手提一把四尺长刀,手腕上缠着一根黑色皮绳。

这样一个人,肃杀挺拔,出尘离世。

不知怎地,明明这人看上去妖冶喋血,可秋皈莫名觉得,这少年如一块纯然一色的无瑕美玉,干净的不似凡人。

他很纯美,很绚烂。 第二章,少年狂 这少年看着璩漠,满脸笑意,手抱在胸前,说:“璩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粗心呢?”

“怎么了?”

“咱俩帮这位兄台送信,一路向北,还得在七日内把信送到。你一不骑马,二不遮面,是生怕别人拦不住咱吗?”

璩漠也笑道:“这不是还有你吗。”

这少年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摇摇头,朝秋皈和璩漠一人扔来一张面具,看着像是戏班里的东西。而这少年自己,戴上了张银色的、花纹繁复的金属面具,一打呼哨,跑来三匹黑马。少年翻身上马,昂首挺胸,一夹马肚,一甩缰绳就朝城外门奔去。秋皈正想向璩莫问点什么时,璩漠也戴上面具,策马狂奔起来。秋服只好照做,跟上他们。

没跑出多久,就有一群人拦路。为首之人一手持枪,枪指银面少年,高叫着:“谁话擒这三人,得赏金千两!”秋皈清晰地看到,这群人眼里,烧着欲望的光。

可银面少年丝毫不惧,挺了挺身姿,松了松筋骨,一拔长刀一拍马,便向前冲去。

刀光剑影之中,有人拼杀,有人倒下,有人退缩。可少年动作依旧迅猛,一个劲儿的往前奔去,长刀舞的虎虎生风,挥、斩、劈,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手握长枪的人见势不妙,摇枪向少年杀去。

枪比刀长太多,少年攻不到他,但长枪的攻势不算猛,少年与他也打的有来有回。

突然,那人一转身,枪尖往马腿上刺去。马儿受了惊前蹄高高举起,立了起来。

少年始料未及,露了个空门,长枪狠刺过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少年往旁一倒,右手拉住马鞍,往马肚子下一钻,从昂起的马身下躲过枪尖,左手持刀,横劈向男人的腰腹。

顿时,男人应声倒地,开膛破腹,肠肠肚肚流了一地。少年脚尖一勾枪杆,同时收刀,就把枪据为己有,握在了手中。右手一拉马鞍,又稳稳当当地骑在了马上。

少年的一套连招下来,秋皈震惊了。

在那种情况下,他要么跳马,要么架刀挡枪,两种都不是明智之举。可这少年的选择出乎意料,又让人拍案叫绝。

当世的陶困风、周镜秋、吴嘲庸等武学大家,想必也无人能想到、做到这一招。秋皈这才觉得,璩漠形容这少年说的“高手”二字当之无愧。

有这少年开路,那自然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他们一行人一口气跑出城镇二十余里才停下。此时,少年正在给马匹包扎。那一枪不深,但擦伤面积很大,有些影响马儿的行动。

秋皈问璩漠:“璩公子,这位是?”还没等璩漠回答,那少年便率先开口:“白珛,我叫白珛,是璩漠的义弟,差两个月满十九,唤我十七即可。”

“十七?”

“家中行十七。那您是?”

“在下秋皈,家师石鸣。”

“怪不得你有斩尘刀。”

白珛仰着头,看着秋皈,脸上挂着笑,口吻亲切,可莫名的有种疏离之感。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打磨时的天珠,圆润、干冽,又有些沙哑、粗粝,听上去很舒服,也有些这人身上特有的冷酷。

白珛又倒腾了半天,终于把包扎好了马腿。秋皈早已经睡下了。

璩漠在放哨,见在地上蹲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白珛总算站起来,三两步就奔过去找他。

白珛转过身,对璩漠淡淡的说:“你捡到宝了。”唇抿一条线,面无表情。这人倒不是不高兴,只是懒得笑而已。

“怎么说?”璩漠问。

“秋皈,字明世,年方二十,无父无母,自幼随鸣山散人石鸣习武,得其真传‘海炽功’,自创火野刀法。年纪轻轻,在武林中就有了一席之地。”

“你都从哪儿知道那么多?”璩漠笑着问他,顺手把手搭在他肩上。

白珛双手抱胸,有些好笑的看着他,说道:“你自己要上京,想把我带上。结果,从准备物资、收集情报、备马、物色人选全是我一手包办,你还问我怎么知道的,要你何用啊?”

