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二不可三》 第1章 冒失鬼与二傻子 微弱的月光透过锈黄的铁窗洒在地面,顾喻百无聊赖的坐在干草上,今天已经是她待在应城县狱的第二天了。

昨天夜里,她投宿的那家邸店突然着火,县令大老爷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除了双腿被烧坏的掌柜外,店里活着能喘气的一应打包下了牢狱。

她隔壁就关着一同住店的另一位男客。

那位穿了身贵公子行头,自进来后,直挺挺倒下就睡,眼皮子都没抬过。顾喻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能睡的人。

第三天,总算有衙役押着他们前去审问。

公堂外人头攒动,围满了或蹲或站看热闹的百姓。公堂内,身穿浅绿官袍的县令端坐着,圆胖的脸上满是肃穆神情。堂下,跪着三人,还有一人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不停地哀嚎,顾喻认出那是店小二,看来板子也上过了。

她不禁心下嘀咕,这什么情况,这么大架势,难道是什么恶意纵火案?

“啪”一声巨响,县令拍下惊堂木,“堂下二人,为何不跪,快将过所呈上来。”

“慢着~”

“且慢!”

顾喻与身旁的狱友同时开口。

两人转头对视一眼,顾喻这才见到他的模样。

他一身丝蓝长袖宽袍,眉清目秀,书卷气十足。顾喻有些安心,文人一般都很能辩论,看来这次不用自己发挥了。

那男人见顾喻没了动静,径自开口:“凭你也配看老子的过所,识相的赶紧把刺史喊过来,耽误了老子的事情,我要你好看!”

顾喻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失策呀失策,我把场子让给你,不是想听你说这些的!

县令还没开口,一旁记录的县丞倒是气的坐不住了,“哪来的无礼狂徒,公堂之上也敢大放厥词,如此心虚,定是与这案子脱不了干系!”

“呵,”身旁的男人很是轻蔑,“我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案子,但关了这好几天,也没见你们找着凶手,还想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可见你们不是什么好官。”

“大胆!”圆胖的县令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是何人,拒不配合办案,还敢诋毁朝廷命官。要见刺史是吧,好啊,我先判你个辱骂吏官罪,给我打上三十大板,直接送到刺史府吴大人那儿问罪!”

一旁的衙役见状,纷纷拿着高过头顶的竹板上前,个个凶神恶煞。这男子倒未表露出什么情绪,旁边那四个却是吓得护住了头,生怕殃及池鱼。

顾喻苦笑:看来还是得我出马。

“大人英明,大人打的好啊,我早就觉得他特别可疑。”顾喻向县令拱拱手,礼行的甚是敷衍。

县令瞪眼过来:“你又是何人,如何得知?”

顾喻:“大人,据我观察,此人进了县牢后,两天三餐一顿没少,吃完就睡,呼噜声震耳欲聋。敢问谁能在牢里过得如此舒心,由此断定,他一定是惯犯。大人快些放了我等,让他继续受刑,定能招供。”

顾喻即便不转头,也能感到身旁公子越来越深的怒气值,这次当然是冲着她的。

县令:“荒谬,这如何能有因果,太过牵强!”

顾喻:“怎的没有因果。我朝武德律第九篇零贰条有说明,犯人下狱前,需要经过审判、定罪等程序,就是为了防止各级刑狱官随意关押百姓。我二人虽夜宿同一家邸旅,被大人您一同捉来,但并不相识。那邸店死了人,肯定不是民女干的,”顾喻伸手指指地上那几人,“若也不是他们几个干的,那便仅剩这位公子了。我们已经被关押了两天,途中没有任何衙役前来关心案件,若不是大人您已有确凿证据,怎会如此行事?大人如此行之凿凿的处置,自怪不了我有此推断。”

“你····你···你大胆!”不依唐律行事,这项指控可太大了,县令与县丞两人双双变了脸色,由紫转红,由红转黑。堂外百姓也是议论纷纷,顾喻甚至能听到有人叫好的声音。

“哪来的刁民,信口雌黄。县令大人何时说过那邸店死了人,将你们带到县衙,不过是防范你们逃跑···”

“哦?那邸店甚至没有死人?没有死人真是天大的好事,可对大人您就不太友好了。据我所知,杖刑乃五刑之一,此等刑罚通常惩罚杀人、敲诈勒索的罪犯。敢问青天大老爷,都没有死人,为何要执杖刑?既要打人,可有什么证据?大人您刚说的辱骂吏官罪,确实是有这种罪名,但应城人口不过一千户,下等县而已,大人您也只是从七品下的小官,即便当面辱骂刺史,也就打个三十大板,到您这儿,就要减半再减半了。王刺史若知道,您当官当得都要爬到他头上去了,不知作何感想?”

