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湛然》 第一章 风起 最近,她又变得怪怪的。

“然,你在这做什么?”听见我的声音,她停住手上的动作,回头看我。

我向她走去。

“你前几天回家去,我不是叮嘱你带厚衣服回来了吗?我收拾收拾,没几个月就要入秋了。”

此时是2022年的7月23日,我早上看过日历,今天是大暑。

“还早呢,这里不比北方,等入秋,自然要等上好一阵子。”我一边说一边从她手上拿过这些衣物,放回箱子里。

我拉过她的手。左看看,又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了一些痕迹,新茧和旧疤交替蜿蜒在她手上。

我忽然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十二年前,我刚硕士毕业的时候。那时的我24岁,这般年轻。

参加工作没多久,我遇到一个很出色很出色的作家。原以为她这般成就之下,不会是年轻的身躯,但是偏偏就是。

那时的她才22岁。

那天,我凝视着屏幕上受嘉奖的奖主信息,直到热情的女主持在某一刻念出了她的名字——湛然。

“嘿,你在想什么呢?我跟你讲话呢。”她抽回自己的手,正眉眼弯弯笑着。

她总是这样笑,很幸福地笑。最近尤其这样。

我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个?这样不好吗?我就是想要她很幸福的啊。

我好像变得和她一样敏感了。

手抚上她的头发,我也淡淡笑着,“最近没人催稿?怎么又有空拾掇上这些了,这阵子我有些忙,要不还是请个阿姨吧。”

“没事,我就喜欢家里只有我们。”

“那不忙着这些家务,等我闲下来做。”

她抬手打掉我的手,我有些失落。

她声音清亮,有些怨怼地说:“等你闲下来得什么年月了呀……对了,你还记不记得……?”

我有些愣,因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什么?”

我是答应过她什么,最近要兑现诺言了吗?

似乎没有。

见我真的一愣一愣,她佯装用力拍在我肩下,随后依旧笑盈盈,只是眸色暗了几分,轻声说:“你快生日啦。”

我的生日?我记得,大概是在十一月的。

“可是宝贝,还有很久呢,我没想到太正常了。”

“对我来说,说不定就过得很快了。”说这话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知道她最近有什么心事,她也绝对不会轻易和我说。

看来要见白晓越一面了。

我不确定然然最近有没有再一次犯病。

我见到白晓越已经是八月了,在她的办公室。

“如果是这样的话,观察一段时间,再考虑带她来见我吧。”说出的话和以前我每次找她说的无甚差别,我有些怀疑她不太上心。

“白医生,如果可以的话,我跟她谈谈,就带她过来?”我的话说得急,甚至还往前了一些,厚重的外衣衣袖擦过桌面,不小心撞倒她的记录本。

急急忙忙收拾起来,极快的动作下,我似乎看到内页中夹着一张什么照片……有些熟悉。

只是没等我看清,白晓越已经伸手接过了。

白晓越轻蹙眉头,声音有些轻飘飘的:“支先生,你不用太担心,”停顿了一下,我们对上双目,“也不用质疑我。”

我平时是极稳重的,只是每次见然然的医生才会有些着急。

“抱歉,我失态了。”

她手撑着下巴,手肘下紧紧压着那本记录本。“支先生对湛小姐很好。”

“她是我的妻子。”

“你很爱她。”

“是的。”

“这两年不累吗?”

我环视她的办公室,最后目光停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如果白医生知道过去的十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说不准就不会这么问我了吧。”

她挑了挑了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惊讶。

“我还有事情,先回去了,有什么情况的话我会联系您。”

我正要出去,她忽然叫住我。

“支先生……最近感觉自己怎么样?”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

“没事,支先生,下次见。”

“再见。”

办公室的门关上前,我看到她探究的眼神,官方式的微笑。

回到家,我正准备问然然晚上想吃什么,该煮饭了。

路过然然的书房,门虚掩着,从门缝看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吗?

我悄声靠近。

现在才发现,她的书房变得出奇地整洁。

恋爱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办公地永远都是乱糟糟的,但我能理解,以为艺术家都这样。

我很担心她,因为作为一个设计师,我深知创作很辛苦,负荷很重,何况是文学创作。

我轻轻抱起她,往卧室走去。

“嗯?你回来啦……”

“刚回到,你饿吗?”

“好饿呀。”

“那不许睡了,吃完再睡。”

闻言,她一下就挣扎着要下来。

“怎么了?”

