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玄奘高徒辩机开始》 第1章 我成为了辩机? 公元649年6月30日,大唐长安,大理寺天牢。

一名凶神恶煞的狱卒叱道:“妖僧辩机!三日后你将被腰斩于市!”

话音刚落,囚牢里趴在地上的辩机悠悠睁开眼。

看到辩机醒来,狱卒不耐烦地继续说道:“圣上以仁治国,你若有未了心愿,尽管说来,我们尽力满足。””

“罪僧.......罪僧还没想好。”辩机茫然应道。

“哼,好自为之!”狱卒狞笑一声,放下一碗散发着异味的食物,转身离开了大牢。

待狱卒离开后,辩机苦笑不已。

自昨日穿越过来,还没怎么搞清楚状况,就被痛打了一顿,直至晕厥。

现在,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来到了大唐,好消息是成为了唐玄奘的得意高徒——编撰《大唐西域记》的辩机和尚;坏消息是没有任何记忆,更大的坏消息是和李世民爱女高阳公主私通一事东窗事发,人在死牢,开局一个破碗。

现在,得以空闲,辩机必须要好好想想怎么从这天崩开局活下去,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辩机不懂冶炼化工,不懂火药枪械制造,更不懂医药,唯一懂的是略通音律,会吹笛,爱好象棋,可这有什么用呢?

不幸中的万幸是:前世虽是个普通人,却很喜欢看历史古装剧,什么《贞观之治》、《神探狄仁杰》、《武媚娘传奇》都看过,所以,辩机对大唐历史知晓一些,但不多。

“喂,辩机和尚,你吃不吃啊?”隔壁囚室传来一声询问,打断了他的思考。

辩机扭头望去,只见一位瘦弱的少女,正隔着栅栏咬着嘴唇,眼巴巴地望着他,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悯。

少女的大腿甚至不如他的胳膊粗,尽管她衣衫褴褛,面无血色,但仍能看出她底子很好。

“哎,你吃吧。”辩机虽然有些饿,但还是将碗推了过去,道:“不过,还请回答我几个问题。”

“但说无妨。”少女开始狼吞虎咽发馊的饭,嘴里嘟囔着。

“今夕何载?”他问道。

......

经过一番交谈,辩机知道了现在是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李世民近几月身体欠安,一直在终南山上休养,李治侍立左右。

大概弄清楚处境后,辩机不由感叹,福都被真正的辩机和尚享了,苦却要他这个假的承受,能说什么好呢。

但,坐以待毙可不是他的风格。

我是辩机,我要活下去!

他在心里说道。

辩机开始思考如何逃离大牢,越狱是不可能的。

思索间,辩机忽然想起来三日后,大唐开国战神李靖就将去世,七日后天可汗李世民也会驾崩......

那么......,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辩机和尚,还在想着搬救兵?”隔壁少女看着沉思的辩机略嘲讽道:“没机会了,还有什么心愿早早交待吧。”

“你为何笃定我必死无疑呢?你不想活下去吗?”辩机笑着问道,很是随意。

此刻,他已有了解决思路,心情不免好了一些。

“和尚也做白日梦?”少女给辩机泼了盆冷水。

“不过嘛,若佛祖保佑,你能出去的话,救救小女子也是极好的。”她又大笑道:“我当以身相许!”

笑着笑着,少女转过身蹲下,将头埋进胸膛,没了声音。

“别哭了。”辩机叹气一声,低声道:“奇迹总会发生的,不是吗?”

少女肩膀微微抽动着,对辩机的话毫无反应。

酉时,狱卒准时送饭,眼神依然十分厌恶,奇怪的是,仍没有给隔壁的少女送饭。

“官爷?”辩机挤出微笑:“烦请准备一些纸和笔,谢谢。”

凶恶的狱卒冷冷瞧了辩机一眼:“绝笔家书?这个愿望还行,满足你。”

不多时,狱卒取来了纸和笔递给辩机。

辩机依然没有动那碗饭,而是开始提笔写信,不得不说,用毛笔写字很难受。

正当辩机写的入神之时,狱友少女开口了:“那个,不吃的话可以再让给我吗?”她怯生生道。

辩机再次打量少女,她很年轻,约莫十五六岁,有种病态美。

于是,他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犯了何罪?”

“为何不给你饭吃?”

少女苦笑道:“很重要吗?都是要死的人了,不过我比你晚十多天罢了。”

“我不想饿死,那样太瘦了,不好看。”

十多天?我哪怕被腰斩了,她兴许能赶上李治继位大赦得以活命,辩机心中暗想。

“罢了,你吃吧,小僧没胃口。”辩机将破碗推了过去,继续奋笔疾书。

“谢谢,我叫姜离薇。”

姜离薇?辩机一楞,想了想,挺好听的名字,可惜没听过,应是不知名的小人物。

哎......,还以为是哪位大佬,能抱个大腿活命啥的。

没一会儿,姜离薇吃完了饭,舔着嘴唇,有些意犹未尽。

而辩机也刚好写完,他喊了一嗓子,叫来狱卒差人送信。

“你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她问道。

辩机有些烦。

这病美人话怎么这么多?哪里像身子骨虚弱的人。

“你怎么不说话?”

“省点力气吧,明天小僧得吃饭,不然先你一步饿死。”辩机低声说道。

“没关系,谢谢你。”姜离薇笑的像个孩子:“你把后天的留给我就行了,反正大后天你先走一步。”

“你——”辩机摸着不太适应的光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离薇说的没毛病,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辩机大后天就要和大唐说再见。

可是,她应该会惊讶,这一刻,辩机很自信。

“辩机高僧?”

“嗯,叫我高僧干什么?小僧现在是罪僧,是世人口中的妖僧。”

“高阳公主的滋味舒服吗?”姜离薇又笑吟吟问道。

大唐的女人果然豪放无比,这事能说吗?要不你到阴间问问真正的辩机去。

辩机双手合十,闭目道:“阿弥陀佛,无可奉告。”

“真没趣,也就脸蛋还可以,也不知道高阳公主怎么看上你的。”姜离薇翻着白眼。

“人家关一段时间就能出来,你却失了性命,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辩机没再吭声,大牢陷入了沉寂。

辰时,一架疾驰的马车在终南山翠微宫前停下,这辆马车属于大慈恩寺。

马车里走下来一位相貌堂堂,神光俊秀的少年僧人。

他叫窥基。

此时,天色阴暗,暴雨将至。 第2章 暴雨来临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十七,未时,天色骤变,暴雨倾盆而下,如天河倒泻,泼洒于长安城的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

太史局里,一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看着倾盆大雨,想起昨夜观测到的天象,他不禁面露愁容,忧心忡忡道:“恐有大事发生。”

“希望天佑我大唐。”

中年男子叫李淳风。

天牢之中,姜离薇面色苍白,她接过辩机递来的半碗剩饭,声音微弱而诚恳:“多谢。”

辩机微微摇头,他非是饭量小,而是这牢饭实在难以下咽。

这食物,比馊水都难吃,真狗都不吃!死囚临终关怀在哪里?

“后天你就要腰斩了,为何如此坦然自若?”姜离薇吃了辩机施舍的饭后,总会说些什么。

“佛祖会救我的。”辩机脸带笑意地看着姜离薇:“我要是把你也救了,你真以身相许?”

“你一个出家人就会打诳语,死了活该。”姜离薇冷冷说道。

暴雨渐歇,夜幕深沉,这一日似乎平平无奇。

……

五月十八,卯时,翠微宫,一名侍从急匆匆地跑进李治住处,神色慌张道:“殿下,殿下,有要事禀告!”

李治不悦斥责:“何事如此慌张?”

“李卫公……李卫公刚才薨了。”侍从躬身说道。

“他早已病入膏肓,人尽皆知,此乃天数。”李治有些感伤,忧心道:“传我令,备些物品去李卫公府吊丧,我先去劝慰劝慰阿爷,他得知李卫公薨逝,恐伤龙体。”

“小人这就去。”

侍从说完,正欲离开,却又被李治叫住。

“今夕何日?”李治似乎想起了什么。

“回殿下,今夕乃五月十八。”

“五月十八.....五月十八......”李治念叨着日期,忽然一拍脑袋:“快,速取昨日窥基高僧送来的信,我要再看一遍。”

“小人马上去。”

信件在手,再看完了一遍后,李治手止不住颤抖:“快,备马!”

“殿下,您不去含风殿看望陛下,要亲自去李卫公府吗?”侍从疑惑。

“去大理寺天牢。”李治道。

......

大理寺天牢,当值的主簿、狱丞、狱卒肃立在门口迎接锦衣华服的李治。

他们不太理解太子为何一不去李卫公府吊丧,二不去陪伴病重在床的皇帝,却跑来天牢的举动。

李治身着袍服,眯眼看着身后众人:“都退下,囚犯清理干净,我要与辩机和尚单独说几句话。”

“殿下,这妖僧危险,当心他……”大理寺当值主薄面带忧虑之色,有劝阻之意。

“无妨,我代被禁闭的高阳姐姐传达几句话,你们也想听?”李治语气淡然。

“臣等不敢。”

众人立刻散开,天牢深处,只余辩机。

“辩机,那封信我看了,后事可为真?”李治隔着牢门轻轻问道。

看着眼前略显稚嫩,面带谨慎之色的年轻男子,辩机心里不由感叹。

这就是还未即位的李治啊,很大程度上因一位女人而名垂青史的皇帝。

“太子殿下安好。”辩机迅速说道:“长话短说,圣上还有……”

他比划了个“八”的手势,低声说:“您只要不急不躁,加之罪僧相辅,必能顺利坐稳大位。”

李治忧虑道:“我的几位兄弟和一些乱臣贼子会不会……”

辩机握着李治的手,沉声道:“当会,尤其是吴王和濮王。放心,有罪僧在,诸事定顺利无忧。”

“我明白了。”李治眼中闪过异色:“等我消息,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遵命。”

“但请殿下牢记。”辩机认真道:“此乃天数,不可擅改,否则必有灾殃。”

李治深深看了一眼辩机,表示明白,转身就走。

李治啊李治,若我不警告你,你是愿意让亲爱的父亲多活一段时日还是让他加速前往极乐世界呢?

自古帝王家多无情之人,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看着李治急匆匆远去的背影,辩机心里的大石头并没有彻底落地。

从现在来看,这腰斩之刑应该能躲过,为了顺利即位,李治必竭尽全力去为他求情。

怕就怕在李治心一横或者心一软,一意孤行劝李世民加倍服用丹药或者停止服用丹药,从而改变李世民的死期。

若是前者,万事大吉,若是后者,李世民还是会随时将他问斩。

这确实是一场豪赌,但命运的轮盘已转动,别无选择。

前日里,经过深思熟虑,辩机深感,除了李治或长孙无忌,大唐再无他人能解救自己。

辩机写了两封信给玄奘法师,一封是给玄奘,一封托他转交李治。

在致玄奘的信中,他先是沉痛自省,后恳求再施援手。

信中,辩机自述罪孽深重,死有余辜,但在反省悔悟罪过之时,莫名失去了大量记忆和一些寿命,获得了佛祖启示。

佛祖启示,李治能救自己一命,故恳求唐玄奘差人送信给李治,以争取那一线生机。

玄奘收到信后,心中泛起惊涛骇浪,非因信中之言,而是字体与辩机往日迥异,且错字连篇。

看完奇怪的信,玄奘法师长叹一口气,选择了信任那个他曾寄予厚望,却闯下弥天大祸的徒弟。

“我佛慈悲,我徒应命不该绝。”玄奘法师在心里感慨。

辩机出事后,玄奘亦曾求情,但李世民怒不可遏,事关皇家脸面,不容商量。

不过说归说,李世民还是开出了砝码——要求玄奘还俗入仕。

这事李世民曾提起过多次,均被一心礼佛的玄奘婉言谢绝。

这次,面对李世民的条件,玄奘犹豫间准备答应,哪曾想辩机知道后坚决不同意,他死意已决,他不愿意亲爱的师傅为了他而放弃毕生追求的志向和事业。

玄奘无奈,只能忍痛泪别辩机。

现在,辩机自称有一线天机,他自然要为亲爱的徒弟争取。

玄奘即刻找来另一高徒窥基,告知详情后,决定由窥基亲送信给李治。

窥基,也叫尉迟洪道,乃鄂国公尉迟敬德侄,天生贵胄,胆识过人,刚被玄奘收为亲传弟子不久,是辩机的小师弟。

因窥基身份显赫,由他送信最合适不过,能顺利面见李治。

而辩机给李治的信,玄奘与窥基并未拆阅。

果不其然,窥基顺利见到了李治,说明来意,呈上信函后便识趣退下。

李治阅信后,眉头紧锁。

信中述:罪僧反省之际,大彻大悟,得佛祖启示,预知未来数件大事。其一,李卫公将于五月十八去世。

虽言之凿凿,李治却不甚惊异,但信后之言,却有些惊世骇俗。

信中又言:圣上将于数日内驾崩,围绕大位恐有奸人趁机作乱,请太子万分小心。

再言:请太子保辩机十日不死,待圣上驾崩后,放辩机出狱,必竭尽全力保太子顺利登顶大位。

李治阅信后,怒不可遏。

阿爷虽病重,气色尚可,岂会仅余数日。妖僧妖言惑众,乃取死之道,妄想蒙蔽本太子,实为可恶。

若非妖僧后日将问斩,真想启奏阿爷即刻行刑。

他如此认为,他不信辩机信中之言。

于是,信阅毕,随手弃于书房。

直至李靖果于五月十八薨逝,李治方如梦初醒,意识到了什么。

四年前,和李淳风合力编写《推背图》的袁天罡曾算出自己死期在贞观十九年四月,后果然应验。

这件奇事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想到这一切,辩机信中所言在李治心中立刻响起了惊雷,这才有了天牢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对话。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十八,即公元649年7月2日,大唐开国战神,武庙十哲之一,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排名第八的大唐卫国公李靖病逝,享年七十九岁。

悲痛万分的唐太宗李世民,强撑病体下诏,册赠李靖为司徒、并州都督,谥号“景武”,陪葬昭陵。

戒备森严的翠微宫含风殿内,从大理寺返回的李治泪痕满面,紧紧握着一位老人的手。

老人正是唐太宗李世民。

李世民躺在病榻上,悲痛不已,得知李靖去世后,刚刚大哭了一场。

李治在一旁一直劝慰他要注意龙体,切勿因李卫公去世而悲痛过度。

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的李世民头侧向一边,时不时咳嗽一声,他的气色这会有点差。

约莫陪了半个时辰后,李治以太子身份屏退左右,只余李世民和自己。

“你要干什么?”李世民眼露精光问道。 第3章 圣恩浩荡 李治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而痛心:“儿斗胆,恳请阿爷三思!”

“请阿爷即刻停服番僧所炼之仙丹!”

“不孝子!”李世民怒不可遏,声如雷霆:“你可是盼望朕早日仙逝,你好登基继位?”

“咳......咳”李世民的怒斥似乎耗尽了力气,剧烈的咳嗽随之而起。

“父亲!”李治连磕数头,额头触地,声音中满是急切:“儿绝无此心!”

“儿闻高人指点,仙丹非但无益,反会加剧阿爷龙体之疾。”

李世民以手帕掩口,目光如剑,透过缝隙,审视着跪地的李治,声音严厉:“若非你,换作他人,敢如此妄言,早已被朕废黜。”

然而,他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起来吧,让朕好好看看你。”

李治颤抖着起身,目光凝视着那位英明神武,如今却风烛残年的父亲。

“自小温顺,你岂敢有谋逆之心。”李世民握着李治的手,声音中带着苦涩。

在这一刻,李世民的心中浮现出那位曾寄予厚望,最终却因大错而惨死的嫡长子——李承乾。父子兄弟相残,是大唐开国以来的悲剧,始于他李世民。

玄武门之变,不仅改变了大唐的命运,创造了贞观盛世,也埋下了祸根。

“儿......实在......”李治泣不成声,情绪激动。

“儿实在担忧阿爷,仙丹断不可再服,请阿爷信儿!”

“罢了。”李世民心情沉重,摆了摆手:“不要再提,回去吧,这几日多操劳国事,朕自感时日无多。”

“不要急,朕走后,一切都是你的。”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父亲!”李治勉强止住哭泣,再度跪倒:“儿还有一事相求,恳求阿爷将辩机和尚腰斩之期推迟十日。”

“妖僧辩机通过玄奘和窥基与你传递消息,你去天牢见了辩机,辩机就是你口中的高人?”李世民脸色阴沉。

“朕本不想提这件事,你非要逼着朕说出来,你们几人串通要干什么?”

“辩机罪不可赦,让我们皇室、让房爱卿一家丢了多大的脸!全天下都在看我们笑话!”

“你让朕收回成命,推迟问斩?”李世民的声音中充满了威严,这才是帝王之尊,千古一帝的霸气。

“朕马上命人去查,看看朕的好太子是不是被妖僧蛊惑,串通玄奘要谋逆!”

“长则几月,短则数日,你都等不及了?”

李治十分惊恐,再度磕头:“儿愿以命相付,绝无二心!若有异心,今晚就让上天收了儿,好追随阿娘而去。”

“你——”李世民听闻李治提及长孙皇后,心中一片悲痛,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母仪天下、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

“抬起头。”李世民道。

李治照做,仰着头,抿着嘴,盯着他深爱的父亲。

“你们兄弟三人中,你最像她。”李世民轻声说着,将手放在李治头顶轻轻抚摸。

两人都不再开口说话。

少许,李世民语气低落:“依你,朕稍后就下诏推迟腰斩辩机十日。”“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和举动,安分点罢,朕不想临死前再承受什么悲痛了。”

长孙皇后、高士廉、晋阳公主、李承乾、魏征、虞世南、房玄龄......再加上今日的李靖。一个个十分熟悉,曾陪伴在他左右的姓名都离李世民远去。

饶是再无情的帝王,也该心有触痛。更何况,李世民是个重情重义的皇帝,除了早年不得已而为之的玄武门之变。

他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再也经受不起任何重大打击。

如今,李世民最牵挂的人就是眼前跪着的人,那是他的嫡三子,流淌着他的血脉,将会继承他的遗志,统领万民。

这个儿子挺好,将来定是位仁君。

故,此刻,李世民不打算深究李治的大逆之言,也同意了他的请求。

“父亲,仙丹——”李治还想开口劝说。

“住口!”李世民打断了他:“不要提了,退下吧。你的阿爷累了,他要休息。”

“儿......”

“告退!”

李治重重磕了个头,躬身退出房门。

......

天牢里,辩机倚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关于李世民和李治的对话,他一无所知。

好消息是他确实被推迟十天问斩,坏消息是李治一心想让他的父亲多活一些时日,极力劝阻李世民停止服用丹药。

“喂,和尚,你知道那会为何清空天牢吗?”姜离薇问。

“小僧不知。”辩机答。

“好像是哪位大人物来天牢了,你知道是谁吗?”

“小僧不知。”

“什么都不知,你修的什么佛?”

“明天你就要死了,记得今天把饭菜都让给我,好不好?”

“喂,你说话啊。”

姜离薇喋喋不休时,一位威严的高鼻梁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此人乃当值狱丞。

“辩机,正值李卫公国丧,圣上念你编纂经文有功,下诏延缓你问斩之期十日,本官特来告知。”

“另,遵太子令,这几日会为你准备上好饭菜,还不跪谢圣恩?”高鼻梁中年男子淡淡说道。

辩机大喜过望,立刻跪地:“罪僧谢圣上,谢太子殿下恩典!”

“好自为之,饭菜稍后送到。”狱丞甩下这句话,扭头就走。

“那个.......辩机高僧?”姜离薇满脸堆笑:“离薇承认刚才说话声音大了点,离薇收回。”

“离薇在此向高僧赔个不是。”姜离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愧疚。

“高僧能否——”她欲言又止。

“阿弥陀佛,施主无需多言,小僧自会分你些食物,但在此之前,我们得约法三章。”辩机心中很无奈。

姜离薇立刻应道:“大师请讲,别说三章,便是三十章,离薇也无不应允。”

“第一,在我闭目沉思时,请勿打扰。”辩机缓缓道。

“第二,你究竟因何罪被打入死牢?”他的目光如炬。

“第三,狱卒为何不给你食物?”

“请诚心回答小僧。”他的语气很诚恳。

暂时没了生死危机,辩机想知道姜离薇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姜离薇轻轻撩起发丝,收起了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离薇阿爷乃前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平章事——崔仁师,离薇是其假女,因离薇略有几分姿色,六皇子虢州刺史李愔曾暗示阿爷,欲纳离薇为妾。”

“李愔此人,品行不端,行事奢侈骄纵,阿爷严辞拒绝。”

“后阿爷因罔上获罪,流放连州,李愔又欲强纳离薇为侍妾,离薇以死相抗,誓不从命。”

“于是,李愔设计陷害离薇,将离薇投入大牢,折磨数月。然而,离薇始终未向李愔低头。”

“近日,李愔失去耐心,趁圣上龙体欠安,朝政松懈之际,勾结大理寺之人,判了离薇问斩之刑。”她苦涩道。

辩机站起身,紧握双拳,沉声道:“好一个骄纵淫奢的狗皇子!”他对李愔的行径深信不疑。

“感谢高僧公道之言。“姜离薇又道:“大理寺天牢是男女分开关押,高僧难道不好奇为何离薇和您同被关在一起?“

“为何?难道因为我们都是将死之人?“辩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非也非也。“姜离薇惨笑道:“离薇被判斩刑后,大理寺有一狱丞欲逼迫离薇行那苟合之事,离薇拒不服从,他便将离薇关在这死牢最深处,每隔四五日才差人给离薇送一顿饭和水。“

“高僧请看。“姜离薇说着,转身撩起衣衫,露出本应雪白,此刻却布满伤痕的背部。

她的背部遍布伤痕和淤青,是鞭打和拳打脚踢所致。

“离薇宁死不屈,惨遭欺辱,堪堪保住了清白之身,只是终究难逃一死。”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壮。

“高僧,您说离薇要不要从了那狱丞?好在走之前少吃些苦头?”

“但,离薇绝不当那狗皇子的侍妾,我怀疑阿爷被贬就有他在从中作梗。”姜离薇微放下衣衫,咬着牙看着辩机。

而辩机开始回味姜离薇的言语,心中暗自思忖。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平章事,看来是宰相啊,怎么没听过。崔仁师,莫非出自博陵崔氏或者清河崔氏?

好一个贞洁烈女,崔仁师真是教女有方。

相识一场,即是缘分,若我得以脱困,定会救你。

这一刻,辩机生出了恻隐之心。

“阿弥陀佛,必不用从,好生待着,天无绝人之路,转机将至。”辩机双手合十,朝着姜离薇认真行了个礼。

“为何?“姜离薇睁大美目,带着一丝不解和期待。 第4章 天要亮了 面对姜离薇的询问,辩机选择了闭目不言,仿佛一尊古佛,静默于尘世之外。

姜离薇欲再追问,却想起了之前的约法三章,只得悻悻作罢。她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学着辩机的模样,开始沉思。

不久,狱卒果然送来了丰盛的饭菜,待狱卒离去,辩机慷慨地将一半食物分给了姜离薇。

姜离薇看着眼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饭菜,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有说话,只是缩在角落里,一边默默进食,一边悄然落泪。

“谢谢你,小和尚。”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接下来,连着好几日,风平浪静。

狱卒没给过辩机好脸色,但饭菜质量一直还不错,没敢糊弄了事。

辩机吃的很开心,姜离薇也是,俩人的交流逐渐多了起来。

借此机会,辩机一直在询问姜离薇关于唐朝的基本常识,以及朝政官员大致情况,搞的姜离薇一头雾水。

对此,辩机解释称自己一心向佛悔过,几乎丢失了所有记忆。

姜离薇虽半信半疑,但看在佳肴的份上,对辩机是有问必答,言无不尽。

然而,随着死期的临近,姜离薇眉宇间隐藏的忧愁愈发浓重,辩机心中也无底。

这几日来,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李世民随时可能改变主意,李治也可能病急乱投医,导致局势恶化。

更进一步说,即便李世民驾崩,李治顺利登基,他也可能会为了掩盖与辩机见面密谋的事实,而痛下杀手。

帝王之心不可测,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变得冷漠、多疑、敏感......

暴风雨的前夜,实在是步步惊心。

心事重重的两个人像是在彗星即将灭世的前夜,两颗孤独的灵魂互相进行着慰藉。

内侍省,一处不起眼的阁楼内,几名宦官正在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没,一连数日,太子殿下天天面圣,惹得圣上龙颜大怒。”一名宦官低声说。

“当然听说了,殿下......有些失心疯,一直力劝圣上停止服用仙丹呢。”另一名宦官接道。

“啊?那岂能停用?”第三人疑惑。

“昨日陛下被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病情加重了不少。长孙公来看望陛下时,气得差点抽太子殿下。你们说太子殿下年纪轻轻的,怎么......如此......糊涂?”

“要不是濮王......,说不得这东宫之位......”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杀头之罪。”一名宦官警告。

“好好好,咱不说这。我还听说太子殿下把他的贴身侍从打了个半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陛下昨日病重之时,玄奘法师亲临,为陛下翻译了从天竺带回来的《心经》,似乎起了点作用,陛下今日气色好多了。”

……

……

天牢里,辩机静静坐在地上,闭眼入定,任由虫子在身上爬来爬去。从一大早开始,他保持这个姿势已快一个时辰。

今日是公元649年7月9日,无风无雨。

“小和尚?”姜离薇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今日怎么了?”

“还记得六日前我曾说过的那番话不?”辩机仍闭目道。

“六日前?”姜离薇开始努力回想,稍后算是想起来了,睁大美眸:“转机要来了?”

辩机睁开眼,凝重道:“也许,天将崩,你与小僧之命运,皆系于一念之间。”

“什么意思?”姜离薇腾的一下站起身,注视着辩机。

“不可多言,静待其变。”辩机道。

“你——”姜离薇嗔怒道:“你们这些和尚就喜欢说些云里雾里的话语,骗子!”

“别说了,有人来了。”辩机轻声提醒。

这时,姜离薇也听到了脚步声,她赶紧缩至角落,装个透明人。

只见一位年纪较大,头戴冠冕,身着华服,气质非凡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那男子满脸麻子,显得其面容有些丑陋。

“哪位达官贵人?”辩机一时难以判断。

“妖僧辩机!”那麻脸男子高声呵斥:“是你蛊惑了太子殿下?”使得殿下心智被蒙蔽,妄言圣上停止服用仙丹?

“该当何罪?”中年男子大声责问道。

其身后的一名随从立刻道:“禀长孙公,斩立决!”

长孙公?长孙无忌!

辩机机心中震惊万分。

这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怕什么来什么,李治啊李治,你真是一点都不理智!我怎么叮嘱你的?你转头就抛之脑后了?

好一个父慈子孝,好一个李世民的好大儿。不顾自身灾殃也就罢了,你好歹在乎在乎我的命啊。

吗喽的命也是命!

“妖僧,为何闭口不言!你可知悉本公现在就可以做主将你立刻处死!”看到辩机一脸复杂神情,麻脸男子再度呵斥。

麻脸男子正是长孙无忌,也是李世民的大舅哥,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当朝权势隐隐第一人的他真有资格做主立刻处死辩机。

“幸圣上镇定自若,未信太子之言。否则,若出差池,灭你九族!”长孙无忌又补充道。

太好了,还在吃毒丹是吧?那我有救了。

李祖宗,对不起您了,天注定要收您。

偷偷在一旁角落旁听的姜离薇吓得花容失色,她开始在心里为辩机祈祷。

“长孙大人!”辩机恭敬道。

“嗯?”长孙无忌眯起眼,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长孙......长孙公,辩机一时唐突,还请恕罪。”辩机立刻跪下,沉声道:“还请借一步说话。”

“嗯?”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蛊惑我。”长孙无忌挥手斥退随从,很自信的踏前一步,紧贴着牢门侧耳倾听。

辩机起身凑上前,贴耳快速低语两句后,再次跪倒在地,一副任其发落的模样。

“你——”长孙无忌脸色大惊,后退两步,说不出话来。

继而,他一甩袖袍,勃然大怒:“一派胡言!果然是妖僧,妄想蛊惑人心!”

“来人,拖出去斩了!”

“长孙公!”辩机大声疾呼:“您胆识过人,英明神武,何不妨静观其变?信罪僧一次又如何?”

“若所言虚假,罪僧甘愿受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之刑。”

“恳请您多宽限——”辩机磕头砰砰作响。

“住口!”长孙无忌沉着脸看着辩机,眼珠转动着,有些迟疑。

片刻后,他朝着几名随从挥手:“我们走。”

“辩机,你记住了。”长孙无忌边走边说:“胆敢欺骗我,你就等着吧!”

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天牢恢复了安静。

“离薇姑娘。”辩机随手捏死身上一只臭虫,笑着说道:“要打雷了,天要亮了。”

“你做好以身相许的准备了吗?”

......

终南山,翠微宫,含风殿,虽是盛夏,山上却很凉快。

气色较昨日有所好转的李世民躺在病榻上,怒气冲冲地瞪着眼前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李治。

他很失望,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每日前来劝阻,哪怕挨了他几杖,还被辅机痛骂了一番,依然不知悔改。

如此固执,执迷不悟,不思悔改之人,当真能治理好泱泱大唐?

此刻,李世民眯着眼,心里在权衡,要不要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废了李治的太子之位,改立三子李恪为储。

只是此举干系重大,是利是弊难以言明。

李恪聪明伶俐,最像自己,可非嫡出,母亲又是杨广之女,牵扯甚广。以前有过立他为储的意愿,可辅机拼命反对,只好作罢,可现在……

正当李世民反复思量之际,长孙无忌忽然闯了进来。

“陛下!”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李治,然后径直跪倒在李治身旁,面朝李世民,似有要事禀告。 第5章 风雨欲来 “辅机,何事?”李世民放下心中的忧绪,开口问道。

长孙无忌躬手:“臣刚才去了趟大理寺天牢,见了妖僧辩机。”

“哦?”李世民没好气说道:“你见他干什么?学太子去听妖言?”

李治侧头,有些惊惧地看着长孙无忌。

“妖僧断言......”长孙无忌有些吞吞吐吐,哪怕他和李世民情同手足,深受其信任,可终究是君臣关系,有些话不敢明言。

虽然口口声声称辩机为妖僧,但长孙无忌和李治都清楚,辩机乃圣僧玄奘法师得意弟子,聪慧过人,佛学一途研究颇深。他绝不敢妖言揣测李世民驾崩之日,这不仅仅是取死之道,还会连累他人。

“断言朕近日就将离去?”

“朕之所言,可对?”

李世民一字一顿说道,神色如常。

轻飘飘的一句话,长孙无忌和李治听着却心如雷霆轰轰作响。尤其是李治,脸色苍白,径直瘫软在地。

“陛下,您如何得知妖僧之言?”长孙无忌惶恐问道。

李治也挣扎着仰起头:“阿爷如何得知?”

李世民斜眼盯着李治,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垂眸道:“你是不是为了找这封信,才把侍从打的昏死过去?”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李治感到天塌了。

看到那封信的瞬间,李治浑身抖如筛糠:“没错......”

这个瞬间,李治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为什么他无论怎么劝说,他的阿爷都不肯停止服用仙丹。

因为信里并没有提及他的阿爷最后因仙丹中毒而死。

信里预测了李世民死期将至,乃大逆之言,更可怕的是言明围绕皇位,会有腥风血雨。

在李世民看来,李治近日所做的一切都是盼望着自己赶紧驾崩,他好立刻即位。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停止服用仙丹,身体状况迅速恶化,很快去世。不停止服用,就天天来烦,要活活气死自己。昨日不就是活活气的自己说不出话,翻个身都费劲。

这封信谁看到都会觉得是妖言惑众,但李卫公薨了后,李治信了,因为辩机的话戳到了他的心坎。

无论是皇位还是阿爷的龙体安康,李治都很在意。他既想尊敬的阿爷好好活着,也想顺顺利利坐稳龙椅。

世上安得双全法?

李世民并不清楚李治内心真正的想法。他想到的是当年弑兄、弑弟,逼迫父亲李渊禅让的往事。

有样学样,嫡长子李承乾、嫡次子李泰、齐王李佑......,悲剧从未停止,玄武门之变埋下的祸根和诅咒早已深入李氏皇族的血液。

“我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一直在提醒你,包容你,正如当年给你大哥和二哥机会一般。”李世民看着不知所以的李治,痛心不已:“只要你不起兵谋逆,我都装作不知道。”

“可你.......”李世民摇了摇头,又看着长孙无忌,认真说道:“朕欲换李恪为储,你觉如何?”

闻言,李治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长孙无忌大惊失色:“万万不可!”

“哦?因为李恪不是你的亲外甥,你才坚决反对吗?上次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陛下!历来废储立储乃国之大事,不可轻言改之,一时不慎会引起朝纲动荡。难道您忘了教训?若您真下决心立李恪,还请允众大臣们讨论讨论。”

“陛下,臣不妨直言。”长孙无忌道:“辩机称明日就是您大限之期。”

“故,立李恪为储一事,还请您三思!”

长孙无忌重重磕在地上。

“明日?”李世民眯起眼睛,忽而大笑:“自李卫公甍了后,朕自感的确时日无多,那就多等一日,若明日朕安然无恙——”

“辅机,你可得带头支持朕。若朕就此去了,稚奴就托付给你和登善了。”

“和朕赌一局?”李世民缓缓问道。

长孙无忌一时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愣在了当场。

“前有袁天罡和李淳风说女主将兴起,现有辩机机说朕明日就将离去。”李世民喃喃道:“若诸事可料,大唐何以立国?朕何以为天可汗?”

“李淳风......”提到李淳风,李世民忽有所感,便看着长孙无忌吩咐道:“去趟太史局,看看他怎么说。”

“对了,差人将李治抬到偏殿休息,未经朕允许,不得让他再进来。”

“臣遵命。”长孙无忌心里长舒一口气,立刻告退,他实在担心李世民以死期做赌,逼迫他进行选择。

昔年大唐还未建立时,他和李世民策马奔腾征战天下,在无数事上对赌过,几乎都是输,现在想起来仍十分怀念。

以前情同手足,现在互为君臣,岂可再赌?更遑论这场赌博的输赢很可能会决定新天子归属,而长孙无忌更不敢赌,他怕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含风殿里并不是只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以及李治,还有宦官、侍女、起居郎、太医......

两个时辰后,长孙无忌心事重重地离开太史局,连夜再上终南山翠微宫,头痛难以入睡的李世民很快接见了他。

“陛下!”长孙无忌跪地痛哭:“李淳风近日观天象,有巨星陨落,他......也称您大限将至!短则一两日,长则半月。”

“果真如此?”李世民惊坐起身,直视着长孙无忌:“有无提到何日?”

“没,他言天机不可泄露,非人力可改之,只是嘱咐臣要竭力辅佐新君稳住朝纲,避免生灵涂炭。”

天机不可泄露?

李世民想起当年因谶语杀了左武卫将军李君羡一事,也不知是对是错。

“朕知道了。”李世民语气有些低落:“速宣遂良来翠微宫,明日一大早,你们带着稚奴来见朕。”

“还有,将辩机放出大牢,明日朕也见见他,听听他有何说辞。”

“臣速去!”

长孙无忌先是去偏殿看望和安慰了下急得团团转的李治,接着立刻下山,乘马车返回长安城。他的眉心跳动不止,总感觉有股抑积之气阻塞心脾,难以舒缓。

越是惊心动魄的事,传播的越迅速。一夜之间,关于含风殿见闻的只言片语在长安城一些大人物口中隐蔽传播,有资格知道的王侯将相或是忧心不已,或是暗露喜色,或是一脸平静。

连夜,有一轻骑正八百里加急赶往均州,那里是濮王李泰的封地。另有人连夜赶赴安州,那里是吴王李恪封地。而长安城内,许多王侯将相之家,人影绰乱。

宵禁似乎对这些人并不起作用。

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6章 请君暂上凌烟阁 “辩机!”四名军士走进大理寺大牢,为首之人手持诏书一边吩咐狱卒打开牢门,一边高声道:“随我们速去终南山,时辰不多了,务必换衣整理仪容,明日一早随长孙公面圣。”

睡的正香的辩机被当头一嗓惊醒,听完军士之语后,惊讶之余,更是激动万分。

“罪僧遵令!”辩机磕头高呼。

他已经不害怕死亡了,他深知李世民既然要见他,定是长孙无忌的话起到了作用,只是无从得知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李世民见自己有何用意。

也不知道李治那个傻小子怎么样了,我要好好组织言辞,明日谨言慎行。都走到了这一步,再努力一把,定再无性命之忧,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辩机心想着,他的自信充满了整个胸膛。

这时,姜离缨也被吓醒,她一脸惊惧地看着辩机,似要开口询问,又生生忍住。

军士看到辩机有些磨磨蹭蹭,催促道:“快点!”

“离缨,等我,明天饿一饿不要紧的。”辩机微笑看着姜离缨轻声道:“天真的亮了。”

“来了,军爷。”辩机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大牢。

出了大理寺,一架华贵的马车已在门口等候,军士使了个眼色,辩机立刻掀起帘子,借着月光看到里面坐着两名男子在闭目养神。

辩机认出来一人乃长孙无忌,另一人身着青色儒衫,听到掀帘子的声音,睁开眼,一脸慈祥看着辩机道:“坐进来吧,我们有事问你。”

“敢问您是?”辩机心中一沉,有了猜测,但没敢直接问。

“辩机!你怎么连褚中书也不认识了?”长孙无忌有些生气。

果然是他,托孤重臣之一,看来李世民自认命不久矣。

想到这,辩机连忙躬身道:“罪僧在狱中反省得佛祖启示之际,记忆几欲全失,还请长孙公和褚中书恕罪。”

“哦?”褚遂良惊讶道:“还有这事,佛道之玄妙,非我等所知啊。”

不管怎么说,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确实信了辩机失去了很多记忆这件事。不仅他们,李治也信了,唐玄奘也信了。

毕竟,李世民都能信王玄策从天竺带回来的番僧活了二百多岁这一骇人之事,有圣僧之姿的辩机以失去记忆为代价,窥得一丝天机这件事,也不算多么稀奇。

前有袁天罡,现有辩机,加上李淳风,大唐总是能人异士辈出。

“进来吧,坐车厢后面。”长孙无忌淡淡道。

“好。”辩机上了马车,缩在车厢角落。

在落座的一瞬间,他看到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同时皱眉,捏了捏鼻子。

“两位,多有得罪。”辩机低声道。

“无妨。”长孙无忌审视般看着辩机:“明日一大早就要面圣。我先问问你,佛祖启示除了陛下大限之日,还有什么?”

“说说吧。”褚遂良也很感兴趣。

辩机犹豫了几息后,开口道:“罪僧所获启示唯有李卫公和圣上离去之期,再无其他。”

“大胆!这时候还敢说谎?”上官无忌厉声叱道:“难道不是你告诉太子围绕皇位会有波澜?”

“你以为那封信只有太子和圣上看过?”

在离开翠微宫前,李世民给上官无忌看了辩机的信,故长孙无忌此刻很生气。

“长孙公,您稍安勿躁。”辩机不慌不忙道:“此乃妄言,是罪僧为了恳求太子施以援手所捏造的。”

“你——”长孙无忌用力挥动衣袖,十分愤怒:“你胆敢欺骗太子,欺骗我,欺骗圣上?”

“千刀万剐难辞其咎!”

“辅机兄,莫要冲动。”褚遂良拉着长孙无忌衣袖道:“现在是四更,想必你已经收到了一些消息,辩机信中所言非虚。”

长孙无忌收回了瞪着辩机的目光,开始沉思。

“两位,无论如何,我想我们都是支持太子殿下登临大位的,若罪僧得以苟活于世,还请两位多照应。”辩机一字一顿道。

长孙无忌阴沉着脸,他听出了辩机的意思。辩机竟然将他和自己以及褚遂良相提并论,实在狂妄。

于是他开口道:“就你?若非圣诏,岂能和我们同乘一车?”

辩机不为所动,沉声道:“两位都是国之柱石,一言一行皆影响万民。罪僧现在虽是阶下囚,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袁天罡、李淳风、我师傅玄奘法师那样的人物。”

“那三位对做官入仕不太感兴趣,服于圣上诚心,略有所贡献。而罪僧不一样,罪僧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虽还没彻底脱离,但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褚遂良问。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辩机高声道。

长孙无忌转过身子直直盯着辩机,缓缓道:“好一个‘请君暂上凌烟阁,’好诗好诗!辩机,你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

在这一刻,老谋深算,头脑十分清晰的长孙无忌终于收回了一些面对辩机时的傲慢,他明白了辩机也许真的有经天纬地之能,能为大唐所用。

只是,能不能为他所用才是最重要的,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辩机说的没错,马车里的三人现在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都是李治的支持者。风雨即将铺天盖地,那么,有什么理由不紧紧团结在一起呢?

虽然,辩机只是阶下囚,但很快就将不是了。

“也许,罪僧这个称呼会变为圣僧。”褚遂良抚须而笑:“我很期待啊。”

......

一路疾驰,马车终于在卯时抵达了翠微宫。

当长孙无忌、褚遂良和辩机出了马车时,却发现程知节率领着飞骑军守在含风殿外。

“知节,怎么回事?”长孙无忌惊问道。

“陛下昨晚急书命我带兵在此护卫。”程咬金有些忧伤,挥了挥手:“你们快进去吧,太子已在里面候着了。”

“陛下情况不太好,你们注意点。”程知节顿了顿补充道。

“什么?”长孙无忌心头一紧,立刻小跑着进殿,辩机只好跟着,都顾不上细细打量程知节的样貌。

李治跪伏在地上,目不转睛盯着气色衰微的李世民,十分难过。

太医和侍女在一旁忙碌着,但一切都是徒劳无益。

“陛下!”看到李世民已是油尽灯枯状态,长孙无忌一声大呼,连同褚遂良和辩机跪在地上,揪心不已。 第7章 托孤 “你们终于来了。”气息微弱的李世民费力转头,看着在地上跪着的三人以及李治,微笑道:“没想到过了仅仅一夜,朕大概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

“辅机,昨晚怎么不和朕赌呢?你好不容易要赢朕一次,却……,哈哈哈哈哈。”李世民大笑。

不等几人开口,他又看着辩机道:“辩机,看来佛祖给你的启示要应验,既如此,朕就免了你的死罪。”

“不过,你需要答应朕两件事。”

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都有些惊讶,他们没想到圣上竟然专门和辩机要说些什么。

“其他人都出去,登善你待会记录和起草遗诏。”李世民吩咐道。

侍女和太医们立刻离开屋子,房门随之紧闭。

辩机强压内心的兴奋,立刻叩首:“罪僧谢陛下开恩,万死不辞,无论何事,请陛下放心讲便是。”

在来之前,他怎么也想不到一见面,李世民就赦免了他。

“臣准备好了,陛下请讲。”褚遂良忍住悲痛,提着笔轻轻说道。

“第一件事,辩机你需入朝为官,不准学你师傅一心向佛。至于什么官,自有人决定,朕不干涉。”

“第二件事,你既预知未来,那么‘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为真?”

李世民睁大眼睛看着辩机,等待那个答案。

话音刚落,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互相对视,惊心不已。

曾经,因为这句沸沸扬扬的谶语,哪怕李淳风苦苦相劝,还是死了个李君羡。如今皇帝陛下即将寿尽,却还耿耿于怀,若辩机回答为真,又要掀起多大风浪?

“谢陛下看重,第一件事小僧定当遵诺。”

“至于第二件事.......”辩机面露难色,沉吟道:“小僧不如袁天罡和李淳风尤明天文、历算、阴阳之术,不能通过算筹之道预测后事。”

“但,小僧在天牢悔过之时,向佛祖忏悔和祈祷,获得启示的同时,一是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二是折寿二十载。”

“小僧现在的寿命只允再获一次启示,再多一次会立刻暴毙而亡。故,请陛下三思,是否要用于这件事上?”

辩机早就想好了如何解释获得佛祖启示以及后续怎么拒绝预知的理由。不然,若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人人来求签问卦,拒绝会得罪人,不拒绝必会出错,一旦多错几次,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这个理由,任谁都会心悦诚服。

“只有一次?”李世民有些失望,但还是坚决点头:“说吧。”

这时,他的气色竟有些好转,但跪在地上的四人都明白,这是回光返照。

“请稍等片刻,待小僧礼佛。”辩机立刻双手合十,闭目装作祈祷。

实际上,他在内心衡量到底该如何说。

实话实说,会不会让李世民为了李家江山的稳固而大开杀戒。现在不比往昔,他老了,也许固执了,能劝住他的人也就眼前三人,但这三人会劝吗?