顾喻言辞犀利,脸上却不显半分,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她平白坐了两天牢,心里自是愤怒异常,不过这样糊涂的官员,她见过太多了。这些人,查案不想着理清案情,找出证据,反倒一味依赖刑讯逼供的手段,指望老百姓自己口吐真言,交代犯罪事实。殊不知此等行径,只会造成更多冤假错案而已。

身旁的目光转变为赞赏:“你这女娘,口齿好生伶俐。不过,有一点我不能赞同:我睡觉从不打呼噜,你这纯属污蔑。”

顾喻差点又是一口老血:这位郎君,你的重点抓的真好啊。

许县令可没这么好的心情听他们打诨,这两个人明摆着要砸场子的。自己本就骑虎难下,怎么偏偏遇上这两位难缠的主,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身后多少有点背景,怕是得罪不起。

应城确实是个小县,不起眼,平平无奇,可偏偏出了这件怪案子。县上的百姓作为饭后谈资议论了许久,若不压住这股不良之风,还不知道要神神鬼鬼多久,偏偏自己半点头绪也抓不着,许县令已是急的头发一掉一大把了。

“都给我肃静!”县丞见县令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忙站出来主持大局,“大人,如今已近巳时了,今日审问了古韵轩四个伙计,收获颇丰。至于这两位,牙尖嘴利、胡搅蛮缠,将他们带下去分开刑讯录供词,您看如何?”

县丞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向许县令示意:大人啊,今天再审下去,非但没有结果,还会被门口看热闹的这帮家伙耻笑,咱们赶紧结束吧。

许县令看出了他的意思,每每这时,他都觉得这个副手实在太好了,急长官之所急,想长官之所想,正欲拍板同意,却听到公堂外又传来一声:“慢着。”

有人缓步走了进来,是位郎君,看着不过弱冠之年。他穿着质地良好的黑色锦缎,衬得肤色白皙如玉,顾喻觉得他很像长安贵女们都梦寐以求的那种翩翩佳公子。

顾喻还留意到身旁的狱友见到他,先是惊愕后来转变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看来两人是相识的。

黑衣公子行了个标准的揖礼:“明府大人,吾刚刚在堂外听了许久,有些证据想呈给大人一观。”说完便从腰间的褡裢中取出了什么,径自放到了县令面前的公案上。

好似是块银制的小牌,顾喻看的不甚分明。

不过县令必是看明白了,他的面色比刚刚更加灰败了。

“许大人,你既要将他二人带下去录口供,不知吾可需要一同前去?”

县令忙不迭想摇头,却在触到黑衣男子威压的眼神时福至心灵,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心中发抖,面上却稳如老狗:“既呈上了关键证据,自要一同交代清楚来龙去脉。来人,将他们三人带去侧殿,古韵轩的四人仍旧押至县牢,听候发落。”

“退堂!” 第2章 三人讨论组 顾喻随着他们往侧殿走去,心里明了,这是耗子闯狼窝—好戏在后头呢。

果不其然,刚踏进侧殿门槛,那许县令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唬的跟在后头还未进门的县丞、主簿们直接跪在了走廊中。

“大人恕罪,不知大人到应城来是何公干,下官未能及时远迎,实在羞愧。”

黑衣公子还未开口,顾喻那狱友倒先咋唬开了:“就是,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被关了好几天了。那牢里虽然干净,我睡的还挺好,但你也不能就在外头看热闹吧。也不早点来救我,走地鸡的外号真不是白取的,这么慢···”

黑衣男子并不搭理他的抱怨,也不理睬跪了一地的县官,反对着顾喻说到:“一县之长,为官办事毫无章法,害姑娘平白受这牢狱之灾,实在失职,吾会禀告上官,严加惩处。姑娘现在可以回客栈自行安顿,不过目前案件未结,姑娘也是证人之一,还请不要离开应城,我会请许大人派衙役跟着姑娘,也能保证你的安全。”

“哦,”顾喻似笑非笑,“原来我竟也算证人,我连那邸店究竟是丢了人还是死了人都不知道,这位大人是想要我像方才在公堂上胡诌那般再瞎扯一通吗?”

