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之雪鸢》 死于非命 大庆元年暮春,汴京的花还颤巍巍的只敢露个花苞,欲语还休地坠在枝头矜持的等温度上来,茶陵就已是满城春色。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花争相开放,争奇斗艳,连茶陵上方的天空仿佛都被颜色艳丽的花朵映成了似火的红和娇嫩的粉。带着暖意的风从片片霞色中穿过,掠过小桥流水,吹进悬挂着“叶府”的人家。

若是在十步一权贵的汴京,“叶家”实在算不上耳熟能详,但在茶陵,“叶家”便是实打实的“权势滔天”。茶陵距离汴京数千里,天高皇帝远,汴京的权既管不到茶陵的人,又伸不进茶陵的地界,而“叶家”作为大药行,早在搭上御供这辆车时,便顺顺利利挤进了富商之首的行列。多年明里暗里的积累,即使皇位上的人换了几换,“叶家”在茶陵的地位也从未动摇过分毫。

但是只有不远千里一意孤行嫁进叶家的檀雪鸢知道,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华贵无比的叶家,内里早成了被腐土毒虫侵蚀的空壳子。她曾绵延十里、承载着家中长辈殷切关爱和疼宠的嫁妆填进这无底洞,都不曾听见个响儿,便知这叶家是何情形了。不过,这数年磋磨,终是叫她知道,被填进叶家这无底洞的又何止是嫁妆呢?

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垂条,院内甬路相衔,山石林立。垂花门楼,抄手游廊,亭台楼阁,处处雅致,移步换景,无一不彰显着叶府作为大户人家的风范和底气。

还生着暖炉的屋子里,因为不常通风,屋里有股似乎永远散不去的药味和甜腻腻的腥气。那是每天三顿不间断的中药和炉子里燃着的熏香交杂在一起的味道,乍一闻不难闻,时间久了,那气味如同跗骨之疽,让人不免心生厌烦。

里间的床榻上卧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子,她皮肤惨白毫无血色,样貌虽美丽,却如同院子墙角那架格格不入且即将枯萎凋零的蔷薇,一看就知时日无多。这便是在汴京曾有“汴京双乔”之一的檀雪鸢。

“给!今日的药!”

伴随着门开的声音,一个丫鬟打扮的漂亮姑娘推门进来,她手腕一转,毫不客气的将盛了漆黑药汁的碗“砰”的敦在矮几上,十分嫌弃的催促:“快喝快喝!我还等着把碗拿回去呢!”

床榻上虚弱的檀雪鸢动了动,也不在意一个小丫鬟居然对主子出口不逊、态度不恭,只安静的从厚重的被子里伸出枯树枝一般皮包骨的手,动作缓慢地端起了碗。区区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完成的却十分艰难,似乎那只盛着洒去一半只剩个碗底的药汁的碗重逾千斤。但即使那么费劲,檀雪鸢也仍然坚持将那点儿药喝了个精光,仿佛被恶意加了许多黄连熬煮出来的药在她口中成了糖水,甘甜美味。

漂亮的丫鬟对此似乎也很惊讶,她先是不可置信的瞪大溜圆的杏眼,随后又面露鄙夷的嗤笑一声,不冷不热的淡声道:“夫人对自个儿好些吧,你这病是好不了的了,这般苦苦熬着日子做什么呢?我要是你,索性死了一了百了,既成全了二少爷和湘姨娘得个大度的美名,又不用再在这世间受苦早入轮回,多好?”

“凭什么?”

“……切,自找苦吃!”

冷不防被檀雪鸢给呛一句,丫鬟轻“哼”一声怼回去,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屋子。

这叫什么?好言难劝想死的鬼,湘姨娘可是朵食人花,跟她对上,可不就是嫌自己命长么!

丫鬟走得洒脱,自然便错过了檀雪鸢隔着床幔突然痛苦的脸。只见原本还平稳躺在床上的檀雪鸢额头冷汗淋漓,她浑身痉挛般的侧卧,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疼痛,她想要呼救,拼尽了全力却只能从喉管发出“嗬嗬”的气音。这微弱的声响绝无可能被屋外的人听到,更何况此时屋外没什么人,整个院子安静的诡异,似乎在这偌大的府中,这小小的院落已经成了被人遗忘的孤岛。

求助无门的檀雪鸢只能自救!她伸手去抓自己的脖子,好像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禁锢了她的呼吸,只有解开才能重获新生。不过可惜,即使檀雪鸢白皙细长、干净无物的脖颈被自己抓挠的已是惨不忍睹,她仍呼吸不畅,痛苦不堪。很快,檀雪鸢的脸色由红转紫,眸光渐黯,呼吸也逐渐弱不可闻。

叶念之!

湘姨娘!

檀雪鸢心中恨极,绝望地挣扎了几下,没一会儿,床榻上便彻底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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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梨,你这是去送药了?夫人喝药了吗?”

花草疯长的小径上,一个面容清秀、看起来十分温和可亲的婢女叫住拿着碗的漂亮丫鬟,语带关切的问道:“夫人的身体如何了?你瞧着可有所好转么?”

“好转什么呀!”白梨朝叫住她的婢女亮了亮手中空了的碗,眼里露出些嘲讽:“明明病的要死了,却还能忍着苦喝药,当真是有韧劲儿。藤香姐姐是没瞧见,夫人挣扎求生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刚入府时的娇俏柔弱?要不说咱们叶府的水土养人呢,不过这么几年的光景,咱们这位曾闻名整个汴京城的美人儿夫人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我估摸着要不了几天,冰肌玉骨销魂香就该成乱葬岗里的白骨堆了!”

“……”

这丫头,可真是“会”说话。

藤香和白梨同一年入府,也算是彼此相熟,对于白梨这张口无遮拦的嘴,藤香自然是知道的。但两人不曾有过深交,因此白梨这张“毒嘴”藤香还没有切身体验过,没成想,领教到这张毒嘴的威力竟是在今时今日这般猝不及防之下。

“慎言吧!”藤香皱眉,但声音还柔和着,像个即使妹妹做错了事也不会严厉批评的大姐姐。“夫人虽体弱不管事,姨娘却是重规矩的,若是叫姨娘听着了你这番胡言乱语,必是要罚你一顿的,管好你这张嘴。”

“……知道了。”

白梨同藤香作别,刚一转身心中便愤愤不平起来。

哼!一个姨娘还敢谈“规矩”二字?这叶府里最没规矩的可不就是她么!一个小小的妾室居然敢骑在正牌夫人头上作威作福,妄想上位当主母,这是哪个地方的规矩?