以及,李治早和武则天暗生情愫,如果实话实说,李治定饶不了自己。

若不实话实说,就是个定时炸弹。后面武则天上台,李唐皇室和忠于李唐的大臣绝对要找机会秋后算账。除非自己能在几十年里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太难了。

思忖片刻,辩机凝重道:“此事为真,但——”

“佛祖也启示:天命难违,若强行避之,仅能缓数载之期,其后必愈演愈烈矣。若顺其自然,大唐会光复,且绵延近三百载,堪比大汉!”

“三百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世民似乎高兴似乎又不高兴,嘴里念叨着,语气惆怅:“既如此,朕明白了,与天斗......很难。”

“稚奴,你上前来。”李世民道。

李治立即跪着移至床榻旁,任由李世民摸着他的玉冠。

李世民缓缓道:“朕曾说过——汝舅许汝矣,宜拜谢。近日因你罪孽深重,昨日朕旧事重提,你舅舅拒之,甚至都不肯同我相赌。所以,朕想明白了,由他也由你吧,朕也活不过今日了。故,你要再拜谢。”

李治立刻转身恭敬地向长孙无忌叩首,说道:“稚奴谢舅舅大恩。”

长孙无忌迅速起身坦然接受这一拜后,拍了拍李治肩膀,继续面朝李世民跪下。

“你登顶大位后,其一,国事以无忌和遂良为重,无忌、遂良在,汝勿忧天下!”

“其二,你的几个兄长近日也许受奸人蛊惑,有些蠢蠢欲动,朕相信在无忌和遂良辅佐下,你定能抚平风波。但你记住了,万不可手足相残,留他们一命!”

“历朝历代以来,单论治国理政,朕自诩无人出我右。但在教子女一途,朕很失败,无论朕怎么尽心尽力,承乾、李泰、李佑、高阳.....前前后后伤透了朕的心。”

“你就不要让朕在九泉之下早早与他们相见了。”李世民深情看着李治。

“稚奴谨记阿爷嘱托!”李治诚挚回答,泪水夺眶而出。

李世民冲着李治点了点头,又看着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道:“无忌、遂良听着。”

“臣在!”俩人立刻应道。

“卿等忠烈,简在朕心。昔汉武寄霍光,刘备托诸葛,朕之后事,一以委卿。太子仁孝,公辈所知,善辅导之!”李世民说完,再对着褚遂良道:“无忌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谗人间之。”

“臣谨遵陛下教诲!”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重重叩首,泪流满面。

李世民的嘱托不可不谓不诚心,不可不谓语重心长,话里话外都是对大唐的不舍和留恋,都是对李治的殷殷期望。

“知节在外守着,朕很放心。一旦朕驾崩,即刻由他率军护送稚奴回皇宫。”

李世民想了想,最后补充了一句。

“差不多就这些,说些其他的。”李世民面露笑意:“昔年,朕曾讥讽秦皇汉武晚年妄想长生不死,沉溺于炼丹。没想到的是,朕竟也走上了这条道,实在是有些惭愧。”

“世上当真有仙丹吗?”李世民忽问向辩机。

话音未落,李世民大笑道:“哈哈哈,不对,你不能再预测了。”

“陛下,小僧......确无法预测,但——”辩机认真说道:“曾听高人言,唯有看破红尘,独立于世俗之外的隐士才能有机遇觅得仙丹。我等世俗红尘之人,断无可能。”

“朕受教了。”李世民有些遗憾,侧着头想起一件事,便再度开口道:“唤武才人带《兰亭序》进来见朕。”

“是,儿这就去。”一脸悲痛的李治抹了把泪水,立刻起身朝着殿外走去,谁也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异常。 第8章 星陨 很快,一位身着宫装,无比端庄、秀丽的美丽女子跟在李治身后走进屋内。

辩机扭过头看了一眼,不由得呆住。

武媚娘是也。

只见她的面容柔和而精致,眉眼间透露出一种温婉与智慧并存的气质。皮肤细腻,宛如凝脂,耳垂上挂着长长的金耳环,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更添了几分妩媚与风情。

“陛下,妾来了,请您吩咐。”武媚娘躬身道。

“来了就好,都起来吧。”李世民平静说道。

于是,长孙无忌、褚遂良、辩机纷纷起身,微弯着腰,围在李世民床榻前。

“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李世民指着武媚娘,看着辩机笑道:“说起来,媚娘也姓武,不会是她成为女主吧?”

辩机心中立泛起惊涛骇浪,竭力隐藏情绪不露分毫,李治脸色微变,挤出笑容看着李世民,准备打个哈哈将此事略过。

而长孙无忌则是眯眼看着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的武媚娘,看那意思是在等李世民一声令下,就立刻差人处死她。

褚遂良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几瞬功夫,辩机想好了应对之语,他立刻朝着李世民躬身行礼,低声道:“小僧不知。”

“哈哈哈哈。”李世民看看武媚娘,又微不可察瞥了眼李治,大笑道:“媚娘,起来吧,朕逗逗你,别怕。”

“站到朕身边来,为朕念《兰亭序》。”

“妾谢圣恩。”武媚娘立刻起身,稍微平复心情,上前两步走至李世民身前,展开《兰亭序》,轻声念道: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李世民伸出手抚摸着古朴的《兰亭序》,听着武媚娘吟诵之声,闭着眼睛,陷入了怀思之中。

托完孤,在弥留之际,李世民一一回味着那些难忘的生平之事。

大败魏刀儿,晋阳起兵,攻西河,平霍邑,拔大兴城......,及至大唐建立,做秦王,连胜薛仁杲、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受封天策上将,再胜刘黑闼、徐圆朗,与突厥结盟,升中书令,再到玄武门事变、登上大位、白马之盟、建元贞观......

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在世的并不多了,就要在地下与他们相见,反而有些期待。

最后,李世民想起来了他平生最高兴之事,那是在他十六岁那年,高士廉带着十三岁的观音婢见他那日,俩人一见钟情,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什么征战天下,建立宏图霸业,威震四方都不及十六岁那年的怦然心动。

文德皇后陪着他走过二十三年风风雨雨,极致的繁华之后,格外寂寥。她的一生很短暂,却活成了李世民心中永远的白月光。

想到此,李世民费力睁开眼,深情看着面容和她很是相似的李治,抬起手,念叨着:“稚奴,过来。”

“是,阿爷。”李治上前任由李世民摸着自己的脸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稚奴,你好,你好——”断断续续的临终之音戛然而止,摸着李治脸庞的那只手无力垂落。

“阿爷!”

“陛下!”

含风殿内顿时哭声大作。

公元649年7月10日,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日,雄才大略、文治武功达到帝王巅峰的天可汗、唐太宗李世民,大唐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终于彻底闭上了眼睛。

贞观的时代......结束了。

......

......

守在含风殿门口的程知节隐隐听到哭声,察觉不对,立刻带领卫兵奔至殿内时,李治正抱着长孙无忌的脖子悲恸不止,哀嚎不已。

长孙无忌严厉斥责:“主上以宗庙社稷付殿下,岂得效匹夫唯哭哭泣乎?”

李治立刻止住了哭声,静静看着再也不会醒来的父亲,十分神伤。

“太子殿下!”程知节躬身道:“请允臣率飞骑军速护送您回长安城。”

“当如此!”长孙无忌严肃道:“请知节留人封锁消息,秘不发丧,即刻启程。”

他又对着李治道:“我留这边将诸事处理妥当后,就回长安城。”

“那个......”辩机小心翼翼插嘴:“小僧能否回趟大慈恩寺?顺便请殿下写张纸条方便方便。”

“请诸位放心,今日之事,辩机必守口如瓶。”

眼下辩机无官无职,留在含风殿有些尴尬,同李治一行回长安城好像也有些奇怪。

毕竟,他只是一个刚刚被赦免的和尚,算不上什么心腹,也不是托孤重臣。

李治扭头,有些疑惑:“写什么?”

“小僧在大理寺天牢结识了一死囚,她可能撑不到殿下登顶大位大赦天下那日,还请殿下给个方便。”

辩机双手合十,诚心说道。

“我当什么事呢,反正过几日也会大赦天下,早几日有何难?”李治毫不在意说着,顺手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再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随手在纸上印了章,再将纸递给辩机:“自己看着写吧,我与舅舅、褚公还有事商议。”

“三个时辰后,我要在太极宫看到你。”

“多谢殿下,小僧遵命!”辩机拿着纸条快步离去。

......

大慈恩寺,位于长安城晋昌坊,是长安城内最著名、最宏丽的佛寺。贞观二十二年,李治为了追念母亲文德皇后,祈求冥福,报答慈母恩德,下令建寺,取名慈恩。

建成后,玄奘由弘福寺迁移到这里主持寺务,领管佛经译场。

凭着纸条上的太子大印印章,辩机顺利的从翠微宫找了辆马车,一路向东。

当辩机赶到大慈恩寺正门时,赫然发现门口站着三名和尚。

为首一人,年逾五旬,面容清瘦,慈眉善目,身着青色僧袍,极有涵养之气。他看到辩机从马车下来时,面露激动之色。

在其身后,站着的两名和尚中,一人乃魁梧少年,青涩之气犹存。

另一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脸带笑意,彰显着富贵雅望气质。

“师傅!”辩机朝着为首的和尚飞奔而去,他虽然不知道玄奘面貌,但直觉告诉他此人就是玄奘法师,身后俩人应是窥基和圆测。

“阿弥陀佛。”玄奘抚摸着辩机的脑袋,轻笑道:“我佛慈悲,徒儿果然平安归来。”

“师兄,你怎么从翠微宫回来了,陛下他?”少年和尚问。

窥基虽已出家,但无人能忽略他的家世。几日以来,翠微宫和大理寺发生的一些事他均有耳闻。

“窥基。”玄奘转头盯着那少年和尚道:“莫问莫提,进寺,先为你师兄沐浴更衣。” 第9章 狗官 进了寺里,辩机总算脱掉了那件破旧不堪、遍布污垢的僧袍,美美洗了个澡。也不知先前在含风殿时,李世民有没有闻到他身上发出的臭味。

此时,含风殿李治、长孙无忌等众人并未先辩机一步赶到长安城,因为他们还需要整理李世民遗容,安顿一些后事。

沐浴结束,换了件白色僧袍,辩机将旧僧袍连同鞋子等身上所有衣物统统投进火炉里烧掉,看到这一幕的窥基有些惊讶和不解。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进玄奘所在僧房,径直跪下,悲痛道:“师傅,徒儿有事告诉您。”

玄奘似乎有所预料,并不惊讶,只是扶起辩机,道:“说吧,师傅听着。”

窥基和圆测陪在一旁,也作倾听状。

“陛下命徒儿还俗入仕,徒儿应了。”辩机快速说道。

玄奘有些叹息:“理应如此。”

“太子殿下命我待会就去太极宫。”辩机又道。

“哎。”玄奘有些悲伤:“为师知道了。”

以玄奘的聪慧,他猜到了李世民此刻应已驾崩,但是辩机未明言,他也只能装不知。

“徒儿因获佛祖启示,许多记忆丢失的干干净净,尤其是佛学相关。徒儿本想着入朝为仕后,还能帮师傅编纂翻译经文,眼下是做不得了,请师傅恕罪。”

“没关系,有你诸位师弟和师兄在,无碍。”

“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儿还俗后,也会常来寺里看望师傅!”

玄奘抓着辩机的手,十分不舍:“你有心了。”

辩机深吸一口气,认真道:“徒儿去趟大理寺天牢,就进宫。”

“好,去吧,一路多加小心。”玄奘叮嘱道。

辩机点点头,出门乘上马车驶往大理寺天牢。

离薇,我来了。

辩机赶至大理寺关押囚犯之地时,被人拦住了。

大理寺当值狱丞叱道:“又来作甚?”

“妖僧,你死罪难逃,莫非陛下命你继续入天牢?”

他只知道辩机凭借昨晚长孙无忌传达的李世民口令,暂时得以自由,不知辩机已被赦免。诏书没那么快颁布,李治他们还在回长安城的路上。

“敢问怎么称呼?”辩机问。

“单字冯。”

“冯狱丞,我已被陛下赦免,诏书稍后你们大理寺就能见到。”辩机笑道:“小僧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冯狱丞有些狐疑地看着辩机,他总觉得辩机在说谎,妄传圣上之言是取死之道,可辩机本就是死囚,有什么怕的?

最关键的是,辩机犯下的罪可是滔天之罪,李世民能轻易原谅?

“冯狱丞请看。”辩机拿出盖有李治大印的纸条,上面写着‘特赦免囚犯姜离薇之罪。’

冯狱丞眯起眼仔细看了看,突然愤怒。

“大胆!妖僧辩机!欺负我没看过太子殿下真迹是吧。这字非殿下所写!印章倒是有点像,定是你伪造的,该当何罪?”

“冯狱丞!”辩机不慌不忙解释道:“太子殿下有急事,字乃小僧所写,印章为真,请冯狱丞相信小僧。”

“一派胡言!来人,看住妖僧,待我向上禀告!”

喊罢,不由分说,便出来了两名凶神恶煞的狱卒踹了辩机几脚,一左一右架着他,令他动弹不得。

“姓冯的,你等着吧。”辩机不再挣扎,朝着离去的冯狱丞高声呼道:“本僧会十倍奉还的。”

“我等你。”冯狱丞头也不回冷冷说道。

两刻后,冯狱丞急匆匆返回,表情复杂地盯着辩机,轻声道:

“你可以进去看望姜离薇,但人我还不能放。”

“在没有看到朝廷公文前,我不会放人。”

冯狱丞应是受消息灵通之人提醒,得知李世民即将驾崩,朝纲恐有大变,再联想到李治曾到天牢看望辩机这件事,态度才有所改变。但他没想到的是,此刻敬爱的皇帝已经没了。

辩机冷笑一声:“没关系,冯狱丞秉公办事,兴许是觉得太子殿下的授意有些唐突。多谢,我这就进去。”

冯狱丞咧着嘴狞笑道:“给我扣帽子?你还嫩了点。你等着吧,我相信很快就能在大理寺天牢里再见到你的。”

“到那时,我会让你比姜离薇还惨。”

“是你?”辩机停住抬起的脚步。

冯狱丞看着辩机,爽快点头:“是我又如何?不过是一个不听话的贱婢罢了,与你这淫僧搅合在一起。你等着瞧,大赦没那么快,我会让她舒舒服服度过这几日。”

“好好好。”辩机面无表情连说三声,走进了天牢。

原来冯狱丞就是逼迫姜离薇,折磨姜离薇之人,听其意思,还会折磨姜离薇几日。

而李治登基后大赦天下没那么快,起码还需要几日,姜离薇能不能挺到那时候是个问题。

好一个小鬼难缠,誓杀这狗贼!

这一刻,辩机心中生出滔天恨意。

“离薇!”回到熟悉的天牢,辩机看到姜离薇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忍不住疾呼。

听到辩机声音,姜离薇睁开眼睛揉了揉,不敢置信地看着辩机,结结巴巴道:“你还活着?”

“什么叫还活着?”辩机哭笑不得:“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

“难道你忘了昨晚临走前给你说的话?”

“今日一大早,那狱丞说你被陛下命人当街腰斩了,我......我.....”姜离薇没再说下去,因为她本来以为辩机已死,所以打定主意到了晚上就一头撞死在墙上。

相处不过十日,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被扑灭,实在绝望。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她心中萌发,豆蔻年华,很少接触外人的姜离薇明白了那是什么心思。

当她听说心里牵挂的那个人惨死后,心存死志,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还好辩机来的是时候。

“姓冯的狗贼是吧?”辩机咬牙切实说着,又笑着说道:“告诉你一件事,陛下早前驾崩了,目前秘不发丧,但也瞒不了多久了。”

在姜离薇目瞪口呆的神情中,辩机垂下头:“本来我求了太子殿下提前赦免你,他同意了,但冯狗贼执意要见到朝廷文书才行。”

“耐心等着,我会想办法让你提前出去!”

“好吗?”辩机低声说着,他没提冯狱丞会下狠手折磨姜离薇这件事,因为他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好!”姜离薇捂住嘴巴,遮住颤抖不止的樱桃小嘴,伸出白皙枯瘦的手,泪中带笑看着辩机。

辩机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也伸出自己那双有力的大手,与那双玉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10章 奉议郎 离开大牢,辩机急匆匆赶到太极宫,经守卫通报,穿过戒备森严的金吾卫后,直入承天门,在两仪殿里见到了李治和褚遂良。

“来的正好。”李治看着辩机,沉声道:“你离开含风殿后,舅舅、褚公和我经过商议,决定授予你奉议郎。”

文散官奉议郎?好像是六品,放现代都赶得上县长待遇了,很不错。

辩机很满意这个职位。

“不要急,你才从大牢里出来,授予实职会引起非议。”李治看到辩机有些惊讶,解释道。

褚遂良点头道:“我就是从起居郎做起的,同奉议郎为从六品上。”

“臣谢殿下恩!”辩机立刻行叉手礼,只不过十分别扭,谁让姜离薇在大牢里教的时候,他没有认真学呢。

“说正事。”李治认真道:“我的二位兄长——李泰、李恪肯定还不知道父亲驾崩一事,但他们应该能推测出来就是今日,说不定这会已经蓄势待发了。”

“关于如何应对,我们也有了初步想法,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辩机略微思考后,凝重道:“趁着消息还未传出,请以大行皇帝名义速颁布一些对您有利的诏令,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啪啪啪!”李治抚掌而叹:“和我们所想一致,真乃圣僧,能为吾所用,大善。”

“褚公,开始拟诏令吧,记得加上授辩机奉议郎一职。”

“臣立刻行动。”

“等等!”辩机立即跪地叩首:“殿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何事?”李治皱眉,能行此大礼,定是疑难之事。

“臣之前让您写纸条所救之人实乃一小娘子。”辩机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拿了没有您字迹的纸条进大理寺,那狱丞不认,非说是臣伪造。”

“那小娘子身子骨虚弱,可能撑不了几日,所以......”

褚遂良咳嗽一声,问道:“那小娘子出身如何?可否婚配?何罪入牢?”

“她乃前中书侍郎崔仁师养女,未曾婚配。崔侍郎出事后,有人垂涎其美色不成,将其投入冤狱,勾连大理寺官员判了绞刑。”辩机一字一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些是她一家之言,真伪暂难以考证,但臣观其人,坚信其并未说谎。”

“崔仁师......”褚遂良冷哼一声:“欺君罔上,罪有应得,有其父必有其女。殿下,臣认为不可提前赦免。”

为什么?为什么褚遂良会反对?

辩机心中的火被浇灭,他十分不解。

他当然不清楚崔仁师任中书侍郎时,因参与主持机要事务出色,受到李世民的恩宠礼遇,却与任中书令的褚遂良有些不和,招致祸端。

适逢有人伏閤上诉,崔仁师没有及时上报,褚遂良进谏,外加他人推波助澜,李世民大怒,就把他贬到了连州。

李治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毕竟此事也就过去一年而已。一边是托孤重臣褚遂良,另一边是毫无根基,自己挺看重的年轻从龙之臣。

这个抉择真不好做,团队还未真正搭起来就要内讧?

李治心中直叹气,考虑片刻后,他想了个折中之策:“这样吧,将其从大理寺大牢移出来,换条件好点的地方关押,至于其中是非曲直,待眼前之事解决了再命刑部调查,可好?”

这个决定很大程度上还是照顾了褚遂良的面子,毕竟没有立即释放。但对辩机来说,绝对可以接受,姜离薇换地方待应能无性命之忧。

“殿下圣明,臣无意见。”褚遂良道。

辩机行礼道:“谢殿下恩典,如此甚好。”

“好,既如此,还请褚公草拟相关诏书吧。”李治吩咐道。

“谢褚公,烦请派可靠之人前往颁诏。”辩机小心翼翼地看着褚遂良,他敏锐察觉到了褚遂良怕是对崔仁师有意见。

如此之言,实属不明智,但没办法,谁让他就是想救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呢。

“没问题。”褚遂良提笔写着,悠悠道:“假以时日,汝必将前途无量,大唐千万女子任汝挑。”

“何必要......”

“褚公。”辩机低着头,道:“我对姜离薇并无想法,只是同在死牢中时,有些同病相怜。她像黑夜中的烛火,照亮吾心。”

嘴里说着,辩机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古灵精怪的白衣少女模样,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他的内心有些温暖。

穿越而来,始终有把剑高悬在辩机头颅之上,直至李世民驾崩前亲口赦免他的死罪,才松了口气。

如今被授予官职,心中更加踏实,辩机才真正开始直视自己的内心,原来是如此在乎那个少女。

“好一个痴情和尚,不对,你马上就不是了。”李治打趣道:“你和我姐姐也是这般?”

“我很快就会放她出来,以姐姐的性子,无人可制,你要怎么面对她?”李治忽问道。

高阳公主?坏了,怎么忘了这茬了。

辩机心中大惊,他看着李治以及停了笔同样在看他的褚遂良,硬着头皮道:“我会和高阳公主殿下好好谈谈。”

“关于姜离薇一事,还请殿下和褚公暂时保密,小臣不胜感激!”

.......

几道诏书接连从两仪殿发出,最重要的诏书里擢升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为侍中,少詹事张行成兼侍中,右庶子兼检校吏部侍郎高季辅兼中书令,而其中不起眼的一道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天牢里,冯狱丞和一名狱卒正在姜离薇所在囚牢里冷冷看着她。

姜离薇手脚戴着镣铐,全身被绳索捆的结结实实。她看着身前摆着的各色刑具,身躯止不住颤抖。

“贱婢,不从我,去从一介妖僧?是不是他施了妖术蛊惑了你的心志?”

“放心,他使用妖术伪造太子殿下印章,必死无疑,我现在就好好疼爱疼爱你,让汝等早日在黄泉路上相遇!”

冯狱丞嘴里狠狠呵斥着,狱卒便拿出鞭子挥了过去,顿时姜离薇开始惨叫。

正当狱卒准备再挥第二鞭时,几名传诏宦官和卫兵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立即大喊道:“住手!速接令!”

宦官念完诏书,一脸震惊的冯狱丞只好解开镣铐和绳索,任由卫兵押送带走姜离薇。

走出牢门时,姜离薇扭头,对着地面啐了一口,大笑道:“冯狱丞,你会先我一步赴黄泉路!” 第11章 奴家去也 酉时,长孙无忌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护送李世民灵柩启程返回长安城。与此同时,皇帝驾崩的消息通过驿站,八百里加急发往大唐各地。

长安城这边,由褚遂良所拟的诏书均已发出并迅速实施到位。

先头部队快马加鞭提前到达长安城宣布了皇帝驾崩的惊天讯息,城中百姓倾城而动,生意人挂牌歇业,读书人扔下书本,官员停下公事,纷纷赶到西郊,跪着迎接天可汗回城。

队伍所到之处,哭声一片,皆起缟素,整座长安城成了白色的海洋。一时之间,白布、白纸、吊服等竟卖断货,无数人跪地痛哭,情不能已。

不多时,李世民的遗体被放置在了太极宫的太极殿中,等着举行后续一系列丧葬仪式。

入殓停灵-沐浴含玉-悬重设铭-小敛大敛......,一环套一环,环环马虎不得。

有资格围在李治身边的都是皇亲国戚和朝政重臣,辩机和窥基、圆测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他们的师傅忙碌。

作为最具盛名的高僧,自然是有资格也有必要为大行皇帝祈福。

兴许是人多碍事的缘故,辩机连同师兄弟被暂时请到了偏殿休息,辩机顿觉清净了不少。

忽然间,他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小郎君让奴家好找。”

不待辩机反应过来,一双柔弱无骨的玉手便摸了上来。

“你是?”辩机惊起身,只见眼前一约二十五六模样的丰腴女子眉目含春地望着自己,虽身穿丧服,却丝毫遮不住美艳之姿。

“好你个臭和尚,不记得奴家了?”那女子红唇微微一抿,挺着俏脸,娇媚之态乍现。

“高阳公主节哀。”一旁的窥基冷不丁道。

高阳公主!

辩机反应过来的同时,也被吓了一跳。

隔壁就是她父亲的葬礼,竟然还有心思在此调情,帝王之女,果真不一般。

“窥基。”高阳公主饶有兴趣打量着窥基,道:“你也挺俊俏,改日来奴家府上坐坐。”

窥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公主说笑了。”

说完,他看着圆测,使了个眼神后,俩人起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辩机见状,连忙想跟上,却被玉手按住,那玉手的主人轻轻拧着他的耳朵,吐气如兰:“往哪里走?”

“郎君不知道奴家被阿爷关禁闭之时,多么担心和思念郎君,苦闷寂寞难耐。如今得以相见,我们何不寻地快活快活?”

“郎君你瞧,这身衣服是否别有滋味?”高阳公主说着,扭动腰肢,扯开衣领,露出半抹雪白。

“公主!”辩机慌忙低头:“我之前罪孽深重,经历牢狱之灾后,幡然悔过,又得大行皇帝恩典,得以幸存。”

“如此错误,岂可再犯?还请公主念及往日恩情,从此一别两宽。”辩机诚挚道。

“他已经没了,天下谁人可阻我?新帝也不敢!”高阳公主大怒道,却托起辩机的腮,痴痴看着,眼波里媚光流转。

辩机任由高阳公主上下搓着自己的脸庞,叹气道:“如此,我唯有坦诚相待。”

“想必公主知悉我获得佛祖启示,失去记忆一事。”

“刚才听别人提过,他们说阿爷大限之日也是你受佛祖启示所言,所以?”

“佛祖启示我要恪守戒律,万不可再犯,否则连同自己和相关人等必有性命之忧。我虽今日已还俗入仕,但仍得守戒,还望公主理解。”

“若公主执意要与我再续前缘,须与房驸马都尉和离才行......”辩机深深看了高阳一眼,无比认真和凝重。

“性命之忧......和离.......”高阳公主轻轻念着,露出思索之色,沉默少许后,道:“那可不行,吾虽有和遗爱有分家另过之意,却不能失了身份。”

“既如此,哎.......”高阳公主长长叹气,有些不舍地松开摸着辩机那英俊脸庞的手,旋即迅速在他额头上轻啄了一下。

“郎君,奴家去也。”话音未落,她转身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总算过关,佛祖启示真好用,改日去大慈恩寺好好上几炷香。好险,我的初吻!额头被亲不算初吻吧?

辩机心里长长舒了口气,嘀咕道:“这窥基师弟和圆测师兄也忒不靠谱了,把我一人扔在这受罪,找他们去。”

刚要出偏殿,一名侍卫闯了进来,急促道:“唐奉议请随我来,殿下有请。”

辩机还俗入仕后,不能只用法号,需用姓名,但他并不知道出家前的辩机到底叫什么,也不好问他人。

于是,辩机灵机一动,索性给以国号为姓,沿用法号为名,得名唐辩机。对外解释称一心悔过,从此洗心革面,取国号为名报效朝廷,以感恩戴德天可汗之仁义。

对此,李治和褚遂良欣然同意,没有异议,授辩机为奉议郎的诏书上所列之名即为唐辩机。

“还请带路。”辩机应道,心里有些疑惑,如此重要的时刻,李治找他要做什么呢?难道是?

辩机心中有了答案,快步跟上侍卫脚步,很快到了一隐蔽的房间。见人已带到,侍卫关上门离开。

房间里,李治有些不悦,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站在其身后,皱眉思索着什么。

“殿下,臣来了。”辩机道。

“你可知找你何事?”长孙无忌冷冷问道。

“臣猜测应是为了如何应对濮王和吴王,尤其是濮王。”

“不错。”李治应道,又问:“汝在大理寺天牢曾称能助我顺利登顶大位,如今,该如何做?”

褚遂良适时开口道:“我们定于六月初一行登基大典,做皇帝容易,守皇位不易,三四日里许有变故。”

“按祖宗律法规定,大行皇帝发丧后,宗室诸王须火速进京为大行皇帝守灵戴孝。”长孙无忌面露难色:“我们认为——”

“不能让他们进京。”辩机补充道。

“唐奉议果真聪慧异常。”褚遂良夸道,而又询问:“此法可行?”

辩机想了起来,不知道哪部电视剧里看到过是死活没让李泰进京,如今多了个李恪,历史已经改变了。

事实上,从他降临在大唐那一刻起,历史注定就要改变,石子投下的涟漪只会越来越大。

“我认为不可行。”辩机说道。 第12章 我有一计 “为何?”长孙无忌有些愠怒,因为是他率先提出并坚持不让李泰、李恪进京。

儿子为仙逝的爹守孝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况李世民曾经非常喜欢李泰、李恪,一度有立储之意。难道九泉之下的李世民不想见到他深爱的两位儿子来送他一程?

阻止奔丧是大不韪之事,但长孙无忌还真打算就这么干了。他就是不想让俩人进京奔丧,杜绝俩人与京城王公贵戚接触,生出事端。

在任何时候,稳定都是第一要务,远远超出宗法、家规、道义。

面对长孙无忌的质问,辩机不慌不忙答道:“天下皆知李泰和李恪曾有望成为东宫之主。如今先帝逝去,有长孙公和褚公鼎力相辅,加之先帝遗诏,殿下即将登顶大位。然天下之大,王侯将相之多,数不胜数,谁不想做从龙之臣?”

“太子殿下连日来力劝先帝停止服用仙丹,引得先帝震怒,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实乃......”

辩机没有明说,他想说李治实在是傻子,是蠢货,纯授人以柄。

“我从佛祖那得到的启示是仙丹实乃毒丹,让先帝加速前往极乐世界。然在天下不少人看来,传言先帝突然驾崩非疾病所致,更非丹药,而是殿下言辞多有冒犯,惹得先帝气急攻心......”

辩机已经说的比较含糊,说严重点,这一行为在有心人看来,就是变相弑父,乃大不逆之举,李治继承大位的合法性多多少少会被质疑。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真切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陷入了沉思。

听到这,李治已经很不高兴了,准备开口辩解,被长孙无忌所拦,他示意辩机继续说。

“若不允李泰和李恪进京奔丧,俩人或者说是天下人会认为殿下及两位国之柱石在掩饰真相,更加坐实流言,甚至会以讨逆之名直接起兵!”

“无论殿下能不能顺利登基。”

“并不是所有人当初都支持殿下为储。即使是现在,那两位曾经的支持者未必不会死灰复燃。赌对了,可是泼天富贵,一如当年玄武门外的长孙公和尉迟公等人!”

辩机一口气说了很多,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看法。本来李治只要不劝李世民停止服用丹药,按照历史脉络发展,绝对能顺利坐上皇位。可惜一顿瞎操作,给了其他人讨逆的借口,横生波澜。

更何况,昨夜愤怒至极的李世民曾有换储之意,并想和长孙无忌对赌。虽为一时激动之言,但那番对话瞒不住,此刻早已传至有心人耳朵,给了对方师出有名的机会。

听完辩机的分析,李治非常生气,也十分懊悔,他只是想让亲爱的父亲多活一些时日,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落了个不仁不孝的名声也就罢了,没想到连皇位也不一定坐的安稳。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止不住点头,有些遗憾地看着李治,要表达的话不言自明。

“哎.......”李治长长叹气。

“殿下,不必如此。”辩机意识到自己说了实话,但很伤李治面子,恐被忌恨,连忙安慰道:“臣及诸公皆知殿下仁孝无双,且殿下从臣处得知仙丹是毒丹之事后,才会冒死进谏,惹得先帝龙颜大怒也毫不动摇。”

“此等孝心,皇天后土可鉴!这也是臣誓死甘为殿下效力之由!”

“臣有几语,请殿下细听——”

“为君者,哪能得以让天下匹夫揣摩对圣心?君主之道,实乃孤家寡人之道!宁可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君!”

“道理只在剑锋之内。退一步讲,即使有人起兵谋逆,殿下之忠臣驭雄兵数万镇之,流言又有何惧?”

听完这番话,李治快步走至辩机身旁,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兴奋道:“有此能臣,我何愁之有?”

这一刻的李治被辩机彻底所心悦诚服,他彻底意识到自己真的救对了人,他很欣慰,因为这个人是属于他的,不是父亲留给他的。

见此景,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对视一息后,同时瞥了辩机一眼,平静如水。

“臣谢殿下。”辩机微笑道:“其实,待殿下坐稳大位后,臣自有办法证实先帝为毒丹所害。”

“除非,殿下真的不在乎流言,愿负天下人。”

“好,好,好哇!”李治更加用力握着辩机的手,情不自禁喊出声。

到底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皮薄,怎么可能不在乎那些流言呢?

“辩机,那宣李泰、李恪进京后,如何应对?”长孙无忌沉吟问道。

辩机立刻答道:“臣有两计。”

“其一,可是就地软禁?”长孙无忌眉毛一挑,冷道。

“对。”辩机点头。

李治却慌了,张嘴道:“不可,那岂不是更为天下人耻笑?”

不得不说,李治确实很在乎他的面子。

“糊涂!”长孙无忌叱道:“耻笑什么?是刀快还是嘴快?你阿爷当年怎么做的,李承乾当年如何做的?你忘了吗?”

“长孙公莫恼,听听第二计是什么吧。”褚遂良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建十王宅!”辩机一字一顿道。

“十王宅?”李治惊疑出声:“什么意思?”

“新建宫殿,下诏令皇室诸王集中住在一起,生活起居、读书学习、只能在宅里完成。每位王爷各置的僚属列于外坊,岁时通名起居。宅里绝大部分奴婢、奴仆、宦官由殿下在内侍省选之,四周安排殿下信得过的禁军值守。”

“如此可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脸色微变,陷入了沉思。

长孙无忌直直看着辩机:“此计策够狠,辩机,汝心甚密。只是,此计策推行尚需要时日,会引起极大非议。”

“不错。”褚遂良点头道:“我们目前最要紧的事是让殿下坐稳大位,此计日后可用。”

“他们说的没错,我也这么认为。”李治微微叹息。

还是操之过急了,李隆基的计策是好用,但得稳稳掌控朝局后才能实施,辩计暗道。

“殿下,长孙公、褚公,吾还有一计,请听之。”辩机笑着露出了大白牙。 第13章 大事不妙 “何计?”李治问。

“殿下,臣接触濮王、吴王较少,不知二人如何?”辩计没有急着说如何做,因为他想起来了李恪好像对皇位不怎么感兴趣,是贤明之王,李治即位后很信任他。

“三郎文武双全,有才干,在安州任上,深得百姓拥戴,吾喜之。阿爷也多有夸赞,虽曾被阿爷罢官,但阿爷终是原谅了他。”

“可曾听闻其交朝廷重臣,觊觎大位?”

“无。”

“那濮王呢?”

“四郎自小深得父亲宠爱,聪敏绝伦,文采斐然。及至成人,图谋大位,天下皆知。远贬均州后,阿爷常思念之。”

辩机不停点头,心中有了想法,缓缓道:“吴王为炀帝之孙,其不可不防,但若其无二心,宜慎待之。”

“濮王知道消息后,可能会暗中联络他人,欲起兵。”

“他敢!”长孙无忌精光一闪。

李治闻言,担忧不已,连忙问道:“那到底该如何应对?”

“大行皇帝丧事在即,他不得不来,待他进京后,宣布遗诏,进封迁地,不允其再回均州。”辩机陈述道。

“先发制人,未尝不可。”褚遂良很是认可。

“另请程公率飞骑军以及宫内金吾卫多加防范。”辩机补充了一句。

“吴王呢?”李治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他拿不准他的四哥现在到底有没有对皇位产生想法,人是会变的,尤其是现在这个风云激荡的时刻。

更别说有消息传来隋旧臣已暗中在尝试接触李恪的路上了,甚至接触上了。

长孙无忌看着李治,沉声道:“按辩机之策,可同样对之。”

“好,依辩机和舅舅言,还请褚公速拟遗诏。”李治下了决心,忽然想起来什么,道:“拟完诏,我们得回主殿那边守着,辩机也一起,跟在吾身后。”

“臣遵命。”

......

不一会儿,辩机跟着李治回到李世民灵柩所在大殿,看着李治接待一波又一波的诸国在长安城的使节吊丧,时不时与正在为李世民诵经祈福的玄奘搭几句话。

殿内众人,不少人注意才被授于奉议郎的辩机竟然能尾随太子身后,时不时还与托孤重臣长孙无忌、褚遂良搭几句话。

消息灵通之人联想到李治秘至天牢探望辩机及李世民驾崩前宣辩机觐见一事,心中有了猜测,不由得多看辩机几眼。

谁能想到,前日里还是阶下囚,今日却成为了即将登基的太子心腹。

人之命运,果如鸿羽,既能溺于寒渊,也能浮于阔海。

高阳公主若有所思,装作不经意间走到辩机身旁,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悄悄说道:“郎君原来傍上了稚奴,怎么不早说?奴家都想和遗爱合离了。”

恰巧这一幕被李治看到,他看着自己也没办法管的姐姐,没好气道:“阿爷大丧,姐姐多少注意点吧。”

“哼。”高阳公主装作没听见,又捏了下辩机的屁股,转身离开。

辩机哑口无言,这高阳公主实在是放荡至极,他不禁在心里再次默默吐槽李世民的育子女之道,替他感到悲哀。

随着前来吊丧的人越来越多,相关仪式稳步推行,李治越加忙碌。已是夜深,疲累不堪辩机借机远离了李治视线,找地方休息。

趋炎附势之人还真多,不少人过来与辩机打招呼,混个脸熟。

辩机明白,这是示好之意,都是能人啊。

他强打精神,很有耐心地一一与这些人问好,努力记住面孔与官职,多一个酒肉朋友不是坏事。

让他没想到的是,房遗爱竟然也跑来打照面,十分客气。

房遗爱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典范,头上那顶天下皆知的绿帽子还是辩机戴的,竟然都能选择原谅,辩机佩服不已。

他猜到了房遗爱的用意,作为驸马都尉和房玄龄之子,房遗爱虽然身世煊赫,但错就错在他的父亲房玄龄押错了宝。

当年,房玄龄和岑文本可是支持李泰为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支持李治,几人间早已生了间隙。

如今,房玄龄已逝,李治即将登顶大位,很难说他会不会秋后算账。但为了出恶气也好,打击异己也好,长孙无忌一定会要房家沉沦。

现在的房家还会支持李泰吗?辩机在心中思量着,他猜不透房遗爱是藏拙还是一笑泯恩仇。

想到藏拙,辩机回想起长孙无忌的种种反应,意识到长孙无忌这位权势滔天的权臣怕是对自己也有些不爽,自己有些玩大了。

但没办法,不玩大不足以入李治法眼,日后多加谨慎小心便是。

......

两日后,辩机被李治叫到一间宅邸内密谋,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也在。

“殿下。”辩机看到李治顶着黑眼圈,走路虚浮,忍不住关心道:“还请多注意休息。”

“无妨。”李治摆了摆手,道:“算算时日,父亲驾崩一事怎么也该传到了均州和安州。”

“吾很想知道两位兄长如何反应,我们如何应对?”

“不足为惧,葬礼还须继续,诏书已拟好,就等他们进京来,我们要瓮中捉鳖!”长孙无忌霸气道。

也就过了两日,长孙无忌便十分不在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心。

辩机很想说李泰是要进京了,但很可能是起兵,但想到不能过于锋芒毕露,免得遭长孙无忌忌恨。

于是,他跟着说道:“臣认同长孙公之言,只是......”

“只是什么?”褚遂良疑惑问道。

“最好做好最坏打算,请沿途诸州、郡县严阵以待。”辩机轻声说道。

李治托着腮,看了看长孙无忌,似是等他拿主意。

“唔,此事再议,等李泰、李恪进京再说。”长孙无忌沉吟道。

“褚公以为呢?”

“同长孙公之言。”

“好。”李治站起身来,道:“那就这么定了。”

注意到李治十分疲惫,长孙无忌关心道:“稚奴,今晚好好休息,后天就是登基大典,不可失了态。”

“谢舅舅关心。”李治苦笑,怎么安心休息,事无巨细,都得自己担起来,深感力不从心。

“臣告退。”辩机见没自己事,准备知趣退下。

李治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见殿外闯进来一神色匆匆的侍从,不等几人斥责他不守规矩,径直跪地道:“殿下,大事不好,濮王.....濮王.....”

“濮王怎么了?”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厉声问道。 第14章 清君侧 “八百里加急军情传来,濮王他在均州起兵了!”

“诸大臣已在政事堂等着了,请殿下和长孙公、褚公速去。”

“什么!”李治差点站立不稳,只觉脑血往上冲。

“速去政事堂!快!辩机也来!”长孙无忌拉着李治就走。

辩机内心有些许震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想到了李泰会造反,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

从时间来推算,应是五月二十五日当晚,长孙无忌下终南山后不久,那几日发生在翠微宫的相关消息快马加鞭陆续传递到均州后,李泰就直接起兵了。

皇位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急匆匆赶至门下省,身着丧服的几位重臣已在侯着了,如于志宁、高季辅、张行成,看到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到来,他们纷纷站起身恭迎。

“都坐下,先说说具体情况。”长孙无忌率先开口吩咐道。

“我先来说吧。”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语气沉重说道,他是尚书右丞兼任检校兵部侍郎卢承庆,最先收到兵部关于李泰的加急军报一事。

“濮王.....李泰,于前日起兵,发布檄文,称妖僧辩机妖言惑乱太子殿下,图谋不轨,采取手段逼迫大行皇帝早日驾崩。

他认为太子殿下不适宜为储,要清君侧,征讨逆贼......”卢承庆拿着一篇檄文大致解释着。

辩解心里一愣,清君侧?我成了替罪羊,李治不会要杀我吧?

“我自己看。”李治一把抢过檄文摆在身前,辩机凑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身后看着。

只见檄文写着:

“妖僧辩机,秽乱春宫,品行不端,捏造佛祖启示妖言惑众,煽动李治图谋不轨,欲行大逆不道之事。李治,人面兽心,假仁假孝,蒙蔽君心,以下犯上,有违天伦。此等罪大恶极之徒岂能继承大位?

圣上龙体欠安,口不能言,为逆子所挟。值此危难之际,公等受恩于君,忠岂忘心?当为君解忧,保大唐社稷......”

“好一个李四郎!”李治狠狠拍在桌子上,气的咬牙切齿。

“我要腰斩他!”他涨红了脸狠狠说道。

又是腰斩?李家天子生了气都喜欢腰斩人是吧?辩机忍不住吐槽。

长孙无忌也被气得不轻,紧紧握着拳头,瞪着卢承庆道:“军报有无说有多少人?都有何人响应?”

“约三四千人马,现在应该不止,因事情过于紧急,探子无暇细查。”

“舅舅,怎么办?”李治惊惧道。

长孙无忌长叹一声:“事关紧急,先听听诸位意见。”

“等等。”兵部尚书崔敦礼看着辩机,有些冷淡说道:“军国大事,此人在此不合适吧?”

崔敦礼坚信是辩机迷惑了李治的心智,气死了李世民,所以对辩机很有意见。若不是看到辩机隐隐有成为太子心腹之势,他早就找理由弄死辩机了。

很正常,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亲近辩机这颗冉冉升起的帝国新星。总有人看不惯他。

辩机没有辩解,他知道自有人为他发声。

不等李治开口,褚遂良平静道:“他能来这里自然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也是长孙公和我的意思,没什么不妥。”

“哼。”崔敦礼瞪了辩机一眼,便不再吭声。

卢承庆接过话茬,指着辩机道:“殿下,臣建议先腰斩此人以谢天下。”

辩机懵了,气愤不已。他没想到兵部两位大佬都对他有意见,卢承庆尤甚。

此言一出,崔敦礼立刻发声表示赞成。

而东宫的三位心腹默不作声,冷眼旁观,等待着李治的意见。

“嚯嚯嚯。”长孙无忌冷笑一声,看向褚遂良,道:“登善以为如何?”

褚遂良暗道一声老狐狸,看了辩机一眼,冷声道:“任凭殿下做主。”

李治不动声色,谁也不知道他赞成还是不赞成,他看着长孙无忌,想听听长孙无忌的意见。

长孙无忌轻叹,褚遂良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于是,他开口道:“我认为——”

目睹这一切的辩机,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他无法再等下去了,长孙无忌再点头,一切就完了。

“等等。”辩机打断了长孙无忌,道:“诸位可曾记得昔年汉景帝诛杀晁错之事?”