“我要吃……”

我倚着墙,等着她说。

可是她又不说了。

“不吃了。”

我一下就站直了。

“不许。走吧,去买菜。”

“那点外卖嘛……”

“也不行。要不然去奶奶家吃。”

“可我真的不想吃。”

她好像真的没什么胃口,我只能洗完澡给她简单煮碗面。

我收拾厨房时,她忽然走到我身旁,靠着台面凑过来,“我要你为我画一幅画。”

我笑着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收拾着。这样她就会一直叽叽喳喳。我想要她一直这么吵闹。

我喜欢她鲜活灵动的样子。

“好不好?”

我把手擦干净,整理好一切,准备越过她出去。

她拉住我的耳朵,“跟你说话呢你听不听得见呀!”

我只能弯着身子,忍住不看她,直到不小心笑出声。

“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

她忽然高兴得像个孩子,两手扣住我的脖颈,一跳,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你最好啦亲爱哒!”

她是不是很久没这么激动过了呢?

我努力回想,但好像又想不起来。

我拍了一把她的肩膀,“我要处理工作了,你先去睡。”

她装死不动了。

我有些无奈,一手托着她往书房走去。

“不要乱动,我检查完提交了就忙完了。”

她乖乖的,我坐在桌前办公,她小小一只就缩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我时不时低下头来看看她是不是睡着了。

但每次都和她的视线相撞。

老看我干嘛呢?我心想着。

处理完工作,把她一把揪起来拎回卧室。

两人坐在床沿。我是想和她谈谈的。

见我不说话,她只能凑前来,疑声:“怎么了你?”

“忙完了。”

“所以呢?”

“……好辛苦。”

她笑出声了。“怎么,要我夸夸你呀?”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她也正眉眼弯弯看着我。

窗开了些缝隙,有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我没头没尾问了句,“然然转性了,你那书房真是破天荒地整洁。”

有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褪去,神色有些僵硬。

风扬起她的发,我闻着熟悉的发香,想问她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但她又很快收回刚刚的神态,快到我以为那个变化根本不存在。

她一手攀上我的脸,哑声说:“支亦元,我们不会分开的。”

风越来越大,好像有些迷眼,我怕我渐渐看不清她的脸。

我靠近她,抵上她的额头,想要感受她的体温。

这一刻似乎以前都重新明亮起来。

即使是她连日的阴晴不定,敏感多心,也绝不会让我爱了她十二年的心动摇。

我只是偶尔有点累。

风要止了。

我吻上她的唇,有些凉。

接着是锁骨,那里,有几道陈年的伤疤。

“……因为你,它们变得淡到可以忽略了。”她说。

她的唇紧紧纠缠着我,我们的一切都那么契合。

天色由沉而破,日出来得好快,一室旖旎还没散去,就能透过纱帘窥见天光。

湛然,我很爱你,十年如一日地爱着你。 第二章 暴风雨 后来的一段时间内,我几乎把自己埋在了工作里。

虽然我早已经可以闲适些居家办公,但我还是奔走于所谓的工作资料。

我有直觉,我好像是在躲湛然。

偶尔闲下来,会很想她。但是我不能让感性主导我,我开始觉得她让我有些窒息。

我这是疯了吗?

我们再次好好地坐到一起讲讲话,已经是九月底了。

以前,我们从未这样过。

这算是冷战吧?

“支亦元……”

我没看她,只是盯着桌角看。

她忽然揪住我的领口,原本明媚的面容立刻变得有些狰狞,她声嘶力竭:“支亦元!”

我终于和她对视,看清她眼圈的红肿。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想怎样!说啊!你说话啊!啊——”

她开始全身颤栗,我将她用力圈进怀中。

没有辩解我这段时间的逃避,也许她也不想听。

我真的,明明是爱她的,明明不舍的,我为什么要躲?

我也弄不明白了。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啊,我求你,你别这样……”

我放开她。

“我也想问你,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有些惊愕,眼圈红红的,就那样看着我。“什么意思?”

“没什么,对不起。”

这次对话简短,但不愉快。

我以为那时,她失控,是因为我冷落了她。

国庆到了。

我又坐在了白医生的办公室里。

“支先生,关于你没陪诊时的情况,我有必要告诉你的。你妻子前几次的治疗都非常不配合,整个九月,她每次来的时候都非常抗拒我。”

我攥紧了袖口,思索着怎么回答她。

一阵沉默中,她抽了张纸巾,优雅地擦拭脖颈的汗珠。

“我会让她把上次的药吃完的。”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而后站起身。

她走到了我身后,我无心去看她在做什么,只是坐着等。

直到我听到了,空调的指示音。

一阵凉风从我身后吹来。

我多日的不适的感觉终于退去。

不……

白晓越已经坐回了办公椅。

“支先生,想必你现在已经意识到了某些问题。目前的情况是,你比她更需要治疗。”

……

我推掉了最近两个月的所有工作,去超市买了好多东西。

“然然,过来一下。”

等了好久,她才走进我的书房,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怎么啦?”

