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荀传》 第一章 盗棺、凶事 ”子曰:‘君子不器’。”

——《论语·为政》

起了个大早的荀惠坐在马上不住地打盹。骑马的是开封府右军巡使董襄,汴京城中不许策马急行。两人也就只好在马上慢慢走着。

荀惠是开封府前任府尹荀恺的女儿。虽说她爹贵为府尹,可也没有三妻四妾,只娶了她娘一个。娘生下她之后没多久,染病去世了,爹也没再娶妻,自己管教她和哥哥荀绍玉两个孩子长大。她爹对他们非常严格,连她一个女孩子家,女工之外也要读书。荀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读书,但在爹的强迫之下,也断断续续读了不少书。她十岁的时候,爹就去世了。临终前,爹把他们兄妹两个托付给他的老部下董襄。董襄那时候还只是个厢军校尉,他带着当时还是孩子的兄妹两个操持了她爹的葬礼,又用爹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俸禄在金梁桥街盘下了一家店面,教他们做生意,还派他手下的厢军军士日夜守卫。

这店名唤状元阁,名字是董襄起的。最初只卖笔墨纸砚,兼做租书生意,但这些钱并不够日常花用。无奈之下,荀惠也只能雇来一位厨娘温嫂,兼做食店生意,日子才一天天好了起来。

哥哥荀绍玉今年二十二岁,却已经中了举人,今年正准备殿试。这也是荀惠不让他插手生意的原因吧,所谓士农工商,男子能考取功名,还是最好的。

今天是寒食,城中已经绿意盎然。今天不能起火,为的是明日清明,灭掉旧火,燃起新火。每年宫里也都会发新火与一些达官显贵之家,只是爹去世之后,也就没有他和哥哥的份了。

两人从南薰门出了城,走一二里路有座山,是她爹起的名字,唤作“长宁山”。当年娘去世之后,墓就建在这里。爹走后,董襄也把爹葬在了这里。按照爹的遗愿,董襄在这里修建了一片墓园,供汴梁百姓安葬家人。由于这长宁山风水极佳,很快便有不少百姓将离世的亲友安葬在这里。最开始,只有爹娘的一座坟建在山顶,八年后,这墓园已经小有规模,从山顶直到半山腰都是百姓的墓。她今天也是借着寒食的日子,去祭拜爹娘。

从南边缓坡上山,再走不到一里路,就能瞧见墓园大门。大门边上不远处,有一方小院。这小院里住着的是这墓园的守墓人,名唤曾迁,也是她爹的老部下。听说是她爹对他有恩,她爹去世之后,曾迁便自愿留下来守墓。后来这片墓园逐渐翻修,曾迁也做起了香烛纸钱生意。

时候还早,天刚蒙蒙亮,曾迁这院门也锁着。荀惠下了马,敲了敲院门。

“曾大哥?”

荀惠连唤了几声,曾迁才开了房门匆匆走过来:“抱歉小姐,在下昨夜睡得有些晚。”

“无妨。”荀惠道过万福,“曾大哥,今天寒食了,我来拜祭爹娘。”

“这才丑时吧,在下倒是无所谓,小姐何不多睡一会?”

荀惠笑道:“这不是最近生意忙得紧,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殿试了,不论是食店还是租书生意都红火着呢。倒是哥哥他不务正业,现在还在长安没回来。”

“生意既然红火,小姐不妨多雇些佣人,便不必这样辛苦。”曾迁说着从后院赶了一辆驴车出来,车上都是些香烛纸钱,瓜果等贡品。曾迁走出院子,瞧见董襄。两人打过招呼,三人便往山顶行去。

又走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山顶。山顶本来只有孤零零的一座墓碑。四年前的清明,曾迁给爹娘的墓修成了一座墓室,墓室里又放了些几年来收集的金银宝器,门口栽了一株松树苗,四年来长了许多,但还须些年月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只见曾迁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墓室的锁,而后推开墓室沉重的石门:”老大人,夫人,多有叨扰。”

待到门被推开之时,墓室里的情景却让荀惠骇然。

墓室里,曾迁后放进去的器物全都散落在地上,能毁尽毁。其中还有一些瓷瓶,自然是被摔得粉碎,满地都是碎瓷片。爹娘的墓碑也倒在一边。曾迁也顾不得地上瓷片扎脚,冲上去往下看。

荀惠也反应过来,她也冲了过去,双脚却都结结实实地踩到了瓷片上。她也无心去管疼痛,也顺着曾迁的目光往下看。

只见下面的坑里,爹娘的棺木已经不见了。荀惠只觉得一阵急火攻心,一阵晕眩感涌上额头,直直地往后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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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月儿赶着驴车,慢悠悠地往金梁桥街走。今天收的药材品相都还不错,价钱也低。走在街上,她感觉道边的垂柳都好看了许多。

她爹梁奉仁是汴梁数一数二的医者,梁月儿却觉得,他不是什么好爹。十岁时,爹骑马摔下来,被马踩到后,突然就开始要她学医。后来她才明白,爹是一直想要生个男孩,可惜被马踩坏了命根子,再不能生育了,才开始要她继承他的医术。梁月儿并不喜欢学医,但却意外地有天赋,如今才过了六年,多数的常见伤病,就都会治了。也许是梁月儿聪颖,学得快,爹认为她能把他的医术继承下来,对她的态度才温和了一些。

兜兜转转到了汴河南街。时候还早,路上没有多少行人,但汴河大街这里的街市已经陆陆续续地出摊了。梁月儿买了两个包子,捧在手里慢慢啃,继续往回走。街市一里之外有座桥,名唤宣敏桥,横跨汴河南街北街。过桥到汴河北街,再过两个街口就到金梁桥街了。

梁月儿正要上桥,却瞧见有个穿着青衣的年轻妇人翻过了桥栏,望着桥下的汴河。梁月儿还在想她是谁,她就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那不是朱玉吗?”

直到那人落水,梁月儿才想起来她是谁。汴河的水虽说不是最疾的时候,但她贸然下河救人也无疑是送死。她把驴随意拴在旁边的树上,走下河滩,往上游没走几步就瞧见了一条小船过来。梁月儿连忙唤道:“船家,停一下!”

小船停在她面前,梁月儿直接上了船,只见船舱里一角堆着一团渔网,应该是沿河打鱼的渔民。梁月儿也不顾船上夫妻两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火急火燎地道:“大叔,劳驾您快些划船,越快越好,我有个朋友投河了,救人要紧,价钱好说。”

“要救人?得嘞,丫头你坐好。”

这老汉爽朗一笑,而后直接脱了上衣,开始拼命划桨。一边他的妻子也张开了一边的网,准备捞人。

老汉很卖力气,加上顺流而下,船行得很快。梁月儿不久就瞧见了一边的浅水河滩上躺着个青衣女子。

“还好,还好是冲到河滩上了。”梁月儿松了口气,她连忙叫这老汉停船,梁月儿快步上前,只见确实是朱玉。

梁月儿把朱玉变成平躺的姿势,伸手去按压朱玉的胸腹。梁月儿的力度不够,她也顾不得旁的,就把自己的嘴对上朱玉的嘴,一边压一边吸气。

没多久,朱玉吸进胃里的水总算是排得差不多了,也恢复了呼吸,只是还是没有醒来,但总算没有了性命之虞。她这才回头瞧见,身后的渔夫夫妇还在看着。梁月儿摸出钱袋,里面只有一些碎银子:”大叔大婶,我就只有这些了,要是不够的话,等我回家再给你们。”

“丫头,人没事就成,救人嘛,应该的。”老妇人笑着冲她摆手,可梁月儿明明瞧见这老汉有话要说。

两人上了船,很快就不见影了。梁月儿一个人吃力地抱着朱玉走上河滩,就有人热心地过来帮忙,找了一块破门板把朱玉放上去,就这样抬着回到宣敏桥桥头,自己的驴子、车、药材都在。梁月儿松了口气,在车里腾出了个地方,把朱玉抱了进去。梁月儿这才舒了口气,赶着驴往金梁桥街走。

南街口是状元阁,今日不知为何没有开张。状元阁跟她家医馆是邻居,两家也很熟。掌柜是个只比她大两岁的女孩子,唤作荀惠,两人也很亲昵,最近临近殿试,状元阁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但自家医馆还是一直不温不火。

不过倒也不是坏事,爹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但求世间人无病,不怕架上药蒙尘?

梁月儿摇了摇头,她也来不及把车停到后院,把朱玉从车厢里抱了出来,走进后院,费力抱进她房里,却瞧见自己床上已经躺着一个人了,正是荀惠。

床边是她爹,还站着两个男子一位妇人,妇人是状元阁的厨娘温嫂,两个男子其中一个是右军巡使董襄,另一个很面熟,但叫不出名字。

“月儿,这位是景祥街开染坊的朱玉?”她爹梁奉仁瞧见她进来,又看见她怀里的人,忙问道。

“是,我正好瞧见她投河,就赶紧搭船去救了,现在已无大碍,只是还没醒。”梁月儿实在抱不动了,就把朱玉也放在自己床上,“荀惠姐这是怎么了?”

“受了些惊吓,脚又受了伤。”梁奉仁指着荀惠双脚上缠着的白布,“月儿,最近咱们也忙,连伙计都不够用,爹实在走不开,你这几日要是有空,就到隔壁给惠儿换药。”

“成,我知道了。”梁月儿应允下来。

“几位,荀小姐已没有大碍,回去静养即可。脚上的伤,回头我叫小女过去换药。”梁奉仁说着向床前的几位抱拳。

温嫂说着从床上抱起荀惠:“唉,麻烦梁大夫了,小姐这副模样,老婆子我瞧着也难受。”

待他们离开,梁月儿摸了摸朱玉的前额,烫得很。毕竟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要多调养。

梁月儿从仓房拿了个炭盆出来。自二月开春以来,这炭盆就没再用过,里面积了不少灰。她用火钳夹了几块煎药用的炭,点上火回到屋里。见爹还在床边坐着,她问道:“爹,我记得朱大嫂前阵子不是还挺好的吗,怎么会突然投河?”

“哎,一言难尽啊。”梁奉仁摇了摇头,“这你莫问了,照顾好她。”

说着,爹就回堂屋去了。梁月儿把朱玉的湿衣服脱下来,从衣橱里找衣服想给朱玉换,但自己的衣服都有些窄小,只有一件宽大的袍子能将就套上。

没多久,只见朱玉眉头微皱,像是要醒。梁月儿忙用热水打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终于,朱玉睁开了眼。

朱玉看见她,怔了几秒钟,而后便开始不住地掉眼泪。

“朱大嫂,你别哭,有啥事跟我说,成不?”梁月儿也有些心疼,用衣袖给她擦了擦眼泪,“今天要不是我正好瞧见你投河,朱大嫂你就真没命了!有啥事千万别想不开啊!”

梁月儿把朱玉扶起来,靠在床上。朱玉仍是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此事。

这些日子郑伦病了,只不过是每年开春都会染上风寒,朱玉也没在意,不过是不让他帮衬生意上的事,再帮他每天煎药。昨天朱玉去东水门外去选购染料,因为价格没谈拢,耽误了一些时间,城门已经关了。她就只能在城外找了家客店住下,等天亮再进城。但等她到家时,她却瞧见郑伦满身是血,手里握着血刃在发愣。床上还躺着一具赤裸的陌生女尸。

毫无疑问,是郑伦杀了人。郑伦的前程毁了,朱玉的念想也算没有了。朱玉一时想不开,便投了汴河。

梁月儿也不知该如何劝她。看她一直掉眼泪的样子,梁月儿也甚是心疼。静坐陪了她一会后,梁月儿便去给她熬药。 第二章 念想、娶亲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诗经·郑风》

董襄安顿好荀惠,也没有时间多陪她一会,便往不远的景祥街走去。

刚才在梁家医馆,董襄瞧见了朱玉。虽然董襄不认识她是谁,但从南薰门进城的时候,董襄就听见了百姓谈论的此事。

景祥街郑氏染坊出了人命,死的还是个浑身赤裸、且和郑伦素不相识的女子。开封府的人赶到的时候,郑伦满身是血、手持利刃,当即便被开封府捉走了。他的夫人朱玉因为伤心过度,投河自尽,不过所幸被人救上来了。

郑氏染坊不过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小院子。郑伦和朱玉夫妇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也算是真心相爱。九年前,朱玉还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那天她跪在门口哭诉,说她爹是个赌棍,把家里钱败光了,还要把她卖给赌场。照理说这事开封府也没权去管,但当时荀恺老大人居然答应帮她,还亲自带人去朱玉家里问。见府尹都来了,她爹也不敢再造次,此事只得作罢。荀恺派人督促着郑伦和朱玉成婚,还在二人成婚之时送了一份贺礼。

景祥街说是街,不过是一条南北通透的巷子。街口已经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董襄穿着开封府的官服,围观的百姓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院里晾晒着各色各种纹样的布料,有的还没干透。董襄小心找到一条可以通行的路,走进屋里。过道通往厨房,两边是两间卧房。左边这一间正是郑伦夫妻的卧房。

郑伦已经被人带走了,卧房里只剩下那具赤裸的女尸。董襄虽说已经快四十了,但一没娶妻二没去过妓院,当上军巡使也才三年,赤裸的女子他还真没见过。只不过这死者身上浑身都是伤,董襄也无心再看香艳之地。

正在验尸的仵作是个年轻后生,好像叫阮禾,今年刚来的开封府。虽说经验不多,但说话做事很是老练,董襄很赏识他。阮禾瞧见他走进来,忙站起身:“董大人,你总算来了。”

“早上耽搁了些时间。说说吧,什么情况?”

阮禾说着把目光重新望向尸首:“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身上的致命伤是胸口用匕首刺出的。伤口并非十分整齐,行凶者的力气应该不大,未能一击致命。伤口的深度和宽度都符合郑伦手上所持的那柄利刃。”

“身上的其他刀伤都是死后伤,深浅不一,看着像是砍上去泄愤的,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一些淤青。”阮禾说着给他指了指,这块淤青其实不小,但被血迹盖住了,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这些淤青大概是棍棒之伤,最新的是这两天打上去的,旧伤大约到一个月之前。另外,大人请看她的脚。”

阮禾说着走到床尾,董襄也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子仔细端详。

“死者的脚要比同龄女子偏大,足弓弯曲程度不高,脚趾的骨骼是自然生长的,也没有长期挤压、刮磨的迹象。也就是说,死者并未缠足。”

董襄奇道:“没有缠足?这倒是件新鲜事。”

这女子虽说遍体鳞伤,但明眼人也看得出来,皮肤白净细腻,身材匀称丰盈,手指上有些老茧,但也不像是做过粗活重活。手上也没有被被针扎过的痕迹,连女红也没有做过,看上去家世非富即贵。只是这样的富贵人家,怎么会不让自家小姐缠足?

大宋崇文抑武,已有百余年的时间。士人的地位拔高,自然就更加注重礼教。前朝缠足之俗虽说已有,可最多也只是一种风俗。时至如今,除去还要做农活的农家妇女之外,女子几乎都要缠足,尤其是注重礼法的名门望族,更是如此。

只是看死者周身的特征,怎么也不像下田干农活的农妇。这样一来,死者的身份就存疑了。

这间卧房里除这张床之外,就只有一套桌椅,和一个不小的红木柜子,应该是衣柜。桌上文具看上去经常用,笔毫上的墨都有些洗不净的样子。文具之外,还有一本账簿,董襄翻开看了看,是染坊从二月以来的账目。上面的字迹是端正秀气的小篆,看上去就是朱玉所写。桌子的抽屉里,放着些胭脂水粉。董襄也不懂这些,随便看了看就合上了抽屉。

衣柜分两层,上层整齐地堆着、挂着不少衣服,绝大多数都是女子穿的,各种颜色、式样的都有。毕竟是开染坊的,而且要到处谈生意,朱玉自然是要精心打扮的。稍微往里面的地方,是一些女子的贴身衣物,还有一把琴。

董襄把这琴抱出来,才看清是一把琵琶。琵琶背面多有磨损,看上去是经常弹的。

衣柜下层则是夫妻二人的鞋。其中倒是好几双男子的鞋,只有一双稍小的绣花鞋。董襄把这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没有沾着什么泥土,但却有些血迹,瞧上去还没干透。

董襄找来装证物的袋子,分别把郑伦手中的这柄凶刃和这鞋装了进去。他走出堂屋,院门虽然是关着的,董襄还是能听见院外的吵闹,人越聚越多了。

董襄打开院门,立刻就有百姓好奇地往里窥探。他有些不耐烦地唤了一声:“詹平!”

“大人,我在这呢。”厢军校尉詹平朝他挥了挥手,而后挤开人群朝他走来。

“这都两个时辰了,还是没人来认尸?”

詹平拱手道:“大人,消息都散出去了,再等等吧。”

“把你的人分三队,一队人跟我留在这,一队人把这里的百姓疏散一下,沿街四处询问目击证人,另一队帮着阮禾把尸首和证物送回开封府去。”董襄皱皱眉头,他把詹平拉进院子里,稍稍想了想,而后吩咐道。

“成,我这就去办。”詹平应允下来,走出院子,开始高声吆喝。詹平办事很麻利,没多久便把这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景祥街疏通了。董襄也带着詹平分给他的厢军继续在郑氏染坊里继续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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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月儿走后,朱玉靠在床上,想到今天一早发生的事,就忍不住掉眼泪。

她嫁给郑伦也八年了。夫妻二人都没有什么家底,两人当时却毫不犹豫地结了婚。这八年来,朱玉操持家业,郑伦考取功名,二人倒也相敬如宾。朱玉没读过多少书,郑伦说的大道理她也不懂,但她始终觉得,郑伦说的话、做的事,就应该是对的。

可她今天却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她还记得,今早她回家,进了卧房的时候,她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失望地瞪着郑伦。她期待郑伦能给她一个解释,但郑伦却低下头,不说话。

两人就只相持了片刻,随后便有开封府的公人进来了。也许是他们瞧见了朱玉刚刚回家,就也没有多刁难她,只问了她几句话,就把郑伦带走了。自己家成了凶案现场,她也没法在家待着了。

两人刚结婚之时,夫妻两个一贫如洗,连日常吃穿用度都甚是紧张,便没动生孩子的心思。后来生意做起来了,朱玉却不知为什么,一直也怀不上,因此两人结婚八年了,也没有孩子。如今朱玉唯一的亲人就只有当年那个要把她卖了的赌棍爹,若是回那个家,那朱玉还不如去死。

于是朱玉就产生了寻死的念头,反正郑伦的前程也断送了,朱玉也再没有什么念想了。于是朱玉就来到了宣敏桥,她也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就跳了下去。三月的汴河水,虽说已经有些湍急,但还不至能把一个人飞快地冲走。朱玉赌气一样把头埋进水里,随波逐流,很快心里那些不知是悲是怒的思绪就都消失了,可谁料又被梁月儿救了起来。

朱玉还是不知道到底自己到底还为了什么活着,但梁月儿毕竟救了她一命,自己也不好再去寻死。她叹了口气,见旁边放着块帕子,就拿起来把眼泪擦了擦。

“荀惠姐?你脚上这伤怎么能下地走的?”