说完,他不着痕迹地挣开璩漠的手坐在火堆旁,摘下面具,搁在身边。

火光映在他脸上,为他增添了一抹暖色,像融化的坚冰,不再锋利,却依然寒冷。直到现在,白珛才揭开自己的庐山真面目:

右半边面孔与秋皈看到的左面相差不多,唯一点不同——右眼。这只眼里,有大蓝的幽蓝,有冰川的天缥,翡翠的碧绿,炊烟的煤灰,以及夕阳的流金,冷寂却还包含着最后一点点热情。偏光后可以看见,他的面部皮肤上布满金纹,奇异又神秘。纹理细密,像贵妇人的衣角,线条流畅,花纹精美。

悬在半空中烤火的双手,更是奇绝:戴着一副黑色镶精钢的半指手套,露出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像蜘蛛腿一样,纤细、修长,比常人的手指长上一寸有余,但很美。这双手似乎不该杀人,而是该舞文弄墨、调音抚琴。

璩漠看着他,感叹道:“怪不得画本传记里都说女妖魅惑众生,就是十七你一个男人就长着这般,每次见到都会被惊艳。那其他妖怪,岂不是美艳绝伦、倾倒众生?”

白珛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过了半晌,他就开口:“睡了吧,明天还赶路呢。”说罢,他从包袱里拿出之前被秋皈压到的青布,抖开盖在身上,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早,秋皈醒来时,就看见白珛正盘坐在地上,赏玩昨天缴获的长枪。

“枪是好枪,可惜没遇见合适的搭档。”白珛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这番话。随后他用枪杆一撑地,站了起来,淡淡的对秋皈说:“醒了就走,璩漠已经先我们一个多时辰往莽山出发了。”他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秋皈,让他很不爽。

不找就不找路,还是要赶的。于是秋皈与白珛就快马加鞭,向莽山进发。

一路上,追兵不断,但秋皈自己连刀都没拔过,顶多让马从人身上踏过去,这归功于白珛的枪法。

不同于用刀,白珛的枪法厚重、狠辣,没有多少技巧,只靠蛮力,像是老练的屠夫,枪枪致命,躲无可躲,不给对手留一丝活路。而他用刀轻灵、凶猛,像是蛇、蜈蚣一类的生物,靠的是巧劲。

很难想象,白珛这样单薄的身子骨,却有如此神力。

“十七,快到了吧。”尽管太阳飞速地升至他们的头顶,可还是吹着刺骨的寒风。秋皈自小在江南长大,且这几日才变天,有些受不住齐鲁大地年底干燥锋利的北风。(注:白珛体质特殊,所以只穿单衣也不会冷;而璩漠的穿着很多件衣服,只是看起来少而已)

“至多还有五里。我们今天起码得赶到燕山以南。你这信,七日之内,必须送到京师。否则,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他偏过头,对秋皈说。语气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随后,他又补充:“我们从黄河入海口出发,从今日起算,五日,到京师不成问题,所以时辰上,不必担心。不过,我想不明白,从杭州来的信,直接走水路,不是更好吗?为何要绕圈子走陆路?”

秋皈一听到这个,就有些尴尬,不过白珛也看不到他的脸色。憋了半天,秋皈终于说出了真相:“因为我晕船。”(注:还有一层原因是,水运归反派管,不太方便。不想填坑,在这里就说了吧)

秋皈都已经做好被嘲笑的准备了,可白珛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哦”了一声。

行至莽山脚下,秋皈远远就看见了坐在酒肆里的璩漠。酒肆紧邻驿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莽山旁并无城池,但由于是上京的必经之路,地处险要,故热闹纷争,形成了一个大型贸易区。

璩漠的马拴在酒肆旁的一棵树上,烦躁地刨着地。而璩漠脚边的酒瓶已经堆了五六个,显然等了有一阵子了。

白珛下了马,径直向璩漠走去,抢过他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

璩漠抬头,看见是白珛,便站了起来,笑着说:“等了一个时辰,十七,你总算是来了。”他的脚步并不虚浮,两颊也并未泛红,可眼底不再清明,泛着酒气。

他勾着白珛的肩膀,连拖带拽的将白珛拉到平原上唯一一棵大树旁,激动的说:“十七,你看,这是莽山!当初我爹就是在此一人一骑——。”

“停!”白珛无奈的看着他,“璩漠,我们是来赶路的,不是来听你讲璩伯一人一骑逼退十万军的,赶紧上马去。”

突然,横插进一个低沉雄浑的男声,你的二人都回了头:“白珛?”