“你刚刚是在睡觉吗?”

“嗯,我刚醒呢。”

自从上次她失控,我变得更加小心。

“你上次说要的画,你想我画什么?”

她表情犹疑,走近我。

“随你的意画吧。”

她撩了撩我的头发,指尖停留在我眼尾,顺势坐在我身上。

“好。”

我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紧紧搂住我腰,头埋在我胸膛。

我听到她极弱而微颤的声音,在说:“对不起。”

我依然拍着她的背。“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老婆,你好好的呢,就很对得起我。”

或许她没听到我的话,因为不久后我发现她居然睡着了。

大概是因为规律的安抚很助眠吧。

把她安置到床上,我就进了厨房。

我们两人最近都没好好吃过饭,我还行,但是然然不行,她的身体不好。

像从前的每一次相聚,餐桌上全是她喜欢吃的。我不挑食。

果然,今天她闻着味就来了。

“洗手,准备吃饭了。”

她嘻嘻哈哈地放好碗筷,不忘巴巴地拍马屁。

“是谁家老公手艺这么、这么好呀!好幸福呀~”

“说这么多不如你多吃两口。”

吃个饭她也不老实,一会儿拿瓶酸奶说开开胃,一会儿趴我腿上说吃累了休息休息。

我吃好后给她舀了满满一碗鱼汤,想着让她好好补补。

结果她喝没两口就开始了激烈的干呕。

我跟着她进了洗手间。

“难受吗?喝点水去?”

她擦干净嘴,弯着腰,似乎很虚弱。

我抓着她的手防止她脱力摔倒。

把她扶到沙发上后,思量二三,我还是打开了外卖软件,下单了一些家里已经没有了的胃药,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猜测,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添加了几种验孕棒。

我想她或许是胃病犯了,但从前几年我掌厨开始,她就很少胃难受了。

所以如果她没怀孕,那就吃点胃药应应急。

如果她怀孕了……

我想我们都会重新变得很幸福。

等外卖的时间真的好慢啊。

“然然,你……是不是最近经期不准?”

她听完有些愣,刚想说些什么,门铃响了。

……

洗手间传来她带着惊喜的叫唤。

“啊!!支亦元——你快来!”

没等我走到洗手间门口,她就已经风风火火冲到我面前,把三支验孕棒送到我面前让我看。

“我们是不是有孩子啦!”她现在就正像个收到惊喜的小孩子。

我竟然想象不到自己的表情。

我只知道我抱紧了她,语无伦次地不知道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

这份喜悦伴随了我们整晚,躺到床上时还有些不可思议。

一夜未眠,讨论着该给宝宝取什么名字,甚至争论隔多久送宝宝去奶奶那陪她。

我们好久都没这么有热情过了,一如最初相爱时。

我诚挚地希望这个孩子会是我们之间的保鲜剂。

但又不由得担心,现在有孩子在客观上是否是好事。

在生育上,然然已经不算年轻了。在心理上,现在我和然然的状态都不好。在育儿上,我们都没办法兼顾家庭和事业。

我不想让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不幸福,或者从幸福走向不幸福。

可是她看起来比我更期待这个孩子。

算了吧,如果她想,那么这些问题不管多艰难我都会解决它。

第二天我们大早就出门去医院了。笑嘻嘻出门,回来更笑咧嘴一路。

她说,她要这个孩子。

我们开始期待这个孩子了,从孩子存在的第49天起。

我庆幸我停下了工作,可以好好陪她。

虽然我知道我或许有时也会感觉累,但爱可以消却疲惫。

……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然然今天又有些失落,并且带着一些无名火。

“你今天煮的秋葵怎么这么难吃啊?你就那么爱煮秋葵吗?”

“味道不对吗?别闹了。”

“你喜欢吃秋葵吗?”她答非所问了。

“还行。”

“那你为什么总是煮它?”她的声音越发尖细。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因为你喜欢”

却听到她和我同时开口,大吼了一句:“是不是因为你记得唐姿爱吃?”

唐姿。

此时的我听到这两个字脑子都已经需要反应一会儿了。

她怎么知道唐姿?

“你在说什么?你认识她?”