“无妨,我来看看朱玉姐。”

“来,我抱你进去吧。”

朱玉正坐着,突然听见屋外有人说话。不久,卧房的门被人推开,梁月儿抱着一个比她稍大的女孩子走了进来,正是荀惠。

“你们聊吧,我还要忙,荀惠姐你要是想回去,就再喊我。”梁月儿扶着荀惠在她床边坐下,吩咐了两句,就又走了出去。

“朱玉姐,你的事我都听说了。郑大哥既然这样,那也不值得你记挂了,你说是不是?”荀惠一脸关切地道。

朱玉没有应声,转而望向她缠着白布的双脚:“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荀惠眼神有些躲闪:“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摔一下怎么会这样严重?”朱玉拉住荀惠的手,“咱们两家的交情,你还不跟我说实话?”

“朱玉姐,我……”荀惠想了想,才小声道,“今早我去祭拜我爹娘,才发现爹娘的墓被贼人盗了。墓室里的那些器物什么的也都被打碎了,我的脚被瓷片扎到了。”

“什么贼人居然胆敢盗荀老大人的墓?”朱玉只感觉到义愤填膺。

自从荀惠的父亲荀恺帮她摆平了她爹这事之后,朱玉就对荀恺常常心怀感激。荀恺去世后,朱玉常常照顾状元阁的生意,每逢年节,她也都会陪着荀惠一起去祭拜荀恺夫妇。也正是如此,荀惠和她逐渐亲熟,并以姐妹相称。

“我也在想。虽说我不太清楚我爹这些年的政绩如何,但汴梁百姓倒是真真切切地爱戴他。能盗他的墓,未免也太没良心了。”荀惠点头道。

“报官了吗?”

“我跟开封府的董襄董大人去的,报官的事自是不用我操心了”,荀惠说着抓起朱玉的手,劝慰道,“回头我再给董大人说一说,叫他尽快查办郑大哥这桩案子。”

在荀惠面前,朱玉的泪水也止住了,但她还是闷闷道:“就算查出来了又怎么样?郑伦还能不是凶犯不成?”

“朱玉姐,你不觉得蹊跷吗?杀了人,郑大哥为什么不跑,非要在卧房里发呆?而且为何要在自己家杀人?要是我的话,我肯定不这么做。”

朱玉觉得荀惠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她还是不敢相信,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朱玉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但心里却升起了些许念想。

荀惠笑道:“朱玉姐,要不这段时间就在我家住吧?一会我让温嫂把客房收拾出来一间,让朱玉姐住进去。”

朱玉感觉心头一暖:“妹子,这怎么好意思……”

“不过是多一双碗筷而已。我哥哥又不在家,这段时间生意又正忙,朱玉姐正好帮帮忙。”荀惠笑着抓起她的手,轻轻晃着,“说定了啊,不准拒绝。”

“嗯。”朱玉被她逗笑了,点头应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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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未时,荀绍玉才从东水门进了城。他在城中的小渡口下了船,此处离金梁桥街只有约莫一里路,他便没有去租驴代步,慢慢往回走。

临走前,他跟妹妹荀惠说的是去长安,但不过是在家里读书读得烦了,想出门游历数日。他从万胜门出城,一直往西走,到了洛阳,本想歇脚几日再启程去长安,但他这一歇就是一个月。

因为他在洛阳遇见了心上人,已经订了婚,只待殿试过后,便再返回洛阳迎娶。

她姓梅,单名一个絮字。梅这个姓氏本就少见,再搭上一个絮字,就更添了些朦胧之美。更何况,梅絮花容月貌、知书达礼,任哪个男子见了,也都难免心动。

梅絮的父亲梅佑明在洛阳有一家名唤“天方阁”的产业,经营香料和珠宝生意。荀绍玉到了洛阳之后,便找客店歇脚。荀绍玉素有头痛失眠的毛病,加上路上劳累,难免再度发作。他那间房的隔壁恰住了一位大夫,荀绍玉便让他瞧了瞧。他给荀绍玉稍稍按摩了片刻,头痛便好了一些。这大夫还跟他说,去洛阳城南天方阁买些安神的香料,效果甚佳。

荀绍玉其实试过用安神的香料,只是收效甚微,他并不信什么香料能治这失眠之症。不过自己本来就是出门云游的,去一下也无妨。

他走一路问一路,总算是到了天方阁,当时应该是梅佑明不在,是梅絮接待的他,他当时就被梅絮迷住了。由于梅佑明不在,他也不敢鲁莽,只叫梅絮给他拿了些安神助眠的香料,就回了客店。荀绍玉也没记住这香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梅絮叫他在睡前在枕边放一小块。这香效果很好,那几天他没再失眠。

下次他去的时候,梅家父女都在店里。其实他只是去看梅絮的,并没准备买什么,但梅絮笑吟吟地问他,他不知怎么就随手挑了两件首饰,准备给妹妹荀惠带回去。交谈间,荀绍玉还看见了桌上摹到一半的《上阳台帖》。人都道李白狂放恣肆,其所留手迹也是龙飞凤舞,但所摹之帖却还是显得循规蹈矩,甚至有些秀气,无疑是梅絮所写。

荀绍玉顿时就鼓起了勇气,向梅佑明言明自己的家世与来意。梅佑明见他这么年轻就已中了举人,也没有过多刁难他。待问过了梅絮,梅佑明也就爽快地答应了。婚期就定在殿试后,四月中旬。只不过梅佑明要一千贯钱的聘礼,荀绍玉还拿不出那么多钱,不过回去问妹妹要,日后再慢慢还给她,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荀绍玉回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不知不觉就到了金梁桥街。天快黑了,状元阁却没有点起灯,连门也是锁着的。他绕到街后,只见妹妹卧房的灯是亮着的,他便敲了敲后院的门,唤道:“惠儿? 第三章 夜谈、牛肉 “子曰:朝闻道,夕可死矣。”

——《论语·里仁》

荀惠听见呼唤声,蹒跚着起身,开了卧房门正要去应,就瞧见院里正在洗菜的温嫂起身去应门。只见温嫂把门上的小窗打开一看,便笑着打开门:“公子回来啦?”

进来的赫然是哥哥荀绍玉:“温嫂,惠儿呢?”

“小姐在房里呢”,温嫂回头便瞧见荀惠扶着门站在门口,“小姐,你伤成这个样子,就别下地走啦,快回去坐着。”

“惠儿,你怎么了?”荀绍玉也瞧见了她脚上的伤,忙过来关切地问。

荀惠没答言,她瞧见哥哥灰头土脸的样子,笑道:“温嫂,麻烦你去做两个菜,再蒸些稻米,温一壶酒。”

“小姐今早刚伤了脚,晚上就喝酒?不成。”温嫂虽说瞪了她一眼,可眉目中也全是关怀之意,提着油灯就往厨房去了,“大晚上的,就有什么做什么啦。”

“惠儿,你这脚……”

荀惠叹了口气,看来又要再费一番唇舌:“哥哥,先扶我进屋吧。”

待荀惠把今天发生的事又跟哥哥说了一遍,温嫂烧的菜都已经端上来了。一道鸳鸯炸肚,一道竹笋炖鸡。这鸡其实是荀惠琢磨出来的手艺,鸡肉本身易腻,加上新笋的话,就会提鲜解腻。调料除油盐外,还要放糖和花椒,这样一来,这道菜的口味就很是多样,任谁也不会说不好吃。再加上两碗热乎的蒸稻米,虽说荀惠刚受了伤,温嫂还是端了一壶淡酒上来。

荀惠给两人倒上酒,她没什么胃口,便拄着下巴看哥哥吃。荀绍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筷。荀惠笑道:“哥哥,这鸡是我最近刚琢磨出的手艺,你尝尝。”

“哦?”荀绍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仔细品尝。

“哥哥,长安怎么样啊。”荀惠兀自饮了半盏,“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长安看看。”

“其实我没去长安。”荀绍玉看上去是饿了一路,正拼命地往嘴里扒着饭,“我到洛阳就不走了。”

荀惠笑道:“子曰:‘食不言,寝不语’,你慢点。”

“家人之间,无妨。”荀绍玉又狠狠往嘴里扒了几口,而后反倒放慢了速度,慢慢把嘴里的吃食都咽了下去,想了想才开口,“不过,惠儿,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吧。”

“我这一个月在洛阳遇上了中意的女子,已经订了婚,四月就可以迎娶过来。只不过……”,荀绍玉偷偷瞧了她一眼,“只不过人家要一千贯的聘礼,我拿不出这么多,所以……”

话刚说一半,荀惠就知道哥哥是什么意思了。她笑着颔首道:“成,这些年生意虽说没那么红火,一千贯我还是拿的出来的。”

荀绍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等我考中了进士做了官,我慢慢还给你。”

荀惠笑道:“哥哥,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想让你给我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大嫂?”

荀绍玉听闻也舒了口气:“殿试考完,我就回洛阳把她接过来。”

“哥哥,殿试准备得怎么样了?还有不到半个月就殿试了。”荀惠虽然不饿,这饭菜实在是太香了,她也拈起筷子吃了一口。

“策论我大致想好要写什么了,不论出什么题目,都不至于没东西写。至于诗文墨义,有一些还稍微有些生疏,这几日再温习一下。”荀绍玉又开始大口大口扒饭。

“你慢点,我这碗饭也给你。”荀惠把自己面前这碗还没动过的饭推给他,笑道,“既然哥哥你这么有信心,那我可就静候佳音了。”

“爹娘的墓那事,开封府已经开始调查了?”

“嗯。我今早跟董襄董大人一块去的,都不用我去报案了。”荀惠说着盯着哥哥的眼睛,“哥哥,刚才你听见这件事,居然没有什么波动吗?”

荀绍玉听闻,便抬头瞧了她一眼:”我就是觉得很奇怪,贼人盗爹娘的墓做什么?我记得爹娘的棺材里也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长宁山墓园里,比我们家有钱的人家应该也不少吧?”

“贼人不像是奔着钱财来的,曾大哥在墓室里放的那么多金银宝器,也只是摔了,并没拿走,反而是爹娘的棺木不见了。”荀惠有些郁闷道。

“说得也是。可能是爹的什么仇人吧。”荀绍玉劝道,“就让开封府查吧,你好好养伤,这几天生意我来帮你忙。”

“快殿试了,还是我来吧,我又不用到处走,坐在柜台后边算账就成。”荀惠笑着摆手道。

兄妹两人就这样漫无边际地聊着。直到哥哥吃完了饭,已经是亥时了。荀惠也累了,便没有收拾碗筷。待哥哥回了卧房,就吹了灯沉沉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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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军巡使夏侯凌带了一队厢军从长宁山缓坡上了山。

今天是清明,也是这几年长宁山最热闹的一天,不少百姓成群结队上山祭拜亲祖。汴梁百姓的消息很灵通,明明昨天发现墓室被盗时只有三个人在场,今天上山的百姓就都在谈论荀老大人的墓被盗这事了。

夏侯凌做军巡使才五年,对这位荀老大人并没有多少了解。不过现任府尹,乃至他的同僚、他手下的厢军将士,乃至汴梁百姓,都对荀恺爱戴有加,夏侯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荀老大人,自然也生出一腔景仰之情。他爹娘的墓不在这长宁山上,今日是专程为了荀恺夫妇的墓而来。

南坡走到半山腰,有一方小院,手下军士告诉他,这里住着的是长宁墓园的守墓人,荀恺的老部下曾迁,昨天早上他也在场。院门口果然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是曾迁。他摆起了小摊,上面香烛纸钱,瓜果贡品,应有尽有,还有两个孩子在旁边帮忙卖货,应该是日子特殊,曾迁特意叫来的。由于长宁山地势不算低,从山脚到这里也有不近的路程,很多百姓都选择直接在墓园门口买这些东西,生意也很是红火。

“敢问这位仁兄是曾迁吧?”夏侯凌走了过去,抱拳施礼。

“阁下是左军巡使夏侯大人吧,失敬失敬。”曾迁给两个孩子嘱咐了几句话,忙过来给他还礼。

“曾兄不必客气,若论资历,曾兄还是我的前辈。”夏侯凌客套了几句,“在下奉府尹程大人之命,特来调查长宁山盗墓之案。”

曾迁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厢军,小声道:“夏侯大人,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随我上山,剩下的原地待命即可。今日这长宁山人多眼杂,得小心为上。”

夏侯凌应了一声。他点了几个平日跟他亲近的厢军伍长随他上山,剩下的厢军就托各部校尉统领,搜索长宁山周边。虽说厢军不经训练,只用于各类工事和常务,但好歹也是能用的人手。

上山的一路,夏侯凌也没闲着,四下张望,也并未见到墓园里还有什么异象,就这么一路到了山顶。

山顶只有一座石头砌成的墓室,墓前栽着一株松树,不高不矮,刚刚能超过墓室的高度。曾迁找出钥匙开了门,点起墓室里的油灯,随后便给夏侯凌让开路。

墓室里碎了一地的碎瓷片,夏侯凌小心地拈起一块来,纹样他没见过,但他瞧着这瓷的质地上佳,应该也能值不少钱。除了瓷片之外,还有一些断了线的珠子、缺了一角的玉、一些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金银首饰,全都散落在地上。本应立在正中央的墓碑现在却规矩地靠在一边,应该是曾迁在收拾的时候把它放到一边的。夏侯凌叫人把这些瓷片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则来到本应立着墓碑之处。他低头向下看,只见下面有个不到一丈的坑,里面有两个方形印痕,应该就是原本放棺木的位置,现在却空无一物。

贼人若是为了钱财而来,墓室里的这些物件便已经足够逍遥好多天了,何必做挖坟掘墓损阴德之事?何况贼人也并未带走这些珍贵之物,反而是随意地往地上一摔,看上去更像是以此泄愤。

“曾兄,这墓室的钥匙,只有你有吗?”夏侯凌转回到门口,问道。

曾迁苦笑道:“不瞒您说,不只是这墓室,就连墓园大门,也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开。”

“那可有人能偷到这钥匙?”

“钥匙我一直带在自己身上,也没有弄丢过。除非有人下蒙汗药,不然没人能拿到我这钥匙。”曾迁低头思索道,“北坡倒是可以上山,而且北坡太陡,墓园在建的时候,也就没设下篱笆。至于墓室门的锁,钥匙在我这里,贼人就只能是通过些旁门左道开的门。”

夏侯凌又看了看门上的锁。这锁不太常见,从曾迁刚拿出的钥匙来看,锁的结构也比一般的锁要复杂一些,开封府没有专人负责开锁,这种锁还要找开封府门口的老锁匠来开。

”曾兄,你是说,有这么一位会飞檐走壁的锁匠,跟荀老大人有仇,在五更半夜从长宁山北坡上山,开了这锁,把荀老大人及其夫人的棺木盗走了?”夏侯凌说着走向崖边。长宁山北坡很陡,他也没有把握能从这北坡上下山。

曾迁也许是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荀老大人于我有恩,曾某这才自愿留在这长宁山守墓。曾某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行径?“

夏侯凌也不觉得是曾迁做的。只不过此案蹊跷,夏侯凌还是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全力配合才成。夏侯凌没有扶起曾迁,在这山顶四下转了转,但山顶除了这间墓室,也就只有这株松树了。夏侯凌仔细检查了树干,只见树上有几处树皮被磨秃了一点,看痕迹,应该是缰绳拴在树上磨出来的。这倒也不奇怪,毕竟荀惠昨天才来过。

“曾兄请便,我去看看弟兄们搜山的情况。”夏侯凌转头一看,见曾迁还在那里跪着,他有些不忍,便扶他起来,好言相劝。

夏侯凌下了山,问了问情况,现在还没有什么发现。他有些烦躁。直到日头渐西,才有一队厢军回报,从山北坡后面发现车辙印,在小路一直绕弯,最后在万胜门外的官道上消失。由于最近没下过雨,车辙印很浅,也看不出车轮上有什么花纹,而且这车最后是进城去的,虽说有些蹊跷,但也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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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嵩醒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说完,他把醒木、折扇收进包袱里,把面前堆着的铜钱和碎银子也一并收了进去,拍拍长衫上的灰尘,就往东水门走。

路边有卖梅汤的,祁嵩感觉又热又渴,就要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风吹着,他的汗也消了一些。今天说的书是《三国志》,其实史书本身是很无趣的,讲这些,全看说书人的功底。好在祁嵩从二十五岁便开始学习说书,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功底自然毋庸置疑。

今天说书说着,祁嵩又生出许些感慨来。在汴河边吹着小风喝着梅汤,舒适得很,祁嵩一时兴起,对着汴河,吟了一阙《虞美人》:

“月融暖风星溶水,天公欲作美。多少英雄恨滔滔。不闻渡上孤魂犹待招。

后人莫问来时路,书上终相负。一朝能闻几箴言?采得陈梅絮柳献阶前。”

祁嵩吟完,才发现音律完全错了。他也不在乎这些,反正也没觉得多奇怪,明天的定场诗也有了。他只觉得心里畅快,一口把碗里剩下的梅汤喝尽,放下汤碗,把几枚铜钱排到桌上,就大步离开了。

祁嵩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他是土生土长的汴梁人,十五岁开始读书科考。但祁嵩却不喜欢读这些所谓大儒经典,偏偏喜欢看一些奇谈怪事,甚至一些匠作之书、医书兵书,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偏偏不喜欢所谓的正道。

二十五岁时,他爹去世了,娘不愿管束他,也就随他去了。他便跟城中一位说书的老先生简单学了学这手艺,便自己在汴河大街偏东段摆摊说书。最开始赚不了多少钱,日常花用都很勉强,但祁嵩甘愿如此。奉养好母亲,能养活自己,又何可何不可?