我真还想给你们讲讲朱棣清君侧的故事,可惜讲不得,一群愚腐之人!

“李泰是什么人?当年与李承乾的事你们都忘了?狼子野心之徒,前几日眼看大行皇帝即将去世,又有了绝妙的借口,此时不为,更欲何为?”

“现在,他定收到了大行皇帝驾崩之迅,更加筹备人马,笼络他人,誓要直捣长安!若杀辩机能退兵,我甘愿引颈受戮。但诸位认为有用吗?”

辩机慷慨激昂说着,瞥见李治有些动摇,再厉声喝到:“殿下!忘记臣在天牢里对您说的那些话了吗?臣这几日何等表现,您不清楚吗?莫要做令人寒心之事!”

“住口!”长孙无忌瞪着辩机,怒道:“竖子岂敢教太子?”

见此,辩机只好乖乖闭嘴。

他打定主意,只要李治有想杀他的意思,就搬出佛祖启示这一杀手锏,捏个由头,枉死必会化作厉鬼复仇,不信李治还敢有想法。

去大慈恩寺拜佛这件事必须要抽空去了,辩机暗下决心。

“哎。”这次轮到李治叹气,他想了想,柔声道:“辩机说得对,我岂能学汉景帝?李泰之心,大家都清楚。我们还是想想如何应对逆兵吧。”

卢承庆站起身,再度厉声道:“辩机可不是晁错,晁错之忠,天下皆知。殿下,臣认为就是辩机蛊惑了您。您既然要保他,既如此,可先不杀,但得关入大牢,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臣附议。”崔敦礼道,还补了一句,“若不关入大牢,臣请辞。”

“臣也请辞。”卢承庆看着李治,挺直了胸膛。 第15章 好狱友王孝节 “辩机,委屈你一下。”

这是辩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不等他辩解,就被金吾卫带走,直接扔进了大牢。

也不知道采薇在哪关着,住的比我好还是差,再看到大牢的时候,辩机心想着。

好消息是这次不是大理寺天牢,新大牢条件看起来还不错,属于刑部狱。

坏消息是这次不是单间,有个室友,是位少年郎模样的年轻人。

这少年郎皮肤黝黑,生的五大三粗,看起来有些憨。

辩机被扔进囚房时,熟睡的少年郎被吵醒,他嘴里骂骂咧咧,刚骂了一句,突然止住,盯着辩机惊恐道:“你是人是鬼?”

“我当然是人!”辩机无奈道。

“你不是早被大行皇帝判了腰斩吗?怎么还活着?”

“大行皇帝临走前发善心赦免了我。”

“哦,难怪呢,我就说,吓死我了。”

“敢问小郎君是?”

“臭和尚,连我也不认识了?月前我和阿娘去大慈恩寺祈福,还与你和玄奘法师搭过话呢。”

“我不是和尚了.....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为何?”少年郎睁大了眼睛,一脸好奇之色,这才过去了几天,外面发生了如此精彩之事吗。

辩机苦笑一声,便一五一十给少年郎解释和讲了近几日发生的事,听得少年郎目瞪口呆。

期间,辩机也知道了少年郎因在平康坊和人争风吃醋,惹出了祸端,才被投入了大牢。

“那我称呼你是唐奉议还是辩机兄?”少年郎忽问道。

“这重要吗?”辩机苦笑道:“我比你大好几岁,你叫我唐兄或者辩机兄都行,唐奉议就免了吧。”

事实上,辩机也不知道李治有没有罢掉他的官职,他这个从六品的奉议郎才当了三日而已。

他现在有点好奇李治他们会如何应对李泰谋反之事,也有点担忧。

“辩机兄,你给我讲讲和高阳公主的事呗。”少年郎很感兴趣地看着辩机。

“小小年纪,怎么就喜欢听这些风花雪月之事?”辩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道:“看你气质和谈吐,应是官宦子弟,努力考取功名才是正道,怎能沉迷于这些事,去那平康坊作甚?”

不过有机会得去平康坊逛逛,反正不犯法,辩机有些蠢蠢欲动。

少年郎梗着脖子,不以为然:“阿爷当兵去了,阿娘整日吃斋念佛,我太无聊了,一看书就头疼,那些破书哪里有美人好啊。”

彻彻底底的纨绔子弟!辩机给少年郎下了定义。

“你倒是说你叫什么名啊?”辩机笑道,心里嘀咕看是谁家的败家子。

“王孝节。”少年郎随口道。

“是不是很普通的名字?”他苦笑一声,蹲在墙角。

辩机陷入了沉默,他不太确定这王孝杰是不是几十年后武周一朝威震天下的那位。

“你家何处?”辩机平静问道。

“新丰县啊,怎么了?”

没错,应该是他,临潼人,辩机一时哑然。

辩机赶紧岔开话题,道:“详细说说你在平康坊的事吧。”

“辩机兄,我给你讲啊,平康坊最近来了位花魁,真乃绝色,是胡姬,名叫青鸢,吹箫可是一绝。”

“停停停,说这干什么,你就说说为何冲突打伤了别人就行了。”

“我跟着那在千牛卫的族兄王方翼等人在平康坊南曲喝酒,听青鸢吹箫着呢,遇到狗鼠辈郑家四郎一帮人,嫌我们太吵闹,争执几句后,就起了冲突。”

王方翼?辩机想了想,并未听说过。

‘狗咬狗,一嘴毛。’辩机心里浮现出六个大字,道:“然后呢?”

“王方翼冲我喊了一嗓子‘孝节!好样的,精神点,别丢份。’我就上去抡了一拳头。”

“然后就把那个谁鼻子给打流血了。”王孝节眉飞色舞说着,还扬起拳头演示上了动作:“那个郑家四郎细皮嫩肉,不经打,我还没用力他就倒下了,我又趁机踹了几脚。”

“再后面我就被坊正派人抓了起来,本来要关到万年县县狱,不知怎么回事,送到刑部这来了。”

“那其他人呢?”辩机问。

“没见,不知他们去哪里了。”王孝节悻悻道。

“抓你的时候没抓其他人?”辩机又问。

“没,就问了他们几句话。”王孝节答道。

听到这里,辩机明白了大半,这傻孩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他们有探望或者营救你吗?”

辩机直摇头:“有勇无谋!”

“什么嘛,他们兴许是被家里人看得紧!”王孝节毫不在意,显然无人来探望过,他又高兴道:“太子殿下即将登基,大赦天下,我也一样会被释放。”

“哪有功夫大赦天下,濮王造反了,你恐怕得多待些时日。”

辩机笑嘻嘻说道。

“什么?”王孝节转身捶打着墙壁:“不!”

.......

李泰造反一事迅速传遍开来,这没办法瞒住。

均州到长安约八百里,不过沿途崇山峻岭,路崎岖难行,大军行动不便,除非北上绕行河南道,再向西过潼关进长安。

造反归造反,大多数人也没当回事,反正打来打去都是李唐,谁做皇帝都一样。

但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就不这么想了,若李泰上位,他们一定会被清算。

褚遂良把原本为李泰准备的那道更改封地的遗诏给烧了,顺便也把要给李恪的那道也给烧了。

现在,最担心的事是李恪呼应李泰也在安州起兵,毕竟安州和均州相距不远。

李泰起兵的次日,一条消息传来,原定于六月初一即位的李治提前两日,在以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为首的百官拥护之下,仓促举行了登基大典,沿用贞观年号,定于次年正月改元昌和。

这下,李治以新皇帝名义发布诏令平叛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昌和.......”辩机躺在刑部大牢里,有些唏嘘,因为李泰造反,永徽竟改成昌和。

看管牢房和送饭的狱卒和王孝节混的很熟,有事没事都会过来聊几句,所以辩机对外面发生的事很清楚。

“辩机兄,昌和是什么意思?”王孝节问道。

辩机无语,瞥了眼王孝节:“昌盛人和,这都不知道?”

“我读书少嘛。”王孝节挠着头不好意思道。

“我问你。”辩机正色道:“你一身力气是当兵的好苗子,怎么不学你阿爷报效朝廷,建功立业?”

“我早就想去了!”王孝节嚷嚷着,情绪激动:“可阿爷几年未归,阿娘舍不得我离开。”

“原来如此。”辩机恍然大悟。 第16章 密见 辩机说的没错,若没李泰那事,王孝杰早就从大牢里出来了,眼下就得一阵好等了。

不知为何,辩机有点希望平叛别那么顺利,最好多些波折才好,但这想法自然不能说给王孝杰听。

一来二去,狱卒倒也和辩机混熟了,没事就跑来唠嗑,事无巨细都说给俩人听,可惜平叛的最新进展轮不到一个小小狱卒所能知晓,从他口中传出时,往往人尽皆知。

六月初一,正当王孝杰津津有味地给狱卒说着平康坊的见闻时,一位温润如玉的少年僧人手持文书走了进来。

狱卒立即行礼:“见过窥基高僧。”

“不用客气。”窥基笑道,拿起手中文书让狱卒核验,狱卒扫了一眼后,点了点头,便离去了。

“师弟!”辩机大喜,心想窥基拿的文书大概是赦免自己出狱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在李治耳旁吹了风。

“师兄。”窥基行礼,他看到辩机一脸期待的样子,有些尴道:“我只是来看看你,是否需要师弟帮你置办点什么东西?”

“.......”

“什么也不缺,比在大理寺的时候好多了。”辩机心里直叹气。

“师兄靠近点,师傅有话让我转告你。”窥基不露声色道。

“好。”

辩机察觉到了弦外之音,上前几步,耳朵紧贴牢门。

“王孝杰,离我远点,你凑耳朵过来干什么?”辩机看到王孝杰鬼鬼祟祟上前,看样子是想偷听。

“嘿嘿,我耳朵有点痒,我离远点就是了。”王孝杰说着,后退几步,缩至角落。

窥基冷冷看了一眼王孝杰,轻声道:“战事不利,李泰连克几城,目前在汝州和平叛军陷入了僵持。”

辩机一愣,看来李泰是要先取洛阳。

“圣上想让我叔父率军前往汝州平叛,叔父以年老为由不肯。”窥基又悄悄说道。

辩机只觉得好笑:“他和先帝一样沉迷于仙丹,若不是这几日国丧,你都看不到他。”

“是啊,圣上只好紧急拜在叠州屁股都没坐热的李英公为洛州刺史,加封开府仪同三司,今早已赴洛洲去了。”

“迟早的事,李英公是先帝留给圣上的武将柱石。”

“有李英公在,问题不大。”窥基十分推崇李勣。

辩机道:“李恪什么情况,各地有人响应李泰否?”

“听说李恪在奔丧的路上紧急掉头回安州去了,具体有什么举动我未知,暂时没听说有人响应李泰。”

“那倒还好。”辩机沉吟着,李治他们肯定了解最详细的情况,远不止窥基听来的三言两语。

“就这些?还有其他事没?”辩机忍不住问道,总觉得窥基还有什么没说,大老远跑来不至于就说些国之大事。

“有......”窥基咬着下唇,有些犹豫。

“快说啊。”辩机催促道。

“高阳公主和房驸马今日一大早和离了。”窥基小心说道,十分同情地看着辩机。

“什么?”辩机暗道大事不妙,这下麻烦大了,但愿她是出于其他目的,别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是在先帝灵前当众宣布的,气的长孙公拂袖而走。”

“行,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师兄你好好待着,过几日圣上肯定就放你出去了,保重。”

窥基再次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不等窥基身影消失,王孝杰急忙跑过来,询问道:“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啊,好神秘的样子。”

“去去去,私事,你一个臭小子有什么好听的。”

“哼,我还不想听呢。”王孝杰微微一愣,背过脸去。

......

风平浪静又过了四五日,王孝杰从狱卒口中得知了高阳公主和房遗爱和离一事后,笑的非常开心。

这日晚上,月明星稀,夜色正浓。

“辩机兄,你看我能入得公主法眼?”王孝杰撸起袖子,露出矫健的胳膊,得意洋洋道。

“能入,或许能炖的几斤劲道的肉。”辩机冷笑道。

“无趣。”王孝杰嘀咕道:“你也就脸蛋比我俊一点点罢了。”

“高阳公主不会再来和你再续前缘吧?”王孝杰提起这个辩机很厌恶的话题。

“不会。”辩机斩钉截铁答道。

“我怎么不信——”王孝杰还想打趣两句,忽听到门口有急促脚步声,只好住嘴。

循声望去,只见两名遮面黑衣人疾步而入,死死盯着两人。

“月黑风高......杀人夜,要被灭口了!”王孝杰惊呼:“坏了,冲我来的!”

“孝节,休得胡说!”话音刚落,为首的黑衣人叱道,去掉了遮在脸上的幞巾。

辩机打眼一看,是一名约莫而立之年的粗髯汉子,身后跟着一名少年。

“族兄!原来是你!”看到粗髯大汉面孔的瞬间,王孝杰高兴大呼:“你终于来看我了。”

说完,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辩机,那意思就是在说,看吧,也有人来看我。

原来这汉子应是王孝杰口中的族兄王方翼。

“去去去,谁是你族兄,我们是来找唐奉议的。”王方翼身后的少年嫌弃地看了一眼王孝杰。

“我太原王氏之名岂是一个姓王的阿猫阿狗也能靠的?”那少年又冷笑道。

王孝杰见此,只好讪笑着,嗫喏着嘴退至辩机身后。

辩机这才搞清楚,原来王孝杰只是在蹭太原王氏之名,难怪王方翼一帮人拿他当傻子使,出事了也不来营救。

悲哀啊,悲哀。他既替王孝杰那小心思感到好笑,也为这几人有眼不识泰山而感到可笑。

如果说门阀这两个重达万钧的字是自两晋以来到隋唐压在无数人心头上的大山,那么五姓七望则是其中最高的七座山峰,便是帝王也得慎重待之。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辩机疑惑道。

“唐奉议,某乃王方翼,是同安公主之孙,王皇后之堂兄,在左右千牛卫任职。”王方翼半点不寒暄,直接进行了自我介绍。

原来是王皇后的堂兄,李治虽还没正式册封正妃王氏为皇后,但早晚的事。

王方翼作为李治大舅子,职位低,家世高贵,做这种事最适宜了,定是李治心腹中的心腹。

“久仰大名,叫我辩机兄就行。”辩机行了个叉手礼,这次倒是顺畅了很多。

“辩机兄果然是爽快之人。”王方翼称赞道,忽看向王孝杰:“孝杰,你去角落待着,我同辩机兄有话要讲。”

“烦死了,又来。”王孝杰挠着头,嘟囔着:“不如分开关押,乐的清净。” 第17章 静观其变 “圣上托我告知你稍安勿躁。”王方翼轻声说。

“多谢圣上恩典。”辩机道,关键急也没用啊。

王方翼又将声音压得极低,道:“李英公赶赴洛州后,率大军仍与李泰在汝州对峙,不肯主动出击。”

“所以,圣上有些......”

“我明白了。”

难怪让我稍安勿躁,战事不利就想起我了,李治,真有你的。

辩机扶额,想到李治恐是担心李勣可能还有其他想法,恐夜长梦多。

“朝中大臣、李恪他们如何?其他封疆大吏如何?”辩机道,他需要知道更多的情况。

“大臣们大多支持平叛,但御史台刘给事中直言李泰做的没错,怒斥圣上为逆贼,触柱而死。”王方翼有些心悸,当时他就在殿外站着值守,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据密探报,李泰派人接触了李恪,承诺平分天下,李恪没有答应,也没有组织军队协助李英公。”

“当是如此。”辩机叹息道:“坐山观虎斗,各地封疆大吏应该也都没有发声吧?”

“没有。”

“我猜他们都在等李英公和李泰战一场,若李泰大胜,洛阳不保,响应者就会多起来。若李英公胜之,则李泰只有抱头鼠窜的份。李泰只有输一次的机会,我们有多次。”

“没错,辩机兄果然料事如神,政事堂也如此认为。”王方翼盯着辩机,一脸钦佩之色,又说道:“圣上担心......李英公......,所以差我来问。”

“不知辩机兄有何见解?”

辩机捂嘴,脸上带着轻笑之意,淡道:“请转告圣上,无需担心李英公之忠之勇猛,静观其变即可,不出十日,便可克之。”

“切忌急燥,这些话你只需说给圣上听,请他别告诉别人。”辩机叮嘱道,现在他已打定主意,尽量低调点。

“我知道了。”王方翼行了个礼,扭头便走。

大牢恢复了安静。

王孝杰这才探出头来,若有所思。

“孝杰。”辩机垂眸道。

“嗯?”

“怎么不见你阿娘来看望你?”

“我不知.....,可能是恨我不成器,不想来探望。”

挺有自知之明,辩机在心中笑道。

王方翼连夜赶回家中,将辩机所述之言记录了下来,又托了族中一侍女,手持信物以给王皇后送贴身衣物为名连夜往太极宫赶去。虽已宵禁,在路上巡查的金吾卫自不敢拦。

太极宫,立政殿,李治端坐在床榻上,雍容大方的王皇后从侍女送来的衣服中掏出纸条递给了李治。

“静观其变。”李治看完纸条,喃喃自语。

“陛下,需要妾烧了它吗?”王皇后问道。

“嗯,烧了吧。”

王皇后接过纸条,拿起蜡烛,看着纸条被烛火缓缓吞噬,美目瞥了眼李治,道:“今夜陛下可要在此就寝?”

她没想到自己搬到立政殿后,李治竟很少来此居住,借口国事为重,跑去附近的万春殿暂居,真让人有些哀伤。

“唔.....”李治本想回答‘好’,但又想起白日里见到的武媚娘,有些心猿意马。过几日待大行皇帝下葬,按照祖律,武媚娘就要出家为尼去了,真惆怅。

“算了,国事急迫,哪有心情。”李治冷冷道。

王皇后眼中闪过失望,旋即恢复正常,又道:“陛下既如此看重辩机,何不放他出来?”

“你懂什么?”提起这个,李治就一肚子火,卢承庆和崔敦礼俩人商量好了似的,互为支持,哪怕在战事陷入焦灼之后,李治提出放辩机出狱,俩人也坚决不同意,甚至谏言立刻腰斩辩机以息众怒。

而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政事堂中虽有另三位出自东宫的心腹唯李治马首是瞻,但他们终究刚上位,根基浅薄。

所以,缺乏强有力的支持,李治压不住卢承庆和崔敦礼,能维持现状,继续关押,保辩机不死就很不错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李治叹气道,这皇帝才当了几日,步步维艰,真不好做啊,许多事想做而做不得,许多事不想做又得为之。

真怀念小时候被阿爷亲身抚养的日子,无忧无虑,要什么给什么,阿爷替我担了一片天。这一刻,李治深深怀念起了李世民。

最终,李治淡淡说了一声:“拭目以待吧,辩机既然让我耐心等,我就等着便是。”

“我回那边了。”李治留下这句,离开了屋子。

王皇后看着化为灰烬的纸条,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一会儿,蜡烛熄灭,立政殿隐入了夜色之中。

......

时光缓缓流逝,狱卒也带来了李勣在汝州和李泰对峙的消息,同时,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什么李勣只忠于先帝,未必忠于圣上;什么李勣年老无力,畏于李泰;什么李恪暗中也要起兵响应之类的话语在坊间流转而来,特别是酒肆之中,尤甚。

“王孝杰,你母亲来看你来了。”这日天刚蒙蒙亮,宵禁结束不久,狱卒进来呼了一声。

“阿娘!”王孝杰慌乱中整了整仪容,端跪在牢门前,眼巴巴看着前方。

几息过后,一位约三十出头、神色黯淡的妇人缓缓走了进来。

不等王孝杰开口,那妇人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阿娘,这是为何?”王孝杰不解。

“不孝子!”妇人先是斥责一声,接着掩面哭泣道:“昨日收到了书信,你阿爷他——”

“阿娘,阿爷怎么了?”王孝杰大惊,挣扎着往前移动,伸出手臂想要握住他母亲的手。

“他与十余名袍泽执行军务,失踪多日......”

“呜呜呜。”妇人放声大哭起来。

“失踪?”王孝杰强忍悲痛,嗫喏道:“阿娘别哭,阿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妇人双手合十道。

刚念完,她忽看着辩机惊道:“你不是那玄奘法师的高徒吗,怎么会在此地?”

王孝节母亲不喜交际,除了每月去大慈恩寺上香祈福外,很少出门,对外界之事几无所知。

辩机一脸尴尬,只好简要解释了一番。

“原来如此,佛缘啊。”妇人喃喃道。

“敢问娘子名讳,不知令郎君在何地为兵?”辩机轻声问道。

妇人悲道:“唤妾刘四娘便是,妾之郎君在安西都护府从军。” 第18章 论功行赏 听到安西都护府几个字,辩机肃然起敬,大唐边陲连年大战小战不断,以安西都护府为最。

“四娘。”辩机认真道:“孝杰也十四五了,当婚配,你准备教他日后做何事?”

“我儿生的五大三粗,读书不成,是从戎的好手,婚配尚早,只是——”刘四娘呜咽道:“妾郎君多年未归,妾实难再忍与我儿分别之苦。”

“既如此。”辩机郑重其事地看着刘四娘:“吾不才,为奉议郎,短则一两日,长则四五日,便能和孝杰被释放出狱,让他跟着我做事吧。”

“如何?”

刘四娘止住泪眼,先是瞪了眼准备开口说话的王孝杰,吓得他立马闭嘴,然后无比认真地盯着辩机,沉默片刻后,道:“我常年吃斋念佛,你既是高僧还俗,当有大才,此乃冥冥中缘分。”

“孝杰,向唐奉议行礼。”刘四娘高声说道。

“是,阿娘。”

王孝杰立刻转身,朝着辩机,认认真真,规规矩矩行了个叉手礼,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咚咚作响,嘴里道:“请唐奉议收留孝杰!”

辩机没有推辞,没有躲闪,坦然接受了大礼之后,扶起王孝杰,道:“我大你十多岁,以后在外人面前唤我先生,私底下唤我辩机大哥便是。”

“是!”王孝杰兴奋道,他能感觉到辩机有真心待他之意,不像王方翼那些人总拿他逗乐。

“甚好。”刘四娘点点头,先是瞪了一眼王孝杰,再挤出笑容看着辩机道:“他若不听话,随便收拾便是。”

辩机笑道:“我知道了,还请刘四娘放心。”

.......

距王方翼秘密探望辩机过去四日之后,在王孝杰被辩机收留一日后,牢房里迎来了一辩机他很不想看见的客人。

高阳公主......

真是怕啥来啥。

“郎君,好久不见,可曾想念奴家?”高阳公主穿着丧服,却丝毫不露悲伤,笑脸盈盈看着辩机。

辩机眼皮微微抽动,低沉道:“公主所为何事?”

问出话的同时,他在心里默念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何事?”高阳公主拉长了声音,颇为幽怨:“当然是思之念之。”

“郎君在这里受苦了,稍再忍受少许,我晚点就去求我那弟弟放你出来。”

辩机低头,不去看高阳公主那颇为艳丽的脸,轻声道:“不用麻烦公主,我过几日自当得以自由。”

“哼,还挺清高的。”

高阳公主嗤笑,又道:“对奴家这么无情,可是因崔家娘子?”

“听说她在万年县县狱里,要不要我代你去看望?”

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辩机心中慌乱不已。

她如何得知,谁走漏了消息?

难道是褚遂良,他嫌疑最大,谁让崔仁师当初恶了他。

“怎么不说话?被奴家猜到了吗?”

辩机强装镇定,盯着高阳公主道:“我和她没什么,公主不要多想。”

“我非对公主无情,只是前事世人皆知,得以先帝开恩,逃得一死,岂能再犯旧错,愧对先帝?”

“原来如此,奴家明白了。”高阳公主收起巧笑嫣然的表情,一脸平静道:“我其实有其他要求,非关男女之事,你必须得答应我。”

“何事?”

“小郎君,你听够了没?”高阳公主冷冷看着在辩机身后藏着的王孝杰,他的身躯魁梧,并不能被辩机完全遮住。

不过,遮住了也没有用,因为一进来的时候她就看见了王孝杰。

“我......”王孝杰乖乖转身,捂着耳朵缩到了墙角。

“哼。”高阳公主冷哼一声,凑近辩机,准备说时,听得外面有人大喊:

“喜讯喜讯!李英公大败逆贼李泰,直捣均州,圣上下诏大赦天下!”

话音刚落,手持刑部文书,眉笑颜开的狱卒就赶了进来,先是向高阳公主行了个礼,然后打开了牢门。

看来是李泰败局已定,李治方才大赦天下,那么释放辩机也顺利成章了,兵部那两位自不会再反对。

“多谢。”辩机轻声道,又似笑非笑看了眼高阳公主,走出牢门。

王孝杰本想兴奋高呼,但看到高阳公主在此,便没敢造次,只是低着头跟在辩机后面。

“还真是时候,那改日再叙吧。”高阳公主仰着头,先一步离去。

“孝杰。”辩机看着王孝杰嘱咐道:“你先回趟家,然后再去大慈恩寺等我。”

“好。”

辩机略微停留了少许,便赶往大慈恩寺,同时心里想着得尽快搬离大慈恩寺。既已还俗,还住在寺庙里多少有些不妥。

长安居不易,房价实在太贵,眼下买不起,只能租一个。

走至半路,一轻骑追了上来,那人下马行礼道:“圣上请唐奉议速去太极宫。”

“呃......好吧。”辩机只好无奈调头。

入得太极宫,在内侍省宦官引导下,辩机又被带到了两仪殿。

两仪殿内,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高季辅、张行成等人已经在候着了。

看到辩机到来,李治止不住点头,满脸赞赏之色。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辩机躬身行礼,再见李治已是君臣之分,必须得郑重。

李治脸带笑意,立即起身扶起辩机:“唐奉议受苦了。”

“不知陛下召微臣来,所为何事?”辩机问道,虽然他猜到了为什么会被叫来。

“明知故问。”李治展开双臂,仰望大殿上方,得意道:“朕那逆兄已然兵败,李英公拿下均州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定此刻已经押着逆兄回京了,当为天下贺!”

李治很高兴很激动,自李世民去世后一直紧绷的心到此刻才悬了下来,登基不过十日左右,快速平息了判乱,谁敢说他不是英明神武的天子?

“陛下。”长孙无忌沉静道:“先帝小祥在即,恐不适宜大肆庆贺。”

“嗯,我也觉得不妥。”褚遂良也道。

李治顿时像泄了一些气的皮球,讪讪道:“如舅舅和褚公所言,筹备国丧为重。”

“不过,诸位在平判期间均有大功,朕得有点表示。”

李治道:“拟进拜舅舅为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封褚公为河南县公。”

说完,他看向于志宁、高季辅、张行成,笑道:“数日前才擢升了你们。”

“这样吧,高公去检校,为吏部侍郎;张公兼刑部尚书;于公加封光禄大夫、燕国公。”

“至于辩机。”李治夸赞道:“实乃袁天罡、李淳风之才。”

“说吧,你想要什么封赏?” 第19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让我自己选?我记不清那些弯弯绕绕的官职体系啊。”辩机在心里嘀咕,硬着头皮道:“任凭陛下做主,臣不敢造次。”

李治哈哈大笑,正待开口,却看到长孙无忌皱眉道:“辩机近几日一直被关在大牢里,何功之有?”

“是啊,他什么也没做,莫非——”褚遂良意味深长的停顿住。

“咳咳。”李治连忙捂住嘴,咳嗽两声,道:“怎么今儿忽起凉风。”

同时,他微不可察踢了一脚身边的高季辅。

“奥奥,是这样子。”高季辅立刻心领神会道:“前日里在太极殿筹备丧葬期间,我曾无意和辩机闲聊,他说若李泰反,陛下不必惊慌,定克之。”

“所以后面李泰反了,你将此事告诉了陛下?”长孙无忌眯着眼看着高季辅。

高季辅躲闪着长孙无忌目光,轻声道:“对。”

“神机妙算,都快赶上诸葛亮了。”长孙无忌轻笑一声,抚着胡须道:“既如此,也算有功。依我看,擢升辩机为太史丞,去太史局协助李淳风吧。”

“可好?”

李治张了张嘴,化为一个字:“好。”

“臣谢陛下,谢长孙公。”辩机立刻行礼。

好歹有个实职,不再是散官,辩机其实挺满意,兴许还能从李淳风那学到一些东西。

“陛下。”辩机道:“臣还有一事相求。”

“讲便是。”

“臣在刑部大狱中结识一少年郎,孔武有力,恳求陛下开恩将其录入金吾卫中。”

“如此小事,交由高侍郎差吏部之人办便是。”李治很爽快的答应了。

“谢陛下。”辩机很满意。

李治再看着众人,道:“五日之内,李英公会回京复命,届时就在此召开一场小型庆功宴,可好?”

于志宁、高季辅、张行成立刻说:“陛下英明。”

辩机反应过来,也跟上附和,唯有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勉强算是同意。

至此,这场封赏会落下了帷幕。

只不过临走的时候,高季辅示意辩机跟着他一起去尚书省吏部办公地逛逛,辩机欣然应允,反正顺道的事。

刚走进尚书省都堂,迎面碰见一气质雅望的青衫老者,那老者对着高季辅打了个招呼,高季辅笑道:“阎尚书,近日可有新画作?”

“哪有。”老者摇头:“近日忙于先帝丧仪,无暇。”

听到此,辩机想了起来,这个人应该是工部尚书阎立德,前几日他听别人提到过,精于工艺、绘画,将要埋葬李世民的昭陵就是他主持营造的。

阎立德......阎立本,是否有什么关系?

辩机并不知道阎立本具体生平,只依稀知道他是太宗、高宗一朝有名的大画家。

待阎立德走后,辩机问道:“不知高公可曾听闻阎立本此人?”

高季辅闻言,一脸惊讶看着辩机:“你怎敢直呼阎侍郎名讳?”

看到辩机一愣,高季辅反应过来。

“哎呀,忘了你失去记忆这事了。”他笑道:“阎立本阎公是主爵郎中、刑部侍郎、将作少监,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像就是他绘制的,乃阎尚书三弟。”

“原来如此,我受教了。”辩机拜谢,原来是亲兄弟,怪不得都是绘画高手。

“说正事。”高季辅道:“你应该知道我叫你来是何用意。”

辩机心头一禀,道:“安抚我,因为圣上本来要赐予我更高的官职。”

“啪啪啪!”

高季辅忍不住拍手称赞:“圣上多次提到你才智过人,神机莫测,这回亲眼见,果不其然。”

“不错,叫你来正有此意。你莫往心里去,稍待时日自然会青云直上。”

辩机诚惶诚恐道:“谢高公,我现已知足,怎敢有其他心思。”

“如此甚好。”高季辅很满意辩机的说辞,多有礼貌的年轻人啊,沉稳、干练、聪慧,不急不躁,假以时日,定是国之重臣。

说完这句,高季辅不再吭声,转身走至一旁。

辩机明白,这是下逐客令了,他会心一笑,准备扭头就走。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走到高季辅眼前,问道:“高公既掌管吏部,可否帮我查一个人?”

“查人?”

“没错,找一位年轻人,也许吏部名册有他,也许没有。”

“好吧。”高季辅没有多想,朝外间喊了一嗓子:“元五,你进来一下。”

很快,一位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叉手道:“高公有何吩咐?”

“帮唐太史丞在名册里查一个人。”高季辅淡道。

元五连忙称是,转头看着辩机,等他开口。

辩机正色道:“有劳了,帮我查一个叫狄仁杰的人,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

在听到阎立本这个名字的时候,辩机就想起来了在哪部电视剧里看到过阎立本好像是狄仁杰的伯乐,一下就让他心神荡漾起来。

狄仁杰武周末年拜相,这个时候应该还很年轻。如此人才,应该和王孝杰一样,早早为己所用,不然怎么立足于大唐。

“狄仁杰……”元五一边在脑海里回想,一边带着辩机到存放名册的册房里查找。

高季辅对此并不感兴趣,没有跟来,元五又唤了四位同僚协助查找。

一个时辰后,五人同时摇头,意思很明显。

“好吧,多谢诸位。”辩机有些失望。

他本想让再找找李元芳,但是想到李元芳可能还没出生或者还是个孩童,更加无处可寻,只得作罢。

辩机并不知道实际上李元芳这个人并不存在,武周朝并没有这样一位千牛卫将军。

道完谢,辩机准备离开,又碰见一中年儒士走进册房。

那人问道:“你们在找什么?”

“回程公,我们帮唐太史丞找一个名叫狄仁杰的人,没找到。”元五答道。

“唐太史丞?”那中年儒士愣了一下,道:“我倒是听闻有个叫狄仁杰的小郎君,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程公。”辩机心中微动,叉手道:“陛下刚刚任某为太史丞,您说的狄仁杰可是……”

完了,他是哪里人来着?

辩机慌了,怎么也想不起来,接着他灵机一动,立刻道:“字……怀周!”

电视剧,武则天经常亲切地称狄仁杰怀周,他记得很清楚。

“哈哈哈哈哈。”中年儒士大笑:“就是他了,并州太原人,其父狄知逊乃是夔州长史,算我半个好友,狄长史提到过其子狄仁杰十分好学,慧于旁人,应是在准备科举及第吧。” 第20章 兴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辩机暗中记住狄仁杰信息,连声道谢后,迅速离开了吏部。

眼下要做的事太多,先得回大慈恩寺看望玄奘和窥基、圆测,王孝杰也在那等着。

还得探望姜离薇,还要租房子,还要去太史局报到,见狄仁杰的事只能先放一放,毕竟,他还未入朝为官。

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规划未来......

再度入狱,关于何去何从,辩机想了很多,不然怎么会招揽王孝杰,还要寻找狄仁杰。

......

出了太极宫,辩机便去了胜业坊崔宅找姜离薇。在大理寺大牢里,姜离薇说过家住何处。

轻轻扣动门环,一位管事模样的老翁推开大门,看到辩机的瞬间,老翁立刻恭敬道:“可是唐奉议?姜娘子和杜大娘已在堂屋候着了。”

“你认识我?”辩机有些惊讶。

“姜娘子向奴提过你,容貌俊秀,神采奕奕,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她过奖了。”辩机笑着踏进大门,被人这样称赞还挺尴尬的。

崔宅挺大,是一座四合院,老翁管事带着辩机路过院子,穿过中堂,再经过廊屋,终于入得中堂。

只见姜离薇身着一袭精致的白色襦裙,映衬着她肌肤胜雪,腰带之上悬挂着香囊,发髻高耸,插满了玉簪,额间轻点一抹淡黄花钿,巧笑倩然地看着辩机。

看得出来,她在万年县狱被照顾的很好,现在不像之前那么瘦了,总算有点人形,真美。

姜离薇身旁站着一位约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应是其假母,崔仁师的正妻杜大娘。

“辩机,你终于来了,让我一阵好等。”姜离薇眸如春风。

姜离薇母亲微笑着,恭请辩机坐下,自有侍女端上小吃和点心、果盘等。

一番寒暄,又聊了半个时辰,辩机起身告辞。作客而已,不能久呆。

“郎君慢走。”姜离薇与杜大娘一路送辩机至门口。

等管事关上大门,杜大娘抿嘴笑道:“如意郎君,我很钟意,吾女觉如何?”

“阿娘,休要胡说。”姜离薇瞬间涨红脸。

杜大娘毫不在意,道:“你也到了成婚年龄,等阿郎回来,就差人谈这件事吧,要抓紧。”

“辩机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迟了被其他小娘子抢去怎么办?博陵崔氏之女,焉能做妾?”

“不和阿娘说了。”姜离薇嗔怒道,扭头跑进了闺房,缓了缓,看着镜子喃喃自语:“阿爷还有多久才能回来啊。”

离开崔府的辩机有些哭笑不得,刚才说起自己准备在长安租宅一事时,杜大娘做主赠了套宅子让他先住着,随便住到什么时候,不收取一文租金。

推辞不过,辩机只得接受,崔家名门望户,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有多套宅子很正常。

赠予辩机居住的宅子位于永兴坊,乃长安城最贵之地。因永兴坊紧邻皇城,无数达官贵人居住在此,整日里达官贵人络绎不绝,四周尤为繁华。

出了胜业坊,往北再向西,不多时,辩机按照杜大娘所述找到了宅子。

扭动钥匙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雅致的小院,院里花草相映,坐落着四间宅子,看起来倒也不大,正好适合三四口之家居住。

杜大娘有心了,辩机这一刻很感激,若是高门大宅,他还真不好意思住。

止住了进院里仔细查看的念头,看了看时间,辩机决定先回趟大慈恩寺,王孝杰也许已在寺里等着了。

......

大慈恩寺,正殿内。

和玄奘及寺里众多师弟、师兄寒暄结束,辩机低着头道:“师傅,徒儿准备搬离寺里。”

“嗯,为师知道了。”玄奘丝毫不惊讶,像是提前知道似的。

“你既已入朝为官,当殚精竭虑,为圣分忧。”

“为师让圆测准备了些财物给你,去置办房屋和衣服吧。”

“师傅......”辩机眼睛一酸,玄奘对自己真好,他知道大慈恩寺僧侣众多,开支颇为紧张。除了朝廷拨款外,大多依赖民众布施。

窥基看出辩机有些异常,连忙笑着说道:“师兄,大半都是我资助你的,别忘了我俗家姓氏乃尉迟。”

“师弟有心了。”辩机摸了摸窥基的脑袋,心中颇感温暖。

“既如此,就不打扰师傅了,我去找王孝杰,他在厢房等我,稍后我们就离开寺里。”

“去吧,记得常回家看看。”

“是。”

辩机呼了口气,看了眼殿外的天空,迈着大步往厢房而去。

赶在宵禁前,辩机和王孝杰总算到了永兴坊的宅子。

宅子共有四间左右对称的房屋和一间中堂,屋内除了有些灰尘外,倒也挺干净。

辩机挑选了东屋,王孝杰挑选了西屋,至此还剩一间南屋和厨房所在的北屋。

“孝杰,明日里去东市置办些衣物和日常生活用品。”辩机将从玄奘那得来的一袋子钱递给了王孝杰。

王孝杰打开一看,惊呼:“这么多!”

顺着王孝杰视线,辩机看到袋子里全都是金灿灿的零碎金子。

这......,他本以为是些银两和铜钱。

“哎”辩机叹气一声,道:“好好保管,节省着用,明白了没?”

“知道了。”王孝杰很兴奋,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财。

“置办好物品,别忘了去吏部办理凭证,到金吾卫那报到,我就不陪你了,我要去太史局找李太史令。”

“没问题!”提到金吾卫,王孝杰格外兴奋。

在来永兴坊路上时,辩机告诉了王孝杰为他谋得金吾卫一职后,王孝杰差点当街下跪,以表达感激之情。

那可是几乎唯有达官贵人子弟、皇亲贵胄才能担任的金吾卫,南衙十六军里最为出名之军,承担着巡街之职,要多神气就有多神气。

在王孝杰眼里,金吾卫还要比千牛卫高一等。想到此,他顿觉夜不能寐,恨不得立刻穿上金吾卫盔甲去王方翼眼前晃荡。

太史局里,准备夜观天象的李淳风忽心有所感,停住记载天象的笔,豪爽抚须大笑:“良才将要入吾怀,当浮一大白!” 第21章 四顾茫然 一大早,随便洗了把脸,辩机和王孝杰出门后各走一边。

吏部早早办好了凭证,辩机领了后便携带凭证去了太史局。

太史局并不大,里面办公人员寥寥无几,在侍童的带领下,辩机很快见到了李淳风。

“李公您好,我乃唐辩机,被朝廷任为太史丞,特来报到。”

“哈哈哈哈,果然是一表人才之貌。”李淳风大笑着,上前扶起辩机,道:“你既初来乍到,我为你介绍一番太史局。”

经过李淳风一番解释,辩机明白了太史局掌测验天文,考定历法,选择祭祀、冠婚及其他重大典礼日期之责,说白了就是风水相师。

辩机有些哭笑不得,不做和尚,倒是来做道士了。

罢了,佛本是道,区别不大,反正都不懂。

“好了,大概情况你也明白了,偏殿里屋就是你的办公场所,你去待着吧。”

“李公,您不吩咐些事让我做吗?”辩机有些愕然,李淳风怎么当起了甩手掌柜,他还真想跟着学点东西,比如看个面相啥的。

“局里没什么大事,我不会叫你的。”

“好吧。”辩机挠了挠头,往偏殿走去。

看着辩机的背影,李淳风拂了拂身上的灰尘,掐指一算,露出一个有些神秘的笑容。

且说那王孝杰去东市吭哧吭哧置办了些家当后,就一路往尚书省办公署的吏部小跑着冲去。

“何人,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尚书省里一位身穿绯色朝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拦住了他。

“吾乃金吾卫!”王孝杰挺直胸膛,毫不畏惧,眼前这人一点眼色都没有,听到金吾卫三字居然还不让道,反而眯起眼盯着他。

“金吾卫怎会有你这种莽撞之徒?”

“当然有,我是今天来领凭证的!”

“我觉得你还需要考校考校,不适宜为金吾卫。”

“放屁!休得胡说!”王孝杰大怒,这人太不会说话了。

“某不才,乃御史中丞,你说某能不能否掉你?”

御史中丞?

王孝杰心里一愣,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大官,掌监察之责,可弹劾百官,巡查内外。

想到此,王孝杰立刻躬身行礼,道:“那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中丞恕罪。”

“哼。”中年男子瞪了一眼王孝杰,倒觉得此人也算识相,就不打算深究,给了个眼神示意王孝杰赶紧滚蛋。

王孝杰如蒙大赦,立刻就走,在门口偷偷躲了半个时辰,待那中丞离开尚书省后,才赶紧走进去到吏部下属主事办理凭证文书。

这次他学乖了很多,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很快就领取了文书,飞也似地往金吾卫处奔去。

如此一晃五六日而过,辩机很快适应了办公节奏,用两个字来说就是轻松,四个字就是无所事事,偶尔和李淳风聊聊天,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在这期间,辩机一方面练书法、博览群书,恶补各类知识,一方面思考着未来。

说实话,来到大唐的辩机逃脱死罪后,他本意只想做个富家翁,享受悠闲,但他发现那不过是痴心妄想,现在已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已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谁都不会忽视他,眼下的局面只是微妙的平衡。

长孙无忌几乎大权独揽,褚遂良不见得会拱手相让,李治也不是软弱无能好欺负的皇帝。

汉宣帝诛霍家,万历清算张居正都是等霍光和张居正死了才动手,谁能想到权倾朝野的长孙无忌会在身体还好好的时候,被李治逼得自杀,落了个族诛下场。

决不能小看李治,只是前有李世民,后有武则天,遮盖了他的光辉而已,其文治武功在历代帝王中真不差。

眼下,李治刚继位,需要李世民留下来的一帮老臣来辅佐,等他熟悉了这一切,看透了朝臣的嘴脸,自会举起屠刀。

辩机记得长孙无忌在永徽年间着实做了不少大事,皇族功臣被杀了许多。尤其是永徽三年末爆发的荆王李元景谋反案,在长孙无忌的操纵下,演变为对政见上与自己不合之人的大清洗,一堆王侯将相沦为刀下亡魂。光他记得的就有吴王李恪、高阳公主、房遗爱、薛万彻等,实在是牵连甚广。

唐朝的太子不好当,皇子也不好当,大臣也不好当,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站错队,都有可能小命不保。

相比之下,北宋就要温柔的多。只要不是谋反之罪,其他哪怕犯下天大的错,顶破天就是流放远贬。辩机有些感慨怎么不穿越到北宋去呢。

现在,辩机担心长孙无忌猜忌他,不排除长孙无忌腾出手来就收拾他。以长孙无忌的为人,是不会允许李治身边有这么一位不受他控制的能人在。

佛祖启示决不可能次次保住辩机。

若长孙无忌要弄死辩机,现在的李治真护不住。

即使李治很欣赏辩机,可眼下的李治和傀儡皇帝并没多大区别,政事堂里出自东宫的于志宁、高季辅、张行成垂垂老矣,实际也是当初长孙无忌推荐给李治的,横竖都是长孙无忌的人。

而政事堂里兵部那两位势单力孤,翻不起浪花,更何况他们本来就看不惯辩机。

褚遂良呢,很聪明,十分尊重长孙无忌,倾向于和事佬,可因崔家之事,对辩机也有芥蒂,除非辩机和姜离薇自此再不相见。

贞观朝还活着的重臣中,能与长孙无忌略抗衡的也就尉迟恭、程知节、李勣。

尉迟恭早已不问世事,程知节是长孙无忌的人,也就李勣还算独立,可他终究是一介武将,勾心斗角这种事真不擅长。

遍寻宇内,无一强援,真是夹缝中求生存。现在还是幼儿期的王孝杰以及还没见面的狄仁杰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辩机,你一直在沉思什么?”李淳风鬼魅般地出现在辩机办公房间,笑问道。

被吓了一跳辩机连忙起身,恭敬道:“我在想李英公该回长安了,最近都无消息传来。”

“哈哈哈哈。”李淳风一副看穿了辩机心思的样子,道:“我若没算错的话,今日你可进得两仪殿参加那欢庆宴。” 第22章 欢庆宴 李英公攻克均州,彻底平息叛乱,班师回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民众们倒不以为然,但不知为何,长安城里到处张灯结彩,更有数人赶赴东门迎接李英公大军回京,一路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李治率众大臣在承天门迎接,亲自将李英公扶下马,一番寒暄过后,迎入两仪殿内,举行晚宴。

有资格参加晚宴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就一众朝政大员加些皇亲国戚,全大唐的勋贵们悉数汇聚于此。

其中,辩机官职最低的,自然而然坐在最末,本来以他的职位,是连汤都喝不到的。

最上首坐着李治、李勣,其次是长孙无忌和褚遂良。

大殿里很是喧闹,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辩机有心打听李泰的下场,但只是听说攻克均州,将濮王府抄了家,李泰是死是活未知,李勣不说,也没人敢问。

宴会热闹处时,李勣眼怀鄙夷之色,突问:“辩机何故参加宴席?”