“大可不必。串联案情、审理判决是刑狱官的事,姑娘陈述已知的事实就好,用不着放上自己的主观判断,做伪证一样会受到严厉处罚。”

他面容冷峻,有微微金光透过右边的窗牖照在他的脸上,朦胧中,顾喻却好似看到了别人的影子。

他转过头,继续对着许大人发令:“还请许大人整理好那四人的供词后立刻将他们放回古韵轩,同时出具告示,就说这四人是无辜的,现已无罪释放。另外声明,县衙正派人追捕凶手,若有人能提供相关信息协助,赏金十贯。”

许县令目瞪口呆:“大人您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而且···而且···十贯赏金会不会太多了?”他一脸为难。

“这十贯,你自己一个人掏腰包也好,你跟县丞两人分摊也罢,不准走县衙公账,听明白了吗。”

两人仿若吃了苦瓜一般:“是,大人。”

······

顾喻出了县衙,还准备住回古韵轩。她当时足足交了三天的房钱,才睡了一晚,未免太亏了。再说了,着火的只是店家自己的后房,又不是供住宿的客房,没什么好忌讳的。

预想中跟着她的衙役没有看见,反而那两位官家公子一直跟着,两人尾随的很悠闲。

见顾喻大咧咧的看过来,黑衣公子干脆上前拱手,“顾姑娘,还未向你道谢,我这好友性情耿直,心直口快,方才多谢你维护。”

顾喻知道,他已看过供词了,还知晓了自己的名字。

“起开,整这么文邹邹的做甚。”那一同坐牢的男子嫌弃的撇眼,推开他自己越过前来,“刚刚多谢姑娘,我叫杨东战,是名武将,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姑娘莫要见怪。再说了,刚刚我可不是针对他们,你看他们那笨样,我懒得与他们废话。”

“东战兄,你是比他们聪明,你都敢在公堂上直接叫嚣着要见一州刺史、封疆大吏了。”

“还不是怪你!你知道长安到应城这条山路骑马多累吗,我在牢里睡的跟猪一样,都是因为前几晚日夜兼程的赶路。我为了跟你碰面累死累活,你倒好,迟到不说还···。”

顾喻见他们越扯越远,颇有在街上打嘴炮的架势,忙出声打断:“两位不用客气,我那是替自己辩护,不用放在心上。”他们俩应是约在应城当差,顾喻不打算与当官的有什么牵扯,当下果断的告别:“两位公子,我仍住在那古韵轩,若有需要我配合的,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们江湖路远,后会有期。”顾喻回了个抱拳礼。

杨东战:“你不换换,还住那儿?巧得很,我们也要过去,咱仨正好同行啊。”

黑衣男子:“你明明是忘了回古韵轩的路,才想要跟顾姑娘同行。”

杨东战笑着的脸顿时僵住了,他感觉拳头有点痒。

顾喻:他们都好会抓重点,小丑竟是我自己。

时值春日,温暖宜人,这会儿又是正午,到了应城大街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路边各类食铺小肆的叫卖声接连不断,胡饼的香气勾的人心中痒痒。

顾喻上辈子就爱吃牛羊肉,这辈子庆幸自己穿到了唐朝,起码口腹之欲特别能得到满足。

馋样明显,自然会被人看出来。那黑衣男子见顾喻一副脚被黏住的模样,温声道:“古韵轩的伙计刚刚被放回去,想来店里无甚吃食,不如我们在这里解决?”