她靠在椅背,倔强抬眼看我。

“认识吗?你问我?我倒也想回答你。”

我实在讲不出话。只能听她继续:“但我倒是能说,出现在你日记里的唐姿,你亲手写下的最爱吃秋葵的那个女孩。”

我有些惊诧。“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看不得吗?我动过你多少东西?你说什么了?怎么和她有关就不行了吗?”

我摇头,怕她情绪再激化,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她手一挥,玻璃碎裂的声音跟着响起。

我的心好像也碎掉了。

“唐姿是我中学时期的女友。”

她脸上泪痕交错,齿间顿着蹦出三个字:“我知道。”

“你想看就看,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我怕她看见我昨晚藏在书房里的惊喜。

所以如果在昨晚之前就去翻了倒是真的无所谓。

“你真是深情。”

你真是深情。这五个字,我很长时间都忘不掉。

与其说是忘不掉这五个字,不如说是忘不掉当时她的眼神、语气、泪水和失掉的信任。

那种窒息感迎面而来,是只有在她身边才可能出现的窒息感。我感觉无解,所以格外痛苦。

我希望她能学会对我说——“对不起”

但这是不可能的。她就像一个偶尔会完全丧失共情力的陷阱,而我每一次都落败。

所以这天过后,我们又开始了冷战。

原本说好的第二天的生日行程,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各忙各的。

第一次,我们的第十三年,我一个人过了生日。

我的三十七岁暴风雨般的开端,让我印象格外深刻。 第三章 寒冬之外 十二月时,她搬去了奶奶家“暂住”,托着已经四个月的孕体。

我好像很久没见到她了,我很想她。

“阿元,你跟奶奶说实话,你和小然怎么了?你欺负她了?”

明天就是小年了。奶奶向来是看重的,她肯定会喊我过去吃饭。

我轻轻按灭香烟,走到窗边,慢悠悠开口:“我最近有些事情,不好照顾她,毕竟怀着呢,您能照顾好些。”

“自己的媳妇儿怀孕了让奶奶照顾,看人家日后跟不跟你亲。”

奶奶又叽叽喳喳念叨了一大堆,一如既往。

我想她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虽然意外的是,她没提让我明天去吃饭。

倒也不算意外吧,我想到大概是湛然不情愿见到我。

无妨,不差这几天。

奶奶是我在这十二年来唯一有持续联系的血缘至亲,是我对“家”最原始的羁绊。

我现在还能想起来,当时父亲指着我的鼻子痛骂我不孝,要与家人作对,娶一个这么……普通的女人,是奶奶一次又一次站出来为我和然然排除障碍。

其实说白了,我离开家,单凭学历是不可能在一开始事业顺利的。

而父亲却给我断了所有的退路。我不再是那个能在他们羽翼之下饱食的孩子了,我失去了享受了二十几年的如此优渥的条件。

我们家的每一个人都十分执着,这体现在方方面面。

起初恋爱时,父亲并没有太多不喜欢然然的表现,只是在得知我已先斩后奏领了证时,才怒火中烧,在家里扬言不再把我当做儿子。

奶奶和母亲最是心软的,我新婚时,时常带着各样的东西来看我们。

频率是慢慢降低了,但我理解,毕竟有着父亲的牵制,她们也不能明面反着。

每每想到这个我都呼吸一滞。

我不知道谁能与我共鸣,总之,我的印象里,从小到大,家里的任何事,母亲和奶奶几乎没有决策权。

我的父亲,好像就习惯了把自己依靠于她们,假装臣服于她们,实则是为了站上她们微匍的脊背骨,以达到自己好似站在了权力之巅一样的目的。

我的大哥,和他很像。

我庆幸我和二姐的性子并不那么烫人。或许这就是父亲只重视大哥的原因吧。

可惜二姐没能看到我恋爱结婚,就已经撒手世间。

窗外忽然下起大雨,雨点重重砸进来,我忽而感觉头疼欲裂。

连心脏也扯着疼。

关上窗和灯,我回到床上,想愚蠢地靠着然然留在卧室的余香缓解我的不适。

当我努力了许久——或许有两三分钟,却发现自己好像无法分辨她的味道时,我愕然,还安慰自己,窗开久了,味道散了,我才闻不到她的味道的吧。

但理性又不允许我这么说——因为实质上,房间里依旧有很多味道,只不过,我不再能清晰记得哪个味道才是她的。

我有些慌神。

话说最近很常这样吧……即使是在厨房,也会不知道自己煮的菜闻着和吃进嘴里的味道是否对应上了。

那天我煮着山药,尝出茄子的味道,居然还斟酌着调料接下来怎么放。

可怕的是我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

“支先生,你回想一下,上次给你开的药你都吃了吗?”