同卢承庆和崔敦礼看法一样,李勣认为,没有辩机的煽动迷惑,李治就不会做那昏庸举动,李泰也就没有了起兵的借口,自己也用不着出征,屠刀何必对着大唐子民。

李勣的声音不大,但前排很多人都听到了,于是他们沉默了,其余人见此也陷入了安静,宴席突然沉寂。

辩机看到李勣冷冷盯着自己,心中念道糟了,又多了个看不惯自己的大佬。

李治连忙接话:“辩机此前预测李英公能顺利破敌,劝朕安心,当有功,因此——”

“陛下。”李勣眯着眼打断了李治,道:“您对老臣不信任吗?拿下李泰有何难?”

“老臣前日坚守不出,是为了等其他乱臣贼子响应李泰,好一网打尽而已。”

果然,李勣是为了等蛇出洞才选择对峙几日,以其领兵作战能力,打一个不懂兵法,也没有名将坐镇的李泰,真不是难事。

宴会气氛陷入冰点,李治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话,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来什么。

长孙无忌托着腮,没有丝毫开口说话的意思。

关键时刻,还是辩机自己站了出来。

“李英公乃国之柱石,陛下怎会不信任。”辩机高声道:“是陛下担忧李泰同谋者浮于水下,隐忍不发,伺机响应,扰乱朝纲。”

“我告知陛下以李英公之勇武,定能速破之,震慑宵小之徒不得不做缩头乌龟,陛下方才安心。李英公果然大胜而归,不负陛下望,当为贺。”

李治立刻接话,“没错没错,辩机所言极是。”

见此,李勣瞪了辩机一眼,朝着李治躬身,为自己刚才的冒失直言以示歉意,既然李治都这么说了,没必要不给新皇帝面子。

李治摆了摆手,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示意宴会继续。

就在这时,一直做壁上观的长孙无忌慢悠悠开口:“陛下担心的没错,均州之乱虽已平息,可李泰生死未卜,其同谋者焉能一直做缩头乌龟?”

“说不准!”长孙无忌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道:“在座的诸位就有李泰的人。”

此言一出,仿佛一场暴风雪突然降临,盛夏时节,众人只感殿内阴风阵阵,如坠冰窟。

人人自危,长孙无忌这句话实在吓人,大权独揽的他到底意图何指?

李勣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只怪自己多嘴提了辩机导致长苏无忌借机做文章。

作为李世民留给李治的托孤三重臣之一,李勣和长孙无忌相处几十年,深知长孙无忌的为人。他深认为长孙无忌要借机大开杀戒,原以为要过几年才会有所行动,哪知如此迅速。

这一刻,李勣感到有些悲凉,自己只会打仗,脑子不够灵活,也不知道能有几分力护得一些人周全。

“长孙公此言有些......”褚遂良沉吟着,没有说出不妥那两字,他沉吟道:“李泰远贬均州多年,未曾进京,即使早些年有些人支持他,也早该偃旗息鼓。”

“更别说如今,他起兵乃是临时起意,最多拉拢均州周边,长安可有人支持他?我未闻,陛下以为如何呢?”

所有人纷纷侧头看向李治,如今的朝堂,也就褚遂良还能稍微给长孙无忌一点压力了,其他人成不了气候。

李治,这个时候会如何回答呢?以他临政数日的经验来看,能否参透其中的诡谲,没有人知道答案,包括辩机。

不管别人怎么想,辩机此时从长孙无忌嘴里听到李泰生死未卜的消息后,有点震惊。

难怪这几日军情很隐秘,李勣隔了好久才班师回朝,估计是遍搜均州未找到李泰,无奈之下只能先回长安复命。

平叛很顺,却差最后一哆嗦,李勣自认为折了面子,新君即位第一战打的并不完美,所以进京后其实一直不怎么高兴。

而辩机很不幸的成为了他的出气筒,只是李勣没想到会由此引发了这么一出,现在真是后悔不迭。

现在,两仪殿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李治,看他们的陛下怎么回答,这一言可决万人生死。

未等李治开口,殿内突然进来了三人,爽朗大笑,身姿散漫,凝重的气氛为之一变,李治顿觉轻松许多。

为首一人正是穿着丧服却笑嘻嘻的高阳公主李漱,其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男子。一男子趾高气扬,目无旁人,另一男子稍微年长,面容俊武,英姿勃发,辩机看他有点像李世民。

能跟李漱走在一起,结合穿束和样貌,辩机猜测那两男子应也是皇族。

李漱带着两人走到餐桌前,英武男子躬身行礼道:“九郎,多日不见,为兄甚是想念,这等宴席怎么不等哥哥们?”

“就是就是,九郎当了皇帝,也不与我们哥俩亲近了。”神态倨傲的年轻人也闷声道。

“哈哈哈哈哈。”李治起身,上前一左一右搂着两男子,爽朗笑道:“两位哥哥未曾传信,做弟弟的不能让所有人等着,我说今日怎么不见十七娘,原来是去接二位哥哥了。”

“来来来,我自罚三碗。”李治说着,拿起碗连着干了两碗酒,欲喝第三碗时,却被李漱阻止。

“九郎,这第三碗我们姐弟四人同干。”

“好!”

很快有侍女搬来了凳子,呈上餐具,旁边自有人腾出位置,李治和三人爽快碰了下,将第三碗酒一饮而尽。

接着,李治抹了抹嘴角,道:“六郎和三郎不远万里,总算奔赴到京。”

“来,第四碗当为他们贺!” 第23章 竖子 三哥、六哥......

辩机瞬间明悟,那两男子就是一母同胞的李恪和李愔,也是杨广的外孙。

李恪为人颇有太宗年轻之风姿,在诸位皇子中最像李世民。当年李世民一度想立李恪为储,被长孙无忌所阻。

而李愔就完全不同了,和李恪是两个极端,为人荒淫无度,行事多有不端,很像他的外公杨广,一点都没有李世民的英武之姿。

在李世民大丧期间,两兄弟一直未赴京,直至李泰造反之事平息,才姗姗来迟,很难不说其中有什么猫腻。

辩机看着他们四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几人内里恐是心思各异,只是没想到李漱这个小煞星怎么搅合进去了。

不过三人来的真是时候,本来李治正在纠结如何回答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三人一来,刚好回避了这个问题。

四人互相寒暄间,有几名胆大的参宴人员很有眼色地立刻开始营造气氛,宴会又热闹了起来,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很默契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停住了筷子,坐在那像两堵山。

辩机乐得一人自在,看着眼前的各色点心与水果小吃,顿感有些腻了。

受限于冶铁技术和铁锅的严厉管控,泱泱大唐几乎没有炒菜,主食来来去去都是面、饼、米饭之类的,肉也是以羊肉为主,猪肉竟被称之为贱肉,好在都是原生态的,绝对没有什么科技与狠活。

可即使如此,辩机还是很想念一些美食。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个生财之道,只是需从长计议。

没过一会,喧嚣之中,脸上泛着两团红霞,有些许醉意的李漱跑来辩机身旁,拿着一碗酒,施施然道:“辩机,与我喝一碗罢。”

辩机心中一愣,先是用余光扫了眼不远处坐着的房遗爱,他好像对这边的情况视而不见。

房遗爱虽已和高阳公主李漱和离,但总归是前夫,李漱这样做真是丝毫不顾忌。

“怎么,不给我面子?”

李漱手撑着桌子凑前,几乎要贴到辩机脸上,低声道:“你难道不清楚自己目前的境地?”

她是一点也没喝醉!

辩机明悟,思索间,便伸出手拿起碗,露出笑容:“来,公主请。”

“这才对嘛。”

李漱抬起撑着桌子的右手搂住辩机,趁势躺在他怀里,左手持碗,笑的很开心,道:“奴家请郎君喝酒。”

软玉满怀,香味扑鼻,一下让辩机有些顶不住。

不得不说,高阳公主李漱虽然只有十五六岁,还没彻底长开,但模样是极美的,小时候就深得李世民宠爱。

不然李世民怎么会将其嫁给权势在贞观一朝数一数二的房玄龄家呢。

可惜李世民就是太宠她,导致李漱放浪形骸,玩世不恭,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为所欲为。除非犯下谋逆大罪,不然她永远都是最亮眼的那颗皇室明珠。

闻着李漱身上的芳香,辩机没有客气,他伸出一只手将李漱搂的更紧,另一只端着酒的手与李漱的碗轻轻碰后一饮而尽。

这一刻的辩机,终于下定了决心,做出了选择。

这场宴会所用的酒乃西域进贡的极品葡萄酒,真的很好喝,素来不爱喝酒的辩机竟觉得味道很不错。

辩机想通了,要想活下去,唯有拉拢更多的人,他觉得李漱是个很好的助力,那么被占点便宜算得了什么?自己又不是什么清高的正人君子,焉能三番四次拒绝李漱?只要她别再把自己当成面首就行了,丢不起那人。

他总觉得李泰起兵、李漱和离这两件事是有联系的。甚至李漱去刑部大佬探望他那次和今日的行为,绝对也不是为了再续前弦,想到李漱在大牢里提到过要他答应其一个要求后,辩机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一方面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另一方面也要自己培养班底,王孝杰不是第一个,未曾谋面的狄仁杰也不是第二个,还会有更多。

宴席上,一些人已经显出醉态,特别是李愔,和谁都要碰几下,兴致十分高。

当他走到辩机这时,李愔冷笑:“小秃驴,你也配和十七娘喝酒?”

“六哥,说什么呢。”李漱有些怒意,这李愔真是喝醉了,非要在这种情况下让辩机难堪,那岂不是也让自己难堪了。

“你起开。”李愔把李漱从辩机怀里拉起来,眼神迷离地盯着辩机道:“说吧,你有什么本事?”

辩机轻笑一声,发现殿里人都在看自己,本想低调应付的心思立刻被压下,改口道:“某不才,不知蜀王何以教某?”

本来就因为姜离薇蒙冤狱之事,李愔已上了辩机的黑名单,眼下当然更不用给面子。

李愔打了个酒嗝,双眼一瞪道:“何以教汝?”

“吾为蜀王,乃天可汗之子!汝等一介妖僧,如野狗乞于腐骨,方有此际遇。”

李愔虽然有些醉了,话却说的相当难听和刺耳,言下之意是自己出身高贵,辩机就像野狗一样,侥幸被李治赏识,才能坐在此处。

辩机不怒反笑,站起身指着李愔鼻子道:“蜀王之名,某素有耳闻。”

“先帝昔年曰:‘禽兽经过调训,可以被人驯服;铁石经过冶炼雕琢,可以做成方圆的器具。而像李愔这样的人,还不如禽兽铁石啊!’”

“某本以为,先帝驾崩,你应该知悔改,今日一见,本色不改,如野狗难改吃屙!”

“砰!”

愤怒至极的李愔将碗用力扔在地上,辩机的话深深刺痛了他,尤其是李世民当年那番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被辩机再次当众说出来,让他颜面尽失。

“竖子!吾杀了你!”

李愔顺手拿起桌上另一个碗就要朝着辩机头上砸去,还好被李漱死死抱住。

长孙无忌黑着脸,对着一旁侍奉着的官宦吩咐道:“去,安排几个人把这丢人现眼的家伙送到偏殿醒酒去。”

“喏。”

大殿屏风后面立刻出来四五个宦官和侍女硬生生把还在破口大骂的李愔连架带拖带走。

经此一闹,宴会显然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只得散场。

李治皱着眉说道:“今夜到此结束,诸位早日休息。”

辩机待李治说完,走到他身前躬身道:“多谢陛下款待,既是庆功宴,臣想起汉高祖一首诗,念与陛下听。”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愿陛下得千万如李英公般猛士,为大唐开疆拓土,永镇四方,威压天下!” 第24章 一根绳上的蚂蚱 辩机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回位于永兴坊的家,王孝节今夜要巡街,并未在家。

喝了几口水漱漱口,准备倒头就睡,却听到一声:“郎君这就不胜酒力了?”

“李漱,你要做什么?”辩机惊慌不已,到底是喝多了,没注意李漱跟在他身后。

难道要?

辩机有些忐忑,李漱真是一点都不按常理出牌。

“你怕什么?”李漱笑着,对身后陪同的婢女吩咐道:“离远点,把门给我守住了。”

“喏。”

两名看起来很干练的婢女虚掩上门,低头退出。

“辩机。”李漱端坐,收起了嬉笑之意,眸里平静如水,道:“你就没想想自己的出路?”

“出路?”辩机斟酌着,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什么意思?”

李漱嗤笑道:“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辩机不会不懂她的意思,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只是她搞不懂李漱到底何意。

“公主有话直说吧。”

“好,我就直说了。”

李漱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你如何看当朝局势?”

辩机立刻答道:“陛下年轻有为,内有长孙公、褚公鞠躬尽瘁,外有李英公威慑八方,海内升平——”

“停,你再这么说,我就走了,以后休想与我言语半句。”李漱冷冷说道。

听到李漱这么说,辩机想起在宴会上的情形,心头一沉,轻声道:“步步惊心。”

“好一个步步惊心。”李漱忍不住夸赞,“长孙无忌独揽大权,恐要彻底对朝堂进行清洗,褚公拦不住,九郎更无力阻止。”

李漱毫不掩饰的说出了辩机一直想说的话。

“话虽如此,关你们皇室子弟何事?”

辩机有些想不通李漱掺和这些干什么,她又不是后世的太平公主。

“我虽年仅十六,但深知长孙无忌为人,你那么聪明,难道不知我为何要和房遗爱和离?”

“这.....我真不知。”

李漱白了眼辩机,无奈说道:“昔年,我阿爷废掉大郎时,曾想立李泰为储,这事你们都应该有所耳闻,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联手劝阻阿爷,才使得九郎入得东宫。”

“我知道这事,当年房公和岑文本等人支持李泰,长孙公与褚公支持陛下,但这些事都翻篇了。”

“嘶,公主和房遗爱和离就是担心长孙公借机秋后算账?”

辩机忽然明白了李漱和离的原因,与当日在李世民灵柩前,房遗爱跑来与自己打招呼如出一辙。

他本想还问堂堂公主还怕被牵连,话到嘴边就吞了回去,因为辩机再次想起来了永徽三年末那场谋反大案,高阳公主最终也被赐死。

“没错,是这样。”李漱点头,而又叹气:“支持李泰的不仅仅是房遗爱,还有柴令武、杜楚客,以及故去的张亮张公,而岑文本岑公和刘洎刘公更是李泰最重要的支持者。”

“岑文本运气好,死的早。刘洎什么下场,你想必应该知晓。”

辩机想起了有人提过贞观十九年,当了不到一年宰相的刘洎被太宗下诏勒令自杀这件事,而扳倒他们的正是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这对政治同盟。

贞观十八年,岑文本、刘洎、马周同被李世民拜为宰相。其中,马周为副相,是岑文本的心腹,三人严重威胁了当时只挂着司徒虚职的长孙无忌。

所以才有了长孙无忌联手褚遂良先除刘洎,而马周在岑文本病死,刘洎被逼自杀后,惶惶不可终日,重压之下,于贞观二十年患重疾,强撑两年后一命呜呼,结局能比刘洎好点。

任何时候,无论一个人有再大的能力,站错队唯有死路一条,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李漱继续着她的分析:“这些人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就.....,只是如今都成不了气候,李泰都起兵了,无一响应,可长孙无忌不一定会放过。”

辩机有心想给李漱透露,因荆王李元景谋逆,才会让长孙无忌大开杀戒,只需要与李元景不来往便是,但又想到一是无法解释怎么知道李元景要谋逆,现在的李元景可是十分乖巧。二是房遗爱串通李元景谋逆,到底是被长孙无忌逼的不得已而为之,还是野心不减,还是冤案,难说。

李漱说的没错,哪怕现在李泰以前的支持者早没了心思,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个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我明白公主的意思,我如今有些锋芒毕露,又不是长孙公的人,政事堂兵部的两位厌恶我,李英公也是,处境很艰难。”辩机叹气道。

这是实话也是心里话,就这么被他说了出来,他觉得没必要遮掩了,高阳公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两人再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该团结在一起。

“没错,你刚才说我身为皇女,现已和离,长孙无忌不敢动我,此言不假,顶多将我借故贬嫡而已。但你可知,在先帝驾崩的前一晚,长孙无忌从终南山下来后不久,有人连夜秘派人赶赴均州。”

“派人去均州是公主干的?”辩机惊呼,这事就麻烦了,只要李泰被活捉,供出来,那岂不是.....

李漱似笑非笑,自嘲道:“不是我,但也差不多。”

辩机这时明白了,是房遗爱做的,李漱应该知情,但未劝阻,隐而不报也是死罪。

“既如此,李泰起兵后你为何要和离?已经来不及了。”辩机又问道。

李漱应道:“我那愚蠢的遗爱郎君,冥顽不灵,他大哥也是,选择和离只是为了能求得一丝生机。可方才宴会散了后,我听说了长孙无忌在我们三人去之前所说的话,我顿觉生机全无。”

“没错,他必要赶尽杀绝,而且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牵扯之广。”辩机意味深长道。

“可是佛祖启示?”

“差不多,我亦能预测一些天机。”

“看来,太史局你去对了。”

辩机觉得有些造化弄人,不是神棍也成神棍了。

“不说这些,那依公主之见,该如何?公主今日和李恪、李愔接触又是何意?”

“在李泰被找到之前,必须有万全之策。”李漱一字一顿道:“决不能坐以待毙,这是唯一出路!”

李漱又解释道:“李恪和李愔之前隔岸观火,现大局初定,不得不来,我稍稍接触一番,兴许多个助力。”

“李泰......”辩机想到了这个问题,“那么,李泰到底去了哪里?”

这时,李漱觉得有点累了,摆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躺在椅子上,慵懒道:“李英公掘地三尺都找不到,我怎么会知道,但他不可能永远藏下去,你和我的时间不多了。”

“明白。”辩机握着拳头,“既如此,我会想办法的。”

“想什么?”李漱质问道:“除了逃离长安城,远离长孙无忌的视线,你还想干什么?去向长孙无忌下跪宣誓效忠?”

“还是求九郎保你?”

“陛下保不住我,长孙无忌为了收买人心,也不需要我效忠。”辩机语气充满了无奈,“公主说得对,只能离开长安。”

“尽快吧,趁着你还在九郎前能说一两句话,找个合适的理由,而且也要带我一起。”

辩机愕然:“带你?” 第25章 阿漱,你来真的? 他总算明白了李漱今晚找他的最终用意,绕来绕去竟是要自己带她离开。

“身为公主,找个由头随便离京便是,谁管得了你?”

李漱看着辩机,突然笑了,“不,我需要你在我身边,反正我们过去也是如此,我不怕天下人如何看待。”

“虽说离开长安,迟早也难逃一死。但不知为何,我有种感觉,那就是你从大理寺死牢逃脱后,好像换了个人一样。所以,我觉得你能助我活下去,这也是我为何一直缠着你的原因。”

“大唐的繁华,往后请郎君带奴家一起见证吧。”

阿漱,你来真的?

这一刻,辩机有些感慨,真是冤家路窄,避之不及却还是被迫绑在一起。李漱的直觉很准,那个曾和她颠龙倒凤的辩机已经被取而代之了。

“你为什么一无动于衷?在想什么?”

李漱移动两步,走到辩机眼前捧起他的脸庞,眉目里全是柔情:“先前,你还是高僧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你问你‘你说四大皆空,你回头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你只道了声阿弥陀佛,低下了头。”

“现在你不是和尚,我也未婚配,命运的指引让我们得以在此,还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辩机深吸一口气,抓着李漱的手,眼神复杂,“我......”

“我明白了,你还对崔家娘子念念不忘,你可知崔仁师早些年也是李泰的支持者?”

“他也是?”辩机惊讶道:“我并不知,难怪崔仁师会被贬。”

“这也是他为何为相不过一载,就被排挤下去的原因,褚遂良做的。”

果然是他!辩机感慨不已。

“这么说,日后姜离薇也有危险?”

辩机不禁有些担心姜离薇,他记不清长孙无忌大清洗时有没有对崔家下手,可姜离薇被下狱,还落了个死刑,很难不说其中有人在暗中做局。

到底是褚遂良还是李愔要姜离薇的命?李治曾说过待风平浪静了命刑部调查姜离薇被下狱一事,若是褚遂良在背后所为,那还查个屁。

这一刻,辩机深深为姜离薇的处境而感到担忧。

“你果然对她有想法。”李漱倒不觉得生气,只是挣脱了被辩机握住的双手,道:“所以你更要早日逃离长安,最好是也带她走。”

“博陵崔氏根繁叶茂,长孙无忌不会也不可能针对整个崔氏,最多抄家崔仁师,其他各支只会冷眼旁观,若是能救早就把姜离薇从牢里救出来了,所以别指望崔氏其他人保她。何况她只是崔仁师的假女,真实身份是个秘密。”

辩机点头不断,觉得李漱比李治要聪明多了,可惜是个女儿身。

“公主所言极是,只是你——”

“我什么?我是否同意你带姜离薇一起?”李漱哑然笑道:“有何不可?你以为我真贪图你身子?天下比你俊俏的郎君多了去了。”

辩机被戳中了想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明白了,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的。”

“既如此,那就说定了,等你消息。”

李漱说着,迅疾凑上俏脸,红唇在辩机脸上啄了一口后,扭头就走。

“话虽那样说,但还是让我怀念啊。辩机郎君,记住了,找好时机,不可拖延,迟则生变。”

门被打开又关上,一缕灯火在黑暗的院中亮起,随之远去。

辩机摸着被李漱亲过的右脸颊,顿觉睡意全无。

......

最艰难的时刻已过去,李治开始上早朝,这是观察官员,了解国家大事的重要过程。而且由太宗晚年的三日一朝改为一日一朝。

不管怎么说,李治还是有一颗励精图治的心,事无巨细,皆愿听之,长孙无忌与褚遂良之策,悉数纳之。

辩机是没资格每日列席早朝的,只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参加,但李淳风却以身体不适为由,上书李治,要求辩机代他列席。

李治欣然同意,因为他正愁找什么借口让辩机也参加早朝。

这日,李治端坐在龙椅上主持着朝会,宗正寺卿突然有事禀奏。

他所奏之事并不起眼,至少百官都觉得很平常,是例行公事,但辩机却听的耳朵竖了起来。

宗正寺主管皇族事务,管理皇族、宗族、外戚的谱牒以及皇族陵庙寺院等。

按照唐律,皇帝驾崩后,无子嗣的妃嫔要到皇家寺院感业寺为尼。所以,这位身穿毳冕的宗正寺卿汇报的正是关于李世民的妃嫔处置问题。

宗正寺卿从怀里掏出一个名单开始念发配到感业寺为尼的先帝妃嫔姓名。

武则天,现在还叫武媚娘,很不幸没有为李世民诞下子嗣,自然也要去感业寺为尼。

当念到武媚娘的名字时,辩机悄悄抬起头看了眼李治,看到他眼神明显闪烁了一瞬,随即恢复为面无表情。

有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辩机想到了如何顺利离开长安的理由,而且李治会鼎力支持那种。

上完早朝,辩机到太史局公房例行公事,李淳风站在窗前,看着热闹的朱雀大街,似乎等着辩机的到来。

“你回来了。”李淳风道。

“是的,李公。”

“走,去最上面聊聊。”

“好。”

搞不清楚李淳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辩机跟了上去。太史局承担监测天象之责,观星楼直耸入云。

辩机跟着李淳风走上观星楼最顶层,没感到什么特殊和神秘之处,挺普通的楼阁,他想着。

“你是不是觉得来了太史局后,我没怎么教你天文、算筹之道?”

“我.....”辩机本想否认,还是选择了点头,在李淳风这种人面前没啥可掩饰的。

“不是我不教你,而是你学不了。天文算数一道,吃苦并不得入门。”

“那李公唤我上来是何意?”

“有句话叫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淳风意味深长道:“依我看,你的难远远未过去。”

辩机苦笑一声,不觉惊讶,李淳风真乃高人,竟能看透这一切,只是为什么要说给自己听呢。

难道他能帮自己?

“依靠《推背图》,我对世间大事多有预感,然无从干涉,此乃天意,不得擅改。但你不同,你不受天数制约,乃是逆天之人,无论你日后做何事,请记住。”

“以天下苍生为念,恪守正道。”

“我李淳风在此承诺,会拼尽全力帮你一次。”

“只有一次。”

...... 第26章 为君解忧 心神震撼的辩机强装镇定离开了观星楼。

在李淳风说了那番话后,他沉默许久后,轻轻点了个头,李淳风便大笑着让他离开。

下到公房,辩机心静不下来,知会一声,选择回家,反正在这也无所事事。

回到永兴坊,王孝杰正在呼呼大睡,辩机静静坐了一会儿,想来想去还是喊醒了王孝杰。

王孝杰近几日在金吾卫干的十分开心,他认识了一位善于使长枪的中年大汉。

大汉见王孝杰心思淳朴,体魄强健,有心教他枪法,王孝杰很懂事,每日好吃好喝供应那大汉,学到了不少真本事,也十分疲累,一回到家就倒头大睡。

“先生,怎么了?”王孝杰有些疑惑,睡的好好的被叫醒,突然他反应过来恐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说给自己听。

“我准备择日离开长安。”

“为什么?您在长安不是待的好好的吗?”王孝杰大惊失色,还有些困的脑袋变得清醒无比。

“有些事说了你也不懂。”辩机苦笑:“反正必须得离开就是了,你就.....”

“继续留在金吾卫——”

“我跟着您。”王孝杰以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

“先生对我大恩,仅次父母,先生要离开长安,定是不得已而为,孝杰要追随先生,护得先生周全,岂能做不仁不义之人?”

王孝杰挺聪明,粗中有细,居然隐约猜到了真相。

“孝杰啊,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辩机感慨,“你心意我明白了,但我需要你留在长安。”

“我要你认真学习武艺,这是其一。其二,多识字,看兵书,学兵法。”

“第一点没任何问题,现在好几个袍泽都不是我的对手了,只是我实在看不进去书,先生能不能......”

“不能,你必须要做!不然一辈子只能是莽夫,如何做统帅,如何驰骋疆场?”

“孝杰出身寒微,未曾想过做什么将军,做个金吾卫已是家门生辉了。”

“你.......”辩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王孝杰,厉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听我的,将来太原王氏都要仰望你!”

王孝杰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一种难以名状的念头在他心里发了芽。

看到王孝杰有所顿悟,辩机挺满意,这小子是愚笨了些,但是一点就通。

“今天就说到这,你去帮我办件事,找王方翼,告诉他——半个时辰后,在安兴坊往北门口挂着六个灯笼的客栈等我。”

......

半个时辰后,辩机在那家毫不起眼的小客栈里等到了戴着斗笠的王方翼。

这时,辩机起身结账,路过刚刚坐下的王方翼身旁走向柜台。

王方翼一愣,察觉到脚下多了封信,他不动声色地将信收好,装作看着店内有些什么小吃。

看了几眼后,他嘴里嘟囔着:“来来回回这几样,也没个新鲜菜。”

柜台上的伙计讪笑着:“郎君多担待,您要不尝尝——,郎君您别急着走啊。”

王方翼快步走出客栈,与慢悠悠走着的辩机擦肩而过。

“信给圣上,勿拆。”

王方翼轻轻点了头,自往家走去,转过两条街,戴在头上的斗笠消失了。

太极宫,甘露殿内,李治正在静心读书。

“陛下,皇后来了。”

“这个时候找我?让进来吧。”

“喏。”

王皇后缓缓来到李治身旁,对在一旁侍奉的几位侍女吩咐道:“我与圣上说些家事,你们先出去。”

“喏。”

很快,甘露殿的书房内只剩李治与王皇后。

“什么事?”李治惊疑。

“辩机托我给陛下送封信。”王皇后拿出信递给李治,便转身背对着李治,看向它处。

这.....,看完信的李治差点惊呼出声,赶紧调整情绪与面部表情,淡淡道:“朕知道了,你不必避讳,都是些小事,辩机有些不懂事,以为是什么大事。”

“妾知道了。”王皇后转过身,温柔看着李治,问道:“陛下,您看起来很疲累,好好休息。”

“你说得对,朕在书房睡一会,你出去告诉她们,不用进来打扰朕,半个时辰后叫醒朕便是。”

“是,妾告辞。”

王皇后走出房门后,李治再次把信细细看了一遍,点燃烛火,将其化为了灰烬。

“媚娘......”李治轻声念着,陷入了沉思。

第二日早朝,除了卢承庆汇报仍未找到李泰,宗正寺卿说已经将先帝无子嗣的妃嫔送到感业寺为尼后,并无什么大事被拿到台面讨论。

长孙无忌联手褚遂良继续实行着贞观末年的政令,太宗时是怎么干的,他们就照搬到现在继续怎么干,整个大唐呈现出井然有序、欣欣向荣的景象。

将近散朝时,李治问道:“逆贼李泰迟迟未现身,终究是祸患,朕甚觉不安,可有人替朕解忧?”

群臣寂静,李勣都搞不定的事,谁愿意去趟浑水?就算有把握找到李泰,岂不是会得罪李勣?

沉默中,辩机站了出来,沉声道:“臣愿替陛下解忧。”

百双眼睛汇聚到一起看着辩机,他们看到辩机脸色平静如水,好像很胸有成竹的样子。

李治还未吭声,长孙无忌冷笑一声,开口道:“你有何方法找到李泰?”

“回长孙公,小臣从李太史令那学了一些算筹之道,兴许用得上。”

“兴许?这可是军国大事,军中无戏言,焉能儿戏?”长孙无忌缓缓说道。

辩机面色不改,朝着李治躬身行礼:“臣愿赴均州,三月之内若查不到李泰下落,以死谢罪。”

“三月.......”长孙无忌沉吟着,似乎觉得有点长。

未等长孙无忌说完,李勣冷冷说道:“给他三月乃至三年都行。”他认为过去了快半个月,留在均州万人队伍把当地翻了个遍都没找到,辩机怎么可能三月找得到?那些军士可不会听他招呼。

“好。”李治拍了下龙椅,看着辩机:“许你三月时间,那边的大军你可不能指挥,故允你带人同行,你想带谁?”

“高阳公主。”

“为什么带她?”李治问道。

殿内大臣脸色纷纷变得古怪,不少人肆无忌惮地看着同在殿内的房遗爱,仿佛期待着什么。 第27章 和尚还是道士 “高阳公主乃李泰妹妹,很了解李泰,有助于臣。”

辩机不慌不忙答道。

同为李世民最喜欢的几位子女,李泰当年也很疼爱小他好几岁的李漱。

“言之有理,朕之十七妹已和离,为自由身,允之。”

李治爽快批准了辩机的要求,不等其他人发表意见。

长孙无忌大有深意地看了眼辩机,什么也没说。

他不想这个时候反驳李治,好歹要尊重新皇帝,虽然他觉得辩机和李漱又搅合在一起不太对劲,但拿不出什么合适理由阻止,只能默认。

李治很高兴没有人跳出来反对,脸带笑意问道:“还带其他人吗,需不需要派人保护你们?”

“不必,有高阳公主在,必能逢凶化吉。”

“好,朕知道了,等你好消息。”

“必不辜负圣恩。”

......

辩机行动很迅速,退朝后就正大光明拜访了李漱,说明来意。

闲居在家的李漱爽快同意,俩人商量好两日后出发,十分紧迫。

从李漱家离开,辩机急匆匆吃了几口饭,又赶去崔宅。

姜离薇正在书房看书,见到辩机突然来访很意外。

“怎么了这是,看你行色匆匆。”

辩机示意姜离薇跟着自己出了书房,来到院内的小亭子。

“长话短说。”辩机看到周围无其他人在,严肃道:“我准备去均州。”

“什么?”姜离薇捂住嘴巴,她当然知道均州是何等境地,无数军士都快将均州和周边州县翻了个底朝天,许进不许出,许多清白之人都被以疑似李泰同党的罪名抓了起来。

现在的均州是人人自危,监狱人满为患。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这一去,短期内不太可能回长安,你愿意随我去吗?”

“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姜离薇心砰砰直跳,她觉得辩机好直白。

“离薇,你听好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重要,你谁都不能透露。”

“你说。”

“因令父早些年支持过逆贼李泰,他被贬官说明了一切。如今天可汗驾崩,新君继位,长孙公权倾天下,恐秋后算账。你的境地十分危险,若李愔再次图谋你,你若不从,恐只有一死了之。”

辩机快速说完,又补充道:“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要是信我,大后日随我走,若不信......”

“我信你,只是我要如何和家里人交待?”

“你阿爷何等聪明,你只需去信给他说随我去均州便是,至于你阿娘那边——”

“我来说服她,反正她是我的假母,我的几位哥哥也不会管我,我明白了。”

“好,后日再告知你具体出行时间,你尽快吧,若是假母不可信,就秘密随我离开,不怕她告状,有人会替我们担着。”

“我明白,请你放心。”

姜离薇的反应在辩机预料之中,朝夕相处不过十日,他却很了解姜离薇,正如姜离薇无条件相信他一般。

离开崔宅,辩机又马不停蹄往大慈恩寺赶去。

赶到时,玄奘正在诵经,辩机便默默坐在旁边聆听,感觉心境平和了不少。

“你来了。”玄奘念完经,淡淡说道。

辩机有些好奇,“师傅,您如何知道我来了?我一直没发出声音,您也没扭头看。”

“你要出远门可是?”玄奘没有回答辩机的问题。

“是。”辩机没再计较玄奘为何总是能做到未卜先知,这不重要。

他换了个姿势,跪向玄奘,磕头道:“徒儿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京,师傅保重。”

“阿弥陀佛,去吧。”

“我等你回来,窥基和圆测也会等你。”

“谢师傅。”辩机再次重重磕头后,转身离开。

每次与玄奘相见,总有种春风拂面,春雨润心田的感觉,这才是家。

可惜,只能是片刻的安宁。

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回永兴坊的家,王孝杰迎头便是:“先生,您不要我了?”

“你这孩子,听说了什么,这般不高兴?”

“那您就带我去均州吧,现在都传言您要带高阳公主去均州抓李泰,那边多危险啊,我想保护先生。”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我自有安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可我就想去!”王孝杰十分坚持。

辩机有些感动,昨天王孝杰还好好的,今天就如此固执,应该是知道目的地是均州后,实在担心不过,多实诚的少年。

“你既称我为先生,就要听话。”辩机刻意压低声音道:“那高阳公主生性放荡,你与我一同,我担心她将你......”

“啊?”王孝杰捂住下体,轻呼:“我还未成家呢,不可不可。”

“所以,你还想去吗?”

“想。”

“.......?为什么?”

“有先生在,我不怕,大不了不要清白了便是,堂堂公主,我也不吃亏。”

“你.....”

半个时辰后,辩机才总算说服了王孝杰真心实意留在长安。

“记住了,还是昨日的话,不想当将军的军士不是军士,好好练武,认真看兵法。”

“哎......,明日带你去趟平康坊吧。”

“好,谢先生!”

.......

又是一日,早朝过后,乔装打扮一番的辩机带着王孝杰鬼鬼祟祟溜进了平康坊。

先去一曲逛了逛,辩机皱着眉头,没有一个能看的。

王孝杰看出辩机不太满意,扯着辩机衣袍轻声道:“先生,咱去南曲看看?”

“叫我大哥就行,来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是是是,大哥,去南曲,南曲的歌伎多极品,就是费钱财。”

“钱财?”辩机心里默念着对不起玄奘,装作豪迈的样子,道:“那些金子你用完了?”

王孝杰急忙解释,“没有没有,只用了一点点。”

“那还等什么,走吧,你带路,去最有名的一家。”

馨香楼是南曲近日来最有名的歌伎宋萌瑶住处,在王孝杰三步并作两步的步伐下,很快便到了阁楼前。

轻轻叩门,一位婢女打开门,看到一个头戴面纱,一个用黑布蒙头的俩男子,顿觉奇异,打量了几眼后,她开口道:“你们.....要干什么?”

“小玉.....噢,小娘子,我们自然是要进去欣赏宋萌瑶娘子美姿。”王孝杰挺直胸膛答道。

上次来这他吃了闭门羹,人家根本不见,因为宋萌瑶只接待有身份的人。

“二位是来闹事的吧?”名唤小玉的婢女冷笑道:“我家娘子不会接待你们这种脸都不露的人,谁知道是什么下九流的人。”

“胡说!”王孝杰立即反驳:“我之前见过有人头戴斗笠进去了!”

“奥,那人家有身份凭证,你们有什么?”

“小娘子,你看这个可行?”辩机终于开口,从怀里掏出一道精美的封纸递给小玉。

小玉拿起纸瞄了一眼,立即眼神变得古怪,念道:“大慈恩寺......”

“哎哎哎,拿错了,等一下,那是我捡来的。”恨不得扭头就走的辩机迅速抢回那张纸,重新换了一道递给小玉。

“李太史令?”小玉终于忍不住笑了,又是和尚又是道士,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第28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等等,那也是我捡的!”辩机无比后悔来平康坊的举动,都怪王孝杰,不是因为他,自己绝不对来。

话音刚落,他从小玉手上夺过封纸,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来一枚青色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漱。

“啊,您是那位的客人......”很显然,小玉认出了玉佩,立刻恭敬打开门,道:“两位里面请,不过雯雯娘子这会在待客,可能需要稍等一会。”

“要等?”王孝杰很不满。

“难道你没认出来那玉佩是谁的?告诉你,我哥哥乃是那位最敬重的座上宾,你要是得罪了,定让你这馨香楼开不成。”

这时,院内走出一丰腴妇人,乃宋萌瑶的假母,她笑容满面道:“郎君,别和那贱婢怄气,来来来,里面请。”

“哼”王孝杰瞪了小玉一眼,在假母的指引下,大踏步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复退回来示意辩机先走。

辩机哑然一笑,任由假母带着,走了两步,他悄悄问。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我常听金吾卫里几位老人讲他们跟随那些官宦子弟到南曲的场景,所以......”

“学的挺像。”

假母带着二人到厢房坐下,招呼了一名婢女前来煮酒、沏茶。

不多时,茶和酒几乎同时端上来,同时还有一些特色小吃,假母陪着二人说说笑笑。

王孝杰十分享受,辩机戴着面纱十分不便。

“郎君,何不把面纱取下?”假母眉目含情道,她很好奇这神秘人的身份。

“不必了,面容丑陋,恐吓到他人。”

“奴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要说丑陋,哪能比得过昆仑奴。”

王孝杰双眼一瞪:“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倒你的酒,有人喝便是。”

就在这时,辩机听到了中堂传来丝竹之声。

“谁在弹曲?”他问道。

“雯雯啊,她擅长音律,郎君这都不知道?”假母不知道辩机是逗她还是真不清楚。

“哦,明白了。”辩机点头,又道:“那她这会在接待谁?”

“反正是大人物,恕奴不能告知具体身份。”

“哥哥你别吭声,让我来罢。”

王孝杰看到这场景,顿时有些怒意,他知道辩机出示的可是高阳公主的玉佩信物,难道大唐还能有比高阳公主还高贵的人来这?政事堂那几位老头子可不会亲自来,一个招呼自送上门。

先生想要一睹宋萌瑶风采,竟还需要等待,必须要让这假母知道陛下眼前红人的含金量。

“狗眼看人低!”想到此,王孝杰忍不住嚷嚷:“欺负我们没财物是吗?”

“你看这是什么!”

“砰!”王孝杰大声喊着,掏出半块金锭重重拍在桌上。

正待假母准备赔笑解释时,中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钻了出来,冷冷道:“何人在此喧哗?”

“你阿爷。”王孝杰冷笑回应。

“小子,你找死。”

“我看你才是找死!”

俩人吵着,中堂丝竹声暂停,里面又走出一人,气冲冲地朝辩机这边走来。

“是他?”辩机认出了这人正是李愔,难怪这妇人嘴巴紧得很。

王爷身份当然要比公主座上宾身份高贵了,何况李愔是出了名的混账,不讲道理。这馨香楼若是得罪了他,怕是再也开不下去。

假母看到李愔出来,急忙赔罪:“您怎么出来了,妾该死,妾马上差人将这俩人赶出去。”

“不必。”李愔死死盯着辩机,眯眼道:“我怎么觉得你的身影有点眼熟?”

那日在两仪殿被辩机痛骂,李愔记忆深刻,故记得辩机的模样。

听到李愔这么说,辩机心思一动,也不再遮掩,撕掉面纱,笑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乎?”

“好你个畜生,原来是你!”李愔咬牙切齿道,随即大手一挥,“给我打!”

另一侧厢房里立即冲出来三名小厮连同和王孝杰吵架的那名小厮撸起袖子,意思非常明显。

“哎呀,别打别打。”假母害怕不已,闹大了怎么收场。

李愔啐了一口,“滚一边去,别碍事。”

立刻有两名小厮连拖带拽将假母推出了厢房,然后五人眼神不善的看着辩机。

辩机倒不觉得害怕,只是打了个响指,道:“孝杰,你能应付吗?”

“哈哈哈,先生说笑了,十个俺也不怕,一群酒囊饭袋罢了。”

“放你娘的屁,给我上!”李愔狞笑着,扬起拳头示意四名随从开干。

辩机挑衅的看了一眼,道:“孝杰,不要把人打死了便是。”

自那日大殿起了冲突后,辩机自认不存在和李愔和解的可能,也不需要再留什么情面。

“兄弟们,上!”

为首的小厮恶狠狠呼了一声,中堂里立即乱作一团,几十息过后,桌子椅子、点心、茶水等碎了一地。

以及,四名小厮直挺挺躺在地上,或者捂着脑袋,或者捂着手脚、胸口等,哀嚎不已。

“先生,他怎么处理?”王孝杰活动着拳头,看着色厉内敛的李愔,问向辩机。

李愔惊退几步,厉声道:“辩机,你敢,我乃太宗子嗣,你若伤我,陛下不会放过你。”

“太宗子嗣?你是天可汗的儿子?”

王孝杰这才反应过来,他并不认识声名狼藉的李愔。

“不错。”

李愔从王孝杰神情看出来他有些害怕,于是笑道:“小子,你现在投我门庭还来得及,饶你一命,你只需要把你口中的先生给我废了就行。”

“先生,我们还是走吧,他咱可得罪不起。”

王孝杰凑到辩机耳朵旁低声说道。

“不用怕,我有圣上撑腰。”

辩机给了王孝杰一个肯定的眼神,王孝杰沉下的心立即又活跃起来。

“哈哈哈哈,辩机啊辩机,等着吧。”

“你等着吧。”辩机丝毫不惧,迎着李愔的目光,道:“孝杰,找绳子来,然后,随我进去见见那位宋萌瑶。”

片刻后,中堂里,一代名伎宋萌瑶心惊胆颤地弹奏着曲子,旁边是被五花大绑的李愔和他的四名随从。

在宋萌瑶前方,辩机翘着二郎腿,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葡萄。

“不错,姿色甚佳,才艺了得,难怪有狗这么迷你。”

辩机说着,装作不经意瞥了眼嘴里塞着帕子不能出声的李愔。

“唔唔,哼哧.....”李愔拼命挣扎,想要出声,脸涨得通红。

“想说话?别急,听完曲子再。”

“雯雯,会不会跳舞?”