杨东战点头如捣蒜,“那赶紧啊,还不快请妹子上坐。”

顾喻被他那嘴贫样成功逗笑了,也不推辞,随便挑了家店点了一堆特色吃食并酒水,三人边吃边聊。

黑衣男子正在添酒:“顾姑娘,你说你不知那古韵轩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在堂上就敢替我这好友辩驳,万一他确实难逃干系呢?”

他姿态优雅,即便身处闹市,也像置身于宴会中的世家公子一般。

“东战兄可还记得那晚古韵轩起火的情形?”

“实不相瞒,那天赶了太久的路,我早早歇息了,别说看见起火了,就连叫嚷声都没听到。”

顾喻:“我这人认床,住邸店十次有八次都睡不着。其实那晚,我很早就闻到了烟味,不过恰逢中和节,我以为是本地人过节的祭祀习俗,就没放在心上。后来,烟熏火燎的味道越来越重,住我隔壁那个贩货郎嚷嚷半天无人回应,他便直接报官去了。等到寅时那糊涂官来拿人的时候,才听说,是掌柜的那间房着火,掌柜的腿也被烧坏,还好他爬到门外,不然可能就烧死了。”

杨东战疑惑道:“还有另外一位住客?怎么不见他也被抓走?”

“东战兄,这不是重点。”顾喻转头看着黑衣男子,扬扬眉梢,“公子怎么想的?”

黑衣男子:“听姑娘这么一说,掌柜的确实有问题。”

“哎哎,你们俩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怎么就掌柜的有问题了,他自己放火烧自己做甚?” 第3章 原来是故人 黑衣男子摇头解释:“这个有问题不是说他纵火,而是他身上有疑点。顾姑娘说当时是深夜,大家都在睡觉,看不见火光尚且可以解释,但他已被烧伤,却仍是拼命自救而不大声呼救,就很奇怪了。鸦默雀静,他若出声,不说邸店自家的人,便是住客听到也会前去帮忙的,却为何闭口不语。”

“这个意思啊,”杨东战恍然大悟,“他莫不是被人毒哑了吧,烧伤的疼痛如何能忍得。古韵轩那店小二与厨子夫妇莫不是也住在后院,他们见着火了也不叫?火该不会就是他们放的吧?”

顾喻筷子不停,边吃边道:“这可说不准,反正定有隐情。或许是掌柜的自己纵火,想烧死别人却不幸误伤了自己,做贼心虚的人没法呼救;又可能是那掌柜的搞苦肉计,故意烧伤自己,想掩盖些什么;也搞不好这是家黑店,他们放火烧屋,又都三缄其口,大家都是白脸狼戴幞头—冒充好人而已!”

“这就是自己人作案,与我们这些住客扯不上关系,我们运气不好赶巧了而已。我之所以在公堂上假说自己万事不知,也是不想他们听到有所防备,与公子那告示是一样的作用。”顾喻对着黑衣男子阴阳怪气,“这位公子心中明镜一般却仍要发问,那你对我这个回答可还满意?”

他面不改色,温文尔雅地微笑,“姑娘机敏过人、慧心妙舌,在下佩服。”

顾喻微哂:他明明就想说我贫嘴滑舌!

顾喻接着说:“你们不觉得许县令更奇怪吗?说他急于破案吧,我们待在牢里两天他不提审,说他不急吧,又在公堂上蹿下跳。他看着不像要抓住真凶,倒像只惦记着一切尘埃落定一般。”顾喻疑惑的扫视周围,“而且,怎的我们到哪儿都有人围观?我们吃个饭也值得一看?我刚到古韵轩投宿那天,出门就有阿婆拉着我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

东战眉飞色舞:“定是我们太过丰神俊朗,这小城百姓没看过美男子,反正被围观又不会少块肉。”

顾喻没忍住讪笑出声,黑衣男子无奈开口,“你想多了,他们并不关心你是美是丑。应城人都传,这是裂娘鬼出来杀人了,他们只是好奇我们中谁是下一个倒霉的。”

“裂娘鬼?”