遥想当初这位湘姨娘被一顶轿子抬进府里的时候,当真是可怜又无辜,像朵风一吹就倒的漂亮的菟丝花,惹得二少爷十日有九日在她院子里流连忘返,捧着宠着唯恐有半点闪失,简直鬼迷了心窍一般。现如今这湘姨娘手里不光牢牢握着叶家大半的田地庄子和铺子,还将那痨病鬼不中用的夫人的百十抬嫁妆据为己有!有二少爷在后头为她撑腰做靠山,一个小小的妾室可不就有了当家主母的威严和底气了么!

这叶府,竟也同那些个不入流的人家一般,由着一个烟花之地出身的小妇说一不二执掌家权……白梨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想东想西,没留意藤香在她身后久久注视,神情意味深长。

不过藤香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来?白梨边拿着还留有淡淡中药味儿的空碗走路,边皱着眉疑惑。藤香向来是跟在湘姨娘身边的,平日里颇受湘姨娘器重,这会儿是湘姨娘用饭的时辰,她不在湘姨娘身边老老实实听吩咐,跑出来关心那位病殃殃的夫人做什么?

白梨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走到厨房把碗撂给刷洗的婆子,才如梦初醒般一伸手:“诶等等……!”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白梨见那空碗已经被手脚麻利的婆子泡进水里刷洗了一个来回,才知自己刚刚才隐隐冒出头的猜疑怕是再没核实的机会了。或许是自个儿想多了,白梨压下心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叹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婆婆你忙,我走了。”

……

叶家二夫人去世的消息传得很快。白梨这边儿前脚刚进了丫鬟们住的后院准备歇一歇,后脚就有一脸严肃的管事娘子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跟在藤香后头迈步进来。

“这是怎么了?”

白梨被这阵仗很是唬了一跳,可不等她上前,向来以力气大闻名叶府的徐婆子就猛的将她一推,声如洪钟:“你这以下犯上谋害主子的恶奴!老婆子我这就把你给拿下!”

“什么?!”

“来!与我一同将此恶贼拿下!”

有藤香首肯,徐婆子简直一呼百应!一伙人饿狼般扑上来,有的捂嘴有的掐胳膊有的直接手上拿麻绳,三下五除二把白梨绑了个结结实实!别说反抗了,白梨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半句,只能被迫捂着嘴,被众人拖拽着往院外走,丁点儿体面也无。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白梨头发凌乱,满目惊惶,直到她身不由己的走过灵堂,无意瞥见灵堂中央安置着的属于檀雪鸢的棺杦,才心头巨震,隐约有个念头朦朦胧胧的从心底冒了出来。恰好这时,白梨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哭声,她挣扎着回头,瞧见一个身穿粗布衫、因常年冻伤来不及恢复而导致手上脸上均带红肿的丫鬟飞奔而来。尽管跑的太快不能及时擦拭让她涕泪满脸,尽管已经有人先一步堵住她拦住她继续向灵堂奔赴的脚步,她也丝毫不在意,整个人崩溃一般的哭叫,声音刺耳却满是悲痛:“小姐!小姐!!我家小姐向来身体康健!为何嫁进叶家便得病不断?定是你们叶家害我家小姐!放我进去!我要带我家小姐回汴京!不是有圣旨吗?你们叶家难道要抗旨不遵吗?!”

圣旨?小姐?这丫头是……这丫头是从汴京跟着夫人一同来叶府的恩晓?!她不是因惹怒湘姨娘被赶出府了吗?怎的是如今这副模样?!

白梨边被拽着走边努力回头,直到哭叫声渐渐消失再听不见,她才怔怔的回过神来。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柴房,白梨内心冷意阵阵,又不自觉想笑,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何陷入今时这般境地了……夫人并非只病了这一两日,这么长时间以来一天三顿的喝药都没事,病不好不坏的这么拖着熬着,横竖好不起来也死不了,为何今日突然暴病而亡?倘若不知恩晓的话白梨还能当意外,但她好巧不巧听到了恩晓的话!竟是夫人的娘家向陛下求了圣旨要夫人回汴京省亲!

苦苦思索一路的答案如今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摆在明面上,白梨突然觉得不寒而栗。叶府在茶陵的势力她虽没有清晰的认知,心里却是有底的,至少“叶府”这个名头一出来,即使不是正经主子,丫鬟小厮也能受到商户官府的礼遇。可抗旨?!白梨心沉入谷底。为了不让夫人回汴京有状告叶府的机会,居然敢下毒手让人再也开不了口!对待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夫人尚且如此,她一个小丫鬟又能指望什么?

白梨认命般的不再抗拒身后地推搡,就算她跌坐在柴房肮脏的地上,听到徐嬷嬷言辞笃定的将“在夫人药碗中下毒”、“包藏祸心”、“赐麻绳鸩酒自行了断”……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和处罚安在她头上,她也默不作声,不喊冤,不求饶,只闭起眼感受脖子上麻绳带来的粗糙。套绳越收越紧,麻绳上的毛刺扎进白梨的脖子,划出一道道细细的血痕……她的脖子是不是烂了?或者这一切都是她的臆想?白梨忍不住咳嗽干呕,她本能地挥手蹬腿挣扎不休,最终却仍未敌过身后拉绳之人的力气。

挣扎慢慢平息,白梨胸口再无起伏,又一条鲜活陨灭消失。

“藤香姑娘,成了。”

“嗯。”藤香点点头,神色淡然,看向白梨尸体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怜悯。“白梨是前几年被老夫人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的,父母皆亡故,在茶陵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拿铺盖卷了扔乱葬岗去吧。”

“是。”

拿手绢掩住口鼻正准备出柴房的藤香刚迈出一只脚,不知想到什么又转身,朝开始动手善后的徐婆子嘱咐道:“我俩好歹有同日进府的情谊,算卖我一个面子,劳烦徐婆婆将铺盖裹紧了,省的白梨叫那些野狗秃鹫啃食,留个齐整吧。”

徐婆子闻言,讨好地点头笑道:“还是姑娘体贴,怪不得姑娘独得姨娘倚重呢!姑娘尽管放心便是,老婆子办事最是妥当的,一定按姑娘说的做,保管裹得紧紧的,利利索索!”