“回郎君,奴家会。”

“好,跳支舞吧,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29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美丽不可方物的宋萌瑶身影一颤,咬着牙看了眼李愔,有所犹豫,刚才被凶神恶煞的王孝杰逼着弹琴已是勉强,再跳舞的话,李愔日后一定要活活撕了她。

也不知道这黑脸少年什么来头,脾气如此差,胆子更是大的没边,对待不可一世的太宗皇子如猪猡。

不过她最好奇的还是被黑脸少年奉为先生的英姿年轻郎君,模样俊俏,举止斯文,更是天不怕地不怕。

宋萌瑶几乎认识所有长安城里常来平康坊消遣的贵胄郎君,可从未见过眼前的年轻人,身份来头比新君亲弟弟还大,会是谁?

“跳吧,宋娘子。”辩机拿起案桌上的笛子,轻轻摩擦着:“我吹奏一首自创的曲子,你来舞。”

“可好?”

“嗯?”宋萌瑶一惊,她没料到辩机会吹笛。

略思忖后,宋萌瑶心一横,“好,郎君请。”

辩机回想了几瞬,顿时有了想法,轻轻触动嘴唇,悠转的笛声响起。

宋萌瑶自小精于音律、舞蹈,又常与文人墨客来往,一听到笛声,便扭动身姿,进入了角色。

随着笛音起伏,她随时变幻舞姿,以便跟得上辩机的节奏。

只是,她越跳越觉得辩机吹奏的曲子好听,深深沉浸在里面。若说一开始只是应付,现在是全身心投入。

这一刻的宋萌瑶极美,一旁动弹不得的李愔也忘了挣扎,目不转睛盯着宋萌瑶。

他从未见过宋萌瑶跳的如此好看,倾国倾城之姿,哪怕是那日砸了千金,硬逼着宋萌瑶不着片缕跳了一支艳舞,也比不过此刻。

“贱奴,等着,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后悔。”李愔心里涌起了强烈的嫉妒心和不满。

一曲终了,宋萌瑶曼妙的身姿缓缓停止,“敢问郎君,可为自创的曲取名?”

“取了,叫美丽的神话。”

辩机所吹奏的曲子正是美丽的神话,难度很低,所以他记得曲谱。

“神话......”宋萌瑶喃喃自语,深情看着辩机:“奴记住了。”

辩机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冲着王孝杰点头:“行了,差不多该走了。”

王孝杰有些意犹未尽,恋恋不舍看了眼宋萌瑶后,道:“好的,先生,那这几人怎么处理?”

辩机笑道:“我们走后,还请小娘子报官,自有人处理。”

“奴家记住了。”宋萌瑶点头,“奴送二位出门。”

送出中堂,宋萌瑶偷偷塞给辩机一枚扇坠,轻声道:“以后持此物,奴自当见君。”

“我收下了,你有心了。”

辩机走后,宋萌瑶和躲在中堂外的假母及婢女等人迅速解开了李愔等人的束缚。

“啪!”

解开的刹那,假母狠狠挨了李愔一巴掌。

“老不死的,给我进大牢蹲着吧。”

假母吓得立刻跪地向李愔求饶。

“还有你。”李愔面无表情看着宋萌瑶,不言自喻。

宋萌瑶泪眼婆娑,擦拭着眼角,呜咽道:“郎君要杀要剐便是,奴无怨言。”

“你——”看到如此模样的宋萌瑶,李愔暴怒的内心仿佛被抚平了一般。

尤物不过如此。

“算了,我们走。”

扔下这句话,李愔铁青着脸离开了平康坊。

......

“九郎!你要为我做主啊!”

太极宫里,李愔抱着李治的大腿控诉着辩机的罪过,要求严惩。

在面见李治之前,李愔先后找了万年县、京兆府、御史台等,一五一十讲了在平康坊发生的事,但他们一听是和辩机有关,纷纷说没权限处理。

开玩笑,辩机是要去均州办大事的人,谁敢不长眼这个时候收拾他?你李愔那么嚣张跋扈,怎么不自己带人上门呢?

李愔倒也想过召集人马去永兴坊找辩机,但想到自己多年不在京,根基浅薄,且王孝杰勇猛无比,打又打不过,又不能杀了辩机,上门纯属自讨苦吃。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找李治了,好歹也要责罚一下辩机,出出气。

李治听完李愔的讲述后,发挥了自古以来国人最擅长的调节方式——和稀泥。

“六郎啊。”李治语重心长道:“为了一个区区伎女有啥可争风吃醋的,听闻高句丽那边的女子擅长歌舞,风情万种,回头我差人送你几个貌美的便是,别和辩机计较了,可好?”

“这.....”李愔心头一沉,明白了李治也不想为他出头,顿感心凉了半截。

“不愿意?那再加几个胡姬呢?”

“我......”

“行了,再加几名昆仑奴。”

“谢九郎。”

李愔得不到想要的结果,郁闷地离开了太极宫。

“辩机果然也是好色之徒,前和十七娘,大牢里又和崔家娘子,现在又去平康坊消遣,唔......”

李治心想着,开口道:“来人。”

“小人在,陛下请吩咐。”

“差人去把各国进贡的美人都查看一番,挑几名出彩的记录在册。”

“喏,什么时候送吴王?”

“送他?谁说送她了,好好给朕留着,若辩机从均州给朕带回好消息,就赏给辩机,若带不回.....”

“到时候再说吧。”

......

永兴坊,辩机把玩着宋萌瑶送他的扇坠,看着兴奋劲还没过去的王孝杰道:“以后这平康坊我不会再去了,这扇坠你收着吧。”

“记住了,不准惹事。”他叮嘱道。

“先生,我不敢收,那宋小娘子喜欢您,我哪敢。”

“我还听说宋小娘子卖艺不卖身,要不咱拿赎金把她赎回来?”

“给先生做个侍妾也挺好的,您带去均州,由她一路照顾您。”

辩机忍住了踹王孝节的冲动,瞪眼道:“什么卖艺不卖身,这话你也信?她还入不了我的眼。”

“也是,先生有高阳公主在,纵然再是绝色,也比不上她。”

“闭嘴,你该去巡街了,给我好好练武。”

不知不觉,又到了宵禁,王孝杰因要随同其他金吾卫巡街,离开了永兴坊。

在王孝杰离开后不久,李漱突然造访。

“公主此时找我何事?”

辩机问道,倒也不觉得惊讶,李漱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已经习惯了。

“何事?你问我?”

“辩机郎君今日好威风啊,将我六哥痛揍一番,他还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你可是头一个敢这么做的人。”

“眼下,长安城里到处传的都是,六哥已经闭门不出了,我刚才去找他,他都不肯见我。”

本来平康坊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馨香楼的人自不敢往外说,辩机也警告了王孝杰不要大嘴巴,可架不住李愔先后找多人控诉,一传十,十传百,便传遍了满城。

若李愔知道是这种结果,肯定后悔搬石头砸了自己脚。

“哈哈哈,你怎么知道的?”辩机对外面的情况浑然不知,顿了顿,又道:“算了,先不说这事,明日早朝结束后,随我去一处地方办点事。”

“嗯?哪里?”李漱听出来一些神秘兮兮的味道。

“感业寺。”辩机应道。 第30章 启程 “辩机,你有要事在身,太史局没有什么要汇报的事,就忙你的去吧,不必参加早朝。”

早朝刚开始,李治看到台下站着的辩机,忍不住提醒道。

“臣谢陛下体谅。”辩机行了礼,转头便走。

今日一路上,好多不太熟的官员对他挤眉弄眼,那意思很明显:干得漂亮。

李愔当年在长安城留下太多荒谬的事了,碍于是太宗子嗣,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到底是亲儿子,即使有大臣弹劾,李世民也只是责备或者罚俸禄了事。换做是普通大臣,早掉脑袋了。

出了太极宫,没走几步,辩机竟遇到了李漱。

“你怎么这么早?”辩礼愕然,李漱也能未卜先知不成。

“正好闲的没事,吃口茶顺便等你罢了。”

“那好吧,我们现在就去感业寺。”

马车在青砖铺成的街道上缓缓行驶,李漱侧着身子半依在辩机身旁,很安静。

“你不问问我带你去感业寺做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

“无非就是祈福上香,不过为什么不去大慈恩寺呢?难道你对感业寺哪个尼姑感兴趣?”李漱一脸坏笑:“和尚配尼姑挺好的嘛。”

“我已经不是和尚了,里面的尼姑我也不认识。”虽然辩机知道李漱在打趣他,还是认真解释了一番。

“到了,下马车吧。”

有李漱的公主身份在前,辩机一路畅通无阻直入感业寺,言称即将奉圣命出使均州,特来寺院祈福。

感业寺主持法乐法师热情接待了李漱和辩机。

上完香,按照惯例,法乐陪着两人在待客的厢房聊天。期间,辩机套出了前些日子被送进寺院的那些李世民嫔妃住处。

给李漱使了个眼色后,辩机借故在寺院随便逛逛便出了厢房。

很快,他碰见了正在低头洗衣服的武媚娘。

她满头青丝分毫不剩,身着苍白尼袍,消瘦了很多,和辩机第一次见到的姜离薇几乎一般模样。

此刻,她半分媚意也不剩。

短短一月左右,如此模样,楚楚可怜,散发着孤寂和绝望。

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姜离薇都是被囚的人,一人被囚身体,一人被囚灵魂。

应该是李世民去世后,武媚娘心情悲痛加之担心未来命运,抑郁所致。

辩机明白了武媚娘消瘦的原因,感叹感业寺不知禁锢了多少寂寞的灵魂,好多女子不过二三十岁,却要与青灯古佛相伴余生。

“是你?”

武媚娘隐隐约约感到有人影注视着她,一抬头便看到了辩机。

曾经共同陪伴临终前的李世民直至闭眼,她当然记得辩机的模样。

“是我。”辩机看了眼四周没人,快速说道:“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你……”武媚娘内心惊慌不已,强装镇定道:“什么意思?”

“有人托我转告您一句话,安分守己,耐心等待,不过一载,幽而复明。”

说完,不等武媚娘回话,辩机立刻就走。

“我明白了,定会做到,多谢。”身后传来武媚娘略显激动的声音。

她本以为曾经的一切只不过是镜花水月,随着他登上大位,天下女子皆为囊中之物,怎么还会惦记自己。

辩机没有停步,而是又轻轻说了句:“多吃点,别太瘦了,他会心疼的。”

脚步声远去,辩机回到了厢房。

“你去哪逛了?这么快就回来了。”李漱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就寺里随便走走,到处都是尼姑,不太方便,我们该走了。”

“好吧。”李漱起身与法乐法师告辞,法乐法师倒也没说几句客套话挽留,平静地目送俩人离开。

“接下来去哪?”李漱问。

“今日准备好路途所需,明日宵禁一结束就出城。”

“不是说好后天吗?怎么改到明天了?”

“我想先去趟并州太原,再南下均州。”

“去太原干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夜色将近,辩机带着王孝杰从东市回家,沿途所需携带的物品并不多,最重要的还是李治签署的那道命辩机在均州全权彻查李泰下落,沿途官员皆需要配合的诏书。

现在,辩机可是有实无名的饮差大臣。

至于怎么配合,就要看辩机的个人能力了。朝堂都不看好辩机,毕竟他资历浅薄,官职低,地方官不一定会买账。

对此,李漱也和辩机探讨过这个问题,虽说李漱是皇族,多多少少有点面子,但她毕竟不是什么实权官员,面子能值几分有待检验。

一夜一晃而过,天色刚蒙蒙亮,

辩机和李漱坐在马车里,离开永兴坊。

驾车的是跟随李漱多年的家奴,名叫宋六郎,为人忠厚老实,十分可靠。

除此之外,李漱还带了个名叫小桃的贴身侍女照顾自己起居。

公主出门,没有侍从伺候怎么行。

王孝杰跟在车后面,大声道:“保重啊,先生,孝杰等您回家。”

“嗯,知道了。”辩机沉声道。

出了永兴坊,辩机掀开帘子,道:“宋叔,先去趟胜业坊。”

“好嘞。”

听到胜业坊三字,李漱反应过来,“我还以为你把她忘了呢,都要走了才想起来。”

“我又不必事事向你说。”辩机随口道。

姜离薇就静静站在崔宅门口,旁边放着一个大包袱,丝毫不在意崔宅一干人隔着门缝偷偷望着外面。

“停。”

辩机下了马车,接姜离薇上车。

“高阳公主安好。”进了车厢,姜离薇先向李漱问好。

“果然是绝色,难怪辩机郎君被你迷得都抛弃了我。”李漱上下打量着姜离薇,微微扬起嘴角:“你是崔家大户娘子,怎么出行不带个婢女?”

“回公主,我在大理寺大牢里习惯了独自一人。”

李漱笑道:“独自一人?辩机不给你分吃的,你早就饿死了吧。”

在听说姜离薇的事后,李漱曾命人去大理寺查过,大理寺的人不敢怠慢,告诉了实情。

被这样直白戳破,姜离薇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眼睛躲闪着,坐到了辩机身后。

李漱提供的马车很大,坐了四个人倒也不觉得拥挤。

“小娘子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姜离薇咬着牙准备解释,辩机站了出来,“前事莫要再提。”

“人齐了,向太原出发。”

“天气不错,我看了历法,是黄道吉日,适宜出远门。” 第31章 年轻的狄仁杰 并州,太原城南,狄村。

正是尾夏时节,此起彼伏的蝉鸣不止让人心头更加燥热。

狄村之中,槐树葱郁成林,远远望去,茂密的槐荫深处隐约显露出一座精致的庭院,其门前蜿蜒流淌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潺潺水声中,数名孩童正嬉戏其间。

“童儿,狄公家可是在此处?”

辩机指着庭院,看着一名脱得精光,晒得黑乎乎的小胖子问道。

“是的,你们要找谁?”

“我们找狄仁杰,他在家吗?”辩机笑问道。

“你说他啊,肯定在家读圣贤书呢。”小胖子笑嘻嘻说着,还不忘往身上抹点泥巴。

辩机会心一笑,拿出糖果放在河边,“多谢。”

接着,他挥了挥手示意姜离薇和李漱跟上。

“大哥哥,你人还怪好哩。”只是随便回答了问题,就得到了糖果,小胖子很开心。

轻轻扣动门环,一名管事模样的老翁打开了门。

“你们是?.....”

“老丈你好,我们是狄公在朝中的好友,有公事路过狄村,特来狄宅一拜。”

辩机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拜帖递给老翁。

反正狄知逊现在远在夔州,无法揭穿辩机并不是他好友的事实。

扫视了拜帖,老翁又看了看狄仁杰身后的李漱和姜离薇,心头一动,立即让开身躯,道:“三位请进。”

“青苇,有客人来了,煮茶,我去叫娘子和小郎君。”

老翁引导三人到中堂坐下。不多时,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偕同一名二十多岁面含书卷气的年轻男子急匆匆走来。

俩人正是狄仁杰和其母亲卢氏。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看到生面孔,卢氏有些拘谨。

辩机连忙躬身道:“适才路过,多有唠叨,还请卢娘子海涵。”

“卢娘子好。”姜离薇和李漱跟着说道。

“不知几位身份?”卢氏问道。

“我乃太史丞唐某,上任月余,两位小娘子是不入流散官,随我一同执行朝廷公令。”

来之前,辩机决定隐藏李漱和姜离薇身份,特别是李漱,因和辩机通奸一事传遍大唐各地,名声着实不咋地,容易坏事。

世人向来最喜欢宫廷秘闻,尤其是桃色之事。

在长安城里,人们还有所顾忌,出了长安城,天高皇帝远,谁在意那些?

有的地方已经传言李漱夜御数十名和尚,以及辩机某部位盖过嫪毐,令李漱沉溺其中.....,还有好事者在茶馆大肆编排,讲的是绘声绘色,喝彩声此起彼伏。

不管男人女人还是王侯将相亦或是凡夫俗子,都喜欢谈论裤裆那点烂事。只不过分场合罢了。

说起来,此事也就过去了不到两个月。按照信息传递速度,到外地也没几天,民间正讨论的火热。

一路走来,三人加车夫和李漱侍女小桃,耳朵都起了茧子,没有哪家客栈和驿站不谈论此事。

辩机倒是无所谓,反正那是上任辩机干的事,他问心无愧。

但李漱就没那么心胸开阔了,在世人眼中,她俨然已是飞燕合德那样的人物,着实被气得不轻。

所以,她一路脸色沉的要出水,到后面索性不去客栈茶馆吃饭喝茶,要求小桃将一日三餐端到车厢里供她享用。

现在,她嘴里常说的一句话是:“死秃驴,都怪你,坏我清白。”

而辩机总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已不是和尚,乃是洗心革面后的唐辩机。”

眼下,李漱戴着幂?,没人看得到她的真实面容,姜离薇也如此。

“唐太史丞好。”卢氏盈盈称呼道,又把眼睛转向带着幂?的李漱和姜离薇,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噢,是这样。”辩机解释道:“她们赶路时不慎被烈日所灼,面肤损伤,不得见人,不必理会便是,还请见谅。”

卢氏感到辩机在掩饰什么,明明两位女子胳膊白白嫩嫩的,哪里有半点晒伤的样子,但又不能过问,只好拉过狄仁杰道:“儿啊,向唐太史丞问好,他是你父亲的好友。”

“唐太史丞好。”狄仁杰恭恭敬敬行了个叉手礼。

辩机这才认真打量狄仁杰,虽非面如冠玉,但眉目间浩然之气若隐若现,没有半点官宦子弟的纨绔模样。

他忍不住夸奖道:“这位就是仁杰吧,听狄长史提过,敏而好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将来必为国之栋梁。”

卢氏极力掩盖着眼中的笑意,以帕掩面道:“唐太史丞过奖了,吾儿还未考取功名,哪能奢望栋梁,能做到明府就不错了。”

“卢娘子真谦虚,我跟随李淳风李公学习算筹一道,刚才已窥得天机,仁杰明年春必中功名。”

“啊?”卢氏忍不住惊呼,李淳风的大名她当然知道,狄知逊就对李淳风很推崇。

“多谢多谢,请吃茶。”卢氏十分喜悦,亲自为辩机沏茶。

狄仁杰这时突然说道:“阿娘,儿考取功名确实不难。”

说完不待卢氏接话,狄仁杰又抬头平静看着辩机,认真与他对视。

显然,他感到辩机三人有些莫名奇妙,十分警惕,想要问个究竟。卢氏能看出来,他更能看出来,且发现的不对劲之处更多。

“好小子,真聪明,不愧是未来的神探。”辩机在心里感叹道,他读出了狄仁杰眼神中的意思。

“来,仁杰,我们出去一叙,令尊托我带几句话给你。”

“好,阿娘,我和唐太史丞聊聊。”狄仁杰正有此意,他想问个究竟。

卢氏作故瞪了狄仁杰一眼:“嘶,你这孩子,去吧,莫要怠慢客人。”

“你俩在此等我。”辩机说完就和狄仁杰走出中堂,到院内一颗大槐树下坐定,自有婢女识趣奉上茶水后退去。

“你们到此来何意?”狄仁杰率先开口问道,他可不认为辩机是闲着没事路过拜访,一定有其他原因。

这里是狄宅,他没有什么不敢问的,宅中有奴仆数十人。若三人心存歹意,捉拿报官便是。

“来找一个人,你猜猜看我们找谁?”辩机笑着问道。

“找我。”

“何出此言?”

“你们若是阿爷好友,不会不知他尚在夔州,阿娘也不认识你们。既有公差在身,能专程来此,只能是找我。”狄仁杰一字一顿道:“只是我不知为何要找我。”

“很聪明,还有什么,你继续说。”

“那两位小娘子身姿曼妙,华贵气质溢于表,一人张扬,一人内敛,加上所穿衣服质地,定是贵胄出身。”

“不错,她们身份比我高贵,继续。”

“你称她们被烈日所灼,难以见人,但其玉臂和柔荑十分白嫩,且有幂?遮面,必不可能。所以你在说谎。”狄仁杰盯着辩机眼睛,认真道:“她们遮面只有一种可能——怕被人认出身份。”

“听你们口音是长安人士。所以,两位小娘子的来头一定很大,不少人也许见过,你们担心此地恰好有人认识。” 第32章 为了荣耀而战 “你称她们被烈日所灼,难以见人,但其玉臂和柔荑十分白嫩,且有幂?遮面,必不可能。所以你在说谎。”狄仁杰盯着辩机眼睛,认真道:“她们遮面只有一种可能——怕被人认出身份。”

“听你们口音是长安人士。所以,两位小娘子的来头一定很大,不少人也许见过,你们担心此地恰好有人认识。”

“不错,不错。”辩机赞叹道:“聪慧过人。”

“还有一点,父亲常与我通书信,从未提过有唐姓好友。你刚才自称担任太史丞不过月余,加之你面容十分年轻,应是在朝为官不超两年。而父亲约十载前自任郑州司兵参军后,再未回京为官。”

“所以——”狄仁杰准备继续说。

辩机开口打断:“所以我其实不是你父亲的好友,我没见过他。”

“果然如此,但你乃太史丞为真。”狄仁杰轻笑。

“当然,谁敢冒充朝廷命官。这里是狄宅,一旦被察觉,我们三人只有束手就擒的份。”辩机顺着狄仁杰的话说了下去。

“那你们来此找我到底所为何事?”狄仁杰忍不住站起来问道,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辩机来此的目的。

狄仁杰此刻想到了除非是他的父亲出事,传到长安城,正好辩机他们要经过此地,便托他们送信?

想到这一点,狄仁杰有些站立不稳,流下汗珠。

不对,若是出了事,也应该是喜事,不然一定进门就会告知实情,断不会如此表现。

狄仁杰脑子飞速转着,努力保持着镇定。

目睹这一切的辩机在心里笑开了花,任凭你诸葛在世,也想不到我开了挂。

“仁杰,实话告诉你吧。”辩机决定摊牌了,见识到狄仁杰确实十分聪明后,他觉得遮掩意义不大,反正身份迟早要暴露。

“我是辩机,死牢逃生的辩机。”

“什么?”狄仁杰惊慌后退,辩机逃脱死牢这件事传到太原没多久,坊间正谈论的热火朝天,他没想到现在太原街头最出名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

而辩机被任命为太史丞一事并不重要,也过去了没多久,还没传到太原,狄仁杰不清楚很正常。

“如假包换。”辩机点头。

“我信你。”狄仁杰迅速冷静了下来,沉吟道:“那位有些丰腴的小娘子可是高阳公主?”

“这也猜得到?”

“不难,她看似以你为尊,但从其举止行为,如坐姿来看,并不在乎你。”

“还有,之前我说了她是贵胄,又戴着幂?着恐被人认出,气质又佳,且同你一起,那只能是最有名的......高阳公主了。”

说完,狄仁杰眉头皱的紧紧的,思索着要不要立刻借故离开。高阳公主拜访狄宅这件事一旦传出去,短期内,狄宅一定会成为最热门的景点,宅里所有人都别想着出门了。

唐朝虽没有说书人,但有需求就有市场。谁不喜欢听劲爆的故事?所以会有人到酒楼、青楼、客栈之类热闹的地方讲故事以博得郎君、娘子们一笑,获取些许钱财。

“不对。”狄仁杰又想起来辩机还没回答他最关心的问题,于是再问道:“你们找我到底有何用意?”

辩机并不知道狄仁杰内心的想法,想了想,凝重道:“我从李淳风李公那获悉,太原狄氏将出百年难遇良才,忧国忧民,乃国之柱石之姿。”

“经在京查阅一番,我又测算数日,线索指向你这里。此时一见,确认无疑。”

狄仁杰并未惊慌,淡淡问道:“所以你们是奉旨来找我?”

“陛下不见得会信此类无根之萍。”

“你说对了。”辩机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诏书,道:“陛下命我前往均州查找逆贼李泰下落。”

“陛下信不信我不清楚,但我信,我需要你的帮助。”

辩机十分清楚单纯凭自己的本事到均州去找李泰无异于大海捞针,李泰造反一事在他所熟悉的历史并未发生,那么后续李泰在均州消失的事就更不会发生。

蝴蝶效应随着辩机的穿越已经缓缓掀起了风暴,没开天眼的情况下,辩机真没什么把握找到李泰下落。

所以,狄仁杰是最佳选择,说服他南下均州就能成功一半。

“我为什么要帮你?”狄仁杰仰起头,道:“我和你很熟吗?帮你对我或者对狄家有什么好处?”

狄仁杰并不掩饰自己像个唯利是图的人,也并不否认自己有这个能力帮助辩机。

“因为,你心怀大志,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是哪位圣贤之言?我为何未在书上看过?”狄仁杰十分诧异。

如此振聋发聩的言语,狄仁杰自认没道理从未听闻。

“我说的,送你了。”

“逆贼李泰起兵后,虽未波及整个大唐,只在均州和汝州等地爆发战斗,但当地早已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如今,为了查找逆贼李泰下落,均州已成水火之势。”

“圣上刚刚继位,根基不稳,十分担心李泰逃窜到其他王爷封地煽动滋事,查的很紧。”

“万一,真被他这样做了,岂不是悲剧重现?”

辩机苦口婆心劝着,他看出来了狄仁杰不会吃硬的,有着自己的坚持和底线。

“可你凭什么认为圣上根基不稳?依我看,圣上以仁治国,又有长孙公、褚公辅佐,是位明君。大唐眼下并不比先帝在世之时弱。”狄仁杰质问道,他没有轻易被辩机打动。

“枉你苦读圣贤书,萧规曹随没听过?”辩机冷笑道:“你未接触圣上,我不一样。依我看,圣上不会甘于做霍光在世时的汉宣帝。”

“你去问高阳公主,她也会这么回答。”

“还有,你听好了!最重要的是,民间所流传,袁天罡、李淳风所证实,我从佛祖启示中所确认为真的‘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谶语是真的。”

“届时,李唐将黯淡无光数十载,江山倾危,日月倒悬,无数功臣和皇室惨遭屠戮,数以万计的无辜之人被牵连。”

“现在,他袁天罡、李淳风不敢说的话我敢说!他们不敢杀的人我敢杀!他们不敢做的事我要做!哪怕我因此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我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因为,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狄仁杰,你愿意随我为了李唐的荣耀而战吗?” 第33章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狄仁杰陷入了沉默,他知道这一刻的辩机并没有撒谎。

“你既然认识那个女子,为何不杀了她?”

“时机未到,杀人容易救人难。”辩机解释道:“当年提前杀了高祖,隋朝就不会覆灭吗?”

“我本是必死之人,先帝临终赦免我死罪之时,还对‘女主将兴’念念不忘,询问破解之法。如今新君以诚待我,焉能不思为国为民,以解先帝之忧和报新君大恩。”

狄仁杰脸色微变了变:“先帝临终之言我亦听闻。”

辩机看到狄仁杰仍在思考,忍不住低呼:“汝祖父、父亲世受皇恩,汝也将及第。既食唐禄,当思报国!”

“汝绝不是贪图荣华富贵,沽名钓誉之徒。若为隋末,民心尽失,自无需搏命相救。然现贞观盛世犹在,新君仁义无双,这样的李唐难道不值得你我去守护?难道我们要坐视大好李唐河山蒙幽?”

“狄仁杰,难道你不敢去均州?难道你怕死?难道你不忠君爱国?”

辩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道:“若是如此,我走便是,狄仁杰不过——”

“等等。”狄仁杰拉住辩机袖袍,以一种坚定的姿态说道:“我随你去均州,后事再说。”

“此行有性命之忧,你可考虑清楚?”辩机停住脚步,平静问道。

“承蒙唐太史丞看重,为国捐躯,何惧之有?”

“我并不完全相信谶语,但你的诚心打动了我,愿随君南下赴汤蹈火。”

等狄仁杰说完,辩机露出久违的笑容,紧紧握住他的双手,“请君暂上凌烟阁!”

“什么时候出发去均州?”

“越快越好,我只有两个月时间。”

“行,我同阿娘说去,还要给阿爷写封信,再准备要带的书籍、衣物之类的东西。一个时辰后,我们就出发。”

“仁杰做事果然利索,我们等着便是。”

不到一个时辰,天空下起细雨,驱散了夏日的炎热。

卢氏带着婢女、仆人站在宅子门口,送别狄仁杰。

狄仁杰没有选择和辩机他们同乘马车,而是由卢氏安排了一辆,车厢里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

“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卢氏高呼:“儿,放心去吧。”

.......

“我现在还是不明白,这个狄仁杰有什么特殊之处,看起来也就沉稳,肚子里墨水多而已。”出发没多久,李漱有些诧异。

“大老远跑来找他,耽搁了不少时间。”

辩机意味深长笑道:“说了你也不懂,后面自会见识。至于时间,不影响,我们在路上的时间又不算在内。”

“那我拭目以待。”李漱翻了个白眼,余光注意到姜离薇颦着眉,便扭头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从长安城出发至今数日,你一直沉默寡言,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姜离薇没吭声,只是将头埋的更低,还扭向一边,不去看李漱。

“嘶,我说你这个人很奇怪。”李漱感到被冒犯,猜测姜离薇是因为沿途的流言而对自己不满,但又不敢说。

“嫌我坏了你的好郎君名声?”李漱笑得很开心,从背后搂住辩机,将头靠在他肩膀,用力嗅着辩机的体味,道:“熟悉的味道,令人怀念。有些东西啊,是要主动抢的。”

“明白了吗?崔家小娘子。”

姜离薇轻轻说了一个词,身子却是一动不动。

“大几?”

“你说的什么?”

“她说的词是‘妲己’,”辩机嘿嘿笑着,挣脱李漱的拥抱,“车上人多,注意点影响。”

“姜离薇,等着吧,今晚我要你喝我的洗脚水!”

“还有,小桃,你要笑就笑吧,憋着难受。”李漱冷冷道。

马车速度太慢,十日后,辩机看着慢悠悠的马车,有些愁绪。

他担心夜长梦多,自己去均州的消息肯定早传到了均州,现在那边局面什么情况很难说。

经过商议,几人改为乘船和骑马并行。

所以,李漱命宋六郎自行赶回长安,狄仁杰也让家奴自往太原去,顺便带着一车厢书。

因为有次李漱饶有兴趣地一直盯着正在看书的狄仁杰,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看书是如此投入。

不幸的是,狄仁杰误会李漱对他有想法,便以一种非常委婉和隐晦的方式加以拒绝。

“我堂堂公主是人尽可夫的荡妇?比青楼女子还不如是吧?”李漱不怒反笑,只是故意打扰狄仁杰看书。

如此之下,狄仁杰自然再没法再静心看书,他虽接近及冠,但未曾婚配,实在经受不住女子撩拨。

赶路速度变快后,秋雨乍起时,五人终于赶到了均州边境。

均州依山傍水之地,下辖武当、郧乡、丰利三县,汉江穿城而过,武当山雄踞境内。

和他们意料之中所想一样,均州边境有李勣留下的平叛军进行把守。

辩机手持诏书才得以带四人进入,只是平叛军不怎么尊重几人,眼神看起来十分冰冷。

“我们是来打他们脸的,他们会有好眼色?”,李漱对着侍女小桃解释道,她难得聪明了一回。

小桃真没想到大唐竟然有人不买公主面子,外地果然和长安城不一样。

在来之前,辩机其实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进入均州后,还是心情很不好受。

入目所及,一片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农田荒芜,房屋倒塌......,到处是衣衫褴褛的百姓,以及数不尽的新坟。

为了防止流民滋事,均州当地官府每日会提供免费的粥,即使如此,也掩盖不了宛如人间炼狱的景象。

本以大唐现在的发展,完全可以放任流离失所的百姓去其他府县得以生活的更好,可平叛军严守各交通要道,不许百姓乱窜,只准待在所属里、乡之内。

“难道没有人向九郎启奏这里的情况?他素有仁德,怎么会放任这种事情发生呢?”李漱问道。她自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经历了整个贞观盛世,哪里见过如此景象。

书上看的再多,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来的真实。

“现在轮得到他做主吗?”辩机冷笑一声,重重叹了口气。

李漱陷入了沉默,她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愚蠢。

辩机说的没错,九郎现在和傀儡差不多。长孙无忌那样的人并不会在意均州百姓生死,他要的是李泰的项上人头。

狄仁杰一路来,话本来就不多,进入均州后更加沉默寡言。

秋雨淅淅沥沥下着,他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衣衫,也模糊着双眼。

“辩机兄。”狄仁杰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说道:“我做的最正确决定就是随你来均州,无论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现在起,我跟定你了。”

“李泰!我一定会把你挖出来的!” 第34章 迷雾初开 五人的步伐很慢很慢,足足花了一日时间,赶在夜幕即将落下时,才到了均州府治所。

均州都督治所就在均水汇入汉江的交汇处,水网纵横,此处是通往南方的交通要道,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年,李世民也很偏爱李泰,李泰涉嫌谋嫡被降封为东莱郡王不到四年后,又重新被李世民封为濮王。

李世民当年不止一次对大臣们说过他很记挂李泰,但为了避免兄弟间相残,只能忍痛割爱。

均州很繁华,距离长安不算远也不算近,所以李世民选择了这里作为李泰的封地。

可惜,一场没持续几日的战乱过后,不复商贸繁荣,人畜兴旺之景象。

濮王府距离均州都督治所并不远,现在两处几乎都沦为了废墟。李泰起兵当日,均州都督宁死不肯屈从,选择了自缢明志,随即治所被李泰大军攻占,洗劫一空。

“治所还有几间屋将就能住,我们就在此歇脚吧。”辩机提议道。

“或者去濮王府看看?”看到李漱皱着眉,辩机又补充道。

李漱摇了摇头,“就在这里吧,三郎那晦气。”

顶着附近总是若有若无的平叛军影子,小桃和狄仁杰分头收拾屋子,忙活了一个时辰后,勉强弄好。

“哎”李漱看着她居住的房间,一直叹气。

辩机正色道:“我说小公主,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你忘了?到了这就别想着锦衣玉食了。”

“她只要在大牢里呆过,这地方就是神仙居住的。”姜离薇冷不丁说道。

“什么意思?”李漱杏眼瞪的老大,准备开口教训姜离薇。

“行了,少说两句。怀英把火升起来了,我们先弄点东西吃。”

围着篝火,在煮粥的同时,众人开始讨论调查计划。

“一路我们看到了很多,现在还是一片迷雾,我心中尚无明确计划。”辩机苦笑着,看向狄仁杰:“怀英,你怎么看?”

“遇事不决问仁杰”这是辩机此行开始后放在心头最重要位置的一句话。

当领导最重要的能力就是知人善用以及支持。

“眼下情况尚不明朗,我需要李英公镇压逆兵的详细军报和关于李泰起兵到消失前的一切所作所为。”狄仁杰冷静说道。

“军报我带了。”李漱得意地看了眼辩机:“他去索要,兵部压根不给,最后是我跑到李英公那好话说尽,他才允许兵部草拟了一份报告给我。”

“你那份未必有多大作用,呈上去的东西很可能是有删改。”狄仁杰摇了摇头,还是接过了军报,说道:“我们必须找当地的平叛军问清楚,他们亲身经历了这一切。”

“那我们最好去找找刘将军。”辩机有些犹豫,来均州后还没看到李勣麾下大将——四品武将刘宇风。李勣带一些人回朝后,刘宇风是驻留在均州大军中职务最高之人。

想到此,辩机问道:“你们谁接触过他,或者知道他为人如何?”

李漱无奈,“都别看我,一介武夫,又常年在外,我怎么会认识?”

狄仁杰没有吭声,众人自知他更不可能认识,此前狄仁杰未踏出过太原。

小桃直接被忽略不计。

姜离薇,她养在深闺,也没可能认识。

但,意外总是会有的,姜离薇还真就开口了:“我听父亲说过,刘宇风治军严明,也有些心狠手辣。”

“为此,当年刘宇风在外征战滥伤无辜时,父亲上书弹劾过他,先帝严厉斥责了刘宇风。”

“这......”辩机只觉得大事不妙。崔仁师为人仁恕,勇于讽谏,能干出这事不稀奇。

眼下,刘宇风不可能不知道姜离薇是崔仁师的养女,也来到了均州,他会配合吗?很难说。

还有,崔仁师当曾秘密请求立李泰为太子,引起李世民不满,被降为鸿胪少卿。

说到底,他曾经也是李泰贼船上的人,姜离薇的身份很敏感,要不是担忧她在长安不安全,真不应该带着。

狄仁杰看出了辩机心中的担忧,微笑着说道:“无妨,明日会他一会,这个人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接触。”

“而且,我有种直觉。”

辩机来了精神,“什么直觉?”

“李泰大概率还活着,不会跑太远。”

狄仁杰胸有成竹说道。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李漱发问道。

“在来时的路上,你们大概提了一些道听途说的事,军报我刚才也看了。逆兵七日到达汝州,对峙十多日,一战即溃。李泰不会想到他败的这么快,匆忙之中掉头往南返回王府,一场大火过后,他就不见了。”

“你们觉得胆敢起兵造反,被评价为颇似先帝的李泰会选择自焚吗?”

辩机恍然大悟:“我如果是他,我肯定不会。”

“没错。”狄仁杰接着说道:“李泰起兵前不会不想到难以撼动朝廷,他赌的是李治慌乱失措出昏招,赌的是各地有人响应。”

“最坏的情况下,他必然留有退路,若要自杀,在汝州直接就没了,何必千里迢迢跑回王府?自焚很可能只是个幌子。”

“现在,我们最需要了解的是王府被焚后剩下些什么,以及焚烧程度,王府的人除了李泰还有谁也消失了。”

李漱越听越觉得狄仁杰分析的对,她很兴奋,“辩机,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你为何要去太原把狄仁杰请来。我到现在都是什么也看出来,他只是看了军报,听了我们谈话,就得出一些结论,真乃奇才。”

“你之前从未见过他,如何得知这个人的?”

让你震惊的还在后面,等着吧,他要是破不了此案,我们费尽心机也没用。辩机心中暗想了一番,神色有些得意:“我可是在太史局任职,别忘了那里是什么地方,李淳风是什么人。”

袁天罡和李淳风是贞观一朝的传奇,只不过一位作古,一位还活着。俩人很相似,从来不攀附权贵,独身事外,沉迷于天文历法算术,有些孤索。

盛名之下,许多达官贵人曾慕名拜访,恳求透得一些先机,都碰了一鼻子灰。

袁天罡和李淳风亦师亦友,李淳风传承了袁天罡的毕生所学,将之发扬光大,在天文历法上贡献颇多。

“我明白了。”李漱重重点了点头,打定主意要是再回到长安,死缠烂打也要求得李淳风为她算算未来,指点迷津。 第35章 撕破脸 一夜之间,天气冷了许多,秋雨仍在连绵,好像是在为受苦的均州百姓哭泣。

为了防止刺激到刘宇风,辩机只带了狄仁杰和李漱前去见刘宇风,姜离薇和小桃留在住处。

刘宇风大军驻地距离都督府倒也不远,在泥泞中走了半个时辰,历经三道关口查验后,辩机三人见到了刘宇风。

“好一个下马威,有什么好查的?”李漱十分不满,被像犯人一样查了三次一定是刘宇风的授意。

“这个刘宇风确实不简单。”辩机如此认为,打起了十分警惕。

刘宇风在一间厢房内接见了三人。

他穿着很随意,像个民间富家翁,随意坐着,看起来十分不起眼,很难让人想到这是一名杀戮成性、威名赫赫的将军。

在其左右两边各站着一名身穿盔甲、手持长矛的军士,冷冷注视着几人。

“刘将军好。”辩机客套问好。

“嗯,坐吧。”刘宇风也没起身,微微颔首示意三人坐下。

李漱被气的不轻,论勋爵,刘宇风只不过是从五品上游骑将军,自己可是正一品公主之尊,哪里有这样待客的。

辩机看出来李漱很不爽,悄悄使了个手势示意她冷静。

见此,李漱只好一屁股坐下,脸扭向一边。

当然,这一切刘宇风看在了眼里。

“唐太史丞手段了得,某很佩服。”

刘宇风的话似有所指,意思是辩机竟然能管住无法无天的李漱。

“刘将军谬赞。”辩机不卑不亢应了一句,接着道:“我奉陛下之命特来均州查找逆贼,不知将军可否提供相关资料?”

见到刘宇风的刹那,辩机决定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本来是打算寒暄几句,试探试探他的口风,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资料?”刘宇风一愣,“那是什么?”

装糊涂是吧,辩机心沉了半截,这刘宇风看来是真不想配合。

正当他在心里开始思考怎么继续说下去时,狄仁杰站起身来说话了。

“自李英公大败逆兵后,摆在刘将军心头最重要的事自然是找到李泰下落。这么久了,将军定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口述也好,记录在册也罢,这就是资料。”

“哪里来的小郎君?”刘宇风没想到狄仁杰竟然是个愣头青,冷哼一声,看向辩机。

见此,辩机准备介绍一下狄仁杰,狄仁杰却自己接着说了。

“家父乃夔州都督府长史,我尚未考取功名,闻均州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特助唐太史丞擒凶。”

“黄口小儿,未有官职在身,口气倒挺大。”刘宇风淡淡说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自当为之。”

刘宇风一愣,看着狄仁杰,道:“这话谁说的?像是圣贤之词。本将军怎么没听过。”

“我说的。”辩机迅速说道。

刘宇风:“......”

李漱终于坐不住了,直直盯着刘宇风:“你记住了,我们是奉命找人,不是来这消遣的。”

“哦,公主所言极是,那你们准备怎么帮我?”

“你做不了的事交给我们做便是,好好讲讲自李泰兵败汝州后,你们所做的一切查找他下落之事。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刘宇风点了点头,不以为然道:“没错,夜长梦多,需要我配合是吧?”

“我现在就下令,均州三县任尔等通行无阻,阻拦者,以军法治罪。”

“至于其他的,自汝州大败李泰后,我们查无所获,没什么可说的。”

“可满意?”

“我——”李漱正要发作,辩机拦住了她,朝着刘宇风认真说道:“我们来均州不是来争功的,既是唐某为了能扬名立万,也是在帮将军。”

“将军多日未查获李泰下落,难道不心急?”

“不错,我是心急,你有良策?”

刘宇风没有嘴硬,放谁在这个位置上,此刻都会有巨大压力。

“良策也不是凭空生成的,需要结合事实来探索、归纳、推理。”狄仁杰说道。

辩机很赞许,接着说道:“仁杰说的对,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愿意协助将军,功劳可记在将军身上,想必将军也好向李英公交代。”

“你们凭什么让我相信?”刘宇风皮笑肉不笑道:“俩人不到二十,一人未到而立。”

“依我看,你们是借奉圣命出使,实则游山玩水、看某笑话,还是代圣上兴师问罪?”

“刘某无能,愿伏罪,你们想治罪就治吧。”

刘宇风话音一落,身旁两名军士往前一步,煞气自内而外散发。

“放你娘的屁!”李漱重重拍了下桌子,高声道:“圣上仁德,命我等助汝解忧,你竟怀疑我等另有目的,你这是歪曲圣意!”

李漱爆了粗口,那两军士眼睛里怒火大盛,死死盯着她。在他们看来,认为养尊处优、名声极差的高阳公主真就是来此地玩闹消遣,哪里是真的要找李泰。

不光这俩人如此认为,整个平叛军都是这么想的。

一万大军掘地三尺都找不到的人,两个臭名昭著,二十上下的姘头能找到?

视军国大事为儿戏!

虽说辩机在长安城的表现以及深受李治看重的事,平叛军有所耳闻,只是他们一致认为是李漱在李治天天吹耳旁风所致。

君不见,李漱都和房遗爱和离了,动不动找辩机,还有什么不是她能做得出来的?