“没错,这次被火烧伤的孙掌柜并不是古韵轩第一任掌柜,上一任在年前几天被火烧死了。那段时日,有人曾见头戴金环的红衣女子半夜在店里四处游荡,她的头与脖颈竟是裂开的,仅靠一点细细的皮肉连着,极为可怖。恰逢新年,好好的喜庆节日被蒙上鬼魅横行的阴影,许县令也没有查到真凶,草草结案。未料一个月后,又起火灾。我方才看了,邸店那几人的供词与上次并无二致。厉鬼杀人的传言沸沸扬扬,那许县令急于遏制却无半点头绪,他因此屡有狗急跳墙之举。”

顾喻好奇道:“这鬼还有何体貌特征?我熟读道家典籍,三煞五鬼也颇有涉猎,还专研过段老先生的酉阳杂俎,但这裂娘鬼却从未听说过,她爱放火?”

东战一头雾水,“有羊杂煮?妹啊,你这都读的什么书。你个小女娘,熟读佛经倒也罢了,这裂娘鬼一听就是歪魔邪道,探究做甚。”

顾喻快对东战乱七八糟的称呼和反应免疫了,但她能察觉到身旁另一道隐晦又探究的目光。

“鬼迷之说不是百姓以讹传讹就是凶手故布迷阵欲盖弥彰,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理清古韵轩这几人的关系,真相往往隐匿于细微之处,就看我们能不能发现了。”

别看应城地少人稀,好吃的倒是真不少。豆皮糍粑、糖藕、冬瓜蜜饯,就连那宜春酒也与长安风味不同,更显辛辣。三人吃饱喝足,结伴继续前行。

拐过街角这个铁匠铺,向南再行三丈远,就到古韵轩了。

顾喻自觉要开始告别了。她已经排清嫌疑,能交代的也都交代,古韵轩还是不要再住了,牵扯进官事里,最是麻烦。

“两位郎君可见那边高高飘扬的酒幌,”顾喻指给他们细看,“那边便到古韵轩了。喻此程乃是归家,双亲翘首以盼,我便在此告别直接启程了。预祝两位查案顺利,手到擒来。”

“刚觉得与妹子你秉性甚是相投,这便走了啊。若以后有缘得见,哥哥我还请妹子喝酒。”杨东战一脸可惜之色,“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顾喻依稀觉得眼角瞥到什么东西一晃。

变故陡生!

有人自铁匠铺翻窗而出,将地上那铁料炉子径直向三人身上踢来。那些铁料怕是拿出来不久,还在冒着红光。

“闪开!”东战一掌推开身旁的黑衣男子,又急走两步挡在顾喻身前,宽袖一甩,试图将飞在半空的铁料全部击飞。

成功了大半,还是有块漏网之鱼掉在他右肩,烫的他龇牙咧嘴,还好顾喻二人并未受伤。

那偷袭的歹人一计不成,直接抽出背后短剑冲向黑衣男子,身形之快,那短剑瞬间舞到了正主脸上。

东战猝不及防,骇然失色,“源柖!”

生死攸关的瞬间,顾喻扫到脚边落了个黑乎乎的东西,好似是把菜刀。她脚尖轻点,那菜刀自地上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准确击中了歹人的手腕,他手中的短剑脱手而飞,叮当一声落在地面。

“好大的狗胆!”东战扑上前,人影疾转,轰一声大响,那偷袭之人已被扑倒在地。

顾喻将源柖扯远,“你没事吧?”

他竟姓源?

顾喻细细看他的眉眼,英气俊朗,眼眸深邃还带淡淡的蓝晕,真有点像三年前的那人,莫非就是他?

源柖见顾喻看着自己呆愣,“多亏了姑娘,我没事。顾姑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我孤陋寡闻,没怎么听过源这个姓氏。”

“这可是鲜卑贵姓,听说还是哪位先帝亲自赐下的字,稀有的很,我们可没法比。”杨东战气喘吁吁压着那歹人竟还有空打趣。

地上的人还在使劲挣扎,他恶狠狠捶了两拳,“还敢搞偷袭,你给我安分点。说!你是什么人!”