藤香满意的一点头,站在门外把手帕一丢,带着身后的小丫头离开了柴房。 机缘重生 “宝珠,宝珠……”

“娘,宝珠怎么还不醒?”

“妹妹生病了,要好好休息,你不要吵她,让她自己安安静静的睡一会儿。”

“……怎么还在睡……”十四岁的小姑娘顶着双螺髻,漂亮又乖巧的皱着眉思索,半晌小大人儿似的叹口气,艰难的应道:“那让宝珠睡吧,等宝珠醒了,我再把赏春宴上娘娘赏赐的发钗首饰分给她,我都留着呢!”

看着眼前和床榻上沉睡不醒的小姑娘一模一样漂亮的脸,年轻貌美的妇人李氏神情温柔的点点头,投向床榻的目光里流露出几分哀愁。李氏身边的婢女见状极有眼色,她矮身朝梳着双螺髻的小姑娘招了招手,笑着问道:“大小姐,二小姐既然需要休息,那咱们去别处可好?我记得你和二小姐都喜欢鸢尾,恰好我今早经过小花园,看见鸢尾开花了,紫色的,挨在一起一簇一簇的,可好看了,此时天色尚早,大小姐可要去瞧一瞧?”

“小花园么?”十多岁的小姑娘心志尚不坚定,被婢女诱哄着一问,立刻拿眼睛去看李氏:“娘,我去给宝珠摘几朵鸢尾来?”

“去吧,”李氏颔首,“让阿玲陪着你,自个儿也要小心些。”

“好!”

小姑娘朝李氏一蹲一礼,转身拉着婢女阿玲的手去了小花园。明亮雅致的屋子里只剩下坐在床边的李氏和躺在床上的姑娘。躺在床上的姑娘容貌虽与刚刚出门去小花园摘鸢尾的姑娘如出一辙,但许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虚弱,脸型身形都更瘦些。不过不论胖瘦,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即使两个姑娘此时的年龄还小,日后也必是相同的倾城颜倾国貌。

这两个姑娘正是檀雪葶和檀雪鸢,乳名分别为珍珠和宝珠,是同日同时的双生,也是汴京檀府小辈里少有的两个女孩儿,极得檀府老太太的喜爱。

檀雪鸢比檀雪葶晚出来半刻,许是憋得久了点儿,身子骨儿比檀雪葶弱一些,稍微跑跑跳跳就要喘个半天,那边儿檀雪葶正猴儿似的窜上树摘果子呢,这边儿檀雪鸢就已经落在后头小脸儿苍白一头虚汗了。也正是因着檀雪鸢的身体实在不太好,檀家上上下下对她呵护备至,唯恐一不小心出了岔子追悔莫及。所幸檀雪鸢的性子不如檀雪葶活泼外向,喜静也懂事,并不需要人操持许多,倒也省了大家整日担惊受怕的心。

只是万事总有意想不到。这不,一个赏春宴回来,带着姐姐檀雪葶赴宴的檀夫人李氏便听闻噩耗,说是原本好生儿待在自个儿院子里的檀雪鸢从树上栽了下来,当时当的就没了气息,吓得一众奴仆跪在院子里面无人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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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医如何说的?怎么这几日了还不见醒?!”

伴随着门帘子掀起又落下的声响,一温文尔雅此刻却步履匆匆的青年带着身后背着医箱的中年人进来,神情焦急。

“老爷!”

李氏从檀雪鸢床边站起身,迎上青年,眉眼间这才显出无措来:“府医也说不准,不知何病症,寻了个遍儿也瞧不见什么外伤,只怕是伤及内里,灌了汤药却始终不见效,实在是没了法子。”

“莫急莫慌!”

檀致远向后侧了侧身,让出背着医箱的中年人,恭敬一礼,说道:“这是圣上听闻宝珠受伤,特赐随我来府的魏太医。魏太医医术高明,曾为太皇太后治愈了痛症,想必此番治疗宝珠也一定可以药到病除!”

“不敢担此赞誉,下官须得看过二小姐之后方能下决断。不过下官必为二小姐尽心医治,还请檀大人与夫人稍候片刻。”

“太医请。”

檀致远与李氏给魏太医让出了空儿,彼此相视一眼,眼里尽是担忧。

……

“檀大人,不知府上老夫人可得闲?”

魏太医边背医箱边转身,神情郑重问道:“若是方便,可否请老夫人来此一坐?”

“我母亲?”

檀致远有些意外,但仍点头吩咐下去:“母亲此时应在寿安堂——阿康,你去请老夫人。”

“是。”

被叫阿康的管事一躬身,立刻转身出门。

“另外还要请檀大人和夫人去寻犀牛角,不拘样式制品,只要是犀牛角便可。”

“犀牛角?我记得库房似乎有——”

檀致远越听魏太医的话越糊涂,还是一旁的李氏率先醒过神来,一按正要按照魏太医的话去拿的檀致远,语带迟疑的发问:“妾身本不该多言,只是妾身闲时常翻阅杂书,方才听太医之言突然想起曾看过一奇闻,不知太医可能替妾身一解心中疑惑?”

“夫人请问。”

“奇闻具体我已记不得了,只记得说是倘若拿犀牛角放于家中,再燃某香料,系招魂铃,由家中长辈念咒语,便能将失魂之人的魂魄重新召唤回来……?”

李氏的话还未说完,檀致远便立刻回过味儿来,一脸诧异的看向魏太医。被众人注视的魏太医倒是神态自若,他捋了捋精心修剪过的美须,坦然承认:“没错,贵府二小姐是失魂之人,药石无医,只有行此偏方招魂方能醒来。”

“什么?”

“魏太医!我一向敬重你的医术,你怎可如此与我玩笑?”

“并非玩笑。”

“那你怎说得出我家小女是‘失魂之人’这番毫无道理的话?!子不语怪力乱神——”

“檀大人!”

魏太医肃了神色,态度强硬的问道:“不知檀大人是否要二小姐醒来?”

“那自然是要!”

“既然要,为何还要质疑下官?”

“你——!!”