回到家,天彻底黑了。妻子关英正在灯下给他补衣服,见他进来,示意他噤声:“元和睡了。饭菜在灶里给你温着呢,你吃了就早点歇息吧。”

元和是他们的儿子,今年才十岁。祁嵩从不逼他读书,但他却很乐意读书,没事就翻一翻早年他还在读书时买的那些儒经,让祁嵩很是欣慰。毕竟读书才是正道,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还要像他一样,一说就是两三个时辰。

“你也早点睡,这衣服我也穿不过来,不急着补。”祁嵩轻手轻脚走到厨房,灶台边是一大碗有些凉了的蒸稻米。他掀开锅盖,里面的肉香瞬间飘散出来。祁嵩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就只喝了一碗梅汤,顿时就觉得饿到了极点。他拿了筷子,便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关英也是汴梁人氏。两家都没有什么家财,他们结婚,也是看二人都年龄大了,靠媒婆说和的。关英的相貌算不上美,但却贤淑聪慧,是位不错的贤内助。他娘在的时候侍奉他娘,照顾儿子,七年前去世了,她又能教儿子识字读书。这些年来,祁嵩每天都早出晚归,若是没有关英,这个家恐怕是要散了。

待祁嵩吃了几口,没那么饿之后,他却发现了有些不对劲。他没把灯拿来厨房,只就着月光摸黑吃。家里吃的肉一直都是猪肉,今天的肉却有些发硬,他以为是没有煮烂,也就没有多想,但吃着吃着,他感觉越来越不对劲。这明明是关英做好了给他温在灶里的,怎么会没有煮烂?

他夹了一块肉到碗里,打开窗子,借着月光看了看。只见这肉分明就不是猪肉,而是牛肉。祁嵩吓出了一身冷汗。

按大宋律法,牛只能用于耕地,私杀耕牛是一种很重的罪。就算是老死的牛,想卖其肉,也要上报给开封府,待开封府派人来确认情况,并且批准了之后,才能在一些大型的酒楼里卖,也就是说,百姓家里是吃不到牛肉的。

他端着这碗回到堂屋,关英还在补衣服。祁嵩有些慌张地道:”灶里的肉是什么肉?“

关英抬头瞧了一眼,不明所以地道:”猪肉啊,还能是什么肉?“

”你看。”祁嵩把碗放在她面前,“这肉是在哪买的?”

“还是对街徐屠户啊。”关英也看出来了这是牛肉,但她应该是不知道关于牛肉的律法,瞧着有些疑惑。

“行,我知道了。”祁嵩不想给她多添一桩心事,故作轻松地又端着碗往出走,“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第四章 新火、生事 “天时未至,周武还师。”

——《三国志·华歆传》

梁月儿已经习惯早起了。她洗漱一番,也懒得打扮,只把头发简单绾上,就开了店门,待店里伙计到了几位,梁月儿给他们一一安排好,正想去后院牵了驴,才想起来还要给荀惠换药。

她拿了张油纸,舀了两勺自家医馆调配的上好金疮药末,想了想又多包了两包,又裁了一段轻薄的绸子,拿在手上往隔壁状元阁走去。

状元阁看着也是刚开门,堂屋里,朱玉正穿着一件略显小的袍子,擦拭屋里的桌椅。

“朱大嫂,好点了?“昨天荀惠走时,把朱玉一起带回了状元阁。医馆里其实有一间供病人歇息的卧房,但昨日恰好有人在,梁月儿才把朱玉带到她房里去。若是荀惠不这样做,梁月儿昨晚还要在堂屋打地铺。

“月儿来啦,我没事了。”朱玉笑脸相迎。但梁月儿看得出来,朱玉还是面色不佳。

梁月儿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朱玉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梁月儿皱了皱眉:“朱大嫂,你别累着。要是店里实在缺人手,叫我们医馆的伙计来帮忙也成。”

“我没事,没这么金贵。”朱玉瞧了瞧她手里拿着的纸包,“你是给惠儿送药的吧?她还没起,给我吧,我给她换。”

“那成,每天早晚换药,换的时候用这绸子来敷药,别绑太紧,务要让伤口透气。”朱玉说着把药和绸子放在了一边柜台上,“朱大嫂,今天还要去东水门那边收药材,我先走啦。”

“去吧。”

梁月儿回到医馆,装满了一袋碎银子背在身上,去后院拌了一些草料喂了驴,就赶着驴车往东水门那边行去。

驴子本来就走不快,还拉着车,自然慢吞吞的。梁月儿倒也不着急,就沿着这汴河大街慢慢走。清明已经过了,下一件大事应该就是殿试了。梁月儿只跟爹学了识字,读过的最多书其实是各类医经,而且她毕竟是女儿身,殿试于她也没有什么关系。荀惠的哥哥荀绍玉倒是今年准备殿试,看他天天那么卖力地读书,也不知道到时候能考个第几名。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的街口好像叫香染街,街上有好几家做香料生意的人家,也不知道是先有的这个名字还是先有的这些店铺。街口有个书摊,说书先生好像姓祁名嵩,打她记事起就在这香染街口说书了,今天却不知为何没有出摊。梁月儿因为平日要照顾医馆生意,没有多少时间出门转,自然也就没时间听书。

东水门这边有一条街,住的大多都是药材商,汴梁的大部分药铺医馆都从这里进货。金梁桥街在城西边,梁月儿要每天往东水门这边跑,搞得她早就习惯了早起。不过离得远也是好事,正是离得远,城西的医馆药铺较少,金梁桥街又在交通要道上,医馆生意总要红火一些。

待到了那条街,已经是卯时了。今天这药材的品相不是很好,梁月儿跑了好几家才把需要的药材买齐。待她赶着驴往回走时,却瞧见祁嵩站在一边的肉铺前,小声跟屠户说着些什么。祁嵩心平气和地小声说着,但那屠户看上去却有些气恼,若不是街上有不少行人,梁月儿断定他定会吼出来。

待梁月儿稍微靠近了一点,她终于听见了祁嵩在说些什么。

“徐兄,我这里可是有证据的。”

姓徐的屠户看上去又惊又怒:“什么证据?”

祁嵩还是不紧不慢地逼问道:“昨天在下吃的肉可都没吃完,还在碗里留着呢。不如请徐兄到寒舍一叙,在下给徐兄看看证据?”

“谁知道你是不是把你们家的牛宰了,然后在这里污蔑我?”徐屠户说着举起了手里的刀,颤颤巍巍地道,“我瞧你平时一副书生模样,且不跟你计较,你若是再跟我扯泼皮,休怪我不留情面。“

祁嵩见徐屠户把刀举了起来,也没有再去跟他纠缠:“徐兄,是在下冒犯了。”

说着,祁嵩便往后退了几步,见徐屠户没有追过来的意思,仍警惕着离开了这肉摊。梁月儿似乎还听见了他的自嘲:“奇哉怪哉,我居然也是一副书生模样?”

梁月儿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强忍着笑意来到徐屠户的肉摊前:“这位大伯,给我来两斤精肉,不要肥的,最好是里脊。”

“好嘞丫头。”徐屠户抬头瞧了她一眼,“丫头,你家是不是开药铺的啊,我见你每天早上都赶车往这边来。”

“我家是在金梁桥街开的医馆,也算一道卖药吧。说起来,刚才那个人跟大伯你说了些啥?”梁月儿试探道。

“他啊,一派胡言,不用管他。”徐屠户到底还是老道的屠户,手脚很是麻利,不一会切肉、称重、打包就都弄好了。

“多少钱?”

“三十文一斤,一共是六十文。”徐屠户把荷叶包着、麻绳捆好的肉交到她手上。

梁月儿也懒得去摸钱袋,从她自己的荷包里数了数,凑够了六十文递给他,荷包里就只剩下三枚铜钱了。

刚才徐屠户切的时候,梁月儿仔细看了看,从肉的色泽和韧性程度来说,的确也是猪肉,并不像刚刚祁嵩所说的,徐屠户在偷偷卖牛肉。她把这包肉放到车上,道了声谢,又上了驴,慢慢往回走。

按律法,百姓不准私杀耕牛。这事她还是从荀惠那里知道的。因为牛就算不用来耕田,也要用于拉车、乘骑等闲务,而母牛能生崽的数量也就只有那么多,杀一头牛就少一头耕地的牛,就会导致粮食减产。

荀惠还说,百姓其实是有吃牛肉的地方的,不过都是在那种比较大的酒楼,而且肉也都是耕不动地的老牛身上的肉,像状元阁这种小食店,是不可能做牛肉菜的,同样的,一个普通的屠户也不可能去卖牛肉。不过梁月儿去买肉,倒也不纯为了凑热闹,荀惠和朱玉毕竟都身体欠佳,梁月儿想去看看,总不能只带着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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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襄坐在开封府官衙之内,望着整理出的案卷,有些头痛。

郑伦已经审问过了,始终不承认人是他杀的,但问他话,他又有些疯疯癫癫的,说不清楚。董襄叫人给他用了些轻刑,但毫无成效。

最让他恼火的是,已经是第三天的时间了,他甚至连死者的身份都没有弄清楚。到现在还是没人来认尸,目前来说,只能确定死者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只是也没听说哪家大户人家丢了女儿的。

从尸首身上唯一的特点,没有缠足出发,也是毫无头绪,全汴梁也没有几位这样的女子。

那既然汴梁找不到,董襄也只能用笨法子,去汴梁周边城县张贴告示。至于郑氏染坊,也由开封府所封住。他听说郑伦的妻子朱玉现在也住在状元阁,以后此案上的事情若是要问朱玉,他还得去状元阁找。

说起状元阁,董襄就又想起了荀老大人的那一对儿女。他当上厢军校尉的那一年,荀绍玉六岁,荀惠两岁。他负责开封府的守卫,由于荀恺家就住在开封府后院的厢房里,董襄和手下的弟兄们也经常会照看小公子和小姐。可以说,兄妹两个是他看着长大的。

荀恺去世时,还留了一封书信,信中托他照顾两个孩子,叫董襄用他攒下来的俸禄给两个孩子置办产业。考虑到经营难度,还有他们以后的路,董襄最后选择在较为繁盛的金梁桥街给他们买下了一处店铺,一步步慢慢教他们做生意。至于把这生意做成书铺,后面又兼做食店生意,全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董襄回过神来,眼见已经日头偏西了,他的心就更是急躁了。眼前的案卷再看,就算把上面每个字都挑出来仔细反复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索性把案卷这竹简胡乱地卷起来,起身迈着大步走出了开封府。

他做了右军巡使后,就搬家到了开封府的后巷。这巷子连名字都没有,也很浅很窄,自从邻居家搬走之后,整条巷子就只住了他们一户人家。他推开院门,妻子柳郁正在院里洗衣。瞧见他回来了,笑道:“官人,今天府里事务如何?”

“没什么进展。”董襄摇了摇头,似要把今天一天的焦躁逐出心底,“昨天程大人给咱们发的新火呢?”

“炭盆就在那呢。”柳郁指着院子一角里那个炭盆,“新火倒是已经灭了。”

董襄走到院子角落里,提着炭盆进了堂屋。灶里还在煮着什么,火正旺。董襄借着灶底的火把盆里的炭点燃,提着炭盆就走出了门。

金梁桥街不远不近,三条街的距离。只是要送炭的话,炭怕风吹,便不能骑马去。所幸董襄是从厢军做到现在的,身体自然是无需担忧。

他直接绕到了金梁桥街的后街,敲了敲门:”是我。“

应门的是温嫂,瞧见是他,忙把他迎了进来:“董大人来啦,你找小姐?”

“我过来送新火,这新火还得是主人家来点,劳驾温嫂把她扶过来吧。”董襄对温嫂也很是客气,毕竟她少说也跟着荀家父女二十年了。

温嫂转过身,董襄的视线也跟着她往前看。只见荀惠一手拄着不知道从哪来的手杖,一手挽着朱玉,走进了院子。

董襄冲她拱手:“小姐的伤如何了?”

虽然荀惠瞧上去还站不稳,但还是尽力给他还了万福:“倒是没那么疼了,但还得养一段时间。”

“来,小姐,这是官家发的新火。我知道店里可能已经起新火了,但还是图个彩头。”董襄说着把炭盆放在地上,“朱大嫂,你也千万保重啊。郑伦的案子,本官一定竭尽全力彻查。”

出于礼节,朱玉也给他回了万福,道了声谢。温嫂回厨房拿了炭盆,院里的柳树正好生了新枝,荀惠就折了一枝,伸进他带来的炭盆里点着了,又伸进自家炭盆里,这炭瞧着有些潮了,但最后还是点了起来。

荀惠也勾起了嘴角。良久,她又有些忧心地小声问道:“董叔,我爹那桩案子……”

董襄也料到了荀惠会问。他有些无奈地摇头道:“小姐,那天发现墓室被盗时,我也在场,我不便参与这桩案子。荀老大人的这案子现在交给左厢军巡使夏侯凌。若是那边有什么进展,我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小姐。”

荀惠点了点头,她又要留董襄吃饭,董襄推辞一番,就回了家。他搬了一把椅子在院里纳凉,顺便思考自己手头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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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曹操出征之后,那荀令君夙夜忧患,一是忧出征诸事,二是忧曹操僭越之心。荀彧在汉官职尚书令,其虽为曹营首席谋主,那出谋划策,却仍是为了匡扶汉室。”

“各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最初曹操起兵之时,其志,为朝廷扫清贼寇,在其墓碑上篆刻‘汉征西将军曹操墓’也。荀彧也正是在此时追随曹操。而曹操势大以后,欲称魏公,荀彧反对,此即为二人嫌隙之始。”

“这日,荀彧正在家中闲坐,忽有士卒送来一方木盒,说是曹操派人送来的果子。荀彧打开盒子一看,却发现这盒中空无一物,即饮鸩自尽。“

祁嵩说完,面前的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唏嘘。一旁茶馆的伙计给他端来了茶,祁嵩就仔细端详着众人的表情,慢慢地品茶。直到润了嗓子,祁嵩才敲了敲醒木,众人逐渐安静下来。

“荀彧死后不久,曹操即称魏公,而后称魏王,其子曹丕称帝。荀彧虽蹈忠节,却徒能青史留名,不能救大汉于水火。此即为,汉恒亡之天命也。”

见人群中都在为荀彧感伤,祁嵩又说道:”各位看官,莫想太多。方才所谓“盒中无果”,也不过是一种后人常说的说法罢了。能够确定的,只有荀令君死后,曹操称魏公、魏王,至于荀彧究竟因何而死,史书并无记载。”

“至于曹操战果如何,各位看官,且听下回分说。”

祁嵩收了书摊,就往家走。今早在徐屠户的肉摊上耽误了些时间,说书的时候又一时兴起多说了一段,时候自然是晚了许多。待他回到自家街口,徐屠户的肉摊已经收了。祁嵩就只能在他的摊子边四下转悠。

徐屠户把切肉的刀、砧板、架子上挂的肉干,还有剩下的肉都带走了,整个肉摊上就只剩一张破木桌。桌上浸满了油光和血水,还剩一点肉渣在上面,木桌下面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祁嵩蹲在地上仔细瞧了瞧,也没瞧出什么端倪。

街口还有个卖枣糕的小摊,摆摊的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边上还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小板凳上啃芋头。祁嵩每天从这过,都能瞧见这对母子,但他和关英都不怎么吃这些糕点,和他们自然不相熟。祁嵩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这位大嫂,您贵姓啊?”

“人都叫我吕慧娘,有啥事直接说。”吕慧娘手里还在忙活着,并没抬眼看他。

“吕大嫂,咱们摊子对面那个徐屠户,他家住哪?”

吕慧娘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许是见他不像那种谑浪轻浮的年轻后生,又低下头做着手头的事情:“你打听人家做什么?他家好像是住香染街吧,我听他跟旁人说的。”

“香染街?”祁嵩有些好奇,他明明每天都在香染街南街口说书,却从没见过徐屠户从街口出入。要说他到这里的距离,也是从南街口更近。如果他真住在香染街上,祁嵩没理由没见过他。

吕慧娘见他这模样,忙道:“我也不确定啊,我就是听他跟人说,叫人去香染街找他。”

“多谢。”祁嵩拱手道谢,“吕大嫂,这徐屠户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我们各做各的生意,我咋知道他有什么奇怪的?”没多久,吕慧娘就忙完了手上的活。

祁嵩笑着解释道:”比方说,有没有什么人来找他买肉的时候,鬼鬼祟祟的?或者他卖的肉有什么问题?”