我不确定,所以摇了摇头,只说,“不知道”

看着她在纸上唰唰地写着什么,我有些紧张。

不,说不定不是紧张。

之所以说自己紧张,只是因为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渗汗。

而渗汗的可能原因有很多……但此时,我一个都体会不到。

我就这么冷不丁地把这些话说了出来,打断了白晓越写字的动作。

她抬头看我,随即用力抓住我的手腕,过了一会儿又猛地松开。

“现在……是腊月了。”

我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又不能呼吸了。

她不知道从哪拿来了一件厚厚的棉绒外套,放在桌上,往我这儿推了推。

“……谢谢。”

“不谢。快过年了,发烧感冒什么的可不好办。”

她告诉我,当时炎夏大暑,我穿了一件厚风衣,坐在她没开空调的办公室里,已经汗流浃背,但似乎全然不知自己经历了什么。

我忽然就不想再和她交流了,很挫败。

我变成了社会的异类吗?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

除夕前天的凌晨,我刚准备吃药睡觉,手机就震动起来。

搬出去这么久,湛然第一次主动给我发信息:睡醒过来。

我情绪有了起伏,连觉都睡不下去了。

我没办法等到平时醒的点再去见她,所以大概到奶奶会醒来买菜的点,我就已经站在门口了。

门终于开了,支呀一声。

“诶?阿元,你来好早啊!不会一夜没睡吧?来,快进来,奶奶正要上市场呢!”

真好,快八十岁的奶奶还算是健朗。

“奶奶要不回来等会儿,我进去睡一下起来帮您买菜。”

“哎哟哎哟,可别,你那挑菜挑的,啧啧……”

她笑呵呵的就出门去了,我脱下厚衣物,换上新口罩,就进了我在奶奶这儿原本的卧房。

屋内窗帘紧闭着,光线微暗,还开着暖气。

我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到许久不见的面庞,忍不住上手摸。

我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她的轮廓,希望能永远记住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了,我终于轻轻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我才直观地意识到了——进入冬天这么久,我只有现在才开始温暖。

她是寒冬解药,阻挡寒气透骨。

怀里的人开始乱动,我习惯性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想让她安静下来。

她慢慢抬头,睁开双眼。

我加重了拥抱的力度,避开和她对视,把头埋在她脖颈间。

“想我是不是?”我听出来她声音哽咽。

我说不出话,轻轻点头。

她摆正我的头,迫使我和她对视。

她抬手想要摘下我的口罩,还好我反应得快:“然然,我感冒了还没好呢。”

她又无力地垂下手。

我没见过这个状态的湛然。从前她病痛最甚的时候,脸色也不曾如此苍白,眼圈也不曾如此猩红,还如此瘦削。我觉察到不对劲。

“然然,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直摇头,双手勾住我的脖颈。

我感觉到她已经明显隆起了的肚子就贴着我,原来孕期就这样已经过了一半了呀。

我正想伸手摸摸她的肚子,她倏然出声:“对不起……”声音很细微,也很沙哑。

“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没睡醒?快睡吧,现在还早。”我只当她是睡迷糊了,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她没再说话,垂下头,很快又睡着了似的。

……

一直到春节这天,我都还住在奶奶这儿。

我挺庆幸的,我和湛然又过了一年。

“阿元,把青菜端出去。”这是最后一道。

我端着菜就准备出去,她又轻轻抓住我的衣角。

“怎么了奶奶?”

她压低声音,“奶奶现在老了,很多事应付不来,你这几日带着小然回去吧,等快生的时候,奶奶再过去照看她。”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我现在才彻底意识到,快八十岁,是什么概念。

早到了该给她好好养老的时候了。

只不过看着她的老去,我总觉得这就像看着年轻的自己慢慢远去的样子。

因为当我青春正盛时的奶奶,和现在身体机能会很快退化的奶奶,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好像也不是我了。

……

饭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气氛还算可以,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看大家都快吃饱了,我忽然注意到桌上有一道菜,几乎是没人动过。

发丝牛百叶。

没有任何意外地,我就这样自然地说:“妈妈很喜欢吃牛百叶啊。”

她们二人立即陷入了沉默。

我觉得有些奇怪。

但仍然自顾自地说道:“不知道妈妈今年的年夜饭上的牛百叶安排了什么做法。”

这下她们二人的连筷子都停下了,表情似乎都有些僵硬。

奶奶抬头看我,嘴唇一张一合,很久才发出声音:“你妈妈……已经很多年都没机会吃上年夜饭了。你……”

我筷子还停在半空,脑子好像也跟着无法思考了。

是这样的吗?