一时间被屏风隔断的外间小厅里剑拔弩张,魏太医和檀致远互不相让,两人又都是不肯退步的倔脾气,气氛便一下子凝重起来。

李氏见状不知该偏帮哪方,她内心纠结又懊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恨起自己刚才的多话。女儿还躺在床上尚且昏睡不醒,便是那些个招魂铃桃木剑的摆上来又如何?只要女儿能醒,奇闻异事能套用上便也是好法子!谁还在意子语子不语的!

“要招魂便招魂!只要宝珠能醒过来,还要准备什么魏太医尽管提!”

一道苍老但不失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瞬间打破屋内凝滞的平静。一位六十上下的妇人从门外踏进来,神色平淡,目光清亮,话出口便是不容抗拒。

正是刚从寿安堂赶来的檀老夫人。

“母亲!”

“你嚷嚷什么?”

檀老夫人坐下,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儿子:“事分轻重缓急,难不成在你心里,那些个‘之乎者也’比宝珠的性命还重要?”

“怎么会!”

“那不就得了?!”

檀老夫人不再看让自己头疼的倔脾气老学究一般的儿子,转向魏太医:“需要我做什么,魏太医尽管说便是,只要我家宝珠能顺顺利利的睁开眼恢复健康,我檀家没什么做不到的。”

“是。”

魏太医从善如流的开口:“只需将犀牛角放置在二小姐枕边,床榻四角挂招魂铃,下官再将引魂香置于香炉内燃烧。当引魂香燃烧时,还需要劳烦老夫人同下官学一学几句话,诚心反复念诵即可。”

“好,祥云,速去库房取犀牛角!太医,请进里间。”

“母亲!”

檀老夫人带着魏太医进里间,檀致远抬了抬手,见阻拦无用,只得无奈放下。一面是女儿,一面是多年来苦读所学建设成型的观念……哎!到底是女儿的性命更要紧些!李氏知檀致远内心苦闷,但她私心里也实在偏向檀雪鸢,于是只得抚了抚檀致远的背,两个人相携着坐在了外间的太师椅上。

祥云取来了犀牛角,不多会儿,里间便传来一男一女低低念诵的声音。可是很明显,檀老夫人对那些晦涩难懂的诵文是不熟悉的。李氏本有些心焦,担忧老夫人念诵的断断续续会妨碍到檀雪鸢归魂。不过听了不多会儿,她便知道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里间檀老夫人的诵文越念越流利,李氏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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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你说宝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原本高高兴兴出来摘花的檀雪葶此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兴奋劲儿,她轻轻叹出口气,看向阿玲的目光里竟透出几分与李氏如出一辙的担忧。不知不觉间,大小姐也成了会被烦心事所扰的大姑娘。

“大小姐,老爷请了太医来府里,想必二小姐很快就能醒了。”

“真的吗?”

檀雪葶却没有被阿玲的宽慰给骗到,她又叹口气,眼眶渐渐红了:“宝珠已经躺了好些天了,我看着她倒像珍宝斋里博古架上放着的瓷娃娃,一点儿生气也没有。我看她那个样子实在难受得很,我俩从小就在一处,便是以后嫁人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宝珠会在哪天离开我……若是她能醒来,只要她能醒,我愿意把一半的寿命借给她!”

“大小姐!”

阿玲瞪大眼睛内心骇然,想也不想的伸手去捂檀雪葶的嘴,心被这口无遮拦的言语吓得砰砰直跳,赶紧道:“这话可说不得!”

“……”

“大小姐,时候也不早了,若是你实在担心二小姐,不如我们回去吧?”

檀雪葶拿下捂住自己嘴的阿玲的手,在阿玲不安的注视下无奈点了点头。回去也好,横竖这小花园里待着烦闷,且还听不到院子里的消息,倒不如回去守着宝珠,这样她醒了自己还能第一时间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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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好了?”

檀老夫人在魏太医的示意下停止念诵,她顾不得自己早已是口干舌燥,哑着嗓子疑惑道:“可是我家宝珠并未醒来啊?”

“老夫人,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二小姐什么时候醒来,非人力可为。”

非人力可为?!檀老夫人看向床上显得异常虚弱的檀雪鸢,心都坠了下去。

也是,纵然是灵丹妙药,喂入口中等待效果尚需一段时间,这偏方仅仅只是放点东西,燃一燃香,最后再念几句诵文,想必更需要些时日。檀老夫人暗地里叹息一声,看向檀雪鸢的目光里透着怜悯。

可怜见的,好好儿的一个姑娘,怎么就遭遇这般不幸呢!

檀老夫人与魏太医走出里间,李氏慌忙端着茶迎上去,神情惴惴,却说不出话。到底还是檀老夫人同为人母看得清楚,她缓了口干,安抚的拍了拍李氏的手背,说道:“都等了这些天了,不妨再多等几日,宝珠是个有福气的,总会醒的。”

那便是未见效果了?李氏颓然的垂下头,内心酸涩,她悄悄拿手帕掖了掖眼角,再抬头,除眼眶微红外不见异样:“辛苦母亲念诵,宝珠若是听到祖母这般疼她,一定会赶紧醒来让我们宽心。母亲,我进去看看她。”

“你去吧。”

檀致远送魏太医出门,檀老夫人看着李氏进里间的背影,又忍不住叹口气。

“祥云,扶我去小佛堂吧。”

“是。”

只不过檀老夫人还没能踏出门,就听里间李氏突然传出惊呼!檀老夫人的心“咯噔”一跳,唯恐檀雪鸢是有了什么不好,正要派人去追魏太医,便听见李氏又哭又笑的声音呼唤“宝珠”。

“快,你快些跑着去寻魏太医,我进去看看!”

“是!”

祥云跑得飞快,转眼没了踪影。檀老夫人进到里间,正和被李氏搂抱在怀里却神情懵懂的檀雪鸢对上视线。

“祖母……”

“好孩子!”

檀老夫人长长的舒出口气,脸上总算带了笑:“你可吓坏你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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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醒了”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檀府,檀家上上下下终于能松口气。只是不多久便有不少人发现,不知是大病初愈人尚未恢复精气神儿,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二小姐变化甚大!不仅时不时对着熟悉的物件儿发呆甚至流泪,就连自个儿的亲人都好似多年未见一般,时常守着黏着不说,就连睡觉都得有人陪着,跟以往喜静爱独的性子大不相同。 恍如隔世 “姐姐?姐姐!”