“我们家前些日子刚买过他卖的肉炖汤,也没吃出什么问题。你要是说鬼鬼祟祟的人,我倒是瞧见今早你跟他在那一直说什么话。”吕慧娘有些纳闷地瞅着他,“我们要收摊了,莫在这里生事。

祁嵩只好点了点头,赔着笑摸出钱袋来:“是在下多嘴了。吕大嫂,给我来半斤枣糕尝尝吧。”

“今天剩下将近一斤,要不我给你便宜些,你全拿走吧?”吕慧娘说着把一边盘子里剩下的枣糕放在秤上称了下,装进纸盒里,笑道,“八两三钱,给你算三十文好了。”

祁嵩数了三十文给她,吕慧娘的笑意更盛,连其姿色都显得好了几分。他笑着摇了摇头,拿着这纸盒往家里走,心中还在暗自盘算着,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第五章 剑法、斗笠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诸葛亮《诫子书》

“妹子,醒醒,该换药了。”

直到朱玉在屋外唤她,荀惠才缓缓醒来。她起身,拄着拐杖去开了卧房门让朱玉进来,又把门闩上了。

荀惠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起头发来。

荀惠记事起就没有剪过头发,但现在还是刚刚没过胸口。现在虽说生意红火,每天都能盈利几十贯钱,但荀惠已经习惯了节俭,除了一些重要的日子和场合,她一直都是素面朝天。荀惠绾上头发,插了一支雕着蝴蝶的银簪子,望了望梳妆台边镜中的自己,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憔悴。

”妹子,你操劳过度了”,朱玉把手里拿着的药也放在梳妆台上,又给她理了理头发,“不管什么时候,你得记着,你今年才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有什么烦心事你就跟我说,或者跟温嫂说,莫委屈了自己。”

荀惠只觉得心头一暖。她刚想说些什么,朱玉就把她抱到了床上,自己则蹲在床边,开始解她脚上缠着的绸布,给她换药。这绸布反而比裹脚布松很多。

现如今,女子缠足已是常俗。她不知别家是怎样的,荀惠只记得,她大概五岁的时候,她爹就找了很厚的布条,把她的脚绑住勒紧。她也问过为什么这样,爹只说,是为了礼教。但荀惠今年十八岁了,读了许多书,可还是没明白,缠足到底于礼教有何裨益。

反而是缠足会经常感觉痛,而且走路不稳,步子稍大一点就容易摔倒。这样是所谓的礼节的话,荀惠觉得,为了这样的细枝末节而让全天下女子受这样的苦,未免有失于仁德。

儒家讲究仁、义、礼、智、信五字,缠足是为了礼,却违背了“仁”。只不过当今,天下人都习以为常,荀惠自然也没处去说理。

朱玉小心地用帕子把伤口附近擦干净,期间还是碰到了脚底的伤口,荀惠吃痛,虽然忍着,但腿还是止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疼吗?我小心点。”朱玉关切道,“不过月儿跟我说,疼才好得快,你也忍着点。”

“朱玉姐,这几天辛苦你了。”荀惠笑道,“要不明天休息一天,咱们去上街,我给朱玉姐买两套合身的衣裳。”

“这几天生意正红火,你要是舍得一天不开张,我自然乐意奉陪。”许是手上有事情做,就不用再想那些伤心事,经过了这几天的忙碌,朱玉的心情明显好了一些。只是不知道郑伦的案子结果如何,荀惠还是很担心她某一天会再度寻死。

荀惠笑道:“那就说定了,明天咱们不开张,我带着朱玉姐出去买衣裳。”

“药换完了,月儿说还得再养几天才能不拄拐走路,今天我让你哥哥来帮忙,你就好好休息,哪都不许去。”朱玉给她脚上缠着的绸布打了个结,套上鞋子。这双鞋是荀绍玉的,由于脚上有伤,也只好穿男子的大鞋。

“哥哥天天读书也烦了吧,那今天就让他帮我吧。”荀惠点了点头,她抬头瞧着朱玉,朱玉的姿色本就不差,这几天帮她照顾生意,又涂了些胭脂水粉,更是显得光彩照人。荀惠不知怎地就想与她再多待一会。

荀惠扯住了她的手:“朱玉姐,你真好。”

两人对视片刻,朱玉有些局促地松开手:“有事你就叫我,午饭我也给你送过来,你歇着就成。”

待朱玉去了堂屋,荀惠就又躺在床上,想着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可是荀惠无论去操心爹娘的墓,郑伦的凶案,或是哥哥的殿试,她却全都帮不上忙。荀惠有些焦躁,但不过是徒劳而已。荀惠想再睡一会,但却心神不宁,索性坐了起来。

她的梳妆台其实也是书桌。堂屋后的院子很大,那卧房的空间自然就小了些,才方圆两丈的空间。放了一张床,还有衣柜、一道屏风之后,就只摆得下这梳妆台了。桌上堆着几本蓝色布制封面的书,是一套《墨子》。这书是荀惠花了好长时间才购置到的,价格也很贵,这一套便要十几两银子。若说古代圣贤典籍,荀惠最爱看的莫过于《墨子》,至少读起来不会无聊。

至于笔墨纸砚,也是荀惠从店里的货品中挑拣的上好的,放在她房里。荀惠有时会一时兴起,画画墨柳墨竹,练练字,这些物件自然少不了。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团扇。扇面上绣了兰花,是朱玉送给她的。朱玉是做染坊生意的,女工自然要好,这兰花绣的很是精致真切,逼真得仿佛真有兰花的幽香一般。

荀惠摇着团扇,翻开书读了起来。但她始终静不下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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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过后,曾迁带着一队军士巡过了山,回到自己这小院子。清明已经过了,长宁山又恢复了寂寥冷落,不过也本该如此罢了。出了寒食这档子事之后,汴梁百姓起了些说长宁山上闹鬼的传言。为了此事不要越传越大,夏侯凌调了一队厢军常驻长宁山。为首的厢军校尉是曾迁曾经的手下,就把自己手下的厢军全都交给他统领,他自己则有事无事便进城逍遥去了。

这几天,曾迁一直在自责,自责自己为什么这样大意,这墓园这些年一次又一次扩建,他早该想到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被盗的墓是荀老大人的墓,连棺材与尸骨都不翼而飞,这让作为守墓人的曾迁简直无地自容,更是无颜再见荀惠。

曾迁有些烦闷,他进屋从床底取出了一把剑,又走进院子,似使尽了全身力气一般拔剑出鞘,对着天挥砍了几下,又把剑重重地插在地上。

大宋开国以来,崇文抑武之风盛行,但铸剑的匠人却越来越多。文人也不知为何,都喜欢佩一把剑在身上,多数并不开锋,有的甚至就是剑鞘形状的木头壳。开封府能调度的厢军也不配备武器,只有校尉以上的军官有一把精铁打造的剑。

他手里这把就是他还在开封府任职时所佩之剑。曾迁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剑从没砍过什么人,连牲畜家禽也没有,只有那次,他带队去修戴楼门外的一座桥时,桥底生了许多纠缠在一起的野草枯藤,手下军士用铁铲很难挖开,他抽出了这把剑,把这些劈开,才下好了桩。

除此之外,这把剑从没砍过什么东西,他也很少以之示人。曾迁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这把剑,开始恣意地舞剑。

这剑式是他十年前在东华门外的瓦子里看的。舞剑的说是从杭州来的,当地青楼的花魁。女子舞剑,看的多是腰肢舒展,舞裙流袖,要点在“舞”而不在“剑”。但这花魁却将重心放在了“剑”。

曾迁还记得,当时台上女子先是提着舞裙缓缓走到戏台中央,步调也很美,开始时动作很是轻柔,宛如一朵出水芙蓉,仙子一样。曾迁当时正看得如痴如醉时,步伐和剑锋就突然凌厉起来,他坐得靠前,甚至还能隐约地听到破风之声,他也想象到了,如果他站在这女子的对面,必然会被这剑式震得节节败退,难以自保。

如此娇柔的女子,所使的剑式却这般凌厉,顿时让曾迁刮目相看。他当时就生出了想要娶这位花魁的冲动,可他当时也只是个没多少饷钱的厢军校尉,自然也只能想想。不过那天回去之后,他把这花魁的剑式默默记在心里,每天早晨都要练一通。

如今练了十年光景,曾迁仍然不能完全复现当天所观之剑法。只练一招剑法当然不能做所谓武林高手,但是防身已经足够了。

这一套下来,曾迁已经出了一身汗,让风吹着,他的心情也舒爽了很多。不知何处传来马蹄声,长宁山山脚不远就是官道,从南薰门出城走官道的百姓都会从此经过。曾迁望着月亮,只觉得感慨油然而生,想吟首小令,却一个字都吟不出来。

曾迁摇了摇头,自嘲一般笑了笑,到底是没怎么读过书。

但他立刻就感觉到不对劲,马蹄声再怎么大,他在半山腰又是怎么听到的?曾迁立刻就把精神紧绷起来,他带上剑,飞跑到山脚下厢军建造的营地,好在军士们还没有太过松散。曾迁点了五十厢军,只见山脚下的小路有车辙和马蹄印。他沿着车辙走,最后还是绕到了长宁山北坡。曾迁顺着车辙,一直走到断崖底下。这里的土质很疏松,而且并不平整,很明显有人动过。

曾迁和手下的军士都没带铲子,他拔出剑,插进土堆里探了探,不太深的地方就抵到了什么东西。曾迁叫手下厢军一起把土挖开,土堆里的物件却让曾迁不知道说什么好。

里面是两樽棺木。棺木的雕纹样式,曾迁一眼就认得出,正是荀恺夫妇的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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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襄有些疲倦地站起身,略微活动关节,起身出了屋门。

他这右厢其实本不查案,负责的是货物押送调度,因此主官是从厢军校尉晋升的武人董襄。而左厢本就负责断案,主官的选拔也是以文官为主,上任再练武也不迟,左军巡使夏侯凌也是上次殿试名次靠前的进士。

右厢兼顾办案之时,董襄还头痛了很长时间,他武功倒是了得,判案懂得律法,便能判得七七八八,唯独是断案追查凶手此事,他并不擅长。不过难案都交给了左厢,送到他这里的案子都没什么难度,也并不凶险。

他慢悠悠地走出右厢院子,对门就是左厢。左厢的院子要比右厢大许多,院里还有一个独立的小马棚。他绕到院后,院后还有两间房子,一间是给府里的仵作所住,另一间没窗户的,则是停放尸首的太平间,也正是因此,府里的仵作一直都很难招。太平间的门虚掩着,董襄能看见里面有些灯光,应该是阮禾正在里面。

董襄推开门,而后轻轻地带上门。太平间中央是一张简单的小床,床上正是郑氏染坊发现的那赤裸女尸。阮禾正将一把精铁短刃伸进尸首腹部,似在轻轻拨动着什么。阮禾有一套验尸用的工具,是他自己画图纸,找城中有名的铁匠铺打造的。阮禾虽年纪轻轻,却在仵作之道上有如此造诣,和他这套工具脱不开干系。

须臾,阮禾把这短刃抽出来,放在一边油灯的焰火上加热片刻,而后凑到面前,仔细闻了闻上面散发的味道,只见阮禾眉头一皱,找了张干净的白布,把刀上沾着的东西抿进白布里,又找了油纸包好放在一边。

“董大人。”直到阮禾忙完手里的事情,他才转过身,欠身行礼。

“有什么新发现吗?”董襄靠近尸首。

“跟董大人想得差不多,死者身体各处发育都良好,皮肤细腻,如果抛开身上的伤口不算,也少见老茧,小腿肌肉也不如常人。根据这些特征,死者应该是一名锦衣玉食的富家小姐,出门也坐轿子那种。”阮禾一处处把尸首身上的细节指给他看。

“死者会阴内部肌肉有明显的撕裂痕迹,生前曾遭到过强奸,而且根据情况来说,死者很有可能在此前还是处子。死者胃部有大量的蒙汗药,量大到过了几天,味道依然很重。身上除致命伤和死后砍上去的死后伤之外,其他的伤痕全都是棍棒所致,最早的大约一个月前。”

真是畜牲。

董襄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阮禾说着脱下身上这件白袍子:“董大人,你瞧,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检验的?我今晚就去写验尸记录。”

“你若觉得验完了,那便写。待死者的亲友来认过了尸,就可着手安葬。”董襄有些倦累,自从右厢也要查案以来,他跟阮禾也经常相处。对于阮禾,他一直都很放心,自然也无需在这方面劳神。

“董大人瞧着好像很累的样子,可莫累坏了身体。”见他打了个哈欠,阮禾忙道,“就算没病,也可以去医馆抓些安神助眠的药,我也经常用的。”

董襄见阮禾正在收拾东西,便提前一步往出走,扶着门框,有些意外地道:“你还懂这些?”

阮禾把他那套工具收好,油灯也吹了提起来,走出太平间,锁好门,笑道:“董大人,仵作也是要懂医术的啊。至少人身构造,经脉血液,我们和大夫都是相通的。”

阮禾就住在旁边那间房,他跟董襄道过了别,就兀自回了屋。董襄也回了自己的右厢官署,看了看自己已经记录的案卷,可仍然不知该往上面添些什么。见日头已经西斜,他就也锁了右厢的院门,出了开封府大门,走进后巷回家。

还没拐进后巷,董襄就瞧见了家里的炊烟,妻子柳郁已经在给他做饭了。柳郁小他九岁,今年还不到三十。他们结婚已十年了,但柳郁还是没有给他生一男半女。董襄倒是并不着急,开封府的公务本就繁忙,他也没有时间教养儿子,但柳郁好像因此对他常怀愧疚之意。董襄也曾安慰她,但她听不进去。

等董襄进了后巷,柳郁正站在门口等他。他瞧见柳郁,精神都好了一些,快步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走进院子。董襄有些渴,在井里舀了一瓢水,坐在井边大口喝着。

“官人,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柳郁给他捏着肩膀,轻声道。

“你说。”董襄找了个喘气的功夫回了一句,就继续往胃里灌着清凉的井水。

“约莫未时左右,我正在院里洗衣服,听见有人敲邻院的门。我有些奇怪,就把衣服放下出门看,是一个胖男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身上带着把剑,身后还拉着一辆牛车,车上也挂着帘子,看不见里面是人还是什么东西。我跟他说这家人搬走了,问他找谁,他也没答话,扭头就走。”

“嗯,怎么了?”

“你想啊,大晴天的,他戴什么斗笠?他带的那把剑,也没什么装饰,不像是文人的佩剑,反而跟官人你这把很像“,柳郁的手力道不大,但却很有章法,董襄的疲惫感减轻了许多。柳郁边想边继续说,”我觉得那人不对劲,但是他带着剑,我也没法拦他,只能任他去了,打算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这事。你要是再晚一点,我都要去开封府里找你了。”

董襄总算是喝完了瓢里的水,他喘了口气:“行,我记着了,你也别多想。你要是觉着不安全,回头我叫几个兄弟在咱们巷口放个哨。”

“那倒不必。歇会就吃饭吧,今天我给你做了蒸牛肉呢。”柳郁点了点头。

“牛肉?范楼买的?”董襄奇道。当今只有京城七十二家正店有牛肉卖,而且肉量少,价钱也不便宜。离这里最近的范楼,牛肉卖六十文一斤,柳郁也真舍得买。

柳郁笑道:“今天街上碰见的,说是范楼的伙计,便宜卖牛肉,四十五文一斤。我看那肉不怎么新鲜,就只买了一顿的量,官人最近太累了,得多吃点好的。“

“娘子,你有心了。”董襄瞧着柳郁,不觉间越看越喜欢。他把柳郁揽进怀里,两人四目相对,相视片刻。

良久,柳郁脸上有些泛红,却显得更加娇俏可人。她把董襄推开,嗔道:“行了,吃饭吧。” 第六章 复得、鬼神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商隐《贾生》

曾迁小心地打开荀恺的棺木,尸骨还在。他又打开另一尊棺木,尸骨也还在。

曾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也来不及清点棺木中的陪葬之物,安排厢军把二人棺木送回墓室,自己则牵了一匹最快的马,从长宁山直奔南薰门飞驰而去。

天已黑了,官道平坦,又没有什么行人车马,曾迁又狠狠抽了几鞭子,这马跑得飞快,一刻钟的时间便到了南薰门外。他进了城,城中不许策马疾驰,就只能牵着马慢慢往金梁桥街走。

等到了金梁桥街,状元阁还没关张。他把马系上,快步走了进去。堂屋里只见荀绍玉一个人,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算账。

“公子。”曾迁抱拳挺立,他也不知是来报喜,还是来复命。

荀绍玉抬头瞧见是他,有些纳闷:“曾大哥?”

“公子,老爷和夫人的棺木找回来了!”曾迁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什么?”荀绍玉一惊,手中的算盘都险些摔落在地,看他的神色,显然是喜出望外。

曾迁拱手道:“公子,老爷和夫人的棺木我派将士们送回了墓室,待择良辰吉日,便可重新下葬。公子和小姐不如先去长宁山看一眼,也算先把心安下来。”

荀绍玉点了点头,他宛如跳起来起身,快步往后院去了,曾迁也跟了上去。

院里一老一少两个妇人,是温嫂和朱玉,两人正在洗菜。许是听到了曾迁刚才所说的话,两人神色也都显得惊喜。荀绍玉来到荀惠闺房门口,敲了敲门:“惠儿,爹娘的棺木找回来了!”

没多久,门就开了,荀惠好像已经睡了,眯着眼,迷迷糊糊地道:“哥哥,你刚说什么?”