我好像……不记得了。 第四章 天色微白 我带着然然回家了。

某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的,我能感觉到她睡不着,很焦虑。

“然然,你怎么了?”

我担心她。因为怀孕,很多药她都不能吃,所以如果出现问题,我会不知道怎么解决的。

“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吧。”

“你在说什么?很晚了,你快睡吧。”

“我说,都是因为我……你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没再说话,就这样听着她讲。

“因为我,你也没办法幸福了。”

一句接着一句,一段接着一段,我没法完全记住她讲了什么,又好像知道她大概讲了什么。

“是吧?你现在感觉很痛苦吧……”

“你不记得自己会定时为我整理书房,没有了最基本的常识判断,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冷暖……”她越说越小声。

我现在想起来,我上次在白晓越那治疗开了档,她建议填的家人信息,我填了奶奶。

原来这么不巧,我一开始还没把白医生的话放在心上,觉得她总不会真的找奶奶吧。

但是看奶奶已经不太惊讶的样子,白医生真是称职。

而且,然然近在眼前,奶奶不可能不问的。

这下怎么办呢。

“我都没有过这样……你居然,居然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记得了。”

她开始抽泣。

我现在反应过来了,我病得很严重。

“对不起,我变成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我其实是想说“你没有错”的。

……

接下来两个月,我们都过得相当和谐、平静。

我们都停下了工作,以及对外的社交,除了每周去见白晓越。

“离预产期还有这么久呢,你买了好多东西啊!”

“这些都是你和宝宝用得上的,现在买了做好标记,到时候不会乱阵脚。”

闻言,她挽上我的手,笑得可爱。

像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对我露出的笑容。

原来我记得这个。因为真的很深刻,初见时,她像看见了什么久别重逢的故人老友。

她像往常一样叮嘱我:“你乖乖把药吃了,我们明天还要去找白医生呢,好吗?”

“放心,我待会儿看着时间吃。”

打了鸡血似的,她又叽叽喳喳说了好长一段话。

而我却没办法完全听清她的话,只能规律地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她将信将疑地摆摆手,柔声说:“哎呀哎呀随便你,你一边儿去,我今天必须做会这道甜品……”

疲倦一阵一阵地侵袭我,我走进卧室准备眯一会儿。

我躺在熟悉的位置,闻着熟悉的味道,觉得好安心,我一定能睡个好觉。

我能感觉到身体渐渐放松了……

但我仍旧睁着眼睛,目光停驻在床头柜上有些东倒西歪的日历。

今天,是春分,三月二十一,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想到这个,我嘴角有些压不住地上扬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居然能睡得这么沉,一觉就睡到了天黑。

……

我原以为上天垂爱,我绝对有很幸福的未来。

我已经有了能执手余生的爱人,我们还有了孩子。

我以为这样就是尽头了。

……

那天的午觉,其实我做了一个梦。但是要我回想的话,我似乎没办法知道梦到了什么。

总之是既愉快又痛苦的梦。

梦里有极香的味道,我想或许是然然捧着她新鲜出炉的甜品在我面前诱惑我醒来吧。

但如果是在梦里的话,我注定无法吃到它。

梦里有难捱的火热,我是靠着时隐时现的熟悉笑颜才熬到睁眼的。

可是这次醒来以后,无论是睁眼还是入梦,我都没办法再看到那笑颜了。

……

“你好,根据监控和民众反映呢,死者是从你这儿跳下去的,我们要先核实一下您的身份……”

第十三年,我没能和她一起共进纪念日的晚餐。

睡醒午觉,先来见我的是她的死讯和冰冷的尸体。

我无法相信,那段看了好久好久的监控录像,的确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亲爱的湛然,为什么呢?

你就这样,离开我了。

医院和警方已经处理了现场,而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记得,大哥来了。

他如从前一样,好像得心应手地指挥着、处理着每一件事。

虽然他没有和我讲一句话,但他看向我时的眼神,就像在邀功,得意地说着:弟弟,我依旧同少时一样对你好,为你操劳。

夜很深了,把最紧急的一些善后做完,他把我送回家。

在门口临告别时,他慢慢拉上门,最后时刻,我在门缝又看到他以往那双凌厉的眼。

他的眼神,能在一瞬之间重新变得冷漠。变回我记忆中他真正的模样。

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依然保持昔日的冷漠,我就不会在你彻底关上门后窒息哽咽了。

你装得毫无保留,反而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湛然死了。

我意识到,没人会像她一样真的对我毫无保留了。

……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躺在了客厅的地板上,开始了很久没做过的事情——思考。