“来啦来啦!”

檀雪葶手里拿着刚摘的花跑进“莫惊春”,险些和走出院门似乎正准备找她的檀雪鸢撞了个满怀。

“哎呦!可撞疼了?”

“不疼不疼。”

檀雪鸢拉住想检查自己哪里被撞的檀雪葶的手,看向檀雪葶的眼里带了几分委屈:“你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我的错我的错,我见你还睡着,便想着你卧房单调,给你摘了些花作为装饰,这样你待着闻着花香也舒心。”

檀雪葶边说边朝檀雪鸢扬了扬手里的花,神情颇为得意。

檀雪鸢却没檀雪葶想象中高兴,她草草瞥了一眼檀雪葶手中还带着露水的花,拉紧了檀雪葶没拿花的手:“只要你在,只要你和爹娘都在,有花没花没什么要紧。”

这话听着好生奇怪,不过檀雪葶显然已经听习惯了。她点了点头,很是认识到错误一般诚恳道:“是我的错,不该说都不说一声就跑出去,害你担心,以后不会了,我和爹娘轮番陪着你,你不用害怕。”

“嗯。”

“对了!”

檀雪葶想起什么似的晃了晃檀雪鸢一直拉着的手,问道:“等你梳洗过后,我们一块儿去祖母那里用早膳可好?你今日醒得早,祖母那里好吃的又多,况且你自醒来祖母也来看过你好几次,咱们应当去给祖母请个安,让她看看你恢复的不错,她好宽宽心。”

“好。”

姐妹俩手拉着手往“莫惊春”走,落在姐妹俩后头的两个丫鬟互看对方一眼,无奈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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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宝珠怎么样了?这几天我忙着料理铺子和庄子的事,都是珍珠陪她,她可还是心有不安夜不能寐么?”

“是,不过魏太医又来瞧过,说无碍,费些时日养着便是。不过大小姐倒是一直在二小姐的院子里住着,听跟着大小姐的丫头朱红说,大小姐的院子里都要生灰了!”

阿玲笑着把茶递给李氏,李氏忍不住也笑起来:“也就她姐姐把她惯的没个样子!”

待笑过,李氏又想起什么,正了神色朝阿玲问道:“前几日那赏春宴上,贵妃娘娘对珍珠的态度,你可看到了?”

“是,看到了,娘娘很喜欢大小姐,不光赏赐大小姐的物件儿和其他小姐们不同,更是赏了大小姐颇多的钗环玉饰,尤其那只镯子……”

“是啊,”李氏苦恼的皱起眉头,“那镯子一拿出来,我便知她心意,我暗道不好,推脱几番却仍是没能推掉,还险些惹得她动了怒!得亏是珍珠机灵,收了镯子又把话给圆了回去,才算万事大吉。”

阿玲点头,看李氏眉头仍是皱着,便好奇问道:“那夫人还担心什么呢?”

“我担心……有珍珠这么一解围,娘娘反而更喜欢她了,那珍珠岂不是……?!”

阿玲闻言也沉默起来。确实,宫里皇后娘娘无子嗣,太子的生母是贵妃娘娘,若是贵妃娘娘相中了大小姐,大小姐便只得接住入东宫为妃的“富贵”。只是,以大小姐爱玩儿爱闹的活泼性子,将一辈子困于深宫,她该多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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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院子里愁云密布,檀雪葶和檀雪鸢姐妹俩倒是把寿安堂变得处处欢声笑语。

寿安堂正堂的茶厅里,檀老夫人左手边坐着檀雪葶,右手边坐着檀雪鸢,底下椅子上还坐着一个年轻妇人。那年轻妇人面容姣好,气质出众,此刻她正笑着,眉眼弯弯,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温暖。这是姐妹俩的大嫂、檀府大少爷檀清和的妻子许安然。

“对了,安然,我记得你妹妹也来汴京了?怎么不叫她来家里住几日,也算是陪一陪你,你们姐妹俩好些时候没见了吧?”

听老夫人提起,许安然忙起身朝老夫人一福,眼角露出些惊喜,随即面上又显出几分愧色:“回老夫人的话,安心那丫头前几日刚到汴京,原是想着先来给您请安的,结果许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整个人懒恹恹的,我见她躺床上昏昏沉沉,便自作主张没让她折腾,还请老夫人原谅她懒怠无礼。不过昨日照顾她的丫头来回了趟信儿,说是能起身到处走一走了,明日我便带她过来给您请安!”

“哎呦!别折腾孩子了,我不怪罪她,让她好生养着吧!水土不服虽没有什么大的妨碍,但整个人怕是难受得很,料想她这回可是很遭了一回罪!”

“老夫人说的是。”

檀老夫人很是担心,话落又忙问道:“请了大夫了没有?现如今是在哪里养着?都有谁服侍?”

“谢老夫人关心,大夫瞧过,确实没大碍,这会儿安心在西街柳树胡同的宅子里住着呢,身边有丫头照顾着。”

“只有丫头?”檀老夫人皱着眉摇头:“只有丫头怎么行?她在汴京没别的亲人,你既是她姐姐,便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这样吧,我做主了,你过会儿就带几个婆子去那宅子里接人,来了就住西跨院儿的橡子阁,清净舒服,离你还近,你们姐俩儿也能常说说话,等她身子舒坦了,找珍珠宝珠这俩丫头玩儿也方便。”

听了这话,许安然自然是高兴的,她朝檀老夫人深深一福:“多谢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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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寿安堂待的太久,檀雪葶和檀雪鸢手挽着手出来的时候没防备,被风一吹,不约而同打了个喷嚏。跟着的鹊枝和朱红急忙上前把手中的披风往姐妹俩身上披,尤其是鹊枝,唯恐檀雪鸢体质弱被风吹的昏过去再次一睡不醒似的,那披风的带子都叫她系的很紧,把凉风阻得严严实实,保管让那冷意没什么可乘之机。

“倒也不至于,”檀雪鸢轻拽了下带子,神情有些无奈,“还是春日,没那么冷,不用小题大做。”

“我倒觉得鹊枝做得好!”

“嗯?”