璩漠被这声音惊醒了酒,刚要拔剑,白珛却诧异的说:“顾兴大哥?!”

他认清了那声音的主人后,连忙小跑过去,恭敬的一抱拳、一躬身,行了个大礼。

白珛面前的男人,身量精悍,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一看就是在战争中打磨出来的人;气息凛冽,一身正气凛然,让人不禁肃然起敬;眉目粗犷,镌刻着战火的痕迹;在脸颊上有一片疤痕,看样子,是先被烧伤,然后受了刀伤,烧伤几乎已经看不见了,但刀疤狰狞,毁掉了这张原本堪称俊美的脸。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却青丝换白发,两鬓斑白。白发不多,但与同龄人相比,显然不正常。

璩漠很惊讶,他从未见过白珛这样尊重一个人。他不仅惊讶,且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白珛与那人相谈甚欢,看上去是多年的好友。那人提起某事后,白珛神色一凛,对他说了什么后退了下来,对璩漠说:“璩兄,你们先行一步上京,我晚两日就到。”

“为什么?”璩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答应我的。”

白珛扶了扶额头,有些头疼的说到:“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幼稚啊?顾兴大哥是我长兄的旧友,于我有恩,他有要事要办,我去助他一臂之力。”

“不行,你答应我上京,就一时一刻都不能分开。”璩漠脸涨得通红,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别闹了,我就晚两天,两天就好。”白珛像在哄孩子一样哄着他。

这时,被白珛称为“顾兴大哥”的男人抱着胸,插了句话:“阿珛,如果是去琅轩山,其实与上京顺路,你们可以同去。”

璩漠听到这话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头,看向了顾兴,愣了愣神。随即翻身上马,对白珛说:“你去告诉秋明世那小子,行程有变,先去琅轩山。” 第三章,故人来 三个时辰后,琅轩山脚,夜海关门下。

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风凛冽地刮着,裹挟着片片乌云。琅轩山下的夜海关呈现出一派“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景。

夜海关是入京三十二关中,地势最为险要的一座关卡。前依冀北,背靠琅轩,进可攻,退可守,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其关名中“夜海”二字,是指它在琅轩山山顶的哨所在深夜可以看见山腰环绕的云海,恰似波涛汹涌,故名曰“夜海”。

而此刻,一名面目清秀的青年与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人站在城头。

青年一袭深色长衣,端立城头。长发并不服帖,束起也有些凌乱;一对修长、略显秀气的眉,一双同犬一样灵动却有些凶狠冷漠的眼,让整个人有些违和;身形秀颀,但由于常年练武,身材挺拔、精壮,再加上从耳后延伸至领口内的一道疤,破坏了整个人的清秀之感;侧颈露出一小片纹身,尚不完全,平添几分野性。

而他身边的中年人,锦衣华服,大腹便便,一看就是沉迷于酒色多年。一身官吏打扮,腰上挂着帅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夜海关守将,禁军统帅,莫陵白家家主——白枭。至于他身旁的少年老成的年轻人,自然就是他的赘婿,兵部尚书,江湖人称“相顾柳悲”的陶困风。

这二人看着夜海关口处的白珛等人,面色凝重。

“丈人,朝廷还是起疑了。”陶困风对白枭道。

“我知道。朝廷对我白家,疑心从未消过。可没想到,为了收我兵权,朝廷竟将顾兴从千里之外的陇州招了回来。看来,这是要动真格了...…”白枭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而在关门前,白珛一行人正接受着盘查,最后,只有顾兴一人入关,白珛、秋皈和璩漠被留在了关门外。入关前,顾兴差白珛去买碗云吞面,一向讨厌跑腿的白珛却应下了。

顾兴入关后,一路上都是身穿重甲、腰佩横刀的士兵。他是当朝第一武将,骠骑大将军,当年的武举状元,出身于武学世家。今日来此,是奉诣前来收白枭军权的。他与白枭约在关内一座小楼上见面。

一入楼,他就感觉不对劲。一座关内小楼而已,又不是军事重地,防守却无比森严。他心中暗道“不好”,可现在,他想也走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楼顶处,摆着一桌好菜、几壶好酒。白枭坐在案几的一头,陶困风站在他身旁。见顾兴一来,白枭脸上堆满了笑连忙起身相迎。顾兴也笑着对他说:“白统领,别来无恙?”白枭道:“我好得很,不劳您费心。顾将军,你近来如何?”二人客气着入了座。