“爹娘的棺木找回来了“,荀绍玉见荀惠还是不明所以的样子,让开身子,“你看,曾大哥是特地来报信的。”

荀惠瞧见曾迁,总算是清醒了一些,曾迁向荀惠施礼:“小姐,老爷和夫人的棺木找回来了,尸骨完好,眼下棺木我放在墓室之中,择日即可重新下葬。”

“真的?”荀惠说着就要往出走,但脚底吃痛站不稳,曾迁连忙扶住。

“小姐,我去准备轿子,咱们回长宁山看一眼?”曾迁见荀惠这般欣喜,也不忍让她在家歇着,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荀惠笑道:“我没事,天都黑了,轿子太慢,咱们骑马去吧。”

“小姐这脚……”

“上马下马的时候扶我一下就成。”荀惠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荀绍玉,“哥哥他不会骑马,劳驾曾大哥骑马带上他吧。”

曾迁见荀惠兴致勃勃,就应允下来。曾迁从旁边马棚里牵出荀惠常骑的那匹白马,拌好了草料喂饱马,扶荀惠上了马。曾迁则拉着荀绍玉到店门口上了他骑来的马,他叫荀绍玉在马上坐好,三人又奔着南薰门行去。

城门本该关了,但守城的门卒认得荀惠,为他们开了足够通行的路。荀惠大抵是太久没见风,时不时抽一下马鞭疾驰。荀惠平时矜持端庄,在马上却如此兴奋。而身后的荀绍玉则紧紧地揽着他的后腰,生怕从马上掉下去。

等到了长宁山脚下,大部分厢军都已经睡了,好在还有几个站在山脚下站岗。虽说是厢军,组织倒也有序。长宁山南坡很缓,马还是能跑得很快。不过荀惠所骑的马只载着她,而曾迁骑的这匹马坐了两个男子,孰快孰慢自见高下。

他们到了山顶时,已是午夜了,月亮就在他们头顶幽幽照着。曾迁拴上马,拿钥匙去开墓室的门。他点上两侧的油灯,墓室里明亮起来。

满地的碎瓷片暂时被扫到两边,留下了中间一块空地,空地上两尊棺椁,在北坡断崖之下,曾迁一眼就靠棺木上的雕纹、漆饰,认出这就是荀恺夫妇的棺木,只是还需要荀老大人的一对儿女再确认一下。

“公子,小姐,你们瞧瞧。”曾迁把兄妹两个让了进来。

兄妹两个仔细检查了两尊棺木,确认了这就是父母的棺木。

曾迁对着二人的棺椁行礼,道了一声:“老爷,夫人,是曾迁失职,惊扰了二位。在下开棺让公子和小姐检查一下,随后便不再惊扰二位。”

曾迁打开二人的棺木,里面是两副白骨。曾迁来不及清点棺内的陪葬之物,便去状元阁报信。他也借着灯光,仔细清点其中物件。曾迁记得当年荀恺下葬之时,他还列了一份陪葬品清单,被他放在厢军营里,后来他把这清单弄丢了,他也只能按照记忆,慢慢清点,只可惜曾迁已经记不清了。

一旁的兄妹二人也跟他差不多,时间长了,又没有纸上留存,自然是记不得陪葬物都有些什么了。荀绍玉检查过后,冲他拱手:“曾大哥,麻烦你了,爹娘的棺木没出什么差池。”

荀惠却还在看着荀恺的棺木里面,她不敢用手翻找,但还是绕着棺木一圈又一圈地看,显然,她没有瞧见什么东西。

“哥哥,你记不记得,我脖子上原来挂着一支短玉笛,爹下葬时,我把它也当作陪葬放进爹的棺木里了?”荀惠扶着棺木侧沿,神色里有些犹疑。

”好像是有这回事,你不说,我都忘了”,荀绍玉点了点头,“我还道少了什么,原来是这个。”

荀惠的眉头仍然紧锁着,但语气和缓了许多:“不过,能找回来总是好事。这几日咱们挑一个好时间,再把爹娘重新葬了吧。辛苦曾大哥了。”

“无妨。”

曾迁见二人都没再有什么疑问之后,他便又骑马护送二人回去,等他再回到长宁山自己的小屋时,天都亮了。曾迁心中仍有不少疑问,这一切从常理来说,都太荒唐了,但曾迁此时已经心神俱疲,无心再想。他安排好守卫的厢军,自己便沉沉睡去。

——————

明明殿试跟医馆的生意没有一文钱的关系,殿试也不会让人不会生病受伤,但不知为何,这几天医馆的生意却渐渐冷落了起来。梁月儿也闲了下来。她试着给自己补了补那件买药材时穿的袍子,却发现自己的针线活实在是蹩脚。她就又拿了几副金疮药,带着衣服,直接去敲状元阁后院的门。

开门的是荀惠,只是她看上去有些发蔫,应该是昨晚没睡好。她仍然拄着根拐杖,看上去脚上的伤还是没好利索,不过从刚才应门的速度来说,应该多少也好了一些。

“月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荀惠让她进了院子。

“荀惠姐,我来给你送药”,梁月儿把手中的药瓶递给荀惠,笑道,“荀惠姐,你会不会补衣服啊,我衣服破了个洞,自己缝得又七零八落的。”

“你等下,我回屋去拿针线。”荀惠走起路来还是吃痛,但梁月儿知道,得活动起来才算好得快,也不会留下疤痕,就没有去扶。

状元阁的后院比她家医馆要大很多。院里一方小池塘,池中水很清,却并没养鱼。院里一边是马棚,一边是一道直接通向金梁桥街的小门。除池塘外,中间还有一口井,一方圆桌。说是桌子,其实就是在石墩上再固定了一块打磨成圆形的厚石板,旁边是石墩子,上面是用稻草编成的席子,梁月儿便坐在墩子上。桌面上还刻着棋盘,黑白棋篓都放在一边,荀惠刚才应该就是正在自娱自乐。梁月儿不懂棋,也很少看别人下,只粗略懂基础规则。

荀惠拿了针线出来,便坐在梁月儿对面给她缝衣服。

“月儿,你这袍子都这么旧了,不换一件新的吗?”荀惠手上功夫了得,穿针引线飞快,还不忘跟她聊天。

“这袍子是我每早去东水门那边买药材穿的,天天赶车、搬筐,其实还没穿多久”,梁月儿拈起一粒桌上的棋子在手里把玩,“荀惠姐,你会下棋?”

荀惠笑道:“会一些,我看店无聊的时候,除了读书,也会看一些棋谱一类的东西。”

“那,你要不要教我一下?“梁月儿瞧着棋盘上的黑白双方,不知为何,瞧上去竟有一些八卦之意,梁月儿觉得很是有趣。

“下棋这事,只要懂了规则就成,剩下的一切不用教也没法教。”

“荀惠姐,你看闲时都做些什么?”

“就读些书,写字画画,或者做些刺绣。”

“不出门吗?”

“我要出门也是去谈生意,购置新书,哪里有空闲逛?刚才说的读书,字画、刺绣,也都是看店的零碎时间。”荀惠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等绍玉哥殿试完,你也就不用那么忙了。”梁月儿盯着院里那匹时不时低下头吃一口草料的白马,也不知为何有些感叹。

“我忙些是好事。且莫说哥哥他未必就能中进士,就算中了,不能得前几名,不也是在家候补阙漏。”荀惠叹了口气,“店里忙,至少我们有钱赚,能过活,剩下的,诸如考取功名,就都是后话了。”

梁月儿瞧着荀惠,荀惠眉目里仍然尽是笑意,但她能瞧出来,荀惠气血不足,面色发黄,明显是疲累过度。不过这几日朱玉在店里一直帮忙,荀绍玉也回了家,荀惠也总算能停下来喘口气。梁月儿也不知道,荀惠究竟为何一点私心都没有,全力地帮衬着哥哥读书。状元阁的生意明明那么忙,荀惠见了旁人还能一直和和气气的,反正梁月儿自己是做不到。她忙完医馆一天的生意,若是爹再要使唤她,梁月儿非发脾气不可。

“月儿,你瞧瞧,要不再缝几针?”梁月儿正在走神,荀惠就把这袍子递给了她。梁月儿看了看,针脚细密,荀惠又用了颜色相近的线,离远一点,就瞧不出这袍子打了补丁。

梁月儿直接把这袍子披在了身上:“荀惠姐,多谢啦。”

“今天医馆有空?要不留下吃午饭再走?”荀惠笑道。

梁月儿忙摇摇头,她不想给荀惠再添麻烦:“不了,我出去吃。”

她走上金梁桥街,也没有回医馆,难得有闲,梁月儿可不想在医馆呆着。

清明刚过的时节,天气已经开始暖和了起来。大概也是快殿试的缘故,这一阵汴京城热闹非凡,来赶考的举子,趁着时令来汴梁的商贩,到处都有。梁月儿才走了半条街,她就听见了好几种不同调调的方言。

她也不知怎地,突然就想去听祁嵩说书。梁月儿虽说平时足不出户,但听医馆的病人说,汴京城的说书先生,就属香染街的祁嵩说得最好最精彩。她每早都从香染街路过,但因为她起得太早,每次到那里,祁嵩要么还没到,要么还在等看客,因此她从没听过祁嵩说书。

等梁月儿走到了香染街街口,梁月儿四下张望,却没瞧见祁嵩。他的书摊上也空无一物,显然今天并没来说书。梁月儿见有个老妇人正坐树下纳凉,便笑着走了上去,问道:“老婆婆,街口说书的祁嵩祁先生,今天没出摊?”

老妇人抬眼瞧了她一眼:“我也等他,他倒没来,我还等着听后文哪。”

梁月儿道了声谢,她感觉有些扫兴,随便在城中闲逛。

——————

阮禾写完详尽的验尸报告,都已经是第二天寅时了。他去开封府外的街市上买了几个包子,回到他这间小屋,给自己煎上了茶。

阮禾本是钱塘人氏,他的舅舅吕景是钱塘府的仵作。阮禾读不进去书,又不会别的营生,只能跟着舅舅学了仵作之术,没想到,阮禾在这方面却天赋异禀。舅舅吕景就写了封信,把阮禾举荐到了开封府来任职。

舅舅跟他说,仵作之术,除要敏锐、精细地找出尸首身上的各处疑窦,为死者沉冤昭雪之外,还要懂得敬重鬼神。舅舅跟他郑重其事地罗列了诸多禁忌,阮禾倒也没记住。一来阮禾始终不信这些鬼神之事,二来阮禾觉得,只要自己所思所行,无愧于心,自然就无须惧怕鬼神。

郑氏染坊的这桩案子,虽说他已经验完了尸,但疑窦还是很多。死者的皮肤、体型、乃至并未缠足的脚,都告诉他这应该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大小姐,或者至少是那种自家女儿什么都不用做,有些资财的殷实之户。但死者身上的旧伤,都是棍棒击打所致,且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自家女儿既然什么都不用做,又怎么会舍得打?

莫非是偷偷跑出来,被贼人抓了起来,遭了贼人毒手?只有这样想,才能对尸首上的各处疑窦有所解释。何况这只是他的猜测,现在什么证据也都还没有。阮禾只是个仵作,他的本职工作已经完成了,自然也不必再去想这些事,但阮禾还是止不住地去想。

“阮大人?阮大人?”

外面有人敲门。阮禾打开门,是守门的厢军,看样子跑得很急。

阮禾摆摆手:“大人就免了。什么事?”

“门外来了一对老夫妻,说,说是要来认尸。董大人还没来,阮大人你……去接待一下?”这厢军还在喘着粗气。

阮禾皱皱眉头,他本以为今日能休息一天,却没想到偏偏这个时候来认尸。他再不愿意,还是点头应允下来:“这位兄弟,劳驾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我再收拾一下。”

这厢军飞跑过去回报了。阮禾在一边的盆里洗了洗手,找出旁边太平间的钥匙,开了门。他点上油灯,把盖着白布的担架小心地放在地上,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死者的面庞。没多久,那厢军就带着一对中年男女来到了太平间门前。

二人看着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男子有些发胖,慈眉善目,妇人也可以说风韵犹存。二人见到太平间中央停了一具尸首,忙走了进来。只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尸首身前。已经过了五天的时间,尸首已经有些腐烂了,但这妇人还是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大哭:“婉儿啊!!!……”

阮禾见妇人已经认出了尸首,便劝慰道:”夫人,出来说话。”

阮禾把“婉儿”的尸首重新盖上白布,锁上了门,引着二人来到他屋里坐定。妇人一直在啼哭,扰得阮禾和男子都有些烦躁,男子断断续续地跟阮禾道明原委:

男子名叫杨山,是洛阳的茶商,这妇人是他的妻子卢氏,死者就是他们的女儿杨婉。一个月前,杨婉说想来汴梁看看,杨山不放心,就雇了一位镖师跟随。杨婉和他本来约定的是清明之前回家,但到了时间,杨婉却没回来。直到开封府派人到洛阳张贴告示,夫妻两个才发觉了此事不对劲,就星夜赶往汴梁,到开封府认尸。

阮禾简单地记录了一下,他出门去右厢看了看,董襄已经到了官署。阮禾便把杨山和卢氏夫妇两个带到了董襄那里,自己则躺在榻上歇息,没多久就觉得甚是疲累,和衣睡去了。 第七章 折扇、疑虑 “子不语怪、力、乱、神。”

——《论语·述而》

祁嵩并没外出说书,其实是因为他病了。

祁嵩昨天穿了一件布料有些厚的袍子,天气又有些热了,祁嵩就边说书边喝冰梅汤,但还是唇焦舌燥。待看客走得差不多了,祁嵩就收了摊,下河游泳。

他水性很好,这也是拜早年坐不住板凳,喜欢到处乱逛所赐。下水前,他把身上包袱放在岸边树下,但等他游完上岸,他的包袱却不翼而飞了。包袱里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无非是折扇、醒木、一天赚的钱,说多也不多,二百多文钱而已。只是这折扇和醒木祁嵩已经用了四年多了,突然弄丢,心里未免不好受。不过他病了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下河游泳着了凉。

他说书赚不了多少钱,关英白天也要出去卖菜补贴家用,祁嵩白天不在家,关英也会带着儿子去,因此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刚刚有人敲门,是梁家医馆的伙计,给他送了一副风寒药,还给他熬好了放在床头。伙计说,是关英到医馆,付了药钱和跑腿钱,叫他送过来的。梁家医馆的药价可不便宜,关英真是有心了。

他喝了药,觉得有些困,就躺在床上见周公去了。一觉醒来,出了一身汗,感觉也舒服了许多。看日头才是下午,他便锁了院门,走了出去。

郑屠户和吕慧娘都在摊边,瞧着生意都还不错。尤其是吕慧娘,更是一刻也闲不下来,有时候还要她儿子搭把手才忙得过来。祁嵩一路往西走,到了汴河大街,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大柳树下的关英。儿子祁元和也跟关英坐在一块纳凉。

摊子上各种时蔬都已经剩得不多,今天生意不错。关英也瞧见了他,关切地问:“好点了?”

祁嵩摆了摆手:“小病而已,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在家呆着反而憋闷。”

“爹,我想吃杏。”祁元和指着祁嵩身后说道。

祁嵩回头,只见摊子边有个挑着扁担的货郎正在歇脚。扁担上盖着毡子,露出一角,里面是些刚摘的新杏。时节没到,这个时候的杏应该还没熟,吃起来会很涩。

这货郎也许瞧见了祁嵩的疑问,笑道:“这位仁兄,这杏是现摘的,保鲜保嫩。跟其他果子放个布袋子里扎起来放个两三天,就熟了。”

“那就来两斤。”祁嵩说着把他的毡子掀开,挑那些稍熟的往自家秤上放,正好两斤后,他又把这些杏放在这货郎的秤上,一称,也正好是两斤。

祁嵩笑着拱手:“这位兄弟,多有得罪。多少钱?”

货郎的秤没有缺斤短两,自然也是会心一笑:“兄台您是精明人啊。一共是三十文。”

祁嵩数了三十文递给他,见关英带来的篮子里还有些空,就把这些杏子都放进篮子里。祁嵩又嘱咐了两句没熟的杏不能吃,就告别了他们母子两个,继续在汴河大街上闲逛。

醒木好办,找块质地硬,稍重的木头打磨就可,至于折扇,祁嵩去那些卖奇珍异宝的铺子里看了看,转了一圈。他倒是看上了一把上了些年头的折扇,扇骨上缀了些碎玉,而且扇面上所画的,并非山水楼台,或是梅兰竹菊,而是一只鹿。山水楼台和梅兰竹菊,祁嵩见得多了,看见这墨鹿,自然甚是喜欢。除了有些发旧之外,祁嵩根本挑不出什么瑕疵。

但是祁嵩一问价格,居然要他二十贯。他虽说在道具上十分看重,但钱也不是这样挥霍的。最后他在专卖扇子的小摊里,买了一把折扇一把团扇,都是白绢扇面,至于上面题写什么,祁嵩还没想好。

等他回了家,关英和儿子也回来了。祁嵩便帮着关英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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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凌还在审阅着案卷,就听见有军士急匆匆地来通报:“大人,长宁山那案子有新情况。”

“说。”夏侯凌没抬头,还在读着案卷。

“大人,荀恺夫妻的棺木找回来了。”

“你说什么?”夏侯凌不禁错愕地抬起头。

这军士躬身拜道:“昨天夜里,曾迁听见长宁山附近官道有杂乱马蹄声,就带人前去查看。根据车辙印追到了长宁山北坡断崖底下。崖底有两副棺木,根据曾迁和荀绍玉荀惠兄妹确认,这正是荀恺夫妻二人的棺木。棺木如今停在山顶的墓室里,择日下葬。”

夏侯凌没有言语,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夏侯凌又低下头,眼睛盯着手中这案卷,却止不住地开始想这件事。

盗墓这桩案子,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夏侯凌优先去查这桩案子,恐怕还是看在荀惠的面子上,若是寻常百姓,恐怕开封府也无暇顾及此案了。那天夏侯凌去长宁山看了看情况,手下这么多厢军搜山,也没搜出什么不尴不尬的地方,唯一的线索就是进城的车辙印,但进城了再要搜查,耗费的人力物力就太多了,夏侯凌就只好暂时搁置此事。只是没想到,今天这案子突然就算了结了。

贼人把棺木盗走,为何又要送回来?夏侯凌想不到其中缘由。贼人不论是与荀家有仇,没理由把二人棺木送回来;若是贪图财物,墓室里那些金银宝器也没带走。他费解地摇摇头,把手中案卷随意卷上,叫了几个随从,策马奔长宁山而去。

一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到了曾迁那院子。夏侯凌见曾迁正在院里练剑,剑锋凌厉,但却又有一丝柔蓄。不过他不是武人,对剑法不感兴趣,他就唤了一声打断曾迁:“曾兄。”

曾迁把剑收住,看见是他,收了剑,拜道:“夏侯大人。”

夏侯凌回了礼:“曾兄,听军士来报,荀老大人和夫人的棺木找回来了。”

“是。”曾迁点了点头。

“失而复得,曾兄为何不喜?”夏侯凌见曾迁这般烦闷的模样,虽说猜得到其缘由,还是问了一句。

曾迁叹了口气,有些困惑:“不瞒大人,找是找回来了,尸骨也完好,只是棺木里少了几样东西。小姐说,东西倒是没多贵重,只是贼人为了这些东西去盗棺,就不怕有损阴德?”

“大抵是贼人不信鬼神,才能做出这等行径吧。若是换作我,挖坟掘墓这事,就已经吓破胆了。”夏侯凌点了点头,搪塞道,“不知棺木中都少了何物啊?”