再退一万步讲,即使几人真的是来找李泰的,那也是打脸平叛军乃至李勣的行为,无论找不找得到。

找到了,衬托他们无能;找不到,白费功夫。

当然,他们也不认为辩机几人找得到。

所以,平叛军上下对辩机一行充满了敌意。

看到军士这般动作,李漱起身,快步走到俩人身前,露着脖子,冷笑道:“来,砍我,抽出你们腰间的军刀砍了我便是。”

“不敢是吧?”李漱又打量着刘宇风,笑嘻嘻道:“我就算是来玩,来看你们笑话的又如何?”

“我在均州掉一根汗毛,你们都等着吧,找不到李泰外加欺辱公主,看九郎怎么收拾你们。”

“李英公也保不住你们的,今日之事,我必记一辈子。李英公快花甲了,而我桃李年华,九郎及冠之年,好好等着吧。”

脾气很差的李漱终于忍不住发作了,辩机只在心里叫好,反正接近撕破脸,正需要人发疯,何况平叛军绝不敢将李漱怎么样。

刘宇风眯着眼,很淡定,没有吭声,不动声色,脑子在想着什么。其旁边的军士下槽牙都快咬碎,手中的长矛被捏的死死的,微微颤抖着。

微妙的气氛被狄仁杰打破,他一脸平静道:“我有一言,请诸位听。” 第36章 君子和而不同 “口舌之争没什么意义。”狄仁杰环视每一位在场之人,“君子和而不同,既然大家有一样的目的,为何不合作试试?”

“我们到底是真的想寻找李泰也好还是为了寻欢作乐也罢,你们参与进来一试便知。”

“没错!”李漱冲着刘宇风喊道:“汝常年在外,有勇无谋,不知君心。九郎、长孙公、褚公耐心有限,下次再派人来,只会是宣布贬汝到外地的诏书!”

“你惹恼了我,我回去必添油加醋在九郎耳旁诉苦,下场如何,你想想吧。”

红白脸一唱一和,刘宇风的脸色终于不再古井如波,眉头皱了又皱。

“刘将军!”辩机补上一句,“机会就在眼前,肺腑之言,何不尝试?”

“刘将军.....”辩机再度拉长了声调,语气诚恳。

犹豫几十息后,刘宇风长叹一声,苦笑道:“罢了罢了......”

只见他对左侧的军士吩咐道:“叫谢小四来,顺便带上记录在册的案牍。”

“我让谢小四给你们讲讲现在所了解的情况,他一直在带人调查,昨日才回大营。”

闻言,辩机与李漱、狄仁杰对视一眼,松了口气,真不容易,终于啃动了硬骨头。

“刘将军,在谢小四来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狄仁杰不慌不忙道。

“但问无妨。”

狄仁杰想了想,开口说道:“昨日和今日除了见到将军麾下士兵与排队领取救济的百姓外,未见都督府和县衙官员,只有乡里小吏在维持秩序,当地官员去哪里了?”

“全被我杀了。”刘宇风冷冷说道:“李英公追击败军到均州后,这些当地官员纷纷称不知道李泰下落,还以百姓生计要挟大军搜捕李泰时不可滥伤无辜,不可毁坏庄稼。”

“起初,李英公于心不忍,便照他们说的去做,数十日后什么也没找到,耽误了良机,致使逆首李泰逃脱。李英公回京面圣之际,全权托付于我,让我看着办。”

“那我只能不客气了,一定是其中有人帮助李泰遮掩。”刘宇风摊手道,丝毫不觉得杀了那么多人很可惜,听那口气反而是杀迟了。

“你——”狄仁杰面露悲悯之色,愤怒交织着痛心,面朝刘宇风质问道:“三县在册官员加上不入流,少说接近千人,你全杀了?”

“没有全杀,留了一些熟悉当地情况的。”刘宇风淡淡说着,意味深长道:“狄仁杰,不要悲天悯人,那是和尚该做的事。”

“慈不掌兵!妇人之仁只会错失良机,这一点,先帝做了很好的表率。”

“是不是,高阳公主?”

李漱明白刘宇风指的什么事,没有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不惜背上弑兄这等为人所不齿之罪,哪里有什么贞观盛世。

不过,她白了眼刘宇风,没吭声。这个例子举得实在差劲,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不要提了。

看到刘宇风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狄仁杰一时语塞,他本想以圣贤道理呵斥一番刘宇风,但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区区白丁,哪里有什么资格。

还是太弱了,要是有李漱那样的身份,指着刘宇风鼻子骂都不担心什么。

这一刻,狄仁杰更加坚定了此前要考取功名的心,无论是科举还是门荫,他都不担心。不为光耀门楣,只为如初见辩机时,辩机所说的“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句话。

只有自己强大,站的足够高,有足够的力量,才能迫使对方听自己讲道理,去尊重自己讲的道理。

狄仁杰深以为然,对未来的道路有了更加明晰的思考和选择。

“那濮王府的人呢?有没有抓获核心成员,还是都.....”狄仁杰稳了稳心神,继续发问,那个“杀”字终究没说出口。

刘宇风叹气:“王府的人我可没杀,即使抓到了也要关起来押送进京。只是,李泰逃回王府自焚的事你们清楚吧?”

“清楚。”辩机接了话茬,这件事他们早已知晓,听刘宇风这意思,似乎还有隐情。

刘宇风缓缓道:“濮王府上下数千号人,除了随军出征被我们俘获的六十九人外,外加交战死了百余人外,其余人等皆死于王府大火。火灭后,我们清点尸体,发现许多尸体并非死于火,而是被刀剑所杀,或是自刎。”

“也就是说。”狄仁杰很失落问道:“李泰杀了他们才自焚?”

“我是这样认为的,我命王府中人辨认尸体,少了李泰和另外一人的尸体,如果他们没有被大火烧化的话。”

刘宇风没想到的是他已经够狠了,李泰更狠,竟然丧心病狂让整座王府为之陪葬。

“另外一人是李泰的嫡长子李欣。”狄仁杰说。

“你有两下子,猜对了。”刘宇风意识到了狄仁杰绝非庸才。

李欣的名乃长孙皇后当年所赐,自小聪慧如父,因其和李治年龄相差无几,又同在在宫中长大,叔侄俩关系十分要好。

如果李泰不觊觎皇位的话,李欣定然会被李治几年内封为一等一的亲王。

“我一直有个问题。”辩机开口道:“既然自焚,你们为何不认为李泰父子被火烧没了,找不到尸体呢?这样禀报上去也不是不可以。”

刘宇风喝了口茶,解释道:“李泰很胖,尸体不难辨认,而且那些尸体都对得上王府人员名册。火烧起来没多久后,天降大雨,虽然尸体大都面目全非,还是挺好辨认与比对。除非,李泰父子恰好被烧的干干净净。”

“这个巧合我觉得圣上不会信,我们也没敢报。”

大唐可没有什么汽油或者助燃剂之类的东西,不会短时间就将大活人烧为灰烬,奇迹并不存在,和狄仁杰之前推测的一点也不差,李泰并没有自焚而死。辩机看了眼狄仁杰,觉得信心十足。

“嗯,李泰肯定没有死,李欣不仅仅是将来继承他血脉的子嗣,还因为和圣上情同手足,能用来恳求圣上留一条命。”狄仁杰沉声道。

“你说得对,九郎不会杀三郎和李欣。”李漱比李治和李欣小四五岁,自小在宫中没少跟在这对叔侄后面玩耍。她最清楚李治和李欣的感情,李治又是个仁孝的人,若李欣跪求李治留其父亲和自己一命,李治真有可能这么做。

别忘了,李世民临终前曾要求李治答应他不能兄弟间手足相残,哪怕有人谋逆,也得留他们一命。

大孝子李治当时可是郑重同意了。

这话传到李泰耳朵,恐怕也是他敢起兵造反的因素之一。

若李治皇权尽握,活抓李泰父子后,非常大的可能是会留李泰父子一命的。但怕就怕在长孙无忌不会让他如愿,这真的很难说。

“刘将军,谢小四带来了。”刚才离开的军士在帐外复命。

“哦”刘宇风点点头,“来了就好,进来吧。” 第37章 疑点初现 一个黝黑瘦瘦的男子走了进来,看起来没有一点军士模样,像个贼。

“小四是我麾下最出色的斥候。”刘宇风介绍了一句。

说着,他看着谢小四,指着辩机三人道:“这三位是唐太史丞,高阳公主和太原狄氏郎君狄仁杰。”

“你向他们讲讲搜捕李泰的大概情况吧。”

“喏。”

谢小四没有客套,立刻开始认真叙述。

辩机三人认真听着,狄仁杰要了笔和纸,时不时做些记录。

谢小四叙述的过程其实并不复杂,没有辩机想象中的扑朔迷离。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李泰父子自焚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没有任何人看到过他们,真就人间蒸发了。

等谢小四大致讲完后,狄仁杰沉吟道:“你没有获取到任何可疑的信息,比如李泰可能的藏匿地或者逃跑路线之类的。”

“没有,周围几十里地我们都仔细查过,没有任何发现。”

“李泰父子像是插翅飞了、遁地了一般。”谢小四气愤说道。

大概是不需要再伪装了,刘宇风愁眉苦脸,看向众人:“你们也听完了,有什么想法?”

辩机看到刘宇风盯着自己,尬笑道:“我们听听仁杰意见吧,仁杰,你怎么看?”

狄仁杰放下笔,看着刘宇风,“我需要去问问被俘虏的王府那些人。”

“以及,刘将军,如果方便的话,我也想看看那些被火烧后的尸体。”

“可以,那些尸体都埋在一个大坑里,前日里天气炎热,恐腐烂了不少,你确定要看吗?”

“确定。”

“好,留在这吃了饭,再去大牢或者乱葬坑都行。”刘宇风总算有点待客之道了。

李漱这时却提出了异议,“仁杰先去看尸体吧,不然等会把饭都吐出来了。”

“对了,我肯定不去,别带我。”

辩机笑道:“没什么区别,先看尸体也会吃不下饭的。”

“刘将军,麻烦派人先带我去尸体,我就不吃东西了,辩机兄和公主请留在此处吃饭便是。”一心只想查案的狄仁杰没有半点吃饭的心情。

看到狄仁杰很固执,刘宇风无奈道:“小四,安排五十人随他去吧,把尸体挖出来。”

“遵令。”

濮王府废墟往东一里处就是埋葬王府数千人的乱葬坑,说是乱葬坑,实际是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坑。

随着士兵们逐一挖开泥土,腐烂的尸体渐渐显现了出来,放置的很杂乱,随便折叠在一起。

从衣着来看,大多是富贵之人,却被随意弃之于坑里,连个碑也没有。

辩机看到这一幕,心情很复杂。不远处,看了眼乱葬坑的李漱在拼命呕吐。

活该,辩机笑的不行,李漱没想到辩机会跟着狄仁杰过来,她自觉一人待在军营无趣,也只好跟来了。

只是她没想到来到乱葬坑后,好奇心作祟,看了眼就吐得昏天黑地。

其实辩机和狄仁杰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狄仁杰用帕子捂着口鼻,忍住呕吐的冲动,板着脸,用树枝逐一拨弄尸体,查找蛛丝马迹。

在其身边还放着濮王府名册,他时不时翻看名册,用笔勾勾画画。

辩机头一次看到这么多尸体,胃里翻江倒海,但为了不被李漱笑话,一直憋着。

“别憋了,想吐就吐吧。”李漱在辩机身后冷笑着。

“呕......”被李漱这么一激,辩机彻底憋不住了,一泻千里。

“哈哈哈哈哈。”李漱笑的前仰后合。

辩机吐了一会,稍微好受后,冷脸道:“小声点,别打扰仁杰办案。”

“你管我?”李漱白了眼辩机,找了个气味不那么浓烈的地方,远远盯着专注的狄仁杰。

谢小四跟在狄仁杰旁边,狄仁杰时不时和他交流几句,或是点头,或者手指摩挲着下巴。

差不多快一个时辰后,狄仁杰起身,恭敬道:“麻烦四郎安排军士们将这些人重新埋葬吧。”

“好说。”谢小四吆喝一声,“大家把这些尸体重新埋进去。”

“可发现什么端倪?”谢小四又问。

狄仁杰想了想,道:“有一些,不多,还需要去问问被关押的王府人员和当地官员。”

“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了,吃不下。”

“那走吧。”

临时大牢设在平叛军大营不远处,方便管理。

当狄仁杰一行人气喘吁吁赶到时,大牢里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一副行尸走肉模样,绝望交织着苦痛,衣衫褴褛,臭不可闻,拥挤成一团,宛如猪猡。

辩机忽然想到了在大理寺死牢度过的日子,相比这里,死牢都要好得多,除了食物不咋样,他感到有些庆幸。

果然,幸福来自于比较。

“我要见罗秉、侯三燕......”狄仁杰拿着名册,一口气说了八九个人名。

很快,谢小四安排人将九人找了出来,他们神情呆滞,任由人带到狄仁杰身旁。

“辩机兄,麻烦将他们分开,我要一个一个问。”狄仁杰不好再使唤谢小四,只能麻烦辩机。

“好说,先从谁开始?”

“从那个罗秉开始,他是王府门房。”

.......

“将武当县驿丞胥北平带来”

......

“再将仓督阎小飞带来。”

......

花了一个时辰,狄仁杰总算盘问结束,九人有问必答,对狄仁杰十分恭敬。属于官吏的得知一大半都被刘宇风杀了后吓破了胆,属于濮王府的则心寒李泰拉着所有人陪葬,所以都很配合。

“如何?”辩机看到狄仁杰面部不冷不热,忍不住问道。

“有些累了,吃点东西,然后我还想见见几位里正。”狄仁杰揉了揉脑袋,显得很是疲倦。

谢小四早离开了,只留了两名军士在此配合辩机他们一二。

他觉得狄仁杰就是不停地问和查勘,时不时记录,被问的人早被严刑拷打了八百遍,屁也没蹦出来。狄仁杰还能问出花来?关键他好像也没查到什么东西,纯属故弄玄虚,浪费自己时间。

辩机和狄仁杰随便吃了点东西,狄仁杰又恳求刘宇风差人找来几位王府周报乡里的里正,开始新一轮询问。

李漱吃不下饭,被尸体所刺激的阴影到现在还没消退。

“刘将军,我看那个狄仁杰倒是挺认真的,就是有些奇怪,和我们的调查方式不太一样。”在狄仁杰询问里正时,谢小四和刘宇风开始交头接耳。

刘宇风苦笑道:“最起码他们是在认真查案,早前还真有点错怪他们了。你没看公主都一直跟着,十分好奇,不太想玩闹的样子。至于能不能查出来,看天意了。”

谢小四很认同刘宇风的看法,点头道:“辩机和高阳公主倒像是给狄仁杰打下手,狄仁杰真有这么大能耐?不过及冠而已。”

“虎父无犬子啊,人家父亲是夔州长史,也许教了狄仁杰很多的东西,且看吧。”

不多时,狄仁杰结束了对里正的问询,他转过头看向刘宇风:“刘将军,我还想去濮王府看看,麻烦差人给我取些挖掘的工具。”

“仁杰,你都连看带问一天了,太阳都要落山了。”李漱嚷嚷道:“也没见你说查到了什么,那王府你都看了三四次了,怎么还要去。”

显然,李漱有些质疑。当然,最主要还是狄仁杰不肯和她讲发现了什么,收获了什么,反正就是很神秘,惹得她不爽。

狄仁杰没理会李漱,依然看着刘宇风。

“哦?”刘宇风笑道:“你要工具干什么?”

“我要自己挖一挖王府。”狄仁杰认真说道:“我好像发现了一些什么。” 第38章 收获 “太阳要落山了,你现在挖?要不要明天啊?”

辩机看到狄仁杰拿着铁锹、铲子等工具,一副庄稼汉模样,便问道。

“事不宜迟。”狄仁杰冷声说着:“我等不及了,劳烦辩机兄在周边举着火把为我照亮。”

“当然,辩机兄也可以陪我一起挖。”

辩机十分无语,“我们为什么不使唤军士挖呢?王府占地几十亩地,我们要挖到何年何月去?”

“他们太粗鲁,我们又不是掘地三尺,只需要大概挖一挖就行了,昨天都查勘过了。”狄仁杰闷声应着。

“行吧,狄大郎君,看你的了。”

辩机扛了个锄头,不由自主哼着歌:“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咯,鬼子......”

“咳咳。”他意识到不对,连忙止住,看向李漱:“你要不一起?”

“本公主跟着你们俩真是吃尽苦头,又是挖尸体又是挖王府的。”

“别废话,你去不去?”

“呃,我要去.......,为什么不去,哼。”

夜幕下,辩机只觉得腰酸背疼,挖了半个时辰,累的气喘吁吁。狄仁杰一会指挥他挖这里,一会指挥他刨土。

好在刘小四听说后于心不忍,安排了几名军士帮忙,被狄仁杰安排抬木头、搬石头啥的。

狄仁杰浑身上下都是汗水和泥土,活生生像个刚从地里劳作而归的庄稼汉。他的双手布满了水泡,眼睛炯炯有神。

当然,辩机也好不到哪里去,李漱在一旁捏着鼻子,嫌弃说道:“晚上回去的时候离我远点。”

旁边吭哧吭哧开挖的两名军士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笑什么?”李漱叉着腰,气势汹汹瞪着军士。

军士连忙头转向一边,不敢吭声,更加卖力挖着。

“你们挖慢点,轻点。”狄仁杰在远处提醒着。

到了月明星稀,各种虫子鸣叫不止时,狄仁杰总算让大家停了手。

“真晚啊,困死我了。”李漱打着哈欠,“回去洗洗就睡。”

“你一天没吃东西,不饿吗?”辩机好奇问道。

“有些饿了,吃点干粮算了。”

辩机忽然间笑的很猥琐:“干粮有啥吃的,你看看这是什么?吃这个吧。”

说着,他提起一个东西递到李漱身前,李漱瞥了一眼,以为是块烤羊肉,很高兴。

“你什么时候烤的?人还怪好的。”

辩机笑的更加开心,一字一顿道:“应该烤了有.......,我算算啊。”

“一个月多了吧。”

“一个月?”李漱察觉到不对,借着火光认真端详那块羊肉,用了嗅了嗅,猛然间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不止。

哪里是羊肉,竟然是一只烧焦的耗子尸体,流着脓水,散发着腐臭味。

“辩机,我要杀了你!”

鬼哭狼嚎的李漱抢过军士的锄头朝着辩机冲去,辩机哈哈大笑着往远处跑去。

狄仁杰和军士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辛苦二位了。”

军士连忙答道:“应该的,那我们回去交差了。”

俩人一点也不感到辛苦,倾国倾城的高阳公主可是足足在旁边站了一晚上,淡淡的芬香早遮住了若有若无的腐尸臭味,时不时还能看到她和辩机打情骂俏,看的俩人心里痒痒的。不禁感叹辩机真是好运气,能得如此尤物,水性杨花又如何,得如此佳人,还求什么。

“疼,疼疼疼,轻点啊姑奶奶。”

当狄仁杰慢悠悠走回住处时,看到怨气冲天的李漱骑在江木身上,用力扯着他的耳朵,江木在不断求饶。

姜离薇和小桃不知所措的站在旁边,想劝不敢劝。看到狄仁杰回来,姜离薇立即露出求助的目光。

辩机被压的喘不过气来,更让他难受的是两团白花花在眼前使劲晃荡,让他不注意到都不行。

“阿弥陀佛,我不能看,离薇就在旁边。”

“你们停一停,我说说今日发现。”

听到狄仁杰这么说,李漱来了兴致,稍微松了松手:“讲吧。”

无视辩机哀求的眼神,狄仁杰清了清嗓子,道:“我认为濮王府下面有地道,李泰父子借自焚,实际通过地道逃生了。”

“什么?”本以为狄仁杰会随便说几句不痛不痒话的李漱立即从辩机身上离开,坐到狄仁杰旁边,竖起小耳朵。

“小桃,还不快给狄郎君沏茶,干愣着干什么?”

“是,公主。”

狄仁杰心如止水,继续说道:“今日谢小四说的没错,李泰父子就像是插翅飞了,遁地逃了一般。”

“天上飞不可能,遁地是有可能的,他也只能遁地,才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作为皇子,自杀往往都是自缢,自焚是非常痛苦的,还会死无全尸。”

“偏偏李泰父子就这么做了,说明他们在自焚前就想好了出路。”

“遁地.....”辩机想了想,确实有这个可能,于是他问道:“有什么证据?”

狄仁杰忽然笑了,“当然有,不然我晚上带你们去挖什么?”

“有何发现?”李漱焦急问道,她很激动,才来了两日竟要有巨大突破。

“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讲不完,我挑重点说。”狄仁杰沉吟道:“其一,在濮王府内办公和居住的官吏、奴仆几乎全被杀死,而常年在外负责征税、练兵、养马等的多数存活着。”

“其中,死的最惨的是壮郎君,从衣着和伤口来看,身上刀剑伤最多最致命的是常年做苦力的民夫,李泰为什么要如此做?”

狄仁杰问道。

“壮劳力不容易死,所以要多砍几刀。”李漱小心翼翼答道。

辩机嫌弃地看了李漱一眼:“我真鄙视你,很明显是民夫知道什么秘密,第一时间被灭口了。”

“笨死了。”

“你说什么?”李漱勃然大怒,朝着辩机扬了扬小粉拳,作势要揍人。

“别闹。”狄仁杰没好气说道:“你们还听不听?”

李漱白了辩机一眼,讪讪道:“听。”

姜离薇也凑了上来,站在辩机旁边,她一天没出门,十分好奇狄仁杰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推测民夫因为之前挖了地道,兵败之后当然要第一时间灭口。而常年在王府内居住和办公的人是有可能听说或者目睹这件事,也被杀死了。”

“那为什么被俘虏的王府众人不知情?”李漱反问道。

“被俘虏的人都没住在王府内。还有,我今天询问他们得知,李泰在汝州兵败后就当场杀了一批王府里的人,他为什么要如此做?要不全杀,要不一个不杀,何必杀一部分。”

“为了灭口,那些人可能也知情。”李漱兴奋说道,她好像开窍了。

狄仁杰笑着点头,“没错。”

“哼。”李漱仰着头瞪着辩机,神气十足,仿佛在说:“看吧,我可是很聪明的。” 第39章 内鬼 辩机看到这模样的李漱,哭笑不得,真是小孩子气满满。不过李漱本来就是没长大的小公主,做事肆意而为。

“你继续说。”辩机很期待地问道:“还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狄仁杰脸色变得凝重,“最关键的是王府废墟的泥土有区别,刚才挖的时候我大概发现了疑似地道的入口。”

狄仁杰很确信李泰父子通过地道逃出生天,里面内设机关,逃走后毁灭了出口,但无法彻底掩盖。

他不仅仅是只看圣贤书,平日里也会请教附近乡里形形色色的人,学习到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实践出真知永远不过时,辨别泥土的本领是他从一位老工匠那所学。

“咦,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继续挖?”辩机有些不解,同时也想不明白既然有了重大发现,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刘宇风。

“问的好。”狄仁杰卖起了关子,“你们是不是还疑惑我为何不向刘宇风汇报。”

“这个我知道。”李漱洋洋得意道:“一定是不想让他们抢了我们的功劳。”

辩机若有所思,“说的对,应该是这样。”

“不,你们猜错了。”狄仁杰语气一变,看着小桃:“麻烦小娘子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偷听。”

什么意思?辩机感觉到不太对劲。

小桃立刻起身,姜离薇也跟上,俩人提着灯笼在外面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后,返回房间说明了这一情况。

“没有就好。”狄仁杰低声道:“我能看出来的,他们虽然不会都能看出来,但怎么也找了一个多月,不至于一无所获。”

“所以?”辩机心一沉,“他们在掩饰也在防着我们?”

“为何要这么做呢?”辩机有些不理解,难道为了避免自己几人抢夺功劳,但看刘宇风那表现,似乎也不像。

官场真复杂,人心难测,辩机得出来这个结论。

“你们有没有想过?”狄仁杰咳了咳嗓子,喝了口茶,道:“凡事只要做过,必会留下痕迹,可偏偏李泰父子没留下。”

“他是真的没留下?还是有人替他掩盖了。”

有人替他掩盖?

此言一出,辩机、李漱、姜离薇顿感寒气袭人,这意味着平叛军中有人在帮李泰。

平叛军中出了内鬼!

这个问题非常致命,难怪。辩机十分认同狄仁杰的看法,三个臭皮匠抵得上一个诸葛亮。平叛军里并不都是庸才,肯定有聪明人,不至于什么都发现不了。

“会是谁?”李漱脸色气的煞白。

“是谁?”辩机也问道。

狄仁杰苦笑道:“我又不是神仙,哪能现在看得出来,平叛军那么多人。”

“那我们得赶紧给刘宇风说。”李漱提议道。

辩机瞪了一眼李漱。

“急什么?万一刘宇风就是李泰的人呢?”

“不可能吧。”李漱摇着头,“他位高权重,有什么理由掺和这事?”

“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辩机深以为然,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敢打包票刘宇风没有任何问题。

狄仁杰很认同辩机的看法,道:“没错,这也是我选择晚上挖以及没让你们继续挖的原因,一方面看不清晰,一方面点到为止。”

“得亏你没让我继续挖,我骨头都散架了。”辩机摇晃着脑袋,看着李漱道:“那谁,过来给我捏捏肩膀。”

“好啊。”李漱皮笑肉不笑,摇曳着身姿,走到辩机背后,笑道:“确定吗?”

“呃,我说着玩的。”辩机决定认怂。

姜离薇悄悄凑上来,轻轻说道:“我来吧,你们都累了。”

辩机连忙挥手道:“不用不用,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确实是累了,洗洗睡,明天还要再查查。”狄仁杰也开始打哈欠。

辩机有些不解,“还需要从哪里入手?”

“多了去了,得找出李泰的地道通往哪里,可能逃到了哪里。”

狄仁杰握着拳头说道:“一日不揪出来李泰父子,均州一日不得安宁。”

辩机觉得这一刻的狄仁杰十分正气凛然,“明白了,仁杰大义。”

“休息吧。”

“好。”

辩机打了点水大概擦了擦身子,便沉沉入睡,劳累过后的睡眠质量相当高。

第二天一早醒来,顿觉神清气爽。

四处转了一眼,发现李漱还在呼呼大睡,辩机有些想笑,李漱昨天虽然没有出什么苦力,但一直跟着他和狄仁杰后面走来走去,公主之躯哪里经受过这情形。

“咦,仁杰呢?”发现狄仁杰不见了,辩机问道。

姜离薇答道:“他早早便起来了,知会了我一声,说是去王府那边逛逛了。”

“好积极。”辩机准备跟上,刚踏了两步,又想到了什么,看着姜离薇,“你要要一起?”

“合适吗?刘将军那边......”

“不怕,现在我们已经是合作者,我看他也不像是小肚鸡肠之人。”

“好。”姜离薇有些欣喜,终于可以出去透透气了,在屋里闷了一天有些无趣。

辩机看出来姜离薇挺高兴,笑了一声,跑到李漱那边知会了小桃一声,便和姜离薇往王府废墟那走去。

“狄仁杰真的这么神奇?”姜离薇一边走,一边问道。

“当然。”辩机拍着胸脯道:“我慧眼识英才。”

姜离薇眼睛笑成月牙:“我还是好奇你从未见过他,他在长安几乎无人知道,你竟能不远千里找到这么个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辩机摆了一个自认为很有范儿的姿势,“无巧不成书,佛祖的指引很重要。”

“在大理寺大牢里我说过——咱们都会大难不死的,必有后福。”

姜离薇嗤笑一声,“福在哪里?”

“跟在我身边还不是福?”辩机故作惊讶道。

“你——登徒子!”姜离薇终究是女儿家,书香门第出身,不像李漱那么肆意妄为,害羞地低下头。

“离开长安前一日,家里收到了阿爷的书信,他得知我从死牢里逃脱后,非常欣喜,准备择日找由头进京办公事,看看我。”

“你说我们要是找出李泰父子,回京复命后,你要不要来我家看看——”

“哎,人呢?”姜离薇一直低着头,摩挲着发梢,感觉到辩机貌似走远了。

抬头一看,辩机在前方两三丈处,浑然不知自己在身后鼓起勇气说了一堆心里话。

“哼,不理你了!”姜离薇红润的脸庞立刻恢复正常,在原地跺了跺脚,想了想还是追了上去。 第40章 变故 姜离薇追上了辩机,没走几步就到了王府废墟处。

狄仁杰拿着铲子正蹲在昨日挖的一处土坑里聚精会神观察着,时不时戳几下。

“怎么不叫我们?”辩机有些埋怨,“需要帮忙吗?”

狄仁杰扭头看了眼,轻笑道:“看你们睡得正香,于心不忍。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们俩帮我看着周围,若是刘宇风的人过来,提醒我。”

“好。”

不用动手,只是放哨,辩机很开心,便和姜离薇看着四周,时不时走两步,有说有笑。

自从大牢出来后,俩人第一次独处,有着说不完的话,为了避免狄仁杰听到,稍微走远了点,边聊边走,像是偷偷约会的情侣。

正当两人聊得正起劲时,背后一道冷冷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辩机被吓了一跳,看到是李漱狐疑地看着自己和离薇,毫不在意道:“帮仁杰警戒呢。”

“警戒。”辩机忽然才想起来狄仁杰交付他的正事,环顾了一圈,早远离了狄仁杰所在区域。

李漱看到辩机如此模样,好奇道:“怎么了?”

“糟了,得去仁杰那看着。”辩机顾不得与李漱说什么,拔腿就往狄仁杰那边走去。

“哎,等等我。”李漱连忙跟上。

“仁杰,仁杰!”辩机一路小跑着走到狄仁杰之前所在的土坑旁,身影如雷击,大声呼喊着。

“你喊什么喊?”李漱觉得不太对,跑过去一看,只见狄仁杰仰头倒在土坑里,额头上流着鲜血。

李漱吓得尖叫,“他怎么了?”

姜离薇这时也赶到了,大声说道:“快,先救人!”

辩机如梦初醒,跳下土坑,查看狄仁杰状况,只见脑袋上起了一个大疙瘩,旁边有块石头。

“人为,非意外!”辩机无比懊悔和气愤,若是狄仁杰出了大事,这案子肯定是没法查了,自己不仅难以向李治交待,更没办法向狄家交待。

狄知逊乃封疆大吏,若得知辩机千里拐了狄仁杰到均州,三天便死于非命,定要不死不休。

最要命的是,未来大唐的栋梁、国之柱石,注定要青史留名的忠臣就这样早夭,损失实在太大了。

想到这些,辩机只觉得头晕目眩,好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巴掌,但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先救人。

“愣着干什么?背着他去刘宇风那啊。”李漱叱道。

辩机疯狂点头,蹲下人示意姜离薇和李漱将狄仁杰托在自己背上。

“你俩扶着点。”辩机疾步如飞,一路往大营跑去,半途遇见几名军士,辩机的心稍微冷静了点,轻声道:“你们等会都别说话,让我来说。”

“麻烦帮帮忙。”辩机冲着几名军士说道,恳求施以援手。

几位军士倒也不算冷漠,应了一声,也没多问,便一前一后抬着狄仁杰往大营奔去,速度加快了许多。

拼尽力气赶到大营时,刘宇风正在和刘小四探讨下一步行动计划,得见此景,俩人均大惊失色。

狄仁杰虽是一介平民,但毕竟出身于官宦世家,其父是地方大员,决不能以普通人对待。没有耽误时间,刘宇风速命随军医师前来诊治。

“怎么回事这是?”刘宇风下意识问道。

辩机心痛回答:“他出门转悠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脑袋磕到了石头上,晕了过去。”

看到辩机这样回答,李漱嘴唇微动,正要出声,姜离薇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李漱这才想起了什么,改口道:“是的,把我们吓坏了。”

“哎。”刘宇风叹气,语重心长道:“你们一定要小心啊,尤其是辩机和公主,出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圣上交待啊。”

“谢刘将军提醒。”辩机行礼感谢。

“不必。”

李漱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位白胡子医师终于来了。

他仔细看了看狄仁杰的伤口,轻轻摸了摸,紧绷着脸,神情十分严肃。

“大夫,您看他.....”辩机强装镇定问道。

“这个情况不好说。”白胡子老翁摸着胡须,想了想,开口道:“不知是否伤及要害,我等会去抓点草药给他外敷,你们要守在旁边看着。”

“情况好的话,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能醒来,不好的话神仙难救。”

什么屁医师,不是废话吗?辩机顿觉气愤,但想到唐朝又不是现代,对这种伤确实没办法鉴别。

“佛祖保佑,让仁杰平安醒来。”不信佛的辩机在心里开始默默祈祷。

“好。”李漱应了一声,吩咐道:“劳烦大夫尽快。”

老翁边走边说:“不用公主说,我也知道轻重。”

辩机和姜离薇找刘宇风要了个没人的营帐,扶着狄仁杰轻轻躺下,探了探鼻息,还有呼吸,只是双眼紧紧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你怎么向狄家交待?”得了空,李漱开始数落辩机的罪状,“光顾着调情了,辩机啊辩机,你来均州干什么来了?”

不待辩机说什么,姜离薇抢着说道:“公主,怪我,是离薇有许多话想和辩机说,才走远了点,误了正事。”

“你要打要骂,就冲我来吧。”姜离薇泫然欲泣,仰着头看着李漱。

“跟你没关系。”李漱虽然对姜离薇有些敌意,但分得清主次,她看着辩机,“你是我们的主心骨,狄仁杰是机敏过人不假,但你怎么能当甩手掌柜?”

“我阿爷是作战最勇猛,谋略最过人的吗?他对每一个看重的人都欣赏有加,恩宠礼遇尤甚他人,令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不得不说,李漱说的很有道理,意思就是要当一个合格的领导,不仅要知人善任,还要保护好,招待好,才能得人心。

“我知道了,你说的很对。”辩机难得十分认真和诚挚地看着李漱,郑重道:“漱儿,你教训的很好,你的话我记住了。”

“你叫我什么?”李漱猛然间感到有些害羞,脸颊泛起红晕,旁边还站着姜离薇,他怎么敢这么称呼自己,以前行鱼水之欢时,辩机都是一口一个公主叫着。

“不可以吗?”辩机歉意的看了眼姜离薇,又对李漱说道:“早该这样了,从你跟我来均州时。”

姜离薇不动声色,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公主,唐太史丞,药抓好了,麻烦用温水清洗清洗狄仁杰的伤口。”老翁医师恰在这时走了进来。 第41章 苏醒 “仁杰,一定要醒来啊。”

医师处理了狄仁杰的伤口就离去了,辩机担忧不已。

煎熬中熬了两个时辰,狄仁杰仍未苏醒,期间刘宇风来看过一次,寒暄几句后离去。

“你觉得是何人下手?”眼见狄仁杰迟迟不能醒来,李漱压低声音问道。

辩机恨恨说着:“必是李泰的人。”

“这不废话,我意思是你怀疑谁?”

辩机想了想,道:“定然藏在与我们接触过的人中。”

“何出此言?”

“平叛军此前不待见我们,定是这几日接触我们的人看出来狄仁杰发现了什么,先下手为强,尤其是参与挖掘王府的几人。”

李漱止不住点头:“有道理,若仁杰醒不来怎么办?”

“你可有把握破案?”

辩机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天意了。”

他打定主意,若狄仁杰就此没了,无论如何也得硬着头皮查下去,哪怕撑到三月期限到期,不信找不出猫腻。

李漱看看辩机,又看看姜离薇,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辩机知道李漱还想责怪他和姜离薇几句,只是眼下事已发生,多说无益。

姜离薇一直没吭声,她也很内疚,守在狄仁杰旁边,时不时给狄仁杰嘴唇滴几点水,用帕子擦拭其额头。

一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眼看即将迎来黑夜,狄仁杰仍是紧闭着双眼。

夜幕降临,烛火摇曳,狄仁杰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辩机坐在旁边,眉头紧锁,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的线索和破案的方法。

辩机很清楚,狄仁杰若真醒不来,自己也需要临危不乱,不然他和姜离薇的处境会越来越危险,李漱也好不到哪里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愈发深沉,凝重的气氛中,姜离薇轻轻放下手中的湿帕,她刚刚为狄仁杰擦拭了额头上渗出的血水。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呻吟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姜离薇猛地抬头,只见狄仁杰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在努力睁开双眼。她心中一喜,连忙轻声呼唤:“仁杰,仁杰要醒来了。”

辩机惊喜万分,扭头一看,只见狄仁杰的眼皮缓缓睁开,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很快便聚焦在离他最近的姜离薇脸上,声音虚弱而沙哑:“离薇,发生了何事?”

太好了,真的醒了!辩机狂喜,长长舒了口气,好想抱着姜离薇转一圈。李漱也情不自禁,眼中欣喜连连。

姜离薇没有急着回答狄仁杰的问题,而是问道:“你感觉如何?渴不渴,饿不饿?”

“头很痛,有点渴。”

“辩机,倒水。”

“好,马上。”

辩机端着一碗热水稍稍让狄仁杰仰起身,喂他喝水,轻声道:“你还记得今早的情形吗?”

“记得。”

“说来听听。”辩机心中一动,同时使了个眼神给姜离薇,姜离薇心领神会,悄悄出得营帐绕了一圈,回帐后,点了点头。

辩机才放下心来,“讲吧。”

“怪我大意了。”狄仁杰苦笑着说道:“其实就是用铲子拨弄土坑石头时,不小心仰面被石头砸到了。”

“竟然是这样?”辩机惊讶不已,悄悄道:“我以为你被人故意砸的。”

“那倒不是。”

姜离薇这时看出来狄仁杰气息虚弱,皱眉道:“让他少说会话,我们回那边休息,我照料他。”

“你提醒的对。”辩机想起来病人要少说话和好好休息,看着李漱道:“去告诉刘宇风狄仁杰醒了,顺便告知昏迷的原因,让他带人备担架把仁杰抬回去,再找那老翁拿点药。”

被像个下人一般吩咐,李漱倒也不觉得不自在,应了声好便出营帐去了。

难熬的一天终于过去。

一早,狄仁杰气色好转了很多,昨晚到现在,是小桃一直在照顾狄仁杰,李漱认为姜离薇是官宦子弟,不会照顾人,便大度地让出了小桃。

“查案还得继续,我再养两日就能起床走动。”狄仁杰看着姜离薇和李漱以及辩机道:“我现在告诉你们需要做什么,你们只管做,别问为什么。”

最终,辩机和李漱俩人出了门,姜离薇和小桃留在住处。

按照狄仁杰的吩咐,俩人又去见了谢小四一面,再度询问了一些事,还去监狱里审问了几位犯人,最后则是按狄仁杰要求,绘制了一张以王府为中心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周边官道、树林、村庄等一些要素。

忙碌几日后,狄仁杰伤已无大碍,仔细了解了李漱和辩机的调查成果后,闭目思考了一刻,再睁眼,俨然成竹在胸的模样。

“你发现了什么?”辩机忍不住问道。

狄仁杰想了想,先是问李漱:“公主麻烦详细与我讲讲先帝子女情况,着重讲封王的较为活跃的几位王爷。”

李漱有些不明就里,还是一五一十讲了大半个时辰。

讲完后,她疑惑道:“你问这些做什么?我的诸位兄弟姐妹难道帮李泰了?”

“没见其他人响应啊。”李漱喃喃自语道。

“漱儿,响应难道一定要让天下人皆知?”辩机已然明白狄仁杰的意思,他问向李漱:“你如果参与李泰谋逆,未有大好局面前会暴露人前吗?”

李漱认真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李泰逃走还有外面人接应。”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是的。”狄仁杰附和道:“依靠假死脱身是第一步,有人接应可以藏匿下去才是更重要的。”

“那地道出口一定不远,也不敢一直在外面走,李泰就藏在周围四五里内!”李漱认为她发现了真相,忍不住叫起来:“我们要不要告诉刘宇风,派人将方圆四里再细查?”

辩机无奈摇了摇头,“早被查过了,你说的那是没人接应的情况下,有人接应早走远了,说不定都不在均州境内了。”

“是这样吗?”李漱有些不太信,目光转向狄仁杰。

“辩机说的没错。”狄仁杰语气轻松:“我们一直以为李泰父子还在均州境内,实际他早应该逃离均州了。”

“来,看地图!”狄仁杰打开地图,指着濮王府,看向辩机和李漱:“你们觉得他会去哪里?” 第42章 真相 辩机和李漱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姜离薇也在身后凑着热闹。

从地图上,濮王府就在汉江一侧,最大可能是走水路。顺着汉江南下,一日五六百里,在平叛军来不及反应前就能逃出包围圈。逆流而上不可能。

“我认为李泰父子沿着汉江往下游跑了。”辩机抛出了他的想法。

想要快速逃离,走水路又快又安全的,还可以随时上岸,觅得他处,陆路行动不便,容易暴露。

“应该如此。”李漱想着狄仁杰之前问她的那些话,分析道:“他大概率会投奔我哪位兄弟。”

“让我看看,沿汉江乃至长江都有哪些王爷。”

李漱皱着眉思考,想着涉江的哪位兄弟既和李泰关系好,又胆子大,对李治不满。

纪王李慎,越王李贞.....,辩机心里有所明悟,他现在怀疑李贞。李贞在武则天春秋鼎盛之时悍然起兵反抗,说明胆子很大,不怕死,而且觊觎皇位。

而李慎的封地在襄州,也就是襄阳,顺着汉江直下一日就能到达。

不过辩机并不知道李慎其实也是支持李贞起兵的皇族之一,李贞兵败后,李慎坐罪下狱,改为“虺姓”,死于流放途中。不然他更加会怀疑李慎,毕竟襄阳近的多。

会不是这两人呢?辩机仔细想着有没有其他证据,可惜他对李慎和李贞了解不多,无法判断。

想归想,辩机没敢说出口,仅靠此推测不能牵扯两位王爷,只会平白无故树敌。眼下看不惯他的人太多,每走一步步步惊心。

所以,辩机希望李漱说出那两个人的名字,再听听狄仁杰意见。

“我想到了,应该是——”李漱卖了个关子,转动着眼珠问辩机,“你猜到没?”

辩机很无语,这李漱真的是,猜个屁,倒是快说啊,这个时候还闹孩子气。

“我猜不到,你说出来我听听。”

不等李漱说出猜测,狄仁杰严肃道:“你肯定猜错了,李泰父子去了安州。”

“安州?那不是李恪的封地吗?”辩机脱口而出:“他已经进京了。”

“进京。”辩机忽然明悟,掩人耳目之计。他想到李世民刚驾崩时,最担心的就是李泰和李恪。诸皇子进京吊丧时,只有李泰和李恪、李愔未至。等到李泰兵败汝州了,李恪和李愔才姗姗来迟。

毫无疑问,长孙无忌他们认为李恪之前是在观望,李泰兵败后,李恪才做出选择,孤身带着李愔进京以示诚心。李愔胸无大志,就一浪荡王爷,唯一母同胞的李恪马首是瞻。

于是,所有怀疑过李恪的人都不再怀疑了,李恪人都来长安了,轻了被夺爵或者降封,重了被囚禁,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在赌李治和长孙无忌不会找由头收拾自己,他也赌对了。

骑墙的人从来都不缺,没必要一杆子打死。

现在狄仁杰点出李泰藏到了李恪封地,辩机一下子就想通了。

孤身示诚,暗度陈仓。谁能想到李恪进了京,李泰父子会躲在他的封地。

好计谋!

“原来是这样。”李漱嘴唇有些抖动,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气愤,或者是后怕。

当日是她带着李恪、李愔一同到了两仪殿,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辩机与李漱不动声色对视一眼,便已明白彼此处境更难了,来均州就是为了避祸,查着查着,竟把自己绕了进去。

“仁杰,那你如何得出李泰父子去了安州?”辩机静了静心神,想听听狄仁杰的依据。

狄仁杰微微一笑,手指着地图,“你们看,其实辩机说对了一些。李泰父子通过地道逃到了江边,坐船顺着汉江直下,在汉江下游任意地方上岸,再赶到安州绰绰有余。李恪秘密安置李泰父子后立即联络李愔进京,时间是够的。”

“是这样子,六郎李愔封地在虢州,离长安很近,可以等待三郎李恪的消息。”李漱点头认可了这个判断。

最初李泰在均州一起兵,辩机就担心不远的李恪响应,俩人联手可以控制汉江中下游乃至辐射到整个长江。

后面李恪进京打消嫌疑,以为和李泰没有达成一致,哪能想到他们其实早已沆瀣一气,一人明,一人暗。

狄仁杰估计早就猜到了这个选择,之所以问李漱各皇子间的关系,是为了进一步印证猜测。

“但总感觉差了点什么,为何如此笃定他们是通过汉江逃走。”辩机想了想还是又问了一声。

“这个说起来就太多了。”狄仁杰喝了口茶,接着道:“我挑重点说。”

“王府废墟下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但在同样高度上,有的地方却没有。那么这水泡的地方必然是人为引的水。”

“之前提到了工匠挖地道,被李泰灭口一事,你们肯定记得。这地道也可以是水道,沿着水道进汉江更快。仓促之下,李泰父子匆匆掩盖了水道入口,我那日已经挖到了,所以我没继续挖了。”

“我还问了那么多被俘获的王府中人以及里老,排除了李泰父子通过陆路逃走的可能性,细节我就不说了。”

“明白了吗?”狄仁杰身子骨完全没恢复,一口气说很多有点累。

辩机和李漱连连点头,姜离薇贴心地给狄仁杰添了点茶。

李漱有些似懂非懂,沉吟道:“那为什么一定是去了李恪那?李慎和李贞没可能吗?”