太阳在不久后依旧会升起,我们的家没有你,就不再是我们的家。

我几乎一直在努力思考,你究竟是为什么如此决绝地就跳楼了。

明明不久前还兴冲冲地要下厨呢。

我拼了命地回忆她生前的所有细节,从她的病情、生活、工作、社交……都找不到任何一点能让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离开的理由。

湛然……

有微光映进来,我偏头看去,是阳台。

已经天色微白。

恍惚间,好像有人从那道微光里向我走来了。

眯了眯眼仔细看——不是湛然,是个陌生男人。

“别来无恙。”

我闭上眼,还以为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他似乎又走近了些,懒散的声音听不出好歹:“支亦元。这次你依然要回去见她吗?”

眼泪在躺着时已经在鼻腔内混着鼻涕水流入喉咙,此时开口,艰涩得像将死之人:“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反正你注定每次都会忘了我的。”

“这是梦吗……湛然死了吗……”

“你想知道你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什么对吧?”

“……是。”

他轻笑,把我从地板上揪起来,不紧不慢地回话:“既然想知道,那不妨去看看她的过去。据我所知……其实你并不算了解她吧?”

他后退几步,靠在沙发背上,紧紧盯着我说:“找到她的过去,说不定你就知道了呢。”他停顿了一会儿,“当然,更重要的是……去找找你自己的过去吧,这样才能真正地让你知道‘为什么’。”

他朝我凑近,一只大手似的物体覆上我的脸,我的视线被彻底笼罩。

沉入黑暗。

……

我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我是不是,又睡着了? 第五章 现在的我 我又听到那个在我家客厅出现的男人的声音。

他像在倒数着什么,我尝试向他发出声音示意,但他似乎无视我了。

直到,我眼前再次出现光亮。

我就那样,孤零零站在路灯下。

他从我对面来,手上还拿着两本厚厚的破旧本子。

“支亦元,这里……你熟悉吧?”

我看了四周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头痛欲裂,并没有任何这里的印象。

“这是哪?”

“你知道这是哪儿的。”

“我不知道。”

“我已经如约把你带到这了,接下来……你就回家去吧。”

回家?

我记起来了,湛然刚刚死了,我要回去……替她料理后事的。

我抬脚准备走了,那个怪男人又叫住我。

说实在的,我已经没精力去管他为什么出现在我家还清楚我的基本信息的了。

我现在,应该去火化她的。

“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吗?我说的是,你年少时的家。”

我停住脚步。

“什么意思?”

“你不是觉得三十七岁的开端和暴风雨一般吗?”

我沉默。

“那你就去亲手终结这场暴风雨吧。”

……

我的认知和世界观,在他后来说的话里颠覆了一次又一次。

“因为那个死在时空逆旅里的人,扰乱了很多人的生命轨迹,所以必须有人重新进入时空逆旅,再次进入时空隔板,挽救所有被破坏的人生。”

“……我听不懂。”

他靠近我,伸手拂去我肩上的落叶。“你不需要太懂,反正你会忘记的。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在的这片土地,是十七岁的你存在的那片土地。

二十年前……

“有什……”

他很快打断了我的话,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我下一句要说什么一样。“当然有意义。”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看着我:“你就是那个要在时空逆旅中进入隔板的人,也就是说你要阻止那个人死在时空逆旅。”

“……谁死在那了?”

他紧盯着我,没有说话。

我努力思考着,问:“湛然吗?”

许久,他才开口:“我已经以更直接、更赤裸裸的方式回答过你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再见到湛然,是吗?”

“当然。”

“那时空隔板是什么意思?时空逆旅我倒是觉得好理解……”

“一个不确定的空间。”

“不确定的空间?”

“对。它横在两条互相倒退的线之间,而这两条线和隔板象征的意义完全相同,只不过运动的方向相反。”

“相反方向的两条线……你的意思是……”

“没错,昨天到今天,以及,今天到昨天的空间。”

“……恕我无法想象。”

“你已经想象过无数次了。”

“那……我从哪里来?”

“你是从隔板的明天那一边来的,你现在正在越过隔板,要到另一边——也就是到昨天去。”

“那我现在在时空隔板?那你为什么说我已经在二十年前了?”

“我需要再说明白些。隔板以及隔板两边意义相同,也就是内容相同,但隔板两边是相反时间……至于隔板,则是‘不确定的时间’。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我又觉得脑子好使了,居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你这次,一定要成功回到真正的过去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两个本子递给我,“虽然它们是不该被当作遗……本子的主人千叮万嘱要给你看的。”

我接过本子,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有多久认不出她的味道了呢?