“小姐没说,不过应该都不贵重。她唯一提到的,是一支玉笛,不过,那玉笛好像是当初小姐的贴身物件,我也不知道那玉笛长什么样子。”

“曾兄,你瞧,既然棺木也都找回来了,这案子……要不先结了?”夏侯凌低头琢磨着,“毕竟丢了的东西也不贵重,开封府最近实在是没有精力查这么多案子。至于长宁山的守卫,我的人先留在这。回头我向程大人请示,专派一队厢军来长宁山驻扎。这长宁山,毕竟已经是汴梁多数人家的公用墓园了,派些将士守卫也是理所应当。”

“这个……我得问过小姐的意思。”曾迁想了想,显得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夏侯大人,开封府不查了,可以,但驻扎在这里的厢军,需得听我调遣,我自己去查这案子。”

夏侯凌也只好应允下来。曾迁此人,若论品行心性,他自愿给荀恺守墓八年,此前从未出过任何差池。何况曾迁也做过厢军校尉,夏侯凌手下的厢军让他负责长宁山的守卫,倒也无不可。

“这事可以,不过我还得向程大人请示一下,擅自调兵可是重罪。”夏侯凌点了点头,带着手下下了山。

他绕到北坡,看了看断崖之下发现棺木之处,就只剩了一个方形的坑。这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看上去就是棺木的形状。贼人当晚把夫妻二人的棺木送到这断崖之下,还埋起来了?虽说这坑不深,但挖下来还是很耗时间的。夏侯凌又叫人往下挖了二尺多深,也没见什么异样。

夏侯凌摇摇头,他手里其他案子还积压成山,既然此案已经和曾迁交接好了,他也就不再多想,快马加鞭赶回开封府,只简单吃了两个包子,就继续看着桌上的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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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襄送走了杨山夫妇,坐在案边边想边写。

死者名叫杨婉,是洛阳茶商杨山的女儿。据杨山说,女儿是来汴梁赏玩的,因不放心,雇了洛阳城西周家的一位门卒跟随。杨婉本来与父母约定,清明之前回来,却没有按期还家。夫妻二人只道是女儿贪玩,便没有多想。直到开封府的告示贴到了洛阳,杨山和卢氏夫妻二人才赶快来开封府认尸。

杨山三十多岁才有了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宠爱百加,娇纵惯了,也没让女儿缠足。至于尸首身上的棍棒之伤,自然不是家中人打的。董襄还没跟二人说杨婉被人糟蹋此事,卢氏本来就悲恸欲绝,若再听闻此事,只恐怕会惊厥在开封府里。

这样一来,跟随杨婉的那周家门卒就成了此案的另一个疑凶。杨婉身上的棍棒旧伤与他脱不开干系,要派一路人去捉此人。

除此之外,董襄现在也还是放不下郑伦。毕竟杨婉最后是出现在郑伦的卧房里,还赤裸着身子,要说与郑伦毫无关系,董襄也不信。大牢那边,还在给郑伦用刑,但郑伦就是不招。郑伦毕竟是个书生,董襄生怕他熬不住,只好叫狱卒停刑,给他安排了些好饭食。

至于其他的,比如杨婉来汴梁后都去了哪里,到底是被何人所奸污,就只能等捉到那门卒之后再说了。

董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找出在郑伦卧房衣柜里发现的那双绣花鞋,正想走出门,却看见柳郁手里提着个木桶走了进来,他老远就闻到了香味,看来是给他送饭来了。

“你怎么来了?”董襄笑着走上去,就要去接柳郁手里的饭菜。

柳郁把木桶递给他:“官人,这鞋……”

“你莫误会,这是我在案发现场发现的,我正要去带着它去问话,你就来了。”董襄连忙解释道。

“我当然知道官人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柳郁笑着把小木盒装的饭菜摆到桌上,是一盘爆炒里脊,一碟腌萝卜,一碗蒸米。她把筷子递给董襄:“快吃吧。”

“你呢?”董襄也饿了,大口吃了起来。

“我当然吃过了,你吃吧。”柳郁在案边坐下,“瞧给官人忙的,都忘了吃饭了。”

董襄想说些什么,但他嘴里全是饭菜,一个字也说不出。

“官人,听说前阵子,荀恺老大人的墓被人盗了?”柳郁给他倒上茶水,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董襄奇道。

“这事都已经满城风雨了,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柳郁点了点头,“要不咱们买点东西,去状元阁看看?我也好长时间没见荀惠那姑娘了。”

荀恺亡故之后,董襄常常帮衬荀惠,柳郁毫无怨言,有空还经常在店里帮忙。后来他做了军巡使,住在开封府后巷之后,离得有些远了,去得就渐渐少了。

董襄拼命地咽下嘴里这口饭:“我正好也要去,等我吃完,咱们就走。”

董襄心里也想着事,没有多大胃口,半碗就吃不下了。董襄和柳郁二人锁上门,走出开封府,沿着汴河大街往西走。

除御街外,整条汴河大街是汴京城最繁华的地带了。从开封府出来正好是汴河大街中段,不远处还有个小渡口,乘船从汴河进城的商贩游客都在这里下船,这里自然也是最人声鼎沸的区域。

柳郁买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糕点,胭脂水粉,还买了一支雕着凤凰的银簪子,价钱不菲。看来柳郁来时就带了不少钱,已经准备给荀惠买东西了。董襄虽说有些心疼,但这毕竟是柳郁的一番心意,他也不好说什么。

这段路不算近,天气逐渐热了,两人在一边卖冰梅汤的摊子上要了碗梅汤喝,等到了金梁桥街,天已经快黑了。

状元阁还开着门,董襄挽着柳郁走了进去,店里还有些食客,柜台后是朱玉,正在绣着什么。董襄拱了拱手:“朱大嫂。”

“董大人来啦,这位是?”朱玉抬头瞧见他们,忙起身相迎。

“这是拙荆柳郁。”董襄给二人介绍过后,二女又寒暄了两句,三人一同进了后院。柳郁进了荀惠的卧房,董襄和朱玉则进了荀惠给朱玉收拾出来的客房。

朱玉给董襄倒上茶,在床边坐下,董襄则坐在这客房内唯一的椅子上。

董襄接过朱玉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大抵是因为他们突然造访,没有提前点茶,就改为方便一些的煎茶。茶叶味道很浓,应该是蜀茶。董襄细细品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朱大嫂,我来这里,是来问你些事,顺便跟你说说这案子的进展。”

朱玉点了点头,没有答言。

“死者是洛阳茶商杨山家的女儿杨婉,朱大嫂听说过吗?”

“洛阳来的?我长这么大也没出过汴梁,怎么会听说过?”朱玉一愣,而后答道。

“那尊夫郑伦呢?”

提到郑伦,朱玉的脸又冷了下来。她想了想:“三年前他去过一次洛阳,但也就一次。也没见他跟旁人有什么书信往来。”

“生意上呢,跟洛阳的生意往来什么的?”董襄又品了口茶,问道。

朱玉的神色又恢复如常,笑道:”董大人,我们不过是小本生意,汴梁的生意都经营不过来,哪里还有功夫去洛阳?”

“家中平时都喝什么茶?从哪里买?”

朱玉也明白他的意思:“茶叶也都是我来买,有一次的茶商倒是洛阳来的,可那人也不姓杨。”

董襄点点头,他说着取出那双从衣柜里找出的绣花鞋,放在朱玉脚边,看了看,这鞋好像和朱玉的脚差不多大。董襄问道:“朱大嫂,这鞋是你的吗?”

朱玉看了看鞋上的花纹,摇了摇头:“我没有这样的鞋。”

“可是这鞋是在二位卧房的衣柜里发现的。”

朱玉又低头瞧了瞧这鞋,她很利落地脱下自己脚上这双鞋,试着穿上他拿来的这一双,刚刚瞧着并不明显,但朱玉穿上的时候,董襄就发觉了,朱玉的脚要比这鞋大上许多。

董襄拱了拱手:“朱大嫂,多有得罪。”

“无妨,大人继续问吧。”

“尊夫郑伦是否有什么仇家?”

“他一个深居简出,快赶上大姑娘家的书生,能有什么仇家?”

“也是。”董襄点点头,若是真按朱玉所说,那郑伦也不会有什么仇家和外遇。只是调查到现在,杨婉还是和郑伦朱玉夫妇二人没有任何关联,那无论杨婉究竟是谁杀害,其尸首出现在他们家中,就已经是一件极其荒唐的事。

董襄端着茶盏,仔细思索着其中缘由,但还是少一些关键线索,而且跟随杨婉的那周家门卒也没找到,多想也无益。待董襄把盏中最后一口茶喝尽,他站起身来:“朱大嫂,告辞了,如果有什么线索,可以来开封府寻我。”

“董大人,留步。”董襄正要走出去,朱玉就把他唤住了。

董襄转过身:“朱大嫂,还有何事?”

“郑伦现在……情况怎么样?”朱玉犹豫了片刻,才问道。

董襄想了想,觉得还是坦诚好一些:“实不相瞒,我用了些刑,但郑伦还是不招。”

朱玉说着就要跪,声音有些哽咽:“董大人,求,求你了,千万别用刑,我怕他遭不住……”

董襄连忙扶住,斟酌了片刻之后,开口道:“朱大嫂,你莫这样。我们会收着些的。若他不是凶犯,案结之后,本官登门致歉。”

朱玉好像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她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大人,我想去牢里看看他,成不成?”

董襄最见不得女人哭,他看着朱玉梨花带雨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董襄劝慰道:“朱大嫂,有机会的话,我会叫兄弟带你过来的。” 第八章 祈福、得喜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明天就是殿试了。

日子越临近,荀绍玉心里就越是忐忑。今天荀惠没有开张,一早吃过早饭后,就拉着朱玉回了卧房,说是要好好打扮一下,一会出门去。他则坐在卧房里的桌边,还在读着手中这卷《春秋》。

这几天在店里帮忙,心里他还在想着策论该写什么。历年策论题目,无非就是御外之策,治内之方。无论问哪方面,何处的具体方略,他都有大致的思路,只需到时再具体化即可。但这几天在店里帮忙,又重新将爹娘的棺木下葬,耽搁了不少时间。诗文墨义,他还有一些没有记牢,今日终于得闲,便赶紧拿起来看。

他还没看多久,就听见屋外荀惠在敲门:“哥哥,走了,我们上街去。”

荀绍玉起身开门,只见荀惠画了些妆,抹得匀称淡雅,应该是朱玉帮她画的。头上那支簪子没见过,好像是柳郁昨天买给她的。身上穿了件崭新的绯红色褂子,下身倒是素净的淡青布裙,鞋子换回了她平日穿的鞋,看来脚上的伤已经痊愈了。整个人也不像平日那般沉郁,显得欢快了起来。

“惠儿,我再温习一下墨义,你们去吧。”荀绍玉这才发现他手里的书还没放下,就正好晃了晃手中的书,笑道,“咱们店名唤状元阁,今天正当时,你今天却偏偏不开张。”

“不差今天一天了,跟我走吧。”荀惠笑着拉起他的手,“咱们去大相国寺祈福吧,要不是最近这些日子店里实在太忙了,说什么我都得带你去孔庙。”

荀惠说的也是,该记着的他早就记着了,到现在还记得不扎实的,就算今天再看也没什么用。他点了点头:“好吧。”

他出了门,只见院里除朱玉和温嫂外,还有一个将近三十的妇人,是右军巡使董襄的妻子柳郁。柳郁瞧见他,笑道:“咱们的状元郎来啦。可惜我家官人走不开,要不他也来的。”

荀绍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院里荀惠那匹白马不见了,他往门外一看,原来是已经准备好拉车了。他就让荀惠、朱玉、温嫂、柳郁都上了车,自己则骑在马上赶车。他虽说不会骑马,但赶车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大相国寺离得不近,马车也要走一个多时辰。等到了汴河大街,荀惠和朱玉下了车,慢慢在街市上逛着。

“曾迁见过公子,小姐。”

荀绍玉还在回忆着那几篇他记得不牢的墨义,直到一个高大孔武的身影走了过来,拱手施礼,他才回过神来。

“曾大哥。”荀惠道过了万福,笑道,“曾大哥今天怎么进城来了?”

“这不开封府调了一队厢军过来,我也不必日夜守在长宁山。小姐倒是,今天不开张吗?”曾迁瞧着还是有些心事,但见了荀惠,他还是笑着答言。

荀惠扭头瞧了他一眼,笑道:“这不是哥哥明天要殿试了,我们今天去大相国寺,给哥哥求个福气。”

“我都忘了还有殿试这回事。”曾迁重新对他躬身行礼,“曾迁祝公子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曾大哥,借您吉言。”荀绍玉连忙回礼,笑道。但凡是个文人,谁不想中状元,荀绍玉自己也一样。只不过他觉得,以自己的才学,怕是很难与全天下的举子争那榜首的位子,此番中个进士便可。不过曾迁这样说,他还是很高兴的。

“公子,前面有卖猪蹄的,若是不着急,不妨去买一只,讨个‘朱题’的彩头。”曾迁拱了拱手,“公子,小姐,曾迁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他们告别了曾迁,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前面是有几个摊子在卖猪蹄。因为正是时令,每个摊子都很火爆。明日殿试的显然不会有那么多,多数人都是来凑热闹,图个彩头的。

荀惠跟他在其中一个烤猪蹄摊子前排队。只见她踮起脚瞧着拥挤的人群,叹了口气,感慨道:“哥哥,这猪蹄咱们店也能做,今年就算了,来年咱们店也卖烤猪蹄,状元阁加上猪蹄,想想就知道生意肯定火爆。”

“说得也是。”荀绍玉应道。这些年下来,荀惠俨然已经成了精明成熟的掌柜了。

一刻钟的时间,总算排到了他们。手中的烤猪蹄用竹签串着,流着油,很烫。荀绍玉啃了一口,味道没得说,但他吃着实在有些腻,只啃了两口。荀惠也不在乎什么,直接接过来,上车慢慢啃。

他们就这样慢慢逛着,等到了大相国寺,已经快未时了。一行人把马拴在大门口,进了大相国寺的大院。

大相国寺作为汴京最大的寺院,早就不是晨钟暮鼓的佛门清净之地了。院门口就有不少摊贩,甚至进了院子,也有个卖香火的小摊子。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汉,虽说身处佛门之中,却是一身道袍,精神矍铄,俨然有一种仙风道骨之意,正眯着眼养神。一行人靠近时,老汉也睁开了眼。

荀惠忙道万福:“老伯,哥哥殿试了,我们来给哥哥求个福星。不知用什么香好?”

这老汉却没言语,只是盯着荀绍玉的眼睛看。老汉眼神不知怎地显得有些锐利,似乎要把他的魂看穿一样。荀绍玉被他看得有些发怵。

“恭喜这位小先生。”良久,这老汉笑了起来,拱手抱拳,“小先生染了文曲星神气,明日殿试本应高中状元,只是……由于小先生自信不足,状元之位坐不得,但也是前几名。”

“真的?”荀惠喜出望外,就要从钱袋里面取银子。

“此乃小先生天生的福气”,老汉说着从摊子上挑拣出一捆毫不起眼,品相一般的香递给荀惠,笑道,“祈福这些事,心诚则灵,用上好的名香,反倒没法显得心诚。”

小时候,爹也经常带着他和妹妹来大相国寺烧香拜佛。荀绍玉其实不信鬼神也不信佛,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念想罢了。但妹妹这样虔诚,也不好扰了她的兴致。

朱玉和柳郁去了南边那佛堂去拜佛,好像是为丈夫求福分去了。东边这间佛堂名唤文渊堂,方丈智海禅师,要拜文曲星,都是来文渊堂拜。他爹还在时,就和大相国寺的这些方丈们都相熟了。爹去世后,他不常来,但妹妹常来。智海禅师也是一眼就看到了荀惠,而后瞧见了他,也就明白了他们是为何而来。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一行人上了台阶,智海禅师行了佛礼,给他们开了门.

这佛堂瞧着面积大,实际上一尊佛像就占了多数空间。荀惠把香点着,递给他:“哥哥,你先来。”

荀绍玉接过了香,插进佛像面前的香炉,跪在佛像前。

对于明天的殿试,他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他一向觉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求神拜佛是求不来的,最多是图个彩头。自己中个进士,混个一官半职就成了,但妹妹这几年却为他奔波操劳,荀绍玉始终觉着自己对不住她。

那就请佛祖保佑她,早日遇见诚心如意的郎君,也不必这样日夜操劳吧。

想到这里,荀绍玉在心里默念着,深深三叩,良久才抬起头,又望了一眼佛像,才站起身。

——————

哥哥拜过佛祖,荀惠也点上了香,插进香炉,跪在佛祖前。

刚才那个老道说,哥哥染上了文曲星神气,荀惠非常高兴。从他说哥哥自信不足来看,他也不是徒有虚名,一派胡言。因为荀惠也感觉得到,哥哥有些不自信。

但荀惠说不出到底哪里不自信,只是冥冥中感觉到,他若克服了这不自信,状元非他莫属。荀惠也帮不上忙,此事就只能拜托佛祖了。

荀惠也虔诚地叩首:“求佛祖保佑我家哥哥高中状元,若真应验,来日必来还愿。”

温嫂也跟着她拜了佛,等他们往回走,朱玉和柳郁已经在等他们了。柳郁跟他们不同路,他们便在大相国寺门口分别,依旧是哥哥赶车,荀惠和朱玉、温嫂坐在车里。

“朱玉姐,你刚才求了什么愿啊?”坐上了车,荀惠就拉起朱玉的手。

“说出来就不灵了。”朱玉笑着摇头。

“坏了,那我刚才许愿的时候,整个佛堂都听见了,不灵了不灵了。”荀惠笑道。

“那个老道不是说了?你哥哥染了文曲星神气,就算中不了状元,也是前几名。你就别担心啦”,朱玉伸手给荀惠理了理头发,“你啊,应该多考虑考虑自己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嫁人的事了。咱们不是还卖纸笔,租书?那么多风流倜傥的文人雅士,你就没有看上几位?”