果然,李漱之前也怀疑李慎和李贞,和辩机想到了一块。

“作为皇族,公主应该很清楚贞观十七年李储之争吧?”辩机问道。

“当然清楚。”李漱娓娓道来:“大郎承乾涉嫌谋反,阿爷审问大郎,大朗指证乃李泰谋储所迫,阿爷并未怪罪李泰,一度想立李泰为储,因长孙公劝阻方立九郎。”

“不久,阿爷认为九郎仁弱,不足以君临天下,又找到长孙公,以三郎英武果敢为由,欲改立三郎。长孙公当然不会同意,此事作罢。”

这些事朝野皆知,李漱讲的并没错,倒也没有讲出更多的内幕,也许她知道一些,但没必要说。

“对,错过了储位,李恪也许会努力做个好王爷,不问世事。可一度竞争过大位的李泰已反,给了长孙公出手的理由,有同样境地的李恪怕是夜不能寐,自知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不反也得反。”

辩机幽幽道,这话当着狄仁杰面说其实很有风险,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就想试探狄仁杰如何看待。 第43章 等待 初秋的均州,宁静而祥和,外面一片寂静,仿佛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让人沉醉。当夜幕降临,一轮明月悬挂在天际,将柔和的银光洒向大地,田野里稀疏的庄稼中藏着无数虫子在鸣叫。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一阵微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伴随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和蛙鸣

这一切本应是良辰风景,随着真相的揭开,尤其是辩机说了那句话后,几人都没有任何心情欣赏。就连对朝局所知不多的姜离薇也捏紧了手心,微微出汗。

狄仁杰面色如常,缓缓开口:“辩机所言甚是,李恪担心被秋后算账。”

他没有提李治,也没有提长孙无忌,只是从李恪的角度来分析,仿佛没听出来辩机话中的深意。

李漱微不可察瞥了眼辩机,怪罪他不该说的这么直白,立刻接着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之前怀疑平叛军有内应,这下更应该坐实了。”

“内应是李恪的人。”狄仁杰轻轻说道:“所以平叛军不好调查,我的建议是送送密信回京。”

“送信?”辩机心头一沉:“那我们怎么办?”

“就在这待着,想走怕也不能走了。”狄仁杰微微叹气。

辩机明白了狄仁杰的意思,平叛军中哪些人按照属于李恪是不可知的,也无从下手去查。否则,下次就不是石头砸脑袋了,而是身死。

被查到了勾连逆贼是死。杀皇族和钦差大臣也是死,但杀人这事只要做的诡秘,谁能查出来凶手?不可能将上万名平叛军一股脑都杀了。

狄仁杰说自己是被落石坠落所伤,李漱和辩机以及姜离薇心照不宣选择相信,这样才能麻痹暗中的敌人。

现在不能走,暗处的敌人已经得知狄仁杰查到了什么,紧急走的话,谁知道半途会遇到什么情况。

找刘宇风要求人马护送也是一步险棋,且不说刘宇风没有排除嫌疑,但凡护送几人返回长安的军士中藏着敌人,哪怕只有一人,怀着必死之志,将会防不胜防,谁都会有生命危险。

“按仁杰的意思,我们需要多待些时日,一方面麻痹李恪的人,一方面慢慢查哪些人勾连李恪。”辩机说道。

狄仁杰露出笑容,表示辩机说对了。

“那么,问题来了,谁去送信?”

送信的人要信得过,还可能半途被截杀,风险太大。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狄仁杰淡淡说道:“信的内容要公开,要让平叛军知道,派个军士去送即可。”

“那送信意义何在?”李漱问道。

“随便写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让圣上知道我们在查案,安敌人的心,敌暗我明。”狄仁杰缓缓道。

李漱有些似懂非懂,“我们查出来的东西不能说给任何人,久等之下,恐有变数。”

“要不了多久,李恪会返回安州。到那时,他会放松警惕,我们这边样子也做的差不多了,返回长安便是。”狄仁杰耐心解释着,确实很有道理。

辩机更加佩服狄仁杰,什么都想到了,可惜没想到真有人袭击他,差点交代在均州。

看了看外面天色,辩机顿觉时候不早,便对几人说道:“既如此,我们今晚到此为止。仁杰精力不济,需早早休息,明日一早去刘宇风那写信,请人送。”

“好。”

“可以。”

.......

一晃七八日过去,刘宇风爽快派了人送信至长安,辩机等人依然十分忙碌,尽力扮演着查案的样子,实则到处消遣。

事情有了清晰眉目,辩机便不觉得心急,和李漱斗斗嘴,和姜离薇说说有趣的见闻,再向狄仁杰学习分析归纳能力,顿觉有些惬意。

自来到大唐后,竟然是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又过了十多日,中秋佳节将至,几人索性演都不演了,借要过节之由,开始摆烂。四处游山玩水,和平叛军一些人打成一片。尤其是李漱,如同龙游深海,十分肆意快活,连带着辩机也不得不参与。

在这期间,李漱和辩机认识了一名平叛军的年轻低层军官,名叫乔言书。乔言书是贵族出身,九品散武官,整日里油嘴滑舌,寻欢作乐,明眼人都知道他是为了积攒资历好提拔才来到平叛军做事。

这种现象不少见,军功最值钱,是官途的一大助力。

狄仁杰最主要做的就是两件事,一件事是看书,看均州三县地方志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书,另一方面劝阻刘宇风不再禁严边境,尽快让百姓恢复生产和正常生活。

多次利弊陈述后,刘宇风松了口,先是释放了一批地方官员,让官员组织各乡里百姓恢复正常生活秩序,但包围圈仍没撤。即使他清楚地知道李泰其实早逃离了包围网,之所以还封锁边境是做给朝廷看。

围困近百日后,弹劾刘宇风的奏章如雪片飞到长安,之前看在李勣面子上,李治和长孙无忌压着不处理,眼下也差不多了,便下旨令刘宇风撤掉均州边境管制。

“奶奶的,早该来了,老子都被老百姓背地里骂成什么了。”接到圣旨那一刹那,刘宇风松了口气,饶是他这种冷面无情之人,也抵不过天下人的口水。

“传本将军令,立刻撤掉边境军队,到营地集结待命。”

随着圣旨同时到达的,还有几封信。有李治以哥哥口吻写给李漱的,有姜离薇假母写给姜离薇的,当然也有王孝杰写给辩机的。

唯独狄仁杰没收到,他哑然笑了笑,家里人都在太原,哪能如此之快送信过来。

“边境放开,等于朝廷彻底承认了李泰彻底消失无影无踪一事,平叛军何去何从是个问题。”狄仁杰坐在椅子上,对辩机、李漱说道。姜离薇和小桃在外面装作晾衣服进行警戒。

现在几人只要是认真议事,必要一人在外面待着,防止有人窥伺。

“还有,李恪也该回安州了。”狄仁杰又说道。

李漱有些不太相信,“他现在回来反而会暴露吧?”

狄仁杰以一种十分确定的语气反驳道:“不会,要过中秋了,他会以此为借口。我猜圣旨发出不久,他就出发了。”

“算算时间,再有两三日,他就能回到安州。而我们,过完节就回长安。” 第44章 抉择 秋意甚浓,均州多山,远远望去,漫山遍野黄红交叠,汉江水量相比夏季也小了很多。

“辩机,狄仁杰建议回长安,我们怎么办?”

李漱随手捡起一片枯黄的枫叶端详着,心事重重。

“我觉得不能回,或者回长安了逗留几日就得离开。”

辩机眉头紧锁,“我们回京奏明均州之事,以长孙无忌的为人,平叛军很快挥师前往安州。”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未有人证,只有我们的猜测,陛下会同意长孙无忌对皇族下手吗?”

李漱一副深思模样,“不会,此举干系重大,会引起其他皇族猜忌,怀疑新君要拿皇族开刀,搞不好会逼反。除非政事堂差人带兵来均州亲自跟我们走一遭,还要揪出奸细,坐实证据才行。”

“和我想的一样。”辩机看着奔腾的汉水有些出神,“狄仁杰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更不知道我们来均州的真正原因。他单纯的认为我们只是奉圣命查案罢了。”

忽地起了秋风,李漱紧了紧衣领,道:“那要告诉他实情吗?我看他为人忠仁无双,让他帮我们出出主意也好。”

“狄仁杰忠的是大唐,是朝廷,不是你。他能装作不知情,不淌这浑水就不错了。”话虽如此说,辩机还是惦记着让狄仁杰为己所用。

可惜,接触这么久,他看得出来狄仁杰不像王孝杰那么好忽悠,狄仁杰不会三言两语就被辩机说服上贼船,只能从长计议。眼下,全靠“女主将兴”吊着狄仁杰。

“我还担心一件事。”辩机垂眸道。

“说。”

“如果李恪得到风声,认为我们猜到了李泰在安州,他会不会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有这个可能,狄仁杰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那他建议回长安是什么意思?”李漱忍不住挠头,她从未觉得脑子如此不够用。

“我知道原因了。”辩机声音有些颤抖:“李恪迟早会反,届时安州乃至更广区域又是一片生灵涂炭的模样。”

“他回长安一定会说服圣上和长孙无忌,令平叛军出其不意直捣安州,打李恪一个措手不及,战火就只局限在安州,不会蔓延开来。他手上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证据和推测。”

“长孙无忌巴不得将这些心怀谋逆的皇族一网打尽,他一定会出兵!”

“漱儿,我们不能回长安!回去了等措手不及的李恪被拿下后,秋后算账会算到我们头上的,尤其是你,包括离薇。有了李泰和李恪这两曾争过储的前车之鉴。长孙无忌会把所有支持过那两人的人拉下水,一股脑消灭。”

辩机越说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狄仁杰瞒了他们一手,为了无辜的百姓不重现均州惨剧。

“我明白了,我不怪仁杰。”李漱扔掉了枫叶,笑了一声:“漩涡之中,谁能幸存?我不想再说这些令人厌烦的事了,这不还有几日。”

“过了中秋节再说,陪我看看江景。”李漱扭头深情看着辩机,拉着辩机坐到一块大石头上,将头侧在辩机肩膀,“你看那些鸟儿,多自由自在。哪像我,出身富贵,却即将喘不过气。”

辩机伸出手搂过李漱,捏着她的脸蛋,“说好看江景,你感叹那些事干什么?此情此景,我送你一句诗。”

“什么诗?”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妙极了。”李漱喃喃自语,视线洒向远方。

夕阳正好西下,天空被染上一抹淡淡的红色,彩霞如同轻纱般在天际飘扬,几十只叫不出来名字的白色鸟儿沿着江面在展翅高飞,身影在彩霞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秋水波光粼粼,水面平静如镜,将天空的色彩完美地映射出来,真是水天一色,让人难以分辨哪里是水的尽头,哪里是天的开始。

几日时光一晃而过,夜幕低垂,银盘般的明月悄然升起于浩瀚的天际,洒下万缕清辉,均州一片月,万户皆喧闹。

正值中秋佳节,均州放开管制约八九日,在官府和里老乡绅的努力下,算是勉强恢复了一些生机。富户们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穷人们也想办法营造点热闹的气氛,冲淡悲痛,讨个好彩头。

平叛军所在的营地周边,各式灯笼高高挂起,五彩斑斓,形状各异,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均州有头有脸的几名乡绅特地设宴招待平叛军和辩机几人。无论这些人私底下内心怎么想,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

均州物产算不上多么丰富,尤其是一场大乱过后,所以宴席多了几分质朴与温情,摆满了象征团圆的月饼,有豆沙、五仁、莲蓉等多种口味,香气四溢,引人垂涎。

“公主在均州待得可习惯?”一位乡绅满脸堆笑着向李漱敬酒,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一介乡绅,何德何能与金枝玉叶的大唐公主同坐在一起,虽然这位公主名声不太好。

李漱并没给当地乡绅好脸色,应了一声便扭过头与辩机说起话。姜离薇和狄仁杰没有来,俩人不喜欢这种场合。

“各位,趁着大家都在,我在此宣布一件事。”酒过三巡后,刘宇风看着所有人,缓声道:“平叛军即将撤离均州,只留百余人驻守。刘某在此地数月,多有打扰,还请各位包涵。”

刘宇风说完,辩机明显看到一桌人都十分兴奋,压抑着笑容。

“你三哥要回安州了。”辩机贴在李漱耳旁轻轻说道。

太极宫今晚也在举办大宴,李恪在列,刘宇风带着平叛军一走,李恪势必离开长安,他不会再等下去了。

“将军,逆首李泰还未找到,怎么急着走?”

有一人突然冷冷说道,宴会气氛随即微妙一顿。

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谢小四,他对没找到李泰下落仍然耿耿于怀,颇不服气,看样子很不想走。

“此事结束了与你详细说。”刘宇风眉头一皱,谢小四还有脸质问,办的一手好差事,令自己乃至李英公都十分被动。

谢小四很固执,无视刘宇风有些不高兴,闷声道:“那卑职留下。”

“砰!”

刘宇风再也忍不住,猛拍桌子,怒视着谢小四,吐出一个字:“滚!” 第45章 向江城 “刘宇风准备明日回长安面圣,我们跟他们一起?”狄仁杰看着辩机几人问道。

此时,已是中秋过后三日,刘宇风命副将率军陆续撤离均州,而他自己准备带着谢小四启程前往长安。

“我和辩机、离薇决定先不回长安。”李漱鼓着腮梆子,看着屋顶,“好不容易离开长安,我准备和辩机好好游历游历再回去。”

辩机笑着附和:“没错,离薇也是如此打算。”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那我一个人还有去长安的必要吗?陛下委托你两来查李泰,我是半途被拉入伙的,名不正言不顺。”

“无法,有刘将军随同,他自会替你向九郎解释,我也会修书一封,带给九郎便是。”李漱很轻松说着,她早料到了狄仁杰会这么说,想好了怎么应对。

“也帮我带三封信,一封给玄奘法师,一封给王孝杰,一封给圣上。”辩机看着狄仁杰道。

姜离薇插嘴道:“也帮我带信给崔家。”

狄仁杰怔在了当场,看看姜离薇,又看看李漱,最后看着辩机,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只是嘴唇微动,化为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天微微亮,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洒在田野上,也照在早起的人脸庞上,秋风萧瑟中多离别。

这一刻,姜离薇静静站着,看着不远处的辩机和李漱送别狄仁杰。

“仁杰,保重,终有再见之时,多谢你随我来均州。”辩机抓着狄仁杰的手,依依不舍。

李漱显得很随意,拍了拍狄仁杰肩膀:“未来的大唐砥柱,记得替我向九郎问好。”

“我知道了。”狄仁杰认真行了个礼,深呼一口气:“你们真的要......,没有回头路或者其他出路吗?”

辩机愣了一下,忽而大笑道:“开弓岂有回头箭,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之前送你的‘四为’还记得不?”

“记得。”

“念。”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辩机点头,高声道:“很好,再送你‘四为’,乃是——”

“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漱儿,我们走。”辩机说完没敢看狄仁杰的眼睛,牵着李漱的手扭头边走,走了几步后又牵起姜离薇,一左一右消失在朝霞中。

狄仁杰死死咬着嘴唇,看着三人的背影直至彻底不见,才怅然转身踏进车厢。

车夫问了一声:“郎君,刘将军前面先走了,我们现在走吗?”

“走吧。”狄仁杰低声应道,看着脚下放置的箱子有些出神。

箱子里凝聚着他在均州多日的心血,足够令李恪沦为阶下囚的罪状。

“你们千万别去安州啊。”狄仁杰在心里默默说道。

“我们去哪里?”李漱瞪了一眼姜离薇,甩掉被辩机牵着的手。

辩机侧目看着李漱,“你觉得呢?”

“乔言书昨日劝我们在均州逗留几日,他说刘宇风离开后,没人管得了他,要带我们玩玩。”

“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玩?刘宇风进京大概十日左右,而再有十日不到,你三哥就回到安州了。”

“那你说去哪里?”

“去江城。”辩机再度拉起李漱的手,轻轻捏着,“江城是汉江和长江交汇处。沿水路既能到安州,也能到均州。李恪如果起兵,只会往北和西边进军攻取都畿道和京畿道,战火烧不到下游来。”

“我们就在江城等待消息,看长孙无忌什么时候对李恪动手。”

李漱想了想,觉得辩机说的也有道理,便问道:“那后面呢?你觉得三郎那点人马打得过李英公?”

“我们在江城多露面,让世人都知道我们在江城就行了。”

“那还是等死啊。”李漱白了辩机一眼,怎么没有一点反抗的想法。

“你以为我给王孝杰写的信只是一封问候信?”辩机轻轻刮着李漱的鼻子,“没了狄仁杰,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啊。”

辩机的破局之法还是着力在武则天身上,全看李治看了信后会采取如何动作。只要辩机和李漱不参与眸逆,李治会保他们一段时日。

在这段时日里,辩机要做的就是助推武则天回宫,让长孙无忌分心,以时间换空间。

......

五日后,宽敞的官道上,几架对向方向的马车相遇后,同时停顿。

“吴王安好。”刘宇风下马恭敬行礼。

没想到,进京复命的刘宇风遇到了回安州的李恪,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通过马车上的旗帜认出来那是李恪乘坐回安州的马车。

李恪掀起帘子,探出头微微示意,道:“后面马车坐的谁?十七娘可在?”

“回吴王,高阳公主称要和辩机玩耍一段时日再回京。”

“十七娘真不像话,你们查到李泰下落了?”李恪幽幽问道。

刘宇风身躯一抖,应道:“没有,我愧对圣恩。”

李恪面无表情道:“李泰生性狡猾,你尽力了。那后面马车里坐的谁啊?”

“奥,是一个叫狄仁杰的小郎君,辩机从太原请来协助的,随我进京面圣汇报查案情况。”

刘宇风说着,心里十分鄙视辩机和李漱,俩人分明是无颜见陛下,推出狄仁杰这个没有官职在身的平民承受怒火。

狄仁杰这么聪明,难道看不透吗?一定是李漱强行逼迫。

这一刻,刘宇风无比同情狄仁杰。

咦?吴王怎么下马车了?

刘宇风看到李恪走到狄仁杰乘坐的马车前,敲了敲车厢后,狄仁杰迷迷糊糊探出头看着李恪道:“阁下是?”

“他是吴王,还不拜见?”刘宇风提醒道。

狄仁杰一个激灵,立刻下马躬身行礼道:“在下刚才昏睡,未知王爷到此,还请恕罪。”

“无妨。”李恪摆了摆手,打量了狄仁杰几眼,“是个读书人模样,难为你了,十七娘和辩机实在令人不齿。”

“走了,某要回安州。”

等刘宇风和狄仁杰的马车驶离后,李恪看着车厢里一青衫儒者道:“先生觉得狄仁杰如何?”

“说不上来,总觉得他刚才听到你是吴王后有些奇怪。”

“奇怪?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奇怪。” 第46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温婉的秋日黄昏,辩机带着姜离薇和李漱漫步于长江之畔。江水悠悠,波光粼粼,映照着天边那抹渐渐淡去的橘红色晚霞。他们沿着河岸,踏着软软的青草,偶尔停下脚步,观赏江面上往来的帆船。

辩机身着一袭青衫,头戴黑色幞头,温文尔雅;姜离薇则身着淡绿色的衣裙,头梳双鬟,清丽脱俗,两人手牵手,时而低声细语,时而相视而笑。李漱在身后跟着,嘴上说不在意,心里气呼呼的。

三人走过热闹的市集,摊贩们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小吃的香味扑鼻而来。

太宗已逝,贞观盛世犹存,只是即将掀起的战火能造成多大创伤,犹是未知数。

“要逛到什么时候?”李漱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辩机傻笑一声:“急什么,晚上得去看看黄鹤楼。”

“破楼有什么好看的?”

“好啦。”辩机宠溺的看了李漱一眼,走了两步,准备牵她的手。

李漱翻了个白眼,扭过身子不为所动。

“姐姐,走吧。”辩机不由分说,拽着李漱往前。

随着夜色的降临,一轮明月缓缓升起,照亮了江城的夜空。三人来到黄鹤楼前,仰望这座千古名楼,感受着诗韵。在月光的洗礼下,黄鹤楼显得更加庄严与神秘,仿佛在诉说着无数的历史故事。

辩机登上黄鹤楼,凭栏远眺,只见江面上渔火点点,与星空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面。他不禁想起诗句“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心中涌起一股超脱尘世的豪情。

“对了,离薇。”辩机心中微动,开口问道:“认识崔颢吗?”

他并不清楚崔颢出生于何年何月,但想来是和李白同一时代或者稍早,也许这个时候已经小有名气了。

唐代诗人几乎没有出身寒微的,最次也是破落门阀贵族,底蕴仍在,李白属于特例。据此辩机认为崔颢也许是清河崔氏或者博陵崔氏的人。

“没听过,干什么的?”姜离薇给出了答案,也问了问题。

“没什么,想起一故人,随口一问。”

崔颢,开元十一年进士,博陵崔氏子弟,这个时候其实还没出生,姜离薇能认识才是见鬼了。

月光如洗,江水悠悠,辩机三人依然继续他们的漫步。他们下了黄鹤楼,沿着江边的小径,走过了一排排柳树,柳枝轻拂。江面上,几盏渔火闪烁,与星空交相辉映,美轮美奂。辩机只觉得心旷神怡,忘却了所有烦恼。

夜深了,月光更加明亮,江城的灯火渐渐稀少。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那些渔船出神?”姜离薇看着辩机,有些疑惑。

“我在想一件事。”辩机没有回头,对着夜风和江面道:“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好像是在质问长江、质问微风。

“你跟着李淳风也没几日,怎么脑子有些奇奇怪怪?”李漱没好气地嘲讽了一句,却淡淡答道:“活着的意义就是能够肆意人生,如果做一只笼中鸟,不如去死。”

姜离薇一楞,没有回答,轻轻抓起辩机的右手,脸带笑意,一切不言自明。

李漱看到这一幕,嗤笑一声,道:“那你呢?”

“我啊。”辩机伸出左手拥李漱入怀,一副惆怅的样子:“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如果这是梦,我希望永远不会醒来。”

......

在江城的温柔怀抱中,辩机与姜离薇、李漱度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光。江水悠悠,柳絮飘飘,他们每日徜徉在石板路上,品尝着当地的美食,聆听着市井的喧嚣,感受着江城独有的韵味。

秋日江城的各类鱼十分美味,辩机怎么也吃不够,比前世吃的武昌鱼不知道好多少倍。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开始注意到,没有听到任何震撼人心的消息,无论是长安还安州。这种平静让他们感到一丝不安,一种难以言说的疑惑在他们心中悄然升起。是否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或者,这个宁静的表象下,隐藏着他们尚未察觉的秘密?

按照推算,李恪应该回到了安州,刘宇风和狄仁杰抵达了长安,李治和长孙无忌在听取狄仁杰奏明均州查案情况后,怎么也该有所动作。

李治眉头紧锁,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过,最终停留在长孙无忌的身上。长孙无忌作为首席宰相兼托孤重臣,对于均州的案情自然也有自己的看法。

只是长孙无忌没有丝毫要说话的意思,褚遂良也是一言不发,

“狄仁杰,你们的调查结果就是李泰父子顺着汉江逃走了?”李治沉声问道。

狄仁杰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回陛下,我在均州经过详细调查,发现此案确实如此,相关调查资料我都带着。”

李勣和刘宇风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们没想到一见到李治,狄仁杰竟抢在两人开口前汇报了调查情况。

要知道,刘宇风先是见了李勣,告知李勣什么都没查到。眼下狄仁杰直接打脸的行为让李勣十分生气,他生狄仁杰的气,也生刘玉风的气。刘宇风十分惶恐,汗如雨下。

不过,刘宇风此时对狄仁杰是又感谢又气愤。感谢狄仁杰查到了重大突破,好给朝廷交差,另一方面则怪罪狄仁杰不早将调查情况告诉他。

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刘宇风想起了谢小四在均州的一言一行。谢小四在殿外候着,并未获准进殿。

长孙无忌这时也开口:“陛下,狄仁杰之言不无道理,实乃英才。”

“至于刘宇风......”长孙无忌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了。

李治点了点头,他虽然年轻,但作为一国之君,自有其判断力:“顺着汉江可到长江,天下之大,他哪里去不得?”

“刘宇风,你告诉我怎么查?”

李治本想狠狠骂一顿刘宇风,但顾忌到李勣的面子,只好克制。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任何一个轻率的举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刘宇风小心翼翼地回答,他能感受到李治的不满,但同时也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建议。

“从长计议?”李治冷笑一声,“时间不等人,等李泰再冒出来造反,你让我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均州都被你们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第47章 起风了 刘宇风吓得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罢了,不查了。”李治语气缓缓道,他很失落,却也知道眼下已是无能为力。

“王爷,长安来信。”一名心腹匆匆走入书房,将一封密信递给李恪。

李恪展开信件,只见信中写道:“勿忧,长安太平,静待佳音。”信件末尾,没有任何印章。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松了一口气,将信件收入怀中,心中暗自思忖:“看来都是废物,如此,我就不担心了。”

长安城中,狄仁杰辞别了刘宇风,背着空空的行囊准备返回太原,临走前,他暗示了李泰可能会投靠其他王爷,也不知道刘宇风有没有懂这一切。

那些在均州记录的文书册子早被狄仁杰悄悄付之一炬,同时还有一些想说的话也消化在了肚子里。

“长安真繁华,明年开春再来吧。”狄仁杰心里想着,坐上了马车渐渐远去。

车轮滚滚,扬起了细微的尘土,随着马车的颠簸,狄仁杰的思绪也随之起伏。他知道,均州的事情远没有结束,李治未必真的不会再查,只是那个牵头去查的人不再是刘宇风,他已经失去了信任。

但刘宇风到底有没有听懂暗示,汇报给李治呢?

狄仁杰的目光透过窗帘,凝视着路边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担忧起三名天各一方的人。

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了,他只是个过客。

......

马车穿梭在太原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一派繁荣景象。狄仁杰不禁感慨,熟悉的家又回来了。这一趟长长的旅程像是个梦,到家了,梦醒了。

夜幕即将降临前,马车终于停在了狄村的狄宅府邸前。他走下马车,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然后迈步走进府中。府内的仆人早已获悉消息,等候多时,见到狄仁杰归来,纷纷上前行礼。

卢氏看着有些黑瘦的狄仁杰,心疼的说不出话来,泪水在眼里打转。

好不容易安慰好母亲,狄仁杰回到书房,点亮了蜡烛,开始整理思绪。明明一切都已与他无关,他还当自己置身其中。

他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开始书写。笔尖在纸上跳跃,墨迹逐渐蔓延,一个个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像是信,又像是随笔。

他写道:“阿娘,您的担忧我已明了,我不能置身事外。均州之事,虽看似与我无关,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身在其中,已不能跳脱,儿那一步也不知道做的对还是错。”

他继续写道:“长安的繁华,是大唐盛世的象征,但在这繁华背后,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危机。愿我为大唐的安定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写着写着,狄仁杰的思绪飘向了远方。他想到了均州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百姓,想到了长安的万家灯火,想到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最后,他想到了辩机、姜离薇和李漱,露出了微笑。

烛火熄灭。

两仪殿里,依然是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李勣端坐,刘宇风跪着。

气氛十分紧张,兴许是刘宇风戴罪立功的心很迫切,他明白了狄仁杰的暗示,但他在汇报时,只说是自己想到的,未提狄仁杰名字。

李治眉头紧锁,他的目光在刘宇风身上扫过,似乎想要看透他的内心:“刘宇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刘宇风心中一紧,但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陛下,臣知道臣无能,万死难辞其咎,但臣还是要说。”

长孙无忌目光如炬,他冷冷地看着刘宇风:“刘宇风,你可知道后果?”

刘宇风心中一凛,他知道长孙无忌的手段,若是被他忌恨,自己必死无疑。

即使这样想,刘宇风依然坚定地回答:“臣为大唐社稷,无惧。”

褚遂良和李勣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眼中有些剧朕。褚遂良开口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我们还需进一步调查。”

李治点了点头,他对刘宇风说:“刘宇风,朕本想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能找出到底是谁,朕便饶你不死。”

刘宇风心中一喜,他知道自己有了一线生机:“谢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找出真相。”

“你们都出去吧,朕要想一想,刘宇风在殿外候着,等候朕召见。”李治淡淡道。

“喏。”

刘宇风、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李勣都退了出去,两仪殿内只剩下李治。

一刻钟后,一名宦官宣刘宇风觐见。

殿内,李治看着刘宇风,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刘宇风,你真的没有隐瞒什么吗?”

刘宇风心中一紧,他没想到仁孝的李治心思如此深沉,他连忙回答:“陛下,臣真的没有隐瞒,只是……”

“只是什么?”李治追问:“李泰被某王爷藏匿不是你猜测的吧。”

刘宇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陛下英明,此事与狄仁杰有关。”

李治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似乎对狄仁杰这个名字更感兴趣:“我就知道是他,前日里一见,就得知他非池中之物。”

“他离开长安数日后,你才来汇报?早干什么去了?”

刘宇风心头一震,头更加低垂:“臣一直在想该如何向您说。”

“蠢货,误朕大事。”李治想了想,快速道:“明日你就去太原找狄仁杰,朕会写信给十七娘以及辩机。”

“你们在安州汇合,剩下的还需要我多说吗?”李治的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刘宇风的内心。

安州?吴王......,刘宇风心中一凛,想明白了什么,硬着头皮答道:“臣明白,明日即刻启程。”

李治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刘宇风缓缓退出大殿,步履沉重,心中充满了不安与忧虑。

此行危险重重,狄仁杰会如何做呢?

和辩机几人在从均州分开两月,又要见面,造化弄人。

在刘宇风离开时,长孙无忌从李治身后慢悠悠走了出来,他刚才一直躲在里面,刘宇风并未发现。

细雨秋风中,刘宇风独自一人坐在府中的书房内,手中拿着李治写给狄仁杰的信件,眉头紧锁。

这是一次秘密行动,并没有诏书。这封信不仅关系到他的生死,更关系到大唐的安危。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刘宇风的心猛地一跳,他迅速将信件收好,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心腹侍卫匆匆进来,低声道:“将军,一切准备妥当,该走了。” 第48章 江夏风云 辩机和姜离薇、李漱坐在屋内,沉默不语。

之前,一神秘人找到了辩机三人,递给他们一封信。三人疑惑之下,找了个没人地方,拆开信一看大惊失色。

这封信竟然是李治的亲笔信,命三人在沔州等待狄仁杰和刘宇风。

江城实际分两城,隔江对峙,两岸分置沔州和鄂州。

沔州,位于汉江与长江的交汇处,几乎是大唐重要的漕运中心。一方面控制着长江中游地区的水上交通,另一方面是连接江南粮仓与中原关中地区的关键节点,大量粮食通过漕运系统被运送到洛阳,继而往西到京畿地区。

李治即位后,长安多年屡发旱灾、水灾、蝗灾等,粮食供应困难,陆地运输粮食终究费时费力。所以,自李治起,皇帝屡次率贵族大臣就食洛阳,缓解粮食不足问题。

鄂州,位于长江南岸,与沔州隔江相望,同样是大唐重镇。鄂州是长江流域的南大门,军事意义不言而喻。

江城如此重要的位置,自然得交给信得过的人镇守。武德、贞观年间,跟随李渊、李世民父子在打天下中建立不世功勋的李道宗任鄂州都督,李道宗被封江夏王,是李渊的堂侄。

很不幸的是,永徽四年,李道宗被卷入了房遗爱谋反案,遭到长孙无忌的清算。

“才出虎口,又要再入。”辩机苦笑着,心里十分感动。这件事来的很晚,意味着李治他们对李恪有了怀疑,理由却不充分。而狄仁杰那是有着充足的证据的。

只能说明,狄仁杰没有透露实情,仅仅是露了一鳞半爪。李治没有想透其中的关节,长孙无忌则是要试探他们。

可怜狄仁杰,到底还是被卷入了漩涡之中,难以脱身。

李漱思索了一会,平静说道:“九郎不会置我于死地,这一定是长孙无忌的意思。这次去安州,凶多吉少。”

“查不查得到李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恪会形同惊弓之鸟。”李漱恨恨说道:“长苏无忌是要我们提前逼反三郎。”

“三郎不会杀我,我如果从了他,就是谋逆,不从会被软禁。”

辩机感慨万分,“你的好九郎和傀儡无异,他能不清楚长孙无忌的意思?”

“安州距离沔州不远,我和刘宇风去,你们俩和狄仁杰在沔州等我。”李漱认真说道:“李恪是敢杀你们的。”

“我不同意,龙潭虎穴,也得闯。”辩机神情凝望着李漱,拒绝了她的提议。

“不过。”辩机扭头看向姜离薇,“你在沔州隐藏起来,暗中接应我们,我们见机不对就顺流而下到沔州,再做打算。”

看到姜离薇想反驳,辩机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同生共死固然重要,但能活着岂不是更好?”

“你若在安州出事,我不会独活。”姜离薇咬着牙算是应承了下来。

辩机点头道:“放心,我很惜命。”

......

鄂州,都督府。

气色不错,脸庞红润,有些富态的中年男子闭着眼小憩,一位年轻男子正在一旁煮茶。

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位有着小肚腩的富家翁是征战四方、功勋显赫的大唐开国元老——江夏王李道宗。

“阿爷,茶沏好了,现在喝吗?”年轻男子轻轻提醒,他是李道宗的儿子李景恒。

“嗯。”李道宗眼睛半睁半闭,很轻松说道:“李漱同辩机在鄂州多日,你可知我为何装作不见?”

“说起来,她要叫我一声叔父,我却未尽地主之谊。”

李景恒一愣,他没想到父亲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在李漱到江夏的第一天,他就很兴奋地想去见见,却被父亲严厉阻止,不准谈论这件事。这个时候提起是何用意?

“阿爷,儿不知。”李景恒并不像他父亲李道宗那样足智多谋,李道宗常年在外征战四方,他只是在家闷头读圣贤书。

直到贞观二十一年,李道宗因身体不适,上书李世民讨了个闲职,才算安顿下来。

“这封信你看看吧。”李道宗掏出一封信扔给李景恒,李景恒接了信第一眼看到落款,震惊无比。

那是当今天子独有的落款,想不注意到都很难。

“陛下给您写的信?”李景恒有些不知所措,为何是以密信而不是诏书形式,虽然本质上并没有两样。

“是的,你看完再说。”

李景恒想起来前日里深夜时分,一名军士秘密拜见了父亲,亲手送上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书信,他还当是什么军国大事,但考虑到父亲赋闲在家好几年,感到颇有些奇怪。

如今想来,只能是李治的亲笔信。如此秘密和急迫,到底会是什么呢?

李景恒放下思绪,开始仔细读信。

读着读着,他额头渗出冷汗,密信里要求李道宗暗中操练兵马,做好封锁汉江乃至整个江夏的准备。

要办的隐秘,还要可靠。

这是要干什么?

李景恒不傻,这意味着要开启一场战争,难道是李泰藏匿在鄂州或者说是鄂州附近?暗中策划了谁要再次图谋叛乱?

只能是这个可能,以往的战争都发生在边疆,如西域,如辽东,内地太平许久,除了前不久的均州之祸,波及到了汝州。

眼下,鄂州竟然......,想到此,李景恒冷汗出的更加多。

“慌什么?”李道宗看到李景恒一脸紧张的样子,有些不悦,这个儿子也太不成器了,真是将门出犬子。

然后他又说了两句,彻底吓坏了李景恒。

“看来李恪可能要造反了,圣上的意思是要我做好封锁江城的准备,一旦有变,挥师直上安州。”

“这次,李英公不会来,没想到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再领兵作战。”

李景恒嘴巴微张,“吴王要反?您如何得知?”

“你不了解一些事,说了你也不懂。”李道宗叹气,他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作为核心人物之一,自然清楚长孙无忌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清楚贞观旧事,王储之争。

他明白长孙无忌迟早要找理由对李恪动手,本以为要等明年正月改元后,进一步将朝政稳固再采取一些动作,谁能想到李泰沉不住气提前引爆了炸药。

李泰谋逆是送上门的绝佳理由,正如李泰也抓住李世民驾崩,李治立足未稳的时机一般,长孙无忌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按照长孙无忌的打算,他是准备联手褚遂良用一两年一步一步清除贞观旧臣中和自己政见不合的人。当朝廷只有他的声音时,他想成为第二个周公旦,青史留名。

可惜,人和人是不同的,他活成了霍光。

李道宗看起来很淡定,心中却五味杂陈,因为他虽然不问世事,他却看不惯长孙无忌,俩人曾经是是有些过节的,只不过有李世民在,没生什么嫌隙。

“我该怎么办呢?”李道宗在心里自问道。

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被长孙无忌盯上,夺爵降职没什么,可怕的是身死族灭。

谁也想不到长孙无忌到底会怎么对待他的政敌,除了辩机。毕竟,长孙无忌的利刃还未开鞘。

不知怎么回事,这一刻,李道宗的思绪飘向了远方,飞向了雪域高原的吐蕃。

那里生活着他的女儿李雪雁,李雪雁正是文成公主。 第49章 出发安州 收到密信六日过后,刘宇风到了沔州,密信是八百里加急送到,刘宇风却不能昼夜兼程,不然得活活累死。

“公主,辩机,我们又见面了。”刘宇风一脸苦笑,他觉得查案比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艰难。他宁愿和高突厥打一百场,也不愿意去趟浑水。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辩机感慨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知狄仁杰还有几日赶到,想来也快了。”刘宇风思索着,压低声音道:“我是秘密来的沔州,长安那边也没几个人知道。”

“此行我会留在沔州接应你们,一旦有变......”刘宇风没继续说,辩机和李漱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李漱一脸早就知道的样子,毫不客气道:“我们明白。你去了安州只会打草惊蛇,反正安州和沔州相距也不远,一日路程罢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还要与我叔父江夏王会面。”

“公主果然聪明。”被戳破了目的,刘宇风有点尴尬,本来他想隐瞒着不说的,毕竟与李道宗见面是最高机密的军国大事。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公主理解,以及保密。”

说完,他看了眼辩机以及稍远处的姜离薇,其意不言自明。

李漱微微一笑,似乎对刘宇风的尴尬并不在意:“你放心,打草惊蛇的事谁都不会做。”

刘宇风点了点头,心中对李漱的聪明和果断不禁生出几分敬意。以前道听途说关于李漱的荒诞行为导致他对李漱印象非常差,接触几次后,倒是觉得李漱心思缜密,处事果断,是大唐皇室中的佼佼者。

“那我就先行告退,等狄仁杰到了你们就借游览之由前往安州,没什么事我就不露面了。”刘宇风显然非常怕被人发现行踪,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等等。”李漱突然叫住了他,“不要贸然动兵,我会尽力劝他向九郎请罪。”

刘宇风回头,看到李漱眼中的期望,心中一颤:“明白,我和江夏王会谨慎行事。”

待刘宇风走后,李漱冷笑道:“他的确不会亲自去,但一定会派其他人去。”

辩机点点头,十分认同李漱的看法。李漱太了解长孙无忌了,在长孙无忌眼里,李漱和辩机都不上他的人,是欲除之而后快的人,怎么会任由他们两人和狄仁杰前往安州。

而辩机,不仅了解李漱,也了解长孙无忌,真实历史中的房遗爱谋反案已经说明了一切。

长孙无忌和李治到底给刘宇风具体交代了什么,俩人无法得知,能做到的只有往前闯。

五日过后,一脸疲惫的狄仁杰出现在了沔州,顺利见到了李漱和辩机。

令人诧异的是,狄仁杰并未寒暄,而是微微一笑,问道:“事不宜迟,明日前往安州。”

“好的。”辩机有许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怔了怔,轻轻道:“多谢。”

狄仁杰扭过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提,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就行了,没必要放台面上说。

第二日一早,天气阴沉,冷的出奇,狄仁杰和李漱以及辩机裹得严严实实,坐上了前往安州的船,小桃和姜离薇站在岸上依依不舍目睹他们离去。

初冬来临,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连带着人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致。李漱将头侧靠在辩机怀里,温暖了许多。

“老丈,麻烦往炉子里加点碳,再温点黄酒。”狄仁杰紧了紧衣服,对着船舱外喊道。

“好嘞。”船夫应声,使唤了一皮肤黝黑的壮年男子走进船舱,麻利地加了碳,温上黄酒后又出了船舱。

“什么时候养成喝酒的习惯?”辩机有些惊愕,之前在均州狄仁杰基本不喝酒,反倒是李漱经常拉着自己喝。

狄仁杰将手紧紧依在炉子周围,道:“离开长安后就习惯了,酒真是个好玩意,能解千愁。”

“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辩机问道,不等狄仁杰回答,自问自答道:“你应该没听过。”

“哦?说来听听。”

“借酒消愁愁更愁。”

“是吗?说得好。”狄仁杰难得有些自嘲,视线投向船舱外,“等会陪我喝两杯吧。”

“好啊,酒温好了,我也叫醒李漱。”辩机说着,低头看了眼李漱,她正睡得正香,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动着,十分美丽动人。

狄仁杰微微颔首,他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江面上清新的空气。寒意袭人,刚刚热起的身体又冷的通透,水面上的风带着几分霜意。

他望着安州方向,心中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这一趟行程比均州还要凶险万分,李恪不会猜不到几人用意。

安州之行注定是面子上和和气气,内心里冰刀霜剑。

没多久,李漱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看见狄仁杰站在船舱门口,辩机则是盯着冒着热气的酒壶有些出神。

“你们这是?”她忍不住问道。

辩机轻轻揉了揉李漱脑袋,“没什么,喝酒暖暖身子。”

说完,辩机朝着舱外喊道:“仁杰,进来吧,酒热好了,当浮三大白。”

......

安州,人杰地灵之地,夹在江汉平原大洪山、桐柏山两大山脉之间。涢水在两山间穿流,是安州以东西去长安的咽喉要道。

李白曾经在安州陆续居住了长达十年之久,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与安州深深结缘。不仅李白,王维、王昌龄、刘长卿、韩愈、杜牧等都来过安州,在此留下过佳作。而李恪被封在安州,足可见李世民多么看重这个儿子。

开元十二年,二十四岁的李白自感仕途无意,“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揖别峨眉山月,经益州,下渝州,出三峡,入荆楚,顺江东下,游江陵、洞庭、庐山,直达金陵、广陵,“南穷苍梧,东涉溟海”。

沿着长江游览了三年后,李白于开元十五年来到安州,一眼见喜,不再漂泊,开始了一段“酒隐”生活。

来到安陆后,李白听说唐高宗时曾任过宰相的许圉师后人也住在此地,便前去拜谒,期间认识了许圉师孙女许紫烟。

姻缘总是妙不可言。狂浪不羁,一生不愿被束缚的诗仙李白,二十七岁未曾婚配的凡人李白,于这一年由谪仙人化为凡人,入赘许家,与许紫烟结为夫妇,三年时间生下一儿一女,算是体验了一番值得回味的人生。

未至夜幕,辩机三人终于到了安州。入目所及,云雾缭绕,秀山连绵,水网纵横,凡夫俗子皆悠然自得。与繁华的长安相比,别有一番水乡风味。 第50章 晚宴 “哈哈哈,十七娘,你总算来了,为兄在此等候多时。”

小舟刚至码头,辩机和姜离薇以及狄仁杰看到李恪带着许多人在岸上等待,竟是接风洗尘。

“三郎有心了。”李漱与辩机对视一眼,朝着李恪郑重行礼。

李漱牵着辩机缓缓下船,走到岸上,李恪为她准备的马车就停在岸边。

“三郎怎么知道我要来安州?”李漱明知故问。

李恪微微一笑,“自打长安返回,心里总觉得好事将近,就找人算了一卦,竟是十七娘来看为兄。”

“十七娘且看,为兄这安州如何?”李恪挥手指向码头乃至远方,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也有许多人驻足观看这隆重的接风场面,猜测是哪位大人物引得安州王爷亲自迎接。

有人听到了李恪称呼李漱为十七娘,反应过来眼前的女子就是高阳公主,旁边那位和她举止亲昵的男子应该是辩机。

这一下炸了锅,许多人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还真是郎才女貌呢。”

“公主好美丽,传说她夜御十郎,不知辩机能不能顶得住。”

“辩机郎君也很俊俏,奴家喜欢,不知公主能否割爱。”

......