顾兴没动筷,他坐下后,把挎着的剑倚在案几边缘,随后开门见山,直接了当地说道:“白统领,想必你清楚,在下来此,是为何事。”

白枭脸上笑容不减,给顾兴满上酒,,说:“顾将军,您来干什么,白某自然是心知肚明。可收兵权一事,总要有个说法吧。”

“白枭,你干的那些脏事,当真以为谁都不知道吗?”顾兴眉头一拧,案几下的拳紧紧攥着,有些怒气在眼里烧着。

“白某干过什么脏事?顾将军,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白枭幽幽地说着,“再者,我若不交兵权,顾将军又能奈我何?”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周围仿佛是真空,没有一丝声响。

楼中剑拔弩张之时,白珛正从一处小馆子里把云吞面买了回来。在关门口,他与守卫起了争执,守卫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他入关。

白珛觉得有些不对劲。夜海关虽然地处险要,可现在并非战时,守卫不该严密成这样。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的直觉告诉他,顾兴处境不妙。于是强闯了进去。

对守卫,他也不下死手,只要能找到顾兴所在的小楼就好。璩漠见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拉上秋皈就跟着白珛跑。

三人于小楼下汇合,周围乌泱泱的全是士兵。秋皈与璩漠驻守楼下,与士兵周旋;白珛登楼,助顾兴收兵权。

白珛登至楼顶,看到的就是双方对峙的情形。而他的到来,打破了这份死一般的沉默。

“哟,那么丰盛啊。看来,我这云吞面,是白带了。”白珛站在门口,一手拿饭盒,一手执刀。

话音刚落,顾兴就笑着朝他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饭盒,说道:“怎么会白带,你这面,有如雪中送炭啊。”随即示意他快走。

白珛刚要下楼,陶困风却到了他面前,将他拦下。“这位公子,我们是是还在哪儿见过?”陶困风问道。

“没有。”白珛面无表情,果断地否定了。

“那么决绝是何必?不如摘下面具,让我认认。”

“陶公子,还请自重。”

陶困风轻叹一声,说:“白珛,果真是你吗?”

白珛听到陶困风这么说先是一愣,然后取下面具,手垂在身侧,头低了低。随即嘴角一勾,笑了。

他斜眼看着陶困风,用有些轻蔑的口吻说道:“陶尚书,难得您贵人多忘事,居然还记得我这个救过您一命的无名小卒。”见他承认,顾兴长叹一声;陶困风定了定神,面无表情;白枭面露愠色,眉头紧锁,胸腔剧烈起伏着。

突然没人注意到的屏风被人推倒了。屏风后露出一个人,一位面容姣好、身材窈窕的女子,正是她推倒了屏风。细看,柳眉弯弯、眼似杏仁;肤如凝脂,脖似鹅颈,身姿曼妙如弱柳扶风,腰枝盈盈一握赛青蛇浅舞。整个人楚楚可怜,美艳动人,还有些若有若无的柔媚。

她叫白瑊,白枭之女,陶困风的妻子,全天下公认的大家闺秀。

但此刻,这位大家闺秀却全然不顾形象,面色惊怒交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不是死了吗?”她的声音明明温婉动人,,宛如黄莺啼鸣、婉啭动听。可由于过于激动,声音变得尖厉、刺耳,不觉动人,反觉聒噪。

白珛嗤笑一声,转过头,看着她,说道:“陶夫人,三年而已,这就不认我了吗?再者,您都没死,我又何必着急去见阎王呢?”话里话外,嘲讽与戏弄之情溢于言表,还带上些莫名的冷意与疏离。

“孽障,你还有脸回来!”白枭怒喝一声,声音与指着白珛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在生气一样,“身为白家女,见到家主,还不下跪!”

“白统领说笑了。世人无论男女,膝下皆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是我说,阁下占哪个?更何况,我已经脱离白家,再不是白家女了。”白郁反唇相讥,一身傲气尽显。

“阿珛,血浓于水。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你的父亲。你——”

没等陶困风说完,白珛就打断了他:“别这么叫我,恶心。还有,在下自小无父无母,并非任何人的女儿,何来父亲一说?退一万步讲,白统领对我、对我兄长,只生不养,算什么东西?”