荀惠脸色泛红,连忙摇头道:“没有。”

荀惠倒没扯谎。状元阁最早做的就是书铺生意,常来光顾的主顾,多数都是像哥哥这般大的书生,各个风流潇洒。但荀惠以前还小,全靠董襄的手下帮着做生意。这两年荀惠能独立做生意了,但却不知为何,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来店里提亲的,倒也不在少数。不过由于荀惠能自己做主,不论对方多有诚意,或是家世多么显赫,荀惠都以礼劝回。

“要不哪天,我再带你去求个姻缘吧。你哥哥倒是马上就高中了,不愁娶妻,你要是嫁不出去,那可不好办了。”朱玉放下她的头发,赞道,“小姑娘长得真水灵,真好看。”

荀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温嫂也和道:“是啊,小姐,上次来的那个陈公子,品行才学家世都是上等,你还是瞧不上,也该好好考虑了。”

“温嫂,你也逗我!”荀惠嗔道。

“妹子,我跟你说认真的。二十岁以后还没嫁人,可就很难嫁了。”朱玉笑道。

荀惠又搪塞了几句,连忙把这个话头给糊弄了过去。她一直不想嫁人,一方面是,嫁人之后,便不再如现在这般自在,处处受人约束。荀惠当然懂得这些是应尽之礼,她也并非不愿去相夫教子、敬奉公婆,只是终究不如现在这般自在。另一方面,来提亲的,也都是要么贪图状元阁的财,要么贪图她爹的势——也不知为何,尽管她爹已经去世八年了,这样的人还是不在少数。总之,至今也没有一个来提亲的,为的是她这个人本身。荀惠自然是想嫁给一个是为了她,而不是贪图外物的男子。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不正是这个道理?

荀惠正想着,突然瞧见朱玉一皱眉,瞧着像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朱玉姐,你怎么啦?”

“有些恶心,闷得慌。应该是晕车了。”朱玉说着拉起车上的帘子,喘了几口气,但还是没好。

“要不回去让月儿给你瞧瞧,别万一是前阵子泡水里,肺出了什么事。”荀惠关切道。

好在不久就到了金梁桥街。哥哥把车停在后院,她们下了车,荀惠便扶着朱玉去隔壁医馆。

梁月儿她爹梁奉仁应该是出诊了,医馆里只剩梁月儿一个人,正在清点药材。瞧见她们进来,忙来迎接:“荀惠姐,朱大嫂。今天怎么没开张,上街去啦?”

“月儿,你给朱玉姐瞧瞧,刚才在车上,她突然头晕憋闷,就怕是前些日子泡水里,肺出毛病了。”荀惠忙拉着朱玉在堂屋的长凳上坐下。

梁月儿先是盯着朱玉瞧了片刻,随后伸手握住朱玉的手腕,好像在把脉。只见梁月儿先是勾起嘴角,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反而皱起了眉头。

“月儿,咋样,你说吧。”朱玉也瞧见了梁月儿的这表情。

“朱大嫂,你有喜了。”

荀惠和梁月儿一样,先是错愕,然后惊喜,而后又是揪心。荀惠本来就怕朱玉会再做些蠢事,这下朱玉又怀上了郑伦的孩子,她本来放下的心就又提到了喉咙。

朱玉叹了口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妹子,咱们回去吧。”

“朱玉姐,你先进屋,我跟月儿说几句话。”荀惠有些焦急,她拉着朱玉回到状元阁,嘱咐温嫂看好朱玉,自己又回到医馆。

“月儿,朱玉姐她真有喜了?”

“是啊,就像她说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梁月儿点头,见荀惠有些急,忙劝道,“荀惠姐,你莫急,我刚才把脉,胎气平稳顺畅,孩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孩子倒是次要的,朱玉姐已经做过一次蠢事了,现在告诉她她怀了郑大哥的孩子,我就怕她再去寻死。”

“朱大嫂这人的性格……我倒觉得不会做这样的事。她就算再恨郑伦,但她身上怀的,怎么说也是她自己的骨肉”,梁月儿宽慰道,“反正朱大嫂最近一段时间应该都住你家里,她不是认你当妹妹吗?你多陪她,跟她说说话。”

“也是。”荀惠点了点头,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祁嵩的书摊前已经聚了四五十个人,听他讲《三国志》。今天虽然人多,祁嵩也不打算多讲一段。他的醒木正在托木匠打磨,今天只能靠敲他面前这个破茶碗充醒木了。折扇的话,他今早一时兴起,在上面题了“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其实文人自古以来都一个样,厚古薄今在所难免。就像祁嵩自己也觉得,今人写的文章总是这不如古人,那不如古人。要祁嵩说,他宁愿是相信不如古人的是文人,而不是文章。

日子总是一天一天往前走的,文人却一天不如一天,不禁让祁嵩有些感叹。

祁嵩收了摊子,把包袱背在身上,并没着急往家的方向走。今日是殿试的前一天,全汴京城都热闹起来,香染街自然也是如此。街口来了几个卖烤猪蹄的小摊,前面全都排着长队,一年来殿试的举子哪有那么多,在排队的多数人,大抵都是为了蹭一个“朱题”的彩头。祁嵩本来也想买一只吃,但人实在太多了,也就没过去凑热闹。

祁嵩走进香染街,街上都是一些做香料生意的人家,有几家几近常年升着松烟,但今日,这松烟味却被街口猪蹄的香味给盖住了。

香染街不宽,中间的路甚至还不到一丈宽。除这些做香料生意的人家外,街中段还有一方小院。院门开着,祁嵩好奇地向里张望,只见院里除了一口井,就只有个牛棚,棚里有好几头牛。

祁嵩还来不及想这些牛的含义,他就被一个黑衣壮汉拉进了院子,一把刀直接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好,好汉饶命,在下只是路过,见院里有几头壮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仅此而已。”握刀的手臂很粗壮,祁嵩判断,自己不可能挣得开。

“我警告你,你若再在此事上纠缠不清,休说你,你妻儿也要与你同死。”这壮汉瓮声瓮气地开口,像是成都口音。他把刀又往祁嵩的脖子上靠了靠,若是再靠近一分一毫,就要见血了。

祁嵩声声应道:“是,是,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哼。”

这壮汉一把抓住祁嵩的衣领,往外一丢,关上了院门,摔得祁嵩蹲了好一会才能站起身走路。 第九章 殿试、重逢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论语·八佾》

荀惠目送荀绍玉从东华门进了皇宫。

昨天墨义和诗赋已经考完了。据哥哥说,他虽然还有些墨义记得不牢,但居然都没考。诗赋也是常规的山水四时,草木走兽的题目,这次考的是“鹿”。至于哥哥写了什么,荀惠没问,他也没说。

今天考的是策论,策论考完,殿试也就算结束了。听哥哥说,策论这方面他很有把握,荀惠也就不担心了,反正担心也没用,一切还要看哥哥自己的真才实学。

荀惠本想在东华门外等着哥哥出来,但今天宫城之外,已是人山人海,无论是应试举子的亲人,还是来往商贩,或是纯来这里凑热闹的,都已经围满了这御街。天气本来就热了起来,人再一多,荀惠向来不喜欢吵闹,就回了店里。

店里食客不少,朱玉坐在柜台后,瞧见她进来,笑道:“妹子,你怎么回来了?不陪着你哥哥?”

“他进去考试了,我又进不去。御街上全是人,天气又热起来了,可没法在外面等。”荀惠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朱玉身边。只见朱玉又在一张纯白帕子上绣着什么。

只听朱玉叹了口气,在她耳边小声道:“妹子,你说,要是郑伦真杀了人,这孩子还要不要了?”

“……朱玉姐,你别多想。”荀惠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多亏朱玉坚强,换作别的女子,荀惠都不敢想会多么绝望。

“傻丫头,这事怎么能不多想呢?自家丈夫进大牢了,我倒怀上了孩子,你我不多想,别人也多想啊。”

“任旁人怎么想,自家清白坦荡,不就得了?”荀惠劝道。

状元阁开业后,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就没停过。未出阁的女子整日抛头露面,难免招人议论,但荀惠也从没在意过。温嫂也曾劝过她,待客时要戴个斗笠什么的。可是荀惠偏觉得,生一张脸,不就是给人看的?若是让陌生男子看一眼就是有失礼数,未免也太严苛了。

“妹子,所以说,我羡慕你啊。”朱玉叹了口气。

荀惠也不知道朱玉到底在怕什么。她摇了摇头,笑道:“朱玉姐,这帕子又是给我绣的?”

“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黏人”,朱玉放下针,笑着点了下她额头,“我是拿去卖,毕竟我家店不能开了,没了进项,总得有个生计不是?”

荀惠摸了摸朱玉的小腹,孩子还不到一个月,隔着衣服,自然摸不出来:“朱玉姐,没去处的话,就帮我看店呀,我给你工钱。过两个月,朱玉姐就歇着,这里有我,有温嫂,生孩子也不用找稳婆,月儿就能帮忙接生。”

“我倒是没那么金贵,能多做些事,就多做些。”朱玉笑着摆摆手,“你哥哥不是说,殿试之后,就去洛阳迎娶他的心上人?你要是没事做,就去替他准备聘礼,别来烦我。”

荀惠一愣:“哥哥跟你说了?”

“他说给温嫂,温嫂又说给我了。这样才是最好的,总比高中之后,被权势熏了心要好得多。”朱玉感慨道,“去吧,娶妻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最好明早就出发。”

荀惠点了点头:“那我回屋收拾去了。”

那日哥哥回来,荀惠瞧见哥哥那般兴致,她便知道哥哥是有什么喜事,果然是有了心上人。一千贯的聘礼,虽说不是个小数目,但哥哥那般模样,显然是真心喜欢。

她从仓房里找出了一个红木箱子,很大很重,四尺长,二尺宽高。大约是三年前,荀惠从成都收来了一套儒家经典,各家古今注本都有,这套书,也是店里最多人租的。这箱子便是装着这些书,一路从成都运来汴梁。荀惠本想用着箱子拿来装自己的嫁妆,但如今哥哥娶亲,用它装聘礼倒也无不可。

她拿出帕子,在院里小池中浸上水,里里外外擦了个遍。回到房中,她便从自己床底的箱子中清点钱物。

一贯钱便是一两银子,休说一千贯铜钱,一千两银子也有足足五百斤重,这一箱怕是也装不下。好在她会定期把银子换成金锭,黄金白银加起来一千贯,箱子已经装了大半。除金银外,自己还攒了些镯子、项链、耳环、簪子之类的首饰。荀惠不常打扮,这些首饰只用得到簪子。这几样她都挑了几件品相上乘的,装了进去。她找了张红纸,研墨铺卷,写清楚聘礼明细,想了想,又把哥哥生辰八字写了上去。

聘礼既然已经备好,荀惠剩下要做的的就是发请柬了。不过哥哥说了四月成亲,洛阳一去一回也要十数日,倒也不急。她舒了口气,这段时间总算是忙完了。

——————、

这几天都在殿试,整个汴梁都热闹过头了。曾迁本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但长宁山如今有厢军把守,他觉得无聊,就进城闲逛。

夏侯凌已经经过了府尹的首肯,把长宁山的案子转交给他来查。虽说二人的棺木和尸骨都在,但怎么说也丢了些东西。何况挖坟掘墓之事,只要做出,便是惊扰死者魂魄。荀恺还是一方父母官,这贼人的罪名就再添了一条大逆不道。

如今能确定的,就只有贼人并非为了钱财而来。按众人的说法,荀恺是个仁政爱民的好官。这样的话,相比百姓,更有可能是各路官员与其结仇。曾迁现在也算是奉府尹命查案,这些官员,他倒有权力去问,只是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终究不是一件容易事。还是要从手上有的线索查起。

可现如今,手上也没有多少线索。到现在,除荀恺的一对儿女提供给他的之外,也就只有这两次的车辙印。最近汴梁没怎么下雨,车辙印很浅,到官道上就看不见了。贼人盗棺和还棺,都是夜里从官道来往的。白天要进城,守城将士都要仔细盘问,更别论夜里城门已经关了。南薰门官道往北是汴梁,往南一直走的话,好像是去许昌。至于官道旁边的小路,错综复杂,就算是土生土长的汴梁人,也很难都认得这些路。

他一时只觉得有些迷茫,这到底该怎么去查?

曾迁有些烦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东华门外御街。

今天似乎是殿试最后一科策论,考完就算结束了。御街上本来就有一片街市,赶着殿试,又有不少摊贩过来凑热闹。摊贩之外,在此等候的多是一些妇人,年轻年长的都有,在等着自家儿子、丈夫、兄弟考完出来。曾迁闲来无事,只见正对着宫门有一家万裕茶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不少人,他便也挑了个位置坐了下去。

荀绍玉好像也是今年殿试。他从小便聪慧,读书用功,只是有些贪玩,不知道能中第几名。曾迁听说,现在进士人数一年比一年多,但官职、俸禄只有那么多。殿试若不能考得前列,大多也是赋闲在家。

策论考的是家国大事,若是让曾迁一介武夫来答,他恐怕什么也答不上来。曾迁没有什么大志,赚的钱自己够花即可,至于娶妻生子这些事,曾迁三十多岁了,没有媒婆什么的上门,他也不急。

曾迁四下张望着,突然瞧见有个一身绯衣,戴着斗笠的女子走了过来。斗笠檐上垂着青纱,隔着面纱,瞧着那双丹凤眼,曾迁莫名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这位大哥,你可是长宁山看墓园的曾迁?”这女子见曾迁也在盯着她瞧,好像认出了他,便走到他面前,笑着问道。

“这位姑娘,我们认识吗?”曾迁有些好奇,尽管他瞧这女子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子摘下了斗笠,笑道:“咱们汴梁百姓,哪个不认识曾大哥你?”

待摘去了面纱,曾迁便能看清女子面容。这女子大约二十六七岁,保养得很好,皮肤像羊脂一样嫩,五官生得也标致,笑起来甚是迷人。他渐渐想起来了,她就是十年前,在东华门外,舞剑的那个花魁姑娘。

“你是不是……十年前,就在这东华门外,瓦子里舞过剑?”曾迁试探道。

“啊……这都十年了,曾大哥居然还记得。”女子重新戴上斗笠,给他补了万福,笑道,“小女慕容宁有礼了。”

曾迁还了礼:“慕容姑娘如何认得我?”

“六年前师父病重去世,就葬在长宁山。小女每年都来祭拜,自然认得曾大哥。”慕容宁在他身边坐下,“曾大哥也是在等自家举子出来?”

“没有,只是闲来无事闲逛罢了。”曾迁笑道。十年过去了,慕容宁还是那么美,曾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慕容姑娘是在等……”

慕容宁好像并没察觉曾迁的异样:“等我弟弟。他今年殿试。他脑子笨,就是读书还算肯下功夫,不知道能考第几名。”

曾迁不知怎的松了口气:“慕容姑娘舞剑甚是精妙,那日,曾某将姑娘所舞剑法默记下来,每日练习,却还是没法还原那日所观时的震撼。”

“原来曾大哥还喜欢剑法。”慕容宁笑着点头,“小女的剑法,也是跟师父学的,我自己改了改,使得舞剑的时候好看一些,就胡乱上台了。曾大哥若是喜欢,改日也可教你几式。”

“师父?莫非慕容姑娘还是江湖中人?”曾迁刚才便听见慕容宁提到师父,但没有留意。他饶有兴致地望着慕容宁,奇道。

“我师父是,我算不得什么江湖中人,我是个爹娘不要了的孤儿,师父捡我回来,教我练武。十五岁,我学成出师了,但只会一身剑法,没别的本事,又是个女子,只能在瓦子里头卖艺为生。”慕容宁边说边慨叹,“后来师父去世了,我也攒下了些钱,在东水门附近开了家递铺,专门送一些贵重货物。若是特别贵重的,我也会亲自去护送。”

“那这位弟弟是……?”曾迁指着东华门,问道。

“他啊,他也是师父收养的孤儿。他生来就多病,不便习武,我们便让他自己读书科考了。”慕容宁抬头看了看,曾迁也顺着她抬头看,日头已经偏西了,“曾大哥,今日相逢也是缘分,策论也快考完了,等舍弟出来,不如一同到小店浅酌几杯?”

“成。”曾迁爽快地应了下来,反正现在他也没什么事要做。

——————

董襄铁青着脸走进这间牢房。

开封府的大牢也分一人,四人,八人间。董襄给郑伦安排的是单人间,一来郑伦这桩案子影响很大,二来他也刚受了不少刑,需要安心调养,董襄还让专人安排了郑伦的饭食。

可是今天,他一来到开封府,就有狱卒来报,郑伦死了。

阮禾已经在验尸了。郑伦手边是董襄给他的砚台,砚台上有血迹,郑伦头顶有个大口子,很明显就是这砚台砸出来的。桌上铺着纸,笔也规整地放在一边,纸上却一个字也没写。除此之外,牢房里就只剩下破草席了。

前两天,郑伦跟他说,想要纸笔,想给朱玉捎封信。一般狱中犯人要写家书,董襄都可以让他们写,只不过,送出去前,必须由董襄看过且盖上印章。董襄没有多想,就叫人给他拿了笔墨纸砚。由于郑伦住的是单间牢房,也不怕用这砚台打斗,董襄也就没有多加看管,却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

“大人,郑伦死因是重物击打后脑导致的颅骨碎裂,死亡时间约为昨夜子时。”阮禾仔细检查了伤口,瞧见他过来,就连忙道。

“他是自杀?”董襄有些心灰意冷。

“不是,凶手另有其人。”阮禾摇头道,“就像人不可能用手扯着绳子把自己勒死一样,人也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砸死自己——除非这人的力气足够大到一击毙命,但郑伦明显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董襄走出牢房让他继续查验,开封府大牢里的牢头、狱卒,已经按他的要求在大牢门口集合了。董襄倒也没着急,独自在大牢里慢慢走着。

大牢整体呈一个“田”字型。单间牢房在大牢最靠里的位置,只有并排的四间,除了这间以外,另外三间都没有住犯人。往外是八人牢房,分左右两片,再往外是四人牢房,也是左右两片。如果有人来往单间牢房的话,应该有人看到。只不过牢里的犯人才不会留意这些,还是得先从狱卒开始盘问。

他站在郑伦这间牢房外往里仔细看。这牢房虽然是单间,但其面积却和四人间相当。郑伦是头朝外面,俯卧在地上的,也就是说,杀他的人必须在牢房里面,从他的背后击打郑伦的后脑,才会出现这般死状。

董襄看了看牢房的门锁。锁还是完好的,必须有钥匙才打得开门。

他来到大牢门口。门口站着牢头,狱卒和负责牢里饭食的伙夫,总共一百二十九人。董襄沉声开口:“昨晚轮值的,只要在大牢里的,站到我右手边来。”

先动身的是个叫耿秀的牢头。耿秀站过来后,却迟迟没有人站出来。耿秀转过头,怒目而视,正要大吼,才有一些狱卒走了过来。耿秀清点一番,而后向董襄拱手谄笑道:“董大人,昨晚轮值的就我们这些人,一共三十三人。”

“你们昨晚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异象?”董襄有些不耐烦地道,“守门的,昨夜有没有什么人进出?”