许是知道逃脱无望,地上那厮翻了个大白眼后,银牙一咬,不过一瞬,嘴角流出了黑红的血,已经断气了。

杨东战站起身来咬牙切齿:“这狗东西,死的真快。

他摸摸右肩,疼的五官扭曲,“刚差点把老子烫熟,老子还以为是裂娘鬼派来的呢。”

源柖与顾喻对视一眼,两人纷纷语塞。

源柖正色道:“把他拖去古韵轩,我先去给你处理伤口。”

顾喻应和:“我包里有不错的金疮药,咱们快走。”

“顾姑娘,你若急着启程归家,便不用随我们同去了,已是耽误姑娘许久。”

“作什么喊我顾姑娘,如此生分。咱们也算并肩作战过了,都是朋友,便唤我阿喻吧。”她眉眼弯似月牙,“再说了,杨大哥若不是替我挡着何至于受伤。我自小也学了点拳脚,若再有歹人作祟,还能给你们帮忙。双亲自有家兄照料,无碍。”

她本就容色姝丽,笑起来更是明媚得艳过了春光,源柖明知自己身负皇命,需得谨慎,一时竟也无法拒绝。

东战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啊,你看着武功不错。你早说自己会功夫,我还替你挡那铁料做甚?”

“哈哈哈哈···”三人皆捧腹大笑。 第4章 无头影子 咕噜咕噜···

顾喻征用了后厨的小灶,正在熬药。

灶上搁着两个陶药罐,一个熬的是杨东战的烫伤药,另一个煲的是源柖的大补药。

两种药都是顾喻大清早就去药铺子里抓的,杨东战是烫伤了肯定要治,而源柖那药是顾喻强烈要求的。

昨日那歹人剑都挥他脸上了,他居然想躲的同时脚下还趔趄了一下,可见下盘不稳,得好好补补。

陶罐中的药汤滚滚翻腾,苦味弥漫开来,顾喻边哼着小曲,边慢慢地煽着火。

古韵轩里管着厨房的夫妻二人也在忙活。

孙掌柜烧坏了腿,跑堂的昨日挨了杖刑,这两人都躺着不能动弹。店里除了顾喻三人,也没有别人投宿,门前冷清。源柖他们两人并未表明自己的官身,也不准县衙那帮人不经允许就过来打扰,因此邸店的伙计们都不知道他们身份,还只当是胆子大的寻常客人。

哪怕前门紧闭,后厨也歇不下来,八张嘴等着吃饭呢。

“顾姑娘,你胆子真大,昨日在堂上还敢跟县令叫板,我都快吓死了。”

跟顾喻搭话的是仇大娘。

虽喊她大娘,但她看着不过三十岁上下。她穿着一身靛粉裾裙,头插银簪,看得出很爱打扮,顾喻都甚少穿这般娇嫩的颜色。

她只是在厨房帮着备菜烧火,真正掌勺的是她男人—仇大河。

这位一直在喂鸡,牢里待了好几天,鸡没吃食,饿的早上都没打鸣,可把仇大河心疼坏了。

顾喻笑嘻嘻回道:“是啊,大娘。还好许县令为官宽厚,把我们都放了出来。”顾喻凑过去看她麻利地切菜,“仇大哥手艺真好,我刚来那天,吃了道蒸三鲜,香的我现在都还能想起那个味道。”

仇大娘乐的合不拢嘴,“你大哥的手艺确实没得说,想吃让他等会儿就做。”

“那我可就盼着开饭了,”顾喻挽着她的胳膊故作亲昵,“大娘,我看许县令说嫌犯在逃,举报的人还有赏金拿呢。究竟谁故意到你们这儿来放火啊,你们外头结怨了吗?”

仇大娘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也好,住两天就抓紧走吧。”

“说说吧大娘,那药熬好还有许久呢。”

仇大娘架不住顾喻一直央求,总算开口,“其实店里这帮伙计都是老熟人,我与孙掌柜还是同乡,好多年了彼此知根知底,从未听过谁在外头结怨。真要细想起来,店里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平,那时候孙似还没当上掌柜,老掌柜叫钱凭。”

钱凭在古韵轩干了十年,自抱上东家大腿后,就一直在应城经营这间客栈。

不说日进斗金,反正打尖住店的客人不少。

去年十月,他突然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他看东西开始重影,听人说话也总像虫子嗡嗡,整天头晕脑胀,还睡不着觉。看了几个郎中,有点缓解但都没大好。就这么煎熬了一个月,钱凭两个大黑眼圈子恨不得挂到下巴,饭都吃不下了。