“白珛,注意礼节。被人抓到把柄就不好了。”顾兴低声相劝,白珛也稍有收敛。可眼中傲气不改,依旧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不驯,和刻骨铭心的恨意。

“父亲,我暂且这么称呼你。你可还记得,今朝是何日?呵,想必是不记得了。十年前的今日,就在这夜海关前,你将我的兄长,你的长子——白醨处以极刑,连句全尸都没给他留。那天,兄长曝尸荒野,大雨倾盆,把一切冲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兄长却回不来了。他那年才十八岁,白枭。虎毒尚不食子,你呢,你呢?!”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白珛明明笑着,却叫人悲从中来,心痛不已。

顾兴在一旁,泪流满襟。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白珛兄长白醨,与他是过命的交情,却落得如此下场,他自是到了伤心处。

白珛继续说到:“陶困风,我当初舍命把你救回来,你曾发誓“永不背叛”,可是,你把我害得好苦啊。我去漠北那年,你与白瑊成亲。为了讨好她,你带兵灭漠北王庭,我差点就死了。好,好一个永不背叛。”陶困风依旧面无表情,可眼里光芒闪烁,有些畏缩。

最后,白珛转向白瑊,面色柔和了些.了。她看着白瑊,轻笑一声,对她说:“姐姐,你知道吗,我不恨你。哪怕是三年前在漠北,你把峨眉刺捅在我心口时,说要我死,我都不恨你。可我好痛啊,比兄长死时还心痛。当初你待我那么好,我和你那么亲近,我那么喜欢你,哪怕到现在我都把你当做家人。可是,你却想我死,妹妹哪里错了,姐姐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白珛现在,温柔卑微得与刚才判若两人,身上的冷意都少了三分。

可当她缓缓行至白瑊面前时,她面色一凛,淡淡到:“白瑊,你我虽不是同胞姐妹,可我视你为至亲,你却一心想取我性命。你好狠的心。”她的眼里,除了看陶困风和白枭时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一闪而过的忧伤.。

紧接着,她敛下所有的情绪,又重新笑起来,笑够了,头就凑到白瑊耳边,手轻轻抚上白瑊的脸颊,轻声说道:“白瑊,游戏才刚开始。余生很长,我陪你慢慢玩儿。”

她刻意咬重“慢慢”二字,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白瑊什么反应也没有,也没法儿有任何反应。她能做的,只是睁大眼睛,手微微颤抖,这是极度恐惧的表现。

白珛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眼睛微眯,像一头因捕猎成功而愉悦的狼。

她渐渐退回刚上来时站的地方。由于光照不强,白珛的瞳孔放大,使她的五官略显和。

她说到:“白统领,您让周围的侍卫和兵士散了吧。有我在,人再多也是白搭。”

自枭气愤不已,可他知道白珛没说错,他也只能照做。

白珛见士兵已散,就隐进阴影里说:“顾大哥,你们继续聊,我就看着。白统领,我劝您别耍花招。我这刀出鞘,可是要见血的。”随后开始冷眼旁观。

顾兴、白枭重新坐下,开始聊兵权的事。

白珛在旁,白枭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乖乖交出帅印与兵符。顾兴见好就收,任务完成后还与白枭客气了一番。之后顾兴就下了楼,白珛紧跟其后.。

“阿……白珛。”

陶困风叫住白有,白珛顿了顿脚步,回了头。

“你变了,我差点都没敢认你。”陶困风有些惆怅地说。

白珛觉得好笑,反问到:“哪变了?”

“现在的你,没有锋芒。”陶困风答道。

白珛转过头,接着下楼,边走边问他:“陶尚书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要是锋芒毕露,能活多久?”

白珛下了楼,顾兴对她说:“你和白醨,真是越来越像了,尤其是这股狂气,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我不像任何人。”白珛道。

顾兴叹了口气,说:“可你从头到脚都是他人的痕迹。头上这剑簪,是白瑊当初刺在你身上的那把;这袭黑衣,是白醨最喜欢的那件吧,连料子都没变。至于这銙带,是当年你母亲亲手制成,打算送白枭却被退回的定情信物。手上缠着的的皮绳,是你母亲的护身符...…就连你的后腰上别的银刀,都是你兄长的遗物,还是我赠他的生辰礼。别说物件儿,你的容貌、性格、身量乃至武功,哪里不像白醨和你母亲?”

随后,他神色凝重地对白珛说:“你把自己困在过去了,阿珛。有时候,遗忘是件好事。”

白珛自嘲似的笑了笑,又像是在笑这尘世实在荒唐。随即回答他到:“顾兴大哥,我忘了,怕是就没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