没人应声,都只是摇头。

董襄又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总而言之,就是一问三不知。董襄让耿秀把站岗位置离郑伦比较近的几个狱卒揪了出来,又重新问了一遍,还是一概不知。董襄有些气恼,叫人把这几个狱卒捉了起来,自己则回到右厢官署里,闷坐着想事。

按阮禾所说,郑伦并非自杀。那又有何人要杀郑伦?董襄若是捉不到凶手,自然会拿郑伦问罪。莫非是怕郑伦会招出些什么关键线索,提前灭口?

这又印证了,郑伦并非杨婉案的杀人凶手,或者至少不是幕后指使。他已经差人去洛阳捉那周家门丁,只需要等候结果即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董襄头痛——那就是朱玉。明眼人都看得出,朱玉还是记挂着郑伦的。上次董襄去状元阁找她,曾答应过有机会让朱玉来探监,只是没想到,夫妻二人再见面,就是阴阳两隔了。

他叹了口气,走出门,到了开封府大门口。今日是詹平轮值,他正守在门口,正在训斥手下一个高胖军士。

“詹平。”

“董大人。”詹平瞧见他来了,忙换上一副笑脸。

“你叫几个兄弟去一趟状元阁,把朱玉带过来。她若是问做什么,不要说。”董襄吩咐道。

“正好,窦铁牛,你们几个去吧。”詹平拍了拍刚才那个正被训斥的高胖厢军,“等你回来,今日便饶了你。”

董襄没有理会他们在说些什么,也许是些吃酒赌钱上的琐事吧。他见窦铁牛快步走了,他就也回了右厢,继续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可他想来想去,也只有等洛阳那边捉到了人,有了关键线索,此案才能有大进展,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第十章 策论、廉耻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贾谊《过秦论》

“今西夏盛,招兵买马,欲犯我西疆。试言之。”

“臣言:

国之本者,在于威、决、仁、明四字。昔一朝之覆,无非内忧外患者也。内忧在乎仁、明,上无仁,以致民怨;上不明,以致贤不能用。民怨而不用贤,则反。外患在乎威、决。国无威,以致纳贡积贫;帅不决,以致失地,积贫而失地,则进犯。

一曰立威以备战,战则用武。我朝非无兵无将也,乃无用武之时也。辽、夏、蒙古诸国,进犯则纳贡献城,是故敌愈强,我愈弱,则愈无威。我无威,则敌愈欺我。二国之交好,在于钱货之通,商贾往来。若岁纳币让土而和,是何异于称臣耶?

今宜秣马厉兵,征复失地。以此立威,使我军将帅不畏战,使敌国纵不畏我,亦不敢轻视也。立威之后,再议岁币之事,此即为我朝之求和之诚心,而夏亦不敢妄动也。

二曰谏上以仁、明。当今之朝,新旧之争常有。依臣之见,法者,乃以仁政、恤民为本。百姓安居、市贾乐业,其法则善也,无关新旧。宜采两家之长,共行一法,勿使殿陛之下,君子互争,小人相阋。

至于治国之术,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常言道,国富则兵强,边疆之弱,虽在无威,亦在于国贫也。如今朝中,不乏尸位素餐之流,军中亦有体弱不能战之辈。不胜其职者,军中之老弱,咸宜免其官职,削其俸饷,此之谓“冗官”。各地修桥铺路,辟田造堤之流,宜遣密使往之监工,可节开支。此之谓“冗费”。

若舍“冗官”“冗费”,则国富,国富,则兵强,则无惧于四夷。”

荀绍玉写完之后,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抬眼向前望去。

今年的殿试人数又要比以往多,他坐在靠后的位子,抬眼一瞧,应该有四百多人。福宁殿上,是去年才即位的小皇帝,今年方才九岁,由太皇太后高太后听政。皇帝旁边,立着几位紫衣宦官,算是监考官。皇上面前摆着个香炉,香已经烧了多半了,烧完便是考完,但大多数考生都没有停笔。殿试不允许提前交卷,荀绍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子,觉得已经没什么可写了,他就把笔悬了起来,静静等着考试时间结束。

考生是安排好座次的,整个福宁殿上摆放的桌椅文具数量也都是固定的,荀绍玉身边这张桌子却没有人坐,昨天考墨义和诗赋时也是如此。真是奇怪,殿试可是人生头等大事,若是缺考,要再等上三年。

不出所料,策论考的是对西夏的方略。只是这类题目,无非两种态度:战与和。休说当今举人,就是让温嫂来了,估计都能说上两句。这样一来,考生们拉不开差距,虽说也会排个名次出来,但一念之差,就是状元和落榜的差别。不过考都考完了,再多想也无益。他心中就又挂念起梅絮来。

今日是三月二十六日,他跟梅家父女约定的是四月带着聘礼去洛阳,商议成亲之事。聘礼的话,妹妹荀惠已经答应替他准备,他不必东借西凑了。对于他这个妹妹,荀绍玉一直觉得有些亏欠她。这些年来妹妹不让他插手店里事务,也是为了让他能够专心读书。今日殿试已毕,他自觉答得还不错,也不算辱没了妹妹这些年的照料。

他想着想着,就听见宦官的喊声:“时间到——诸生停笔——”

随后,便有一队宦官从殿前的屏风后走出,过来收卷。荀绍玉把自己的试卷上交之后,就从东华门出了宫,日头已经偏西了。他见曾迁正坐在对面的万裕茶楼的台阶上,正想打个招呼,才发现他正和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说着话。荀惠已经跟他说了,不在外面等他,他也就没四下寻找,直接往金梁桥街走了。

店里并没食客,朱玉和荀惠正坐在一张方桌边吃面,荀惠正跟朱玉说着些什么。见他进来,荀惠忙起身来迎:“哥哥,考得怎么样?”

“尚可。”荀绍玉点点头,“吃什么?我可饿了。”

“我不知道哥哥多久回来,就没做。哥哥想吃什么,我亲自去做。”荀惠笑道,“今日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荀绍玉看了看朱玉,只见朱玉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正在默默吃面。他把荀惠拉到一边,小声问道:“朱大嫂这是怎么了?”

“今天董大人派人过来,叫朱玉姐去开封府一趟。结果是郑伦大哥死在了大牢里。”荀惠也偷瞄了一眼朱玉,小声道,“偏偏是赶着我不在的时候来的,害得我担心死了。”

“那她肚子里这孩子……”荀绍玉叹了口气。

“她说,生下来再说。”荀惠还是把话头掰了回来,“哥哥,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随便吃点就成,别麻烦了。”荀绍玉给荀惠理了理头发,“辛苦你了。”

——————

祁嵩收了书摊,自己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日说书时,他一直在留意香染街里面的动静,但却什么异样也没有。他昨天只是无意中在香染街闲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被人拉进了院子,还以刀兵威胁。看来香染街那带牛棚的小院果真有问题,而且和徐屠户私卖牛肉之事不无关系。

只是对方手上有刀,祁嵩没法与其对峙。那汉子还以他的妻儿作为威胁,让祁嵩少管闲事。祁嵩虽说没考过功名,但也读过不少书,知道礼义廉耻。就算无关礼义廉耻,祁嵩知情不报,若是事后此事败露,他也是重罪。

不过现在,如何保证妻儿和自己的性命,又要无愧于礼义廉耻,让祁嵩很是头痛。他不敢直接去开封府报官,毕竟不知道对方虚实,若是他前脚踏进开封府,后脚自己妻儿就被贼人所杀,倒是空落一个深明大义的名头,这辈子却也没什么盼头了。

祁嵩一边想,一边拐进了家所在这条巷子。家中还有炊烟,倒是一伙守信用的贼人。祁嵩不禁暗暗自嘲。

祁嵩进了屋,关英的晚饭也做好了,他便同关英和儿子一起吃饭。儿子很快就吃完,进了屋。祁嵩从酒缸里舀上了一碗酒,边喝边发愁。

“你是在想牛肉那件事?”关英瞧见他这副模样,关切道。

“没什么,你莫担心。”祁嵩摇头道。

“我还不知道你?有什么事就说,莫在心里憋着。”

“是。”

“那徐屠户瞧着就心术不正。我听人说了,私杀耕牛是重罪,那天天快黑了,我去买肉,也没仔细看,他就把牛肉充猪肉卖给我了。”

祁嵩没作声,仍默默地吃着。不论是从口感味道,还是产量,牛肉都要比猪肉高贵得多。从来都是以次充好,哪里有以好充次的道理?除非这肉本来就来路不明,不能光明正大地卖,才伪装成猪肉来卖。这样一来,吕慧娘也曾提到,徐屠户让人去香染街找他,加上香染街遇见的那拿刀胁迫他的壮汉,这样一来倒是全都说得通。

只是此事,祁嵩到底怎么收场才好?他在回家的路上已经想了很久,却还是没什么头绪。

等他吃完了饭,关英把碗筷收走了去,祁嵩只觉得有些憋闷,便大踏步走出门去,在街上闲逛。

时候不早了,街口不远就有一小片夜市,多是卖一些小吃。一边的肠粉摊上,祁嵩瞧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正坐在摊子上吃肠粉。祁嵩认得,这孩子姓杨,在城东给慕容递铺送信。因为生得胖,大家都唤他杨墩儿。说来也怪,杨墩儿每天都来回送信,却还是瘦不下来。

杨墩儿那桌边还有个大竹篓,上面盖着毡子,但只见里面扑腾,似乎是些活物。祁嵩坐到那桌子对面,笑道:“墩儿,认得我不?”

“祁大伯。”杨墩儿抬头瞧了他一眼,仍低头吃粉。

“你这竹筐里是……”祁嵩掀开毡子瞧了一眼,只见里面是半筐活鱼,瞧着不大,但都还在活蹦乱跳,瞧着鲜嫩无比。

“这是我今天刚打的鱼。”

“你不是在递铺送信吗?怎么还打鱼?”祁嵩笑着拍了拍杨墩儿的肩膀,别看他今年才十一二岁,却已经比有些成年了的书生还要壮实了。

杨墩儿又抬头瞅了他一眼:“送信又送不了一整天,下午有空,我就下河捞鱼。我娘病了,我得挣出来抓药的钱。”

“你娘病了?病的重不重?抓什么药?”

“娘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大病一场,我都习惯了。”杨墩儿仍吃着粉,嘴里含糊不清地道,“祁大伯,你买鱼不?隔夜就不新鲜了。”

祁嵩本不想买,但突然灵机一动,点了点头:“墩儿,等你吃完,给我挑两条大的,回去炖汤。”

“多谢,多谢。”

杨墩儿把碗里最后一口粉囫囵塞进嘴里,就要去筐里挑鱼。祁嵩伸手拉住:“墩儿,你急啥,我又不着急吃。”

等杨墩儿把这口粉彻底咽下去,祁嵩才客客气气地开口:“墩儿,我想求你个事,你要是答应,这一筐鱼我都要了。”

“啥事?”杨墩儿一脸警惕地瞧着他。

“墩儿,你这几天再去卖鱼,到香染街口,我常说书的那里去卖,成不?”祁嵩瞧了瞧周围无人,贴近了小声道,“你眼睛尖,闲着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香染街里的动静。申时,我在这里等候,如果有什么异动,你就过来。我在这里等半个时辰,如果半个时辰后你还没来,那就是一切正常,记住了吗?”

“成,我记着了。”杨墩儿有些好奇地问道,“祁大伯,你这是做啥?”

祁嵩摇摇头,正色道:“这你莫管,按我说的做就成。还有,就在街口看着就成,万万不可走进去。如果有人问你我怎么没来,就说我病了。”

杨墩儿点点头:“成。祁大伯,这鱼……”

祁嵩又瞧了瞧,这鱼足足有半筐,家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的话,要吃好久。祁嵩拿出钱袋,直接给拿了一锭银子递给他:“拿着,这鱼我也吃不了多少,挑三条最鲜的给我就成,就三条啊,多了不要。”

“祁大伯,这不成,才三条鱼就要一两银子,让我娘知道了非骂我不成。”杨墩儿忙摇头。

“你娘若问,就说有个痴汉硬要给你的。”祁嵩把银子塞到他手里,自己开始挑鱼。

——————

曾迁一直在跟慕容宁聊这聊那,直到天快黑了,她在等的弟弟才走了过来。

是个白净文弱的小生,长得倒是挺拔俊俏,但骨瘦如柴,脸上也没有什么气色。他来到二人面前:“姐姐,这位是?”

“这是长宁山的守陵人曾迁曾兄啊,你见过的。”慕容宁笑着引荐,“曾大哥,这就是我师弟曹世钦。”

“我说怎么这般眼熟,原来这位仁兄就是曾迁。幸会幸会。”曹世钦说着躬身一拜,“请受小生一拜。”

“不知贤弟何故拜我啊?”曾迁自打不在开封府之后,还没有人对他行如此大礼。

曹世钦见他一副不解的样子,笑道:“曹某听闻上任府尹荀老大人去世后,曾兄便自愿辞官守墓,真是一代义士啊!”

“这都是旧事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曾迁摆了摆手,”贤弟啊,不知今日策论,考的是什么题目啊?“

”考的是西夏的对敌方略。我写的是……“

曹世钦还想说下去,却被慕容宁打断了:“世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请曾大哥回店里吃酒,边吃边聊?如何?”

“好极了,那我们走吧。”

曾迁没想到曹世钦人瘦成柴火,却这般爽快。曾迁就喜欢跟这般读过书,懂礼节却又不扭捏的人。荀惠就是这样的人。如果荀惠是男儿身,曾迁恐怕已经跟她称兄道弟了。

慕容递铺在城东一条名叫和樽巷的巷口,等曾迁跟着姐弟二人到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店里堂屋点着灯,只见堂屋很是空荡,只有一角摆着木头打的柜台。看木材质地,曾迁也说不上是什么木材打造的。柜台后一方小书柜,不像状元阁堆得那么满,除账簿之外,只零星放着几卷旧书。

柜台后面是个伙计,许是方才没有客人来,正坐在柜台后打盹。慕容宁唤了一声:“小六,你又在偷懒。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工钱明日一起算给你。”

“是,是。“这伙计一激灵从椅子上跳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慕容宁对视一眼,便出门去了。

曹世钦把曾迁带到他房里,给曾迁倒上茶。曾迁品茶又等了半个时辰,姐弟二人才上齐了酒菜,三人围坐一起。

“曾大哥恕罪,家中不常开火,不来客人的话,我们都是在外面吃。这些饭菜,都是托隔壁孙大婶帮忙做的,多花了些功夫。”慕容宁给曾迁斟上酒,“来,曾兄,我敬你一杯。”

曾迁只觉得慕容宁有些不一样了,但却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应该是趁着刚才准备酒菜的工夫,又打扮了一下,越看越有柔蓄飘逸之美。他看得正发怔,瞧见酒盅已经端到了面前,他才反应过来,忙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曾大哥怎么瞧着有些魂不守舍的?莫非还在想前阵子鬼盗棺之事?”慕容宁又给他斟上酒。

“鬼……盗棺?”

“是啊,这些日子汴梁百姓都在传,说是有地府来的恶鬼盗了荀老大人的墓。汴梁的百姓可都念着荀老大人的好呢,哪有人能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慕容宁又自顾自饮了一盅。

曾迁这几天进城,是有百姓这样传。曾迁最初不信鬼神,但看了几年的长宁墓园,他对这些鬼神之事也怀着敬畏之心了。不过曾迁刚刚倒不是还在想着这桩案子,他是看得痴了。

“我倒确实在想这事。”曾迁索性顺着她的话头说,“慕容姑娘,你也信鬼神之说?”

慕容宁叹了口气:“我也算是半个习武之人,自然是不信的。不过百姓都这么说,开封府又没查出什么结果来,我不信也得信。”

曾迁笑道:“慕容姑娘,我倒是有个惊天的大消息,不知二位想不想听?”

“曾兄且说,我听听有多惊天。”曹世钦刚刚陪酒之外,一直在吃桌上那道蒸鱼。他听了,也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问。

“二位的棺木又找回来了,就在长宁山北坡发现的。”曾迁说完,只见二人都是一脸错愕。

“是贼人送回来的?还是……”慕容宁还是有些吃惊。

“正是。那天晚上,我也是听见了长宁山下的小道上有马车声,出去查看,跟着车辙印到了北坡底下,才发现的。”曾迁笑着喝了口酒,继续道,“所以说此事必是旁人所为。只是既是人为,那么其中缘由,便是最为难解。”

慕容宁低头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莫容姑娘,既然你是开递铺的,一定会有晚上运货进城的时候吧?夜里关城门之后,若要进城,守门官兵会仔细搜查,随身携带货物也要搜,是这样吧?”

慕容宁应道:“经常需要运货的,在守城将士那里都有门令。白天凭门令,无需搜查即可进城,但夜里城门关了之后,无论如何都要验货之后才能开门进城。”

“这门令,如何才能拥有?”曾迁还是第一次听说门令这种东西。

“要先跟守门的军官通报,派人去店里巡查,确定店里确实需要经常出入城门运货之后,才能发下来,还必须掌柜本人持令才能免搜进城。”

曾迁点了点头,看来有必要去南薰门那里打问打问。

三人喝酒、吃肉、闲聊。曹世钦真不愧是刚刚殿试完的考生,一直高谈阔论,时不时说些儒家经典。曾迁没读过多少书,大多听不懂,只是不停在偷瞧慕容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