有人给他出招,说他是定撞了什么邪祟,让他找个靠谱的寺庙拜一拜。

没拜之前,好歹店里风平浪静,痛苦的只有钱掌柜一个人;拜了之后,奇怪事越发多了,大家都不得安生。

先是店里开始弥漫一股奇怪的臭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一帮人找了几圈,连猪都卖了,那股臭味始终散不掉。

再是二楼那几间稍房和通铺,总是莫名其妙落灰。木床上、桌椅上、洗脸铜盆上,连客人的包袱上,都会落一层青绿的细灰。

住之前小二打扫的再干净,睡过一晚后保准有人抱怨嚷嚷。

流言渐起,大家都说钱掌柜去拜佛激怒了邪祟,这个邪祟越发猖狂了。

钱凭架不住大家危言耸听,只得又请了个道婆上门驱邪。

道婆一做法,很干脆,说店里住了一只裂娘鬼。

这是个什么鬼,怎么从未听说过,众人面面相觑。

道婆解释,裂娘鬼确实不常见。只因这种鬼多是出嫁当天惨遭杀害的妙龄女子所化,大喜大悲间怨气无处消散,因此化为厉鬼。但这种鬼一般只会跟着害死自己的人,若谁被她缠上,定是做过穷凶极恶之事。老话说的好,“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大家自是震惊异常,这不就明说钱掌柜害死人了吗。

不过当着钱掌柜的面,伙计们都没表现出来。她虽说的言之凿凿,但毕竟没人真的见过这鬼呀。再说了,大家相处好几载,钱掌柜待人接物向来都是妥贴有理,实在不像能害死人的模样。

谁能想到,第一个撞鬼的恰是钱掌柜自己。

顾喻:“钱掌柜见过那女鬼?”

“没人知道啊,毕竟除了他,再没人见过了。他本来就神志不清,自那以后,越发疯癫,整日嘟嘟囔囔,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连门都不大出了。”

“后来呢?”

“唉,他死的那天还是除日呢。”仇大娘说到这儿竟落下泪来,“那天,除了刚刚成家的小耿回家去了,剩下我们几个倒是都留着。因着他不舒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作起来,我们也不敢怎么热闹。大河早早烧好了几个小菜,我跑去酒坊定了几瓶玉落春,喊上老钱,哄着要给他去去晦气,他才勉强出来吃了几口。谁知,又出事了。”

仇大娘抹抹眼泪,“那天虽然很冷,但天气挺好。我们在院外吃酒,也没点蜡烛,就着月光都能看见。谁知孙似突然发现,老钱的影子照在地上竟然没有头!”

顾喻一惊:“没有头的影子?”

“是啊,我们的影子都正常,偏老钱的影子映在地面上居然没有头,肩膀以上光秃秃的。孙似吓得当场扔了筷子,小二年纪小,都给吓哭了。钱掌柜见着了当即面色惨白,他虽没有发病,但是立马跑回了房,再也没有开过门。”

“大河怕会出事想去劝慰,敲了半宿他不开,我们这些伙计只好散了自己休息。”仇大娘不停抹泪,“结果下半夜真出事了,那火烧的无声无息,我们发现时,老钱已经烧的看不出人样了。我与大河总是后悔,那夜若多跑过去看看他就好了。大家都是老朋友,若我们尽点心,他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顾喻沉思片刻:“大娘,你是不是觉得他是自己放的火,你好像不信什么裂娘鬼报复害人这回事啊?”

“什么裂娘鬼,他早就神志不清了,没有那道婆胡说八道,他也经常胡言乱语,后来严重,都是那道婆吓的。”

“那道婆也住在这附近吗?大娘你不知道,我对这些神鬼之事挺感兴趣,不知道能不能···”

“那就是个骗子,骗了钱早跑了。”是仇大河进了厨房,他直接打断了顾喻的话,脸上满是愤恨。

顾喻看着这夫妻俩,一个在哭,另一个生气,又想到了那个没有头的影子,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