“对啊!”檀雪葶一脸坦然的点头,靠近檀雪鸢笑着调侃:“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二小姐是位身娇体弱的病西施?从树上摔下来就能一昏不醒,要不是太医院的魏太医突发奇想给你招魂,只怕你那魂儿还不知飘在何处找不过来呢!”

听到这话,檀雪鸢神情猛的一僵,眉宇间也显出些许的不自然,她掩饰般的左右看了看,却是更加显得欲盖弥彰。鹊枝抬头看了檀雪鸢一眼没吱声,檀雪葶和朱红倒是并未在意,主仆二人仍笑着聊着,不一会儿便走的离她们远了几步。

“小姐,咱们也紧走几步吧?”

檀雪鸢暗自松口气,点头应了声“嗯”。

待追上檀雪葶,正巧见着不远处几个小丫头在嬷嬷的带领下往西跨院赶,姐妹俩不由得驻足,知道那些人多半是老太太吩咐去打扫橡子阁的。

“也不知道大嫂的那个妹妹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性格,要是能同我一块儿摘桃摘杏的极合拍,那就太好了!”

“摘什么摘?”檀雪鸢不赞同的摇摇头,语重心长的说道:“你还是抓紧时间学一学宫里那些繁琐又严苛的规矩礼仪,省的到了用的时候再慌手慌脚的丢了面子,叫人家笑话堂堂礼部侍郎家的女儿连这些都不会,多丢人。”

“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檀雪葶惊奇的瞪着眼睛问檀雪鸢:“我为什么要学宫里的规矩礼仪?!”

“你不学吗?”

“你个死丫头!我学那些干嘛?我又不进宫!”

什么?这下被问愣的人反而成了檀雪鸢。只见檀雪鸢白着脸抓着檀雪葶宽大的袖摆,不安又慎重的确认道:“你没去赏春宴?”

“去了啊。”

“赏春宴上贵妃娘娘没赏赐你东西?”

“赏了呀!”檀雪葶一愣,随即醒过神来一般笑骂道:“哦!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我说你怎么突然神神叨叨又是进宫又是宫廷礼仪的……跟发癔症似的!你放心!赏春宴上那些首饰镯子的我都留着呢!随便你什么时候来我院子里挑,想要什么便拿什么,怎么样?还是你姐姐我对你好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檀雪鸢无语片刻,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难不成母亲还未跟姐姐说她要做太子妃的事?可是这都春末了,按理说夏初贵妃娘娘就该派人来家里纳吉下聘,过不多久姐姐就要被迎进宫熟悉她太子妃的一应事务,最迟夏末秋初,姐姐就会和太子正式成亲被授东宫太子妃印、朝拜、宴请……这么多事赶在一起,还是嫁给太子做太子正妃这种头等大事,有家里忙活的时候,可怎么一向喜欢提前做准备的母亲这时候反而不急了呢?连说都不提前跟姐姐说?不给姐姐快些请位教养嬷嬷先熟悉熟悉?

一连串的问题把檀雪鸢的脑子都给搅乱了。檀雪鸢皱着眉凝神驻足原地,连一旁檀雪葶的呼唤都没能唤回神儿。

“诶!”檀雪葶终于忍不住伸手晃了晃檀雪鸢的胳膊,语气里有些担忧:“怎么了?你这突然一动不动,怪吓人的。”

“啊?”

“啊什么啊?刚才喊了你好几声,你跟那棵樱桃树一般理都不理我!问你呢,突然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突然出神了。”

此时此刻檀雪鸢自己也有些迷糊了,但她觉得有些事得亲自确认一遍才放心。思及此,檀雪鸢朝檀雪葶歉意一福,说道:“姐姐回去帮我挑一支钗子吧,要白玉芙蓉的,我去找母亲要些图样,闲了给你做帕子当谢礼!”

说完檀雪鸢便带着鹊枝转身就跑,速度快到檀雪葶都没反应过来。

“这丫头!”

被落在原地的檀雪葶气哼哼地跺了跺脚,见檀雪鸢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了,又恨恨的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只不过走了几步,檀雪葶突然停下,狐疑的转身和身后的朱红大眼瞪小眼:“奇了怪了,她怎么知道我得的赏赐里面有一支白玉芙蓉的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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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二小姐,夫人去庄子上了,若是二小姐有什么吩咐,等夫人回来了,我代二小姐转告可好?”

檀雪鸢扑了个空,见李氏身边的阿梨笑着迎出来,只好叹口气,点了点头。

“那二小姐要不要进来喝几口热茶?我听说小厨房今日买了新鲜的山楂,可以给二小姐做一碟山楂甜糕!”

“不用了。”檀雪鸢摇摇头,朝阿梨摆了摆手:“母亲回来你记得告诉她一声,我这就走了。”

“是。”

无功而返,檀雪鸢心事重重的踏上回“莫惊春”的风雨廊,心里却在琢磨有一些时间节点上发生的事她是不是真的记错了。

毕竟她早该是恨意滔天的孤魂野鬼,再睁眼不仅家人俱在,她竟还回到了做梦都想重回的少时!这是多么离奇又巨大的恩赐?!所以情绪激荡之下,有一些事情记错了日子应也是情有可原的。

“小姐,你在想什么?”

鹊枝怕檀雪鸢累着,早在檀雪鸢从李氏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就扶上了她的小臂,让檀雪鸢能借自己的力往前走。且鹊枝向来心思细腻,檀雪鸢这一路上的不安与迷茫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鹊枝……”

“小姐,我在呢。”

“……你可曾做过一场极为漫长又真实到可怕的梦?”