李漱脸色很难看,松开了牵着辩机的手,看着李恪,冷哼一声,

“嗯,很热闹,民风淳朴。”

说完就坐上了马车。

李恪干咳了一声,感到有点尴尬。他也没办法,市井之徒就喜欢谈论这些,管也管不住。

“你和狄仁杰坐另一个马车去。”李漱又伸出头对辩机说道。

辩机脸皮抽动了一下,打定主意以后在安州出门一定要伪装。还好在江城待的时候,一直很低调,没人认出来。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吴王府。吴王府气势恢宏,依山傍水,十分精致。

“十七娘,歇息片刻就开晚宴。”李恪看着走下马车还拉着脸的李漱说了一句,又笑道:“住处是给你单独安排一间还是和辩机住一起?”

“再给你配两名婢女。”

李漱一下炸毛,气呼呼道:“你和辩机住去吧,哼。”

“哈哈哈哈,为兄知晓了。走,进屋吧,喝喝茶暖暖身子再说。”

半时辰后,隆重的晚宴拉开了帷幕。

李恪和几名王妃带着三名幼童就坐。等均陪同在席。

只见他指着三名幼童介绍道:“吾儿李仁、李千里、李玮。”

“三郎福气真不小,连生三个大胖小子。”李漱看着三个可爱的小家伙,心情好了很多。

“孩儿们,向姑姑问好。”李恪笑着说道。

李仁、李千里、李玮三人对远道而来的李漱、辩及、狄仁杰十分好奇,睁大了漆黑的眼珠子上下打量。

“姑姑。”四岁的李仁率先开口,奶声奶气叫了一声。

他是李恪的嫡长子,明显聪慧一些。

“哎,过来,到姑姑这里来。”李漱十分享受,谁不喜欢可爱又有礼貌的小孩子呢。

李仁蹦蹦跳跳地走到李漱身旁,指着辩机问道:“这个人是谁,是不是姑父?”

“噗。”正在喝茶的狄仁杰没忍住,一口茶喷在桌上。

李恪和几名王妃笑的合不拢嘴,笑的非常开心。

听到李仁之言,李漱的笑容瞬间凝固,横眉竖起复舒展开来,笑盈盈道“”“是也不是。”

“耶,我猜对了。”李仁扑进辩机怀里嚷道:“姑父有没有给我带糖果?”

辩机:“......”

“呃,我忘了。”他尴尬笑了笑。

这李仁真是调皮。

“哼,那你不是我姑父。”李仁撅起小嘴,生气地转过身去,又看向狄仁杰。

辩机见状,不等李仁开口,连忙哄道:“别生气,姑父下次一定给你补上,还会带更多好吃的,好不好?”

李仁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真的吗?不许再忘了!”

辩机笑着点头:“当然,姑父说话算数。”

李仁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拉着辩机的手:“那我们拉钩,不许变卦!”

“哈哈哈哈。”辩机伸出小指与李仁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李漱瞪了眼辩机:“你倒是挺得意,承认了是吧?大家都在这里坐着,什么时候娶我?”

“这个......”辩机决定装死回避这个问题,低头继续逗李仁。

“好啦好啦。”李恪笑眯眯开口:“开宴,都动筷子吧。”

一场简单而又隆重的家宴,十分温馨,席间还有美貌侍女跳起了舞蹈,与长安的舞姿截然不同。

热闹间,李恪不经意问道:“不知十七娘带着辩机和狄仁杰到我安州做客多久?”

李恪没有问李漱来安州做什么,李漱也没有提,俩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不谈。

“怎么?三郎不想我久留?”李漱有些不满问道。

李恪讪笑着,举起酒杯。

“怎么会,三哥疼你还来不及。根据你时间长短,好安排你游览安州风土风情。”

“那要看我心情了。”李漱看了一眼殿外,有些惆怅:“没两月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长安。”

“回长安做什么,你都在那过了十几年除夕了,就留安州吧。”

李恪诚恳道:“看看三位侄儿多可爱,陪他们多耍些时日,我犹记得你与九郎还有四郎家的李欣小时候在皇宫玩耍的模样。”

“那一年元宵,你们三人闯了大祸,阿爷生气之下不准你们出门,结果你们缠着我,非要我偷偷带你们去宫看花灯,可还记得?”李恪回忆起往事,十分开心。

“有这么回事。”李漱也笑了,“都怪李欣放爆竹吓到了母亲。”

“说起来,不知四郎和李欣现在如何?哎,均州那边情况真惨啊。”

李漱叹气间,轻轻瞥了眼李恪,把玩着酒杯,似乎等待着他的回答。

辩机和狄仁杰不动声色,悄悄观察着李恪,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没想到的是,李漱不经意间抛出了问题,也是安州此行的目的。

李恪似乎意料到李漱会迟早这么问,摇了摇头,痛心道:“谁能知道?四郎一时糊涂啊,乖乖认错的话,九郎仁善,还能留他一命。”

“是啊,九郎不会杀他。”李漱很认同,这是身边人都能明白的道理,只是她更加深深叹气:“可长孙无忌不会放过四郎还有李欣的。”

“三郎一定要小心,别被他抓到把柄了。”

李漱静静地看着李恪,目光闪烁。 第51章 图穷匕现 李恪郑重点了点头,“多谢十七娘提醒,为兄定会小心。”

到了这时,晚宴也差不多接近尾声,李恪使了个眼色,几位王妃带着李仁、李千里、李玮离去。

随即李恪挥了挥手,侍奉的侍女、侍从也都一一退下,殿内只余李恪与辩机、李漱、狄仁杰。

做完这一切,他丝毫没有起身的样子,淡定坐着,慢悠悠自饮自斟。

看这情形,李恪似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几人说,辩机正襟危坐,等待他开口。

结果李漱反倒是先开口了。

“三郎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们讲?”

李恪轻轻点了点头,一声不吭,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此,李漱只好使了个眼神给狄仁杰,狄仁杰在晚宴上几乎话都不讲,一直沉默,偶尔附和几声刷个存在感。

被李漱这么一瞥,狄仁杰明白李漱是希望自己讲几句话。现在看李恪的模样是要谈些更加直白的话,李漱毕竟和李恪是亲兄妹,有些话不便讲。可狄仁杰就不一样了,此前都没见过李恪,由他来说不怕伤了和气,李漱还能打圆场。

狄仁杰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王爷,我虽是初次与您相见,但您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恪微微一笑,对狄仁杰的恭维似乎并不意外:“过誉了,你在均州之名,本王在长安时从九郎和其他人耳中素有所闻,实乃少年英杰。”

两人的对话看似客气,实则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李漱见状,便插话道:“三郎,你到底有何话与我们讲?”

李恪缓缓扫视了几人一眼,起身在殿里走了几步,走至角落,又停下来。

“山雨欲来,我身不由己,不知十七娘何以教我?”

“王爷,近日朝廷接到密报,有人称看见李泰父子到了安州。”李恪的话音刚落,狄仁杰直接开口。

一石惊起千层浪,狄仁杰直接摊牌了,令李漱始料不及,李恪也是直接怔住。

“竟有此事?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李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气。

辩机在心里直呼狄仁杰真是胆大,却也是无奈之举,李恪已经在试探,与其绕来绕去,狄仁杰选择砸了棋盘说个清楚。

不过还是有些冒失,辩机如此认为。

“我也不知,所以漱儿担心您的安危,特偕同我和狄仁杰前来安州为你正名。”辩机适时接上话茬,为他们找了个充分的理由。

“正名?”李恪恍然大悟,“这么说,我要感谢十七娘的好意了?”

他又疑惑道:“可我怎么听说是九郎命你们来查勾结四郎的罪证呢?”

李恪......竟然彻底戳破了气泡,至于他是猜测的还是朝廷有人泄露了秘密,已经不重要了。

辩机认为换作自己是李恪,见到刚从均州查找的李泰的几人前脚离开均州,后脚来安州,不怀疑才有鬼。

毕竟,李恪年轻时可是公认最像李世民的。从性格到才智,莫不如此,连李世民自己都这么认为。若不是庶出,继承大位是十分有可能的。

李漱冷笑一声,道:“这重要吗?”

“你只需要回答李泰父子在不在安州就行了。不在的话,不怕任何人查。在的话,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恪哈哈大笑:“是啊,不重要。只要有人盯上了我,无论四郎在不在安州不重要。”

“只要他还活着,有人悄悄将其送到安州,你觉得我说得清吗?”

李恪说的是实话,真有人栽赃的话是躲不过的,除非李泰父子现在化为了灰烬。

不需要解释,只要李泰出现在安州,无论是死是活,长孙无忌都会把它视为谋逆罪证。

李漱被这么一反问,抿着嘴思索,没有人催促她回应。

终于,她想好了措辞:“安州一州之力能抵得住何人?”

“没错!”没想到的是狄仁杰立刻高声喝道:“勿因一己之私,拿一州百姓性命做赌注!均州已经是惨绝人寰了。”

“狄仁杰!”李恪怒笑:“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轮的到你对本王说三道四?”

“我需要你来教我?”

“嗯?”

“李漱!唐辩机!狄仁杰!!你们告诉我,眼下这种情况我应该怎么办?”

“我应该束手就擒,自缚到长安认错?”

“就因为当年我差点做了太子?我当年并不觊觎皇位,谁都知道!”

看到李恪情绪如此激动,李漱制止道:“不是这样的。”

“住口!”李恪依然暴怒,猛烈锤动墙角的一个不起眼暗阁。

吱呀一声,一面墙壁缓缓拉开,走出来两个人。

一胖一瘦,一中年男子,一年轻男子。

辩机并不认识,但心中有了猜测,他和狄仁杰对视一眼,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释怀和苦笑。

“十七娘,别来无恙。”

胖乎乎的中年男子和蔼开口道。

“四郎,好久不见。”李漱不觉得意外,眼前的俩人正是李泰和李欣。

李欣恭敬行礼:“姑姑,侄儿甚是想念,你果然更加漂亮了。”

果然如狄仁杰所猜测,李泰父子早早潜伏进了安州,甚至就隐藏在成日里人来人往的吴王府正殿。

“说吧,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李恪语气又缓和了起来,掩饰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说的是我们,是看着所有人说的,而不是只是针对李泰父子。

“什么意思?”李漱眯着眼睛:“我也上了贼船是吗?”

“我想是的。”李恪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从你坐上前往安州的船就已经上了船了。”

李漱看着狄仁杰和辩机,开口道:“你们俩怎么说?”

辩机双手一摊:“我有选择的余地?”

狄仁杰沉声道:“我不会助纣为虐。”

“谁是纣?谁是虐?”李泰问道。

“均州之祸,世人都以为源头在我。”李泰惨笑着,“难道我不清楚造反是自取死路?”

“能做个太平王爷,谁愿意铤而走险?”李泰仰起头,盯着狄仁杰:“过去的错误,我已受到了惩罚,凭什么现在还要再经历一次?”

“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第52章 被迫上贼船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大殿里回荡着,李泰丝毫不担心会传出去。

“好一副冠冕堂皇的话。”辩机冷笑,“吴王也准备造反?”

“谁要造反,四郎能清君侧,我未尝不能。”李恪仰天大笑,“四郎清的是辩机,我清的是谁,大家都清楚。”

李漱看着李恪得意至极的样子,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你想拉着我们一起死?”

“还是那句话,安州凭什么对抗整个大唐?无异于以卵击石。九郎并不是杨广,现在是贞观盛世。”

李恪点了点头,“是啊,十七娘说的没错。有四郎前车之鉴,我岂敢找死?

“可若是加上六郎、柴令武、六叔、房家呢?”他眯眼问道。

柴令武是大唐开国名将柴绍之子,其母是李渊女儿,是曾统领“娘子军”协助李世民攻破长安的女将军,是大唐第一位死后赐予谥号的平阳公主。柴令武娶了巴陵公主,和房遗爱同为李世民驸马,又都是开国功臣后代,关系十分要好。

六郎指的是蜀王李愔,作为李恪声名狼藉的亲兄弟,朝廷并不待见他,不用说当然会支持李恪。

六叔指的是荆王李元景,乃李世民六弟,此人素有野心,早些年曾对人说过梦见自己手把日月。李元景女儿嫁给房遗爱三弟房遗则,因为这层关系,李元景也和房遗爱交好。

房家不用说,房玄龄虽死,但家族势力仍然庞大,贞观一朝积累了几十年,仍不可小觑。

李漱有些愣在了当场,这是从李恪嘴里说出来的,说明都是铁定会支持他的势力和人物,就这么堂而皇之被说出口。这意味着自己和辩机、狄仁杰无法安然从安州脱身。

实际上自李泰露面的那一刻就注定不可能,李恪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他们绑在了自己的绳子上。

辩机有种通透的感觉,他想起来了,彻底想起来了,历史上的房遗爱谋反大案中,除了房遗爱首当其冲外,受牵连的正是房遗直、房遗则、房遗义、柴令武、李愔、李恪、李元景、高阳公主等人。不过他漏了薛万彻、薛万备、宇文节、李道宗、柴哲威、执失思力、巴陵公主、九江公主等人。

其中,宇文节是长孙无忌一手扶持上去的宰相,时任门下侍中,只因和房遗爱私交深,帮着房遗爱说话,被长孙无忌夺职,一家老小流放岭南。

薛万彻是大唐开国功臣,也是李渊的驸马,娶了丹阳公主,和房遗爱是好友。

执失思力是李世民八女九江公主的驸马,同为驸马,和房遗爱关系很不错。

江夏王李道宗最冤枉,他仅仅对长孙无忌把持朝政有所不满,政见不同,也被长孙无忌找借口牵连了进去。

这些人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开国将臣、世家大族之后,统统被长孙无忌一网打尽。

这场大案废掉了一个宰相(宇文节)、四位公主(高阳公主、巴陵公主、九江公主、丹阳公主)、三个望族(房家、柴家、薛家)、四位驸马(房遗直、执失思力、薛万彻、柴令武、)、四个藩王(吴王李恪、蜀王李愔、江夏王李道宗、荆王李元景),令李唐皇室人人自危。

这时候,人们才看清楚长孙无忌是有多么可怕和残忍。

可惜,长孙无忌并未能做成周公旦那样的人物,他的这些行为引起了仁善的李治不满,李治不甘愿做傀儡,时间终究是站在李治这边的。

如此手段的长孙无忌并不比前世的霍光差,也比后世的张居正强,甚至更加残忍和无情。但李治终究不是汉宣帝,也不是万历,所有人都以为李治只是空有仁孝的棋子,直到他扶持武则天上位后,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不等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死掉就握住了大权。

长孙无忌的大清洗引起的恶果一方面是自己活着的时候就遭到了反噬,不像霍光和张居正。另一方面是多年后武则天迫害李唐宗室的时候,竟只有名声不显的越王李贞起兵反抗,兵败之后更是连累了许多没有谋反之心的李唐宗室。

大唐的皇室子弟真不好当,驸马也不好当。

现在,房遗爱谋反案还未发生,看似时间还长,李泰造反严重催化了长孙无忌清洗的进程。

目前的形势是:房家是长孙无忌铁定要清算的对象,长孙无忌看不顺眼房玄龄不是一日两日。太宗一朝,很大程度是房玄龄太过耀眼压制住了长孙无忌,加上长孙文德皇后反对李世民重用长孙无忌,使得很长一段时间内,长孙无忌虽位列三公,名列凌烟阁第一,却徒有虚名,未能担任重要职位,做不了宰相。

长孙无忌贞观二年被罢相,到贞观十七年为相。未任宰相的十五年,耀眼的房谋杜断加魏征,加相对耀眼的杨师道、高士廉、萧瑀,几乎垄断了宰相职位。特别是在贞观不倒翁房玄龄的有意压制下,长孙无忌很多时候只是个吉祥物,空有才华无处施展。

若说协助李世民夺权上位,长孙无忌功劳堪称第一,但论开创贞观盛世,房玄龄稳坐第一。

面对这种情况,长孙无忌选择的策略是韬光养晦,少说话,少做事,耐心等待。因为他比房玄龄年轻,身体状况也一直很好。

贞观十七年,因为废立太子一事,长孙无忌作为李治的亲舅舅,必然是要上位巩固李治的储位,李世民才将他重新任为宰相,他足足等了十五年。

这时,魏征和杜如晦已经死了,房玄龄也老了,时力不济了,他的政治盟友也垂垂老矣或者去世了,总而言之不多了。

十五年来,李世民很清楚这些事,他能看的出来长孙无忌很憋屈,但显然房玄龄在治国理政方面能提供更多的帮助,只能选择充耳不闻。

如今,关系到继承人皇权稳固,李世民无论如何也得给长孙无忌机会了。

有了李世民的支持,长孙无忌一上位,就积极推荐和拉拢支持褚遂良,褚遂良被启用为黄门侍郎,参与朝政,逐渐进入大唐权力中枢。当然,也和长孙无忌结为了牢不可破的政治同盟。

贞观十八年,李世民调整宰相,四相分别为长孙无忌、岑文本、刘洎、马周。

看似岑文本、刘洎、马周三对一,但实际上岑文本很能认清形势,长孙无忌背后可是站着李世民。

忧惧中的岑文本于贞观十九年病死,算是死的很及时,享尽哀荣。长孙无忌继续联手褚遂良,于年底做掉了刘洎,逼得刘洎被李世民刺死。

至此,只剩下独木难支的马周,艰难抵抗了几年后,贞观二十二年,惊惧交加的马周病死后,长孙无忌一步一步将宰相和政事堂全换成了自己人。

如于志宁、张行成、高季辅,既是李治为太子时的东宫支柱,也是朝廷的肱骨之臣。

还有崔敦礼、来济等人。

在李世民去世后,长孙无忌又让李治迫不及待地进一步为这些人加官进爵,彻底巩固了这些人的地位。

现在,辩机明白是长孙无忌这股势力对抗以李泰、李恪为首的另一股集团。阴云密布,因为自己的出现,这股对抗大大加速,并且不受控制。

他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和李漱乃至狄仁杰,被迫卷入了这场漩涡,置身事外只是一场梦。 第53章 狄仁杰的选择 目前的形势是:房家是长孙无忌铁定要清算的对象,长孙无忌看不顺眼房玄龄不是一日两日。太宗一朝,很大程度是房玄龄太过耀眼压制住了长孙无忌,加上长孙文德皇后反对李世民重用长孙无忌,使得很长一段时间内,长孙无忌虽位列三公,名列凌烟阁第一,却徒有虚名,未能担任重要职位,做不了宰相。

长孙无忌贞观二年被罢相,到贞观十七年为相。未任宰相的十五年,耀眼的房谋杜断加魏征,加相对耀眼的杨师道、高士廉、萧瑀,几乎垄断了宰相职位。特别是在贞观不倒翁房玄龄的有意压制下,长孙无忌很多时候只是个吉祥物,空有才华无处施展。

若说协助李世民夺权上位,长孙无忌功劳堪称第一,但论开创贞观盛世,房玄龄稳坐第一。

面对这种情况,长孙无忌选择的策略是韬光养晦,少说话,少做事,耐心等待。因为他比房玄龄年轻,身体状况也一直很好。

贞观十七年,因为废立太子一事,长孙无忌作为李治的亲舅舅,必然是要上位巩固李治的储位,李世民才将他重新任为宰相,他足足等了十五年。

这时,魏征和杜如晦已经死了,房玄龄也老了,时力不济了,他的政治盟友也垂垂老矣或者去世了,总而言之不多了。

十五年来,李世民很清楚这些事,他能看的出来长孙无忌很憋屈,但显然房玄龄在治国理政方面能提供更多的帮助,只能选择充耳不闻。

如今,关系到继承人皇权稳固,李世民无论如何也得给长孙无忌机会了。

有了李世民的支持,长孙无忌一上位,就积极推荐和拉拢支持褚遂良,褚遂良被启用为黄门侍郎,参与朝政,逐渐进入大唐权力中枢。当然,也和长孙无忌结为了牢不可破的政治同盟。

贞观十八年,李世民调整宰相,四相分别为长孙无忌、岑文本、刘洎、马周。

看似岑文本、刘洎、马周三对一,但实际上岑文本很能认清形势,长孙无忌背后可是站着李世民。

忧惧中的岑文本于贞观十九年病死,算是死的很及时,享尽哀荣。长孙无忌继续联手褚遂良,于年底做掉了刘洎,逼得刘洎被李世民刺死。

至此,只剩下独木难支的马周,艰难抵抗了几年后,贞观二十二年,惊惧交加的马周病死后,长孙无忌一步一步将宰相和政事堂全换成了自己人。

如于志宁、张行成、高季辅,既是李治为太子时的东宫支柱,也是朝廷的肱骨之臣。

还有崔敦礼、来济等人。

在李世民去世后,长孙无忌又让李治迫不及待地进一步为这些人加官进爵,彻底巩固了这些人的地位。

现在,辩机明白是长孙无忌这股势力对抗以李泰、李恪为首的另一股集团。阴云密布,因为自己的出现,这股对抗大大加速,并且不受控制。

他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和李漱乃至狄仁杰,被迫卷入了这场漩涡,置身事外只是一场梦。

“怎么都不说话?”李恪忽地问道。

李漱冷笑一声:“我还能说什么?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辩机被命运洪流一步一步推着走,逃离长安只是为了脱离长孙无忌的势力范围,以查李泰之名来想办法脱身,没想到这么快上了李恪的贼船。

李恪真的想当皇帝吗?

辩机很怀疑,他记得历史上的李恪在错失储位后,一直很贤明,很乖巧,深得即位的李治看重。

李泰是自知迟早被清算,找了个绝佳机会起兵,李恪会想那么长远吗?

还是说被李泰蛊惑了,也想当皇帝。

想到此,辩机决定问问。

“吴王。”辩机看着李恪认真问道:“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反正我现在走不出安州。”

“什么意思?”

“西汉的吴王也是清君侧,可他实际想做皇帝,不知道我大唐的吴王将?”

话音刚落,李漱、李泰、李欣同时转向李恪,他们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唯有狄仁杰巍然不动,对这一切似乎不在意。

李恪见状,笑道:“重要吗?”

他今晚总是喜欢反问,而不是回答。

“那你计划什么时候起兵?还是等着陛下先发制人?”辩机又问道。

李恪轻轻摇了摇头,“你问这个?这可是高度机密,你们三似乎还没决定加入我们吧。”

“哈哈哈。”辩机大笑道:“吴王说笑了,漱儿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这么说你们是同意了,我以为有人会以死明志。”李恪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李漱冷哼一声:“三郎,无论是你还是四郎还是九郎做皇帝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只是想自由自在活着,谁让我嫁错了人。房遗爱跟着他父亲当年支持四郎,我和离了也逃不过被长孙无忌秋后算账。”

李泰尴尬的转过头,当年他争储失败,如今争皇位又失败,实在是愧对曾经支持他的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狄仁杰突然说道:“我不同意,请让我留下一封绝笔书罢了,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

狄仁杰说着,眼睛却看着辩机,他担心李恪不会满足他的死前愿望。

“仁杰,你听我说。”李漱有些难过,朝夕相处了一些时日,她也很喜欢狄仁杰这个人,此时看到狄仁杰一心寻死,想要劝几句。

“漱儿,我来说。”辩机轻轻打断李漱,一脸愧疚的看着狄仁杰道:“我对不起你,你本来在太原待得好好的,是我将你卷入了这场漩涡。”

“你无需寻死,也不需要投靠吴王。我要你好好活着。”辩机一字一顿道。

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狄仁杰寻死。

“辩机,你即使是真驸马也不能替我做主吧?他狄仁杰不肯投靠我,我会放他活路?”李恪幽幽说道。

“吴王。”辩机郑重行礼:“仁杰忠君爱国之人,有经天纬地之能,还请善待。”

“他不肯投靠,请禁足他即可,我相信他不会对外通报消息。若还不放心,便请吴王像对待李泰一样对他就行。”

李泰的濮王爵位早被李治下旨削除,从法理上废为了庶民,辩机当面也只能呼其名。

“你还未替我出谋划策,就提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吧?”李恪并不太给辩机面子。

“三郎!”李漱看到李恪有些无情,喊了起来:“你知道狄仁杰早在均州的时候就查到了四郎逃你这来了。他和刘宇风进京时带了一箱子证据!”

“只是为了保护我和辩机,才没有一股脑说给九郎听,只是后面略微提示了刘宇风。不然,你的安州早已经被大军拿下了。”

“没有他,哪里会给你应对的时间!”李漱声音更加尖锐:“你难道不知感恩?” 第54章 谁大谁小 李恪有那么一瞬间有些愣神,继而笑了笑:“既是良才,又是重情重义之人。”

“也罢。”李恪点了点头,给十七娘面子,留狄仁杰一条生路。

其实,李恪在心里想的是如此人才要为己所用,他打算将狄仁杰关起来,慢慢感化。

枭雄更多时候只讲利益,不讲情面。

“吴王。”狄仁杰忍不住说道:“恳请以天下苍生为念,勿起兵锋,做那手足相残之事。”

“书呆子,勿要把你那套仁义道德加在我身上。”李恪不悦,“我是太宗子嗣,我是王爷,我背后站着李唐多少豪门望族,你担得起吗?”

“来人,将此人关起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李恪冷冷说道,又注视着所有人:“今晚到此为止,都歇着吧。”

“十七娘你也累了。”

李恪话音刚落,出来四名大汉,径直走向狄仁杰:“郎君,随我们走吧。”

狄仁杰没有吭声,起身淡淡看了眼李恪,扭头便走。

“仁杰。”辩机轻轻喊了一句:“好好待着,自有云开月明之时。”

狄仁杰的身影在大殿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大踏步随着李恪的人走了出去。

“三郎,我和辩机住哪?”

李漱问道。

“院子西侧最大的那间厢房。”李恪也准备离开,脸带笑意补充道:“你们晚上动静小点声。”

辩机当然明白李恪说的什么意思,眼皮跳了跳,给李漱使了个眼色。

李漱明白辩机是想分开住,白了他一眼,十分亲昵挽着辩机自往殿外走去。

出了殿,一名侍女正在门口等着,看到两人后躬身行礼:“请公主随奴婢来。”

“漱儿,咱分开住呗。”辩机悄悄说道,平日里和李漱亲近也就罢了,晚上他是真不敢。

姜离薇要知道了,闹脾气可就不好说了。

“怕什么?”李漱坏笑着:“离薇又不知道。”

辩机讪笑着:“饶了我吧。”

“我时常感觉,你进了大牢出来后,好像换了个人一般,表面上还对我喜欢的不要不要的,内心里却始终隔着什么。”

“佛祖救了你,也把你的魂魄换掉了?”

李漱看着辩机,似笑非笑问道。

“没错。”辩机爽快承认,语气悠悠然:“以前只顾得儿女情长,在死牢悟道后,方知我是我,人生在世,要做的事很多,所以——”

“停,少说那些云里雾里的话。”李漱不高兴打断辩机,恰在这时,那奴婢把两人带到了西厢房,辩机看了看,发现一间类似套间的大屋子,十分华丽。

陈设布置都是新的,看来李恪早让人提前准备过了。

“公主请看,这是您和驸马——”

辩机一愣:“嗯?”

笨拙的侍女意识到了说错话,立马改口:“这是奉王爷命令为您准备的。”

“您看看还需要什么东西?”

“不用了。”李漱挥了挥手:“一边去吧,有需要我再叫你。”

“奴婢告退。”

待侍女走后,李漱关上房门,指着里屋十分喜庆的床悠悠说道:“有点像我大婚那天的床。”

“想起来,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她陷入了回忆。

辩机眼尖发现屋里还有个单人床,喜从心生,有了主意。

没高兴几息,下一刻李漱一开口,辩机差点把宴会上喝的酒吐了出来。

“我犹记得咱俩在那张床上快活的日子比房遗爱多得多。看到这张床,我有点怀念了。”

“辩机?”

不等辩机作出什么回应,李漱轻轻倚在他怀里,抬头凝望着那英俊的脸庞,眸里充满了一江春水。

“不是,漱儿。”辩机硬着头皮道:“你看这样成不?”

“等我们脱离这漩涡,就成婚。”

电光火石间,辩机想了一个理由。

“撒谎。”李漱攀上辩机脖颈:“永远脱离不了,生来就注定。还有,和我成婚,那离薇怎么办?”

“离薇......我也要娶。”辩机轻轻搂住李漱,竭力稳住心神。

“谁大谁小?”

“你说什么?”辩机愕然,李漱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笨蛋!”李漱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谁是正宫,你想哪去了?”

辩机有些脸红,“你大。”

“是吗?她要是单独问你,你是不是会说她大?”李漱戳破了辩机的心思,咬着嘴唇低声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你要是再不随我意,我就找其他人了。”

“你找吧,我没什么资格拦住你。”辩机松开李漱,自顾自说道:“那是你的自由。”

“生气了?”李漱轻笑着,“你们这些臭男人,自己霸占了不用,还不许别人碰。他房遗爱能有你一半心思,我都不至于是现在这样子。”

“懦弱无能之人,只会守着房玄龄留给他的那点家当,整日里像个闷葫芦。”

辩机不免替房遗爱感到悲哀,看似金玉良缘,憋屈的要命,婚姻包办要不得。

他劝道:“都和离了,别说这些了,房家是我们对抗长孙无忌的一大助力。”

李漱抠着手指甲,冷笑道:“你倒是挺同情他,当初和我云雨的时候怎么不想到这些?”

“过去的事不提了。”辩机正色道:“天色不早了,休息吧,你睡大床,我睡小床。”

李漱眸中闪过疑惑:“有什么区别?别人还是会以为我们做那快活之事。”

只要同居一屋,睡一张床还是分居并不重要,俩人什么也没发生的话,说出去不会有人信。

“我问心无愧就行了。”辩机很认真朝李漱行了个叉手礼,走到单人床前和衣而卧。

奔波了一天,又说了好多话,他感到有点累,顾不上洗漱,当然更是为了逃避李漱的求欢。

可能是之前姜离薇一直在俩人身旁,加上对前路何去何从并不清晰,李漱一直没有什么非分举动。

她很清楚姜离薇在辩机心中的地位,没有逼迫。直至如今被迫上了贼船,没有退路,放纵的本性再次激发。

“真有你的,等着吧。”李漱打开门走向屋外,唤来侍女侍奉她沐浴。

辩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闭上眼准备入睡,他认为只要自己不配合,李漱还能强吃了自己不成。

迷迷糊糊中,辩机很快睡着了。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一片宁静祥和,安州月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李漱轻轻走到辩机的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睡梦中辩机忽然心有所感,猛然惊醒。

缓缓睁开眼,他看到一名少女静静站在身前,她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闪烁着比星光还要柔和的光泽,月光恰好洒在那清冷绝美的脸庞上,相映成雪。

身躯凹凸有致,分外雪白。

少女一丝不挂,她叫李漱。 第55章 留他们一命 “你——”

辩机意识到这不是梦,瞬间惊坐起:“你没完了是吧?”

“奴家这般模样,奴家不信你两眼空空。”李漱泫然欲泣,丝毫不复之前的刁蛮骄纵。

“哎。”辩机起身,扯过一片毛毯披在李漱身上,目光并未躲闪,盯着她的脸庞:“你很美,你真的很美。”

“但我现在——”辩机低下头:“真的不行。”

李漱没忍住,眼角泛起泪花,吐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接着她便转身往大床走去,走了两步后脚步停顿,再回头看着辩机,泪水居然止住了,而是一种明悟和心疼的眼神,“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辩机问。

李漱斩钉截铁道:“你是不是死里逃生后废了?不行了?”

“你要是这样,我就......不嫁给你了。”

“李漱!”辩机觉得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这关系到男人的尊严。他怒视着李漱,忍住了证明自己还行的冲动。

“怎么?不服气?”李漱叉着腰,一脸鄙视而同情的模样,“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好一个激将法,辩机睡意全无,猛然扑过去抱起李漱扔到床上,隔着毯子趴在她身上,近在咫尺地盯着李漱如湖水般深邃的眼睛。

就那样盯了好一会儿,辩机轻轻道:“我有我的选择,给我点时间吧。”

“睡觉,晚安。”

辩机起身,回到了小床。

李漱没有再出声,而是静静望着辩机的身影,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修长和婀娜。

.......

长安城,两仪殿内,李治和长孙无忌、褚遂良对向而坐。

“不知十七娘和辩机、狄仁杰在安州如何了。”李治有些担忧。

长孙无忌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褚遂良,“褚公,你认为他们三会怎么做?”

褚遂良想了想,认真道:“时间一长,必然会加入李恪一伙,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

“李恪不会给他们选择的余地。”

李治惊慌道:“那十七娘和辩机危险了,要不要让他们回来?”

听褚遂良这么一说,李治有些后悔,觉得不该听信长孙无忌之言,派李漱三人去闯虎穴。

李漱是他一直疼爱的妹妹,虽然丢尽皇家脸面,但身上怎么说也流着李世民的血。

辩机协助李治上位,功不可没,更是以后协助李治对抗头顶大山的重要支柱。眼下,遍观满朝文武,可曾有李治真正放心的人?

除了王方翼,李治找不到第二人,可王方翼仅仅是个千牛卫中的九品小官,在朝堂上溅不起一点水花。

最重要的是,辩机戳到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女子。

本来李治打算趁明年李世民忌日前去感业寺上香,顺便与武媚娘幽会,可继位后接连遇到这些事,加上辩机那封迷信,李治迫切需要深入灵魂的安慰。

他打算解决掉李恪就去感业寺,只是苦于借口和理由。长孙无忌每天都像个老师督促和指导李治为君的一言一行,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个秘密只有辩机知道,李治没问辩机如何得知这个秘密,佛祖眷顾之人加李淳风弟子,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辩机是他唯一可以与之探讨武媚娘的人,他很需要辩机帮他想一个合适的理由便于光明正大前往感业寺。

书房里,李治不知烧毁了多少封写给辩机的迷信,原因无他,信里都提及的是武媚娘。他不敢找人送,他很清楚一旦泄露出去,知情之人都得死,武媚娘也难逃一死。

越是压力大,越是苦闷,越需要心上人的慰藉,李治已经几个月没碰过王皇后了,对其他妃嫔更是提不起兴趣。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那里是不是出了问题。

“叫他们回来?”长孙无忌不容置疑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打草惊蛇,令李恪露出马脚,我不信他沉得住气。”

“南边江夏王已做好了准备,北边李英公也秘密到了随州。一旦动手,李英公沿涢水顺流而下,江夏王沿涢水逆流而上,必让李恪无路可逃。”

褚遂良点点头:“李恪越是沉得住气,我们越要不断安排人去查他,逼他。有李泰败绩在前,他一定不会轻举妄动,而是尽可能联络更多的乱臣贼子。”

“时间一长,就会露出狐狸尾巴,等时机成熟,我们主动出击,一网打尽!”

俩人说的李治有些哑口无言,难道坐实了李恪有反心?不是说好的只是让辩机三人去查查而已,怎么感觉事情有些不对,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到底要想干什么。

“可若是三郎没有收留李泰,没有反心呢?”李治抛出了他的疑惑。

“不管他有没有,他曾经一度接近过东宫之位就注定了结局。”长孙无忌冷冷道:“为了政局稳定,必须要除掉李恪。”

“舅舅,你——”李治有些于心不忍,怎么能这么无情。

经过几个月的人事调整,皇位十分稳固,哪怕李恪曾经有过反心,现在只要乖乖做个好王爷,李治是愿意叫他一声三郎的。

李世民临终前的遗言,李治一直谨记在心。不许手足相残,不许取人性命。

现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竟要他做不仁不孝之君?

“稚奴,你是个好皇帝,就是太仁慈了。”长孙无忌有些叹气,“你父亲当年怎么做的,没有他的魄力,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

“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什么下场,你不清楚吗?”

褚遂良看到李治有些失落,赶紧打圆场,悄悄给长孙无忌使了个眼色后,他开口道:“长孙公说的虽然是实话,陛下别往心里去。”

“天子有天子的治国理政之法,仁也可治国。汉昭烈帝昔年以德服人,以仁汇聚张飞、关羽、诸葛亮等英才,为世人所传诵,陛下未尝不可。”

一唱一和,李治心情稍微好转了点,他轻轻扣动手指,沉思了片刻后,犹豫间说道:“无论如何,能否留三郎一命?就像阿爷昔年对待大郎那样。”

“还有四郎,若还活着,也一并如此。我不想违背阿爷的临终之言。”

贞观十七年,李承乾因忌惮同样深得李世民宠爱且怀有谋嫡之心的李泰,日复一日被李泰逼得没办法,他担心李泰也学李世民那样来一出玄武门事变。在心腹鼓动和劝说下,选择先下手为强。

暗杀李泰失败后,李承乾遂与汉王李元昌、城阳公主驸马杜荷、侯君集等人密谋,打算起兵逼宫,结果实力不济事情败露。

李世民震怒之际,痛哭涕零,诛杀了李元昌、杜荷和侯君集后,他实在不忍心杀这个自己倾注了大量心血却准备逼宫弑父的爱子,他将此事交由朝臣讨论,没有人敢回答,包括长孙无忌。

一方面是按律当诛,另一方面是李世民舍不得。

最终,通事舍人来济站了出来,他猜透了李世民的心思,直言留李承乾一命。于是李世民借坡下驴,将李承乾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保住了爱子的性命。

现在李治这么说,意思就是若抓到了李恪和李泰,废为庶人就行了,不必处死。

听到李治的恳求,长孙无忌抬头看了眼褚遂良,道:“褚公,你怎么说?” 第56章 控诉 “我以为,现在讨论如何处理为时尚早。”褚遂良的声音很温和,“等抓到俩人再商量也不迟。”

褚遂良踢得一手好皮球,既不得罪李治,也不得罪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轻笑了一声,淡淡看了眼褚遂良,对着李治说道:“那就先这样吧。”

“且看李恪能蹦跶多久。”

李治动了动嘴唇,心里一声叹息,乖巧道:“好。”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起身告辞,走出太极宫,正是日落西山,回头望去,晚霞映在重重叠叠的宫殿上,如血般赤红。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老长。长孙无忌的面容沉着,眼中透露出一丝忧虑,褚遂良则是一脸凝重,都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问题。

之前,三人三言两语间决定了万千人的命运,看似轻松,却仍有种无力感,特别是长孙无忌,总有种预感事情并不是完全处于他控制之中。

出了朱雀门,往前几步就是繁华的朱雀大街,人群熙熙攘攘,急匆匆的行人、马车的轱辘声、还有孩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十分热闹。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望着褚遂良,语气沉重地说:“遂良,你觉得我们还有哪些地方没做好?”

褚遂良沉吟片刻,缓缓答道:“长孙公,我说不上来。我只是觉得我们要小心行事,不能让李恪离开安州。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大乱。”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他知道褚遂良的话中有着深意,他蛰伏了十五年才堪堪有今日之局面,权倾天下也不能狂妄。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要的做的是流芳百世,而不是留下千古骂名。

“我还有一句话。”褚遂良望向远方,目光坚定:“唯有忠于陛下,忠于大唐,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我们都应感恩先帝知遇之恩,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长孙无忌没出声,而是转头看着朱雀门,一束微光从其头顶掠过,穿过朱雀门,消失在太极宫里。

.......

“起床了。”

辩机被唤醒,睁眼一看,李漱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还好她穿戴整齐,表情也很平常,好像昨晚发生的事只是幻觉。

昨晚辩机其实睡得很晚,他知道李漱在大床上静静盯了自己很久,所以他一直保持着背身姿势很久很久,直到不知不觉中睡着。

“嗯,谢谢你叫我。”辩机白了李漱一眼,顶着黑眼圈爬起来。

胡乱擦了把脸,整理了仪容后,辩机对在门口等待的李漱说道:“走,先去看看仁杰。”

一番打听后,李漱和辩机来到了狄仁杰被软禁的别院,条件不错,倒也算幽静。

狄仁杰正在认真地看书,吴王府上藏书很多,狄仁杰一大早便要求为他送些书。看管他的军士请示李恪后,李恪很豪爽,让人送了几大箱珍藏的书到狄仁杰所居院子。

“你们怎么来了?”

看到辩机和李漱来访,狄仁杰放下书,平静问道。他看起来没有什么不适,怡然自得,像个隐士。

狄仁杰越是表现的无所谓,辩机越是感到心疼,他深知狄仁杰的心中承受着不为人知的重压。满腔热血被禁锢,空有通天本领,却报国无门。

李漱也知道狄仁杰很不好受,她轻声说道:“仁杰,我会全力护的你周全。”

狄仁杰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我知你们关心,落到这番田地,我不忌恨你们半分,路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他人,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

“以前总是闷头读书,不知世间疾苦,不知庙堂高深,不知天下风云。而你们带我离开太原之后到现在,已近半载,对我大有裨益,我一直在想我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不枉来人间一遭。”

感受到狄仁杰的真诚,没有丝毫虚假之意,辩机心中因连累狄仁杰那片阴霾消散了大半,他看着狄仁杰手旁的书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恭喜你,仁杰。我替你感到高兴,漱儿会帮你,我更会如此,哪怕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让你安然无恙,让你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狄仁杰听到后,会心一笑,“我明白你们的心意,但目前确实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做的。李恪虽然限制了我的自由,但并未对我不敬,也乐个自在。”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狄仁杰反应过来,嘴里品味着这句诗,频频点头,“说得好,是这个理。”

“嘶。”李漱上下仔细打量着辩机,像是在重新认识辩机一般,“我真的越来越觉得你像换了个人。”

“以前从未见你作诗,现在动不动蹦出一两句佳作,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李漱认真说道。

又来?

辩机忍不住想笑,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摇头晃脑道:“我再重复一遍,今日方知我是我,我在狱中被佛祖开光开窍了,这大家都知道啊。”

“老提佛祖,你这个假和尚。当真和尚时和奴家那般,还俗后却将奴家拒之门外。”李漱说着说着,想起来昨晚不愉快的经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仁杰,辩机他欺负我。”

狄仁杰头瞬间大了不少,昨晚被李恪那样明着暗着威胁,有性命之忧都不觉得害怕,现在他只想置身之外。

“公主,你们的事恕我无能为力,我......要继续看书了,你们忙其他事吧,吴王说不定要找你们。”

“漱儿,你在仁杰面前提这些干什么?”辩机又怒又恼,他越来越觉得李漱从昨晚也变了个人,开始肆无忌惮了。

“我们的私事不要拿出来说。”他冷冷道。

李漱一点也没听进去,愤愤道:“反正我的名声都烂了,凡夫俗子,乡野村夫谁不知我李漱是个浪荡女子?可笑的是,自辩机出事后,我为了救他,和阿爷决裂,和房家势同水火,为他守身如玉。”

“直至沦为天下笑柄,可他倒好,在死牢里被崔家的黄花小娘子迷得神魂颠倒,对我不闻不问,总是保持着距离。”

“狄仁杰你说说,我李漱哪一样比姜离薇差?”

“就因为她没嫁人,我嫁了人?”

“辩机,你可知道——”

李漱越说越来劲,想要将满腹憋屈一股脑儿吐个干净,辩机捂住了她的嘴,摇头道:“我说够了。”

“风云将突变,我改变主意了,我马上写信给离薇,让她来安州。”

“我想她了。”辩机说着,又望向李漱:“而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说完,辩机紧紧搂住李漱,轻声道:“我再说一次,给我一些时间。”

狄仁杰看着这一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唯有低头沉默不语。

“男女之情是这样的吗?我若逃得生天,该让阿娘阿爷差人说媒了。”他在心里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