我翻开本子,想确认这是不是她的东西。

我们搬过很多次家,我都没看见过这两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湛然”两个大字映入眼帘。我心头一颤。

除外,名字上面还有一句话:我会好好活下去。

第二页开始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内容很混乱,东扯西扯,但我拼凑出了比较有效的信息:

“时间过得好慢,我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逃出去呢。小姨今天心情好让我上桌吃饭了,可我觉得吃不饱。”

“隔壁一家人真的好幸福啊。我捡到了那个男孩子遗落的卷子,好厉害的水平啊。原来他叫支亦元。”

我回想着,我以前和她是邻居吗?我们本来就认识吗?

但是我完全不记得她。我只记得当时家里右边一冻是空楼,左边是一对没有儿女的中年夫妻,再过去一户就是唐家。

难道……

“去吧,回家去。你需要指引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在你身边。”

“你是谁?”

“管理者。”

“管理者?”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再见。”

说完,他就转身走远,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我借着路灯,大概看了看本子的内容。觉得似乎看得快窒息时,我才收起本子。

原来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从来不曾幸福过,所有才要狠心把我变得不幸福的吗?

我想起“管理者”的话。

他让我回家。

他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吗?是让湛然回来的机会吗?

是不是救她于水火,她就不用死了?

我仔细观察了周围的环境,起初这里还空无一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多了起来。

虽然谈不上繁华。

我认出来了,这是市中心公园,京园。

我家……在京园后面的小区。

十九号楼,就是我家。

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期。

身旁穿着校服三三两两在街上笑闹的学生……我当时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我现在早就不记得当时陪在身旁上学放学的人有谁了。

我记忆深处的“地图”伸展开,几乎不用怎么回想了,我自然地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晚风拂面,我尽量走慢了些,想给自己多一些思考的空间,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脚程是真快。

一阵阵浓郁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

脚步顿住,但却迟迟不敢侧身望去。

但我很确定,这就是我家了。

我记事以来,母亲就在花园里种满了茉莉,一到夏天,满园飘香。

我忽然听到物体落地的噪声,接着是……已经不熟悉了的大哥的声音。

“妈,你怎么了?水壶重吗?今天我来浇花吧。”

我终于肯侧头看去。

还以为有那么一瞬间和大哥对视上了,但似乎他只是有些疑惑地看向我这个方向。

他……看不见我。

我向她身旁望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我轻喃:“妈。”

她没有反应。

难道没有人能看见我吗……

我又有多久没见到她了呢?

我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叫过妈妈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去她的葬礼,被父亲拒之门外的时候。

那是我第二次后悔,我如此冲动就和家人诀别了。

第一次是二姐丧命车祸的时候,我同样被拒之门外了。

母亲和我记忆里一样。细软的卷发,染成栗色,弯弯细眉,还穿着她最爱的丝衫。

我好像哭了。

眼泪没有味道。

我往里走去,停在两人身前,想要看仔细他们。

身后传来一阵笑闹的声音。我像做贼似的就蹿进了室内。

“你完了!支亦元,我让阿姨给我做主!”

“哎呀别呀阿姿,还给你还给你……”

是……我和唐姿。

没忍住好奇,我透过窗偷偷多看了几眼。

那时候的唐姿,看起来还很神采奕奕呢。

原来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开心。

我又想到了她。

然然……

想着要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住在隔壁二十号,犹豫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他们也看不见我,正要从门口出去。

忽然间,透过窗,我竟然正正地和唐姿对视了。

她怔住,愕然拉了拉“我”的手臂,示意着什么。

十七岁的我抬眼看来,笑意终止在面上。

原来有朝一日,除了镜子,我也能这样审视自己。

惊吓之外,我伸出手指挡在嘴唇前,示意他们小心。

然后……假装事不关己地走了出去。

路过十七岁的支亦元,我侧眼看去,他的眼神里还只有青涩和懵懂。

笑了笑,我不再停留,往二十号楼走去。

我走之后,果然,身后两人就开始叽叽喳喳争论起“我”来,声音不绝于耳。

估计要吓坏了吧。

大哥连连笑话两人,反驳着怎么可能见鬼,一边说着他们上学上傻了的话。

快走到二十号门口时,我又想到了些什么。

我拼命回想着,明明我十七岁的记忆里……没有什么自己见过自己的情节啊。

我确定,一点儿也没有。

算了,我想不通,或许像“管理者”说的那样,我不需要懂,因为会“忘记”吧。

索性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