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了梦?小姐是夜里仍睡不好么?鹊枝不解,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摇头:“小姐,我虽没做过那样的梦,但我曾听算命的高人说,梦和现实是反着的,小姐若是做了噩梦不用怕,梦醒便过去了。”

鹊枝的安慰实在贴心,可檀雪鸢却并不愿意把恍若前世的“梦”轻轻掀过。但具体要如何做,她暂时还没有想好,至少不能再让自己重蹈覆辙,否则便太蠢太傻了。

“不过小姐,”鹊枝想到什么提醒檀雪鸢,“大少夫人的妹妹,就是那位安心小姐,我倒是听大少夫人院子里的白芍说起过,似乎不是个好相与的。”

“嗯?快说来听听。”

鹊枝见檀雪鸢感兴趣,忙凑近她悄声道:“听白芍说,那位安心小姐在范城曾有过婚约,见大少夫人嫁给了大少爷,便觉得自己那门亲事不大好,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求着许家夫人把亲事给退了,这回她来汴京,多半也是想着在汴京找户好人家,不说找的比咱们家好多少,想必绝不愿比咱们家差。”

原来是这个心思!檀雪鸢无奈笑了笑,看来那位许安心小姐的心气儿高得很哪! 欲嫁高门 或许是因为太耗心神,又或者大病初愈体力不济,昨日檀雪鸢回了院子倒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一觉到天明,连李氏回府过来看她她都一无所知。不过得益于睡了个好觉,檀雪鸢今日自起床便神清气爽。

“鹊枝,我一会儿去找母亲,你交代夏蝉和秋歌,让她们带几个小丫头想办法在院子后墙打个小门,让咱们的‘莫惊春’和姐姐的‘醉梧桐’连接起来,这样我如果想见姐姐,不用出院子就可以直接过去,既方便又迅速。可以让夏蝉和秋歌她们去找姐姐身边的鸦青帮忙,我记得鸦青进府之前是习过武的,单论力气,怎么着也比她们的力气大些。”

“是。”

鹊枝应得很快,但随即又疑惑道:“可咱们和大小姐的院子本就离得近,只有一墙之隔,怎么小姐还要多此一举开个小门呢?”

因为姐姐若是真被选为太子妃,宫里便会来人把姐姐的院子围起来,别说外人见不着姐姐的面儿,就连她们这些亲人都得按规矩好几天才能见一次,且回回见着了,说不了几句话就得离开。她倒是还好,却是苦了姐姐,姐姐本就是爱动活泼的性子,还没进宫便先给她来了这么一遭,怎么可能适应得了?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姐姐会迷了心窍般做出逃婚这般惊世骇俗的举动吧,只不过这婚终究是没逃成,大家齐心协力把这未遂的事给压了下来,装作无事发生。但姐姐到底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罚跪抄经不说,甚至在进宫前连亲人的面儿都再没见到,何其凄惨!

只是这些话怎么能说呢?檀雪鸢笑了笑默不作声,收拾好就带了鹊枝往李氏的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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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今日起的也早,早饭后送走檀致远,她便唤人沏了茶预备了点心,准备自个儿再翻一翻铺子和庄子的收支账本。只不过还没开始看,就听阿梨进来报信儿,说是檀雪鸢过来请安了。

“咦?这倒是稀奇,这些日子她不都拖着珍珠一块儿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怎么今日起早不说还来我这儿了?快让她进来。”

因檀府人口简单,檀老夫人又不舍得折腾小辈们,所以府里向来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正因如此,檀雪鸢从小养成了爱睡懒觉的习惯,且在她刚醒来正处于失而复得的极度不安和惶恐中的前几天里,她也能堂而皇之的赖着黏着檀雪葶而不怕被人说没规矩。

“母亲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檀雪鸢进了屋,先乖巧的朝李氏福了一福,然后便在李氏带笑的目光中往李氏跟前一凑,神秘兮兮的小声道:“这样吧,母亲给我几个新奇的图样,让我能绣几条拿得出手可当谢礼的帕子,我便不计较母亲说我坏话这等小事了!”

“哦?你倒是先威胁上了?”

“娘~给我嘛,况且你不问问我绣的帕子给谁当谢礼么?”

这么一提,李氏倒真有些好奇了:“是呀,就你那乱七八糟的绣工,你要把那帕子送给谁啊?”

……她这绣工再不好,也不至于用乱七八糟来形容吧!檀雪鸢想反驳又没什么底气,只能无奈坦言:“给姐姐的,她给了我赏春宴上娘娘赏赐的好东西,我当然要给些回礼才是。”

檀雪鸢边说边小心留意李氏的脸色,果然,在她说出“娘娘”以后,李氏的脸色便有些不自然起来。

“……哦,你们姐妹向来得了好东西一块儿分享,这次她给你赏赐之物也不奇怪……”李氏说着,神情突然有些紧张:“不过,你姐姐给了你什么?”

“给了好多!”檀雪鸢故意道:“钗子呀,香囊呀,哦,还有个镯子!看着可好看可贵重了!”

“碧玉镯子?!”李氏闻言更紧张了,她忙催促檀雪鸢:“快把镯子还给你姐姐!那镯子你不能要!”

看来母亲是知道贵妃娘娘的打算的?檀雪鸢心里有数了,同时她也更加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还迟迟不肯告诉姐姐被选为太子妃的事实。她望向李氏的眼神里带了几分装出来的慌乱和真切的不解,问道:“那个镯子有什么要紧么?为什么母亲这般大的反应?”

“我……!”

李氏语塞,她看着檀雪鸢那张和檀雪葶一样如花朵般美丽娇艳的脸,终于沉沉的叹了口气,妥协道:“那是贵妃娘娘特意给你姐姐的,多半是选了她入东宫为妃的信物。宝珠,你想想,既是信物,怎么能不好好留着反而转赠他人呢?这岂不是藐视皇恩?所以你听话,待回去把那镯子重新还给你姐姐。你姐姐也真是,太大意了,给你什么都行,怎么能给那镯子呢!”

“好。”檀雪鸢乖乖点头,随即又问道:“可是我看姐姐像是不知道实情啊,娘,你难道没有把那镯子是信物的事告诉姐姐吗?”

“……还未……”

母女两个大眼瞪小眼,檀雪鸢怔愣半晌,颇有些无奈的叹气:“这么大的事……娘,为何不告诉姐姐让她知道呢?那爹知道吗?”

“你爹与我猜测相同。”

这么大的事竟然只有当事者不知情?!这也太荒谬了……

“我知道你和你姐姐两个人姐妹情深,但这件事,没有圣旨下来之前,你也给我当全然不知,听到没有!”

母亲这是……?原来母亲是怕误会了贵妃娘娘的意思?檀雪鸢恍然,对眼前仍紧张担心着的母亲生出些歉意来。也对,自己是重活一世的人,因为已经全部经历过,所以自然会像个先知者一样知晓未来发生什么事。但未来发生的事母亲不知道,其他人不知道,自己又怎能要求别人和她一样对不清楚的事提前做好应对呢?

“是,我听到了,请母亲放心。”

许是觉得自己语气严厉了些,李氏又缓了神色安慰檀雪鸢:“宝珠,你向来稳妥又懂事,这次的事的确重要,揣测错了意思对我们不好,对你姐姐更是不好,所以我们一定要慎之又慎,你可能明白?”

“明白。”檀雪鸢认真点头应道:“娘,我明白的。”

“那就好。”李氏欣慰一笑:“娘这儿有一碟碎玉糕,是小厨房新研究出来的,料想你或许喜欢,一会儿让阿梨给你装了带走。”

“好,谢谢娘!”

“哦对了,还有件事。”李氏伸手摸了摸檀雪鸢发髻上的流苏发钗,轻声道:“今日你和你姐姐若得闲,去橡子阁看看你们那位许姐姐吧,别空着手去,从库房里挑个耳坠镯子什么的,礼多人不怪。”

“好。”

檀雪鸢从李氏房里出来,看了眼西边儿:“那咱们先去找姐姐吧,跟姐姐一块儿去看那位许姐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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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梧桐”跟“莫惊春”差不多大,院子挨着,姐妹俩的丫鬟婢女们也都互相熟悉,因此檀雪鸢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特意去问,檀雪葶也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会儿见檀雪鸢进屋来,檀雪葶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宽袖罩衣,做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道:“说说吧,一大早就派人在你那院墙上叮叮当当扰人清梦,要做什么?”

“开个门儿啊。”

“开门做什么?”檀雪葶见檀雪鸢毫不见外的坐自己旁边,侧过身子疑惑道:“咱们的院子本就挨得近,你又何必瞎折腾另外开扇门呢?怎么,你连多走几步路出个院子都嫌累啊?”

“是啊!”

檀雪鸢不在意檀雪葶怎么猜,对询问通通点头承认。檀雪葶见问不出实话来,索性不问了,横竖那门儿都开了一半儿了,自己院子里又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自家亲妹妹,爱怎样便怎样吧。

“那你又来找我做什么呢?给母亲请安回来了?”

“嗯。”檀雪鸢点头:“让去看一看那位许家姐姐,我想着你定然也没去,不如我俩一块儿去看她,省的我一趟你一趟的不够麻烦的。”

“好,”檀雪葶点头,“开我库房拿些发钗首饰什么的,不至失礼。”

“还是开我库房吧!”檀雪鸢见檀雪葶又要拒绝,解释道:“知道你赏春宴上得了不少好东西,你给我送来的白玉芙蓉发钗和南红镯子都是一等一的漂亮,其他饰物想来也必不是凡品。不过,我们送东西只是出于客气,并不意在讨好,心意到了即可,过犹反倒不及。姐姐,我说的可在理?”

檀雪葶听罢,无奈点点头妥协了。

其实这理由并不完全,檀雪鸢拉着檀雪葶往“莫惊春”走,杏眼往檀雪葶发间戴的碧玉金钗上扫了一眼,没再多说。姐姐日后会被束缚进那座整个汴京最华贵的“牢笼”,虽有俸禄,不缺吃穿,但人情往来建立交际处处要打点,因此属于自己的小金库自然是越充裕越好,不像她,前世刚嫁进叶府不到一个月,嫁妆便断断续续被叶念之想尽办法的拿走,小到金银珠宝,大到房契铺子,简直丧心病狂!可恶至极!而自己居然也被那蜜糖般的甜言蜜语和虚假情意蒙住了眼睛蒙住了心,一步一步自己踏进必死的境地。

只是这些,实在不必跟姐姐明说。檀雪鸢看着檀雪葶挑首饰,微微笑着走上前去和她一起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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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子阁在檀府西跨院的南侧,面积虽小,住一个姑娘并几个婆子丫鬟的却是绝对绰绰有余。

橡子阁被打扫的很干净,地板窗台还有一应器具全都一尘不染,床上的被子枕头也是晒过的,没有霉味和潮气,盖在身上像是躺在柔软的棉花里,极为舒适。或许因为生活环境实在令人放松心神,多年来习惯了早起的许安心今日起的竟比平时晚了一个多时辰!

“小姐,该起了,咱们还有事要做呢!”

许安心从范城许宅带来汴京的丫鬟小翠撩开床幔,见许安心仍未清醒便不由得有些心急。昨日可说好的,今日早起先去给檀老夫人请安,再挨个儿给府里的夫人小姐们请安过去,好博一个“贤淑得体”的好名声,怎么这会儿反倒喊不醒了呢!难不成昨日马车颠簸搬家折腾的太累了?可小姐在家时每日要做的事加起来不是更累么?

“小姐!小姐!真的该起了!”

“……嗯?”许安心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什么时辰了?”

小翠闻言叹口气,如实道:“辰时末巳时初……”

“什么?!”

许安心从床上坐起身来,双眼瞪大,朝小翠再次确认:“你没看错?我平时……哎呀快快快!快帮我梳洗穿衣!”

“是!”

小翠唤人进来,边帮许安心梳洗边忍不住安慰她:“倒也无碍,檀老夫人昨日吩咐了,让小姐不必拘于规矩,只管安心休养,把檀府当自个儿家,不必——”

“你懂什么!”许安心打断小翠的安慰,看了眼面生的几个丫鬟,强压住火气说道:“我这儿小翠在就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

支使走了外人,许安心又急又气:“你也真是,喊不醒我不会伸手摇醒我么?就干巴巴的在那儿喊?本打算的好好儿的让人家看到我礼数周全留个好印象,结果全乱了……你觉得那檀老夫人好说话,谁知是不是客套?咱们家的老太太都不管事久居佛堂了,老太太和母亲那里我还不是照样晨昏定省日日不落?咱们家那种小门小户尚且如此,檀家可是权贵之家,怎可能‘不必拘于规矩’?只怕规矩更多更重!”

小翠边为许安心梳妆打扮边听教训,越听心越慌,忍不住出口问道:“那怎么办呀?”

“哎,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得先跟檀府的小姐们打好关系,想办法让她们多带我去参加宴请,我已经错过一场赏春宴,其他的大大小小的宴请可不能再错过,否则我到了这汴京有什么用?不露面让那些权贵世家的夫人们眼熟我,谈何嫁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