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朋克食蛹指南》 第一章 手术台 戴风会从脸朝地的姿势醒来,觉得自己鼻梁快断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下和手心都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被砸出来的鼻血。

记忆的最后是学期结束,大家一合计喝了个高,然后挨个在不标准游泳池的浅水区边表演高台跳水。

就那个池深,不撞出脑震荡才怪!

而他,他其实没有喝多,只是酒量实在不行,晕晕乎乎中,被不知道哪个醉鬼直接从背后撞进了池子里。

自己这是脸朝下砸进池底晕了过去,然后被哪个好心人捞了起来?

这好心人也该给自己翻个面,好歹后背着地,而不是鼻子着地啊……

戴风会顶着从脑门传来的火辣的疼,和鼻子传来的酸楚的痛,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五感也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回复,首先是听力——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警报刮过他的耳膜!

戴风会从屁股麻到天灵盖,整个人不自觉地就进入了警戒状态,原本还因为疼痛紧闭的眼睛也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立刻睁开了——

映入眼帘的先是铺设成镜子的地面,其上碎着大大小小的深色玻璃,那种沾满了他一身的液体并不是水或血,而是一种乳白色的,黏液?

戴风会困惑地低着头,镜子地面里的自己也困惑地盯着他。

镜子里的人确实是自己,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而且这里……

他忍不住抬头扫了一圈,自己这是在哪?

这是一个全部墙面都铺设成镜子的房间,不大不小,却几乎空无一物。唯一可以算得上大型物件的,是他正前方的一个……手术台?

戴风会向前方看去,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悬浮于空中的金属质手术台,上面正躺着一个人,全身盖着洁白的布巾,只露出了一颗头、一双手和一双脚。

这是哪里?什么义体手术室吗?

还是停尸房?

他心中一悚,然而此时,这人的右手竖了起来,冲他挥了挥,然后好像有说话的声音。

警报声实在太大了,而自己好像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听众。作为一个目标成为城市天空警察的警校在读生,关爱城市里每一个遵纪守法的市民,照顾任何有需要的人,不仅是他的本能,也是他训练有素的成果。

戴风会顾不得一头一脸的疼痛,和不知道为什么不太听使唤的四肢,一路又踩又踢玻璃渣,艰难地向手术台边挪去。

这短短的距离出乎想象的艰难,他不得不一直盯着地面,以优化出这片玻璃渣与粘液的海洋的行进路线。

也正是因为他一直紧盯地面,等他即将到达手术台边,他先被镜子地面倒映出的画面惊呆了。

这个房间的光源不会产生影子,让整个悬浮在空中的金属手术台底部清晰地倒映在了地面上。

这是一个中间挖空出一条细长矩形的手术台,而这个矩形中露出的,是一个人类被挖出一个同样长宽的深槽的……背部。

少了什么。戴风会在手术台前停住了脚步,死死盯住了那纤毫毕现的镜子地面。

少了脊骨。

他觉得自己白毛汗出了一后背:他上学期刚结了特种义体识别这门课,里面学习辨识的大多是一些不常见、具有特殊目的性的义体改造。

把手指改造成基于蜥蜴舌头的义体,让自己能够像蜥蜴捕食一样伸长手指并缠绕抓取目标……

把眼球植入机械虹膜义体,让自己能够通过模拟虹膜纹路,通过虹膜识别关卡……

但全部的义体改造,在据他所知的科技发展里,还不能够这样……也不需要这样,活生生地把脊骨完全剥离。

这是死路一条啊。

“你好啊。”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在警报唯一的间隙里,终于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顺着声音慢慢地把视线从那诡异非凡的背部,挪到了这人的面部。

这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性,很年轻,但外表的年轻在这个时代不一定是事实。

他脸上苍白,看起来奄奄一息,但是眼睛很亮,灼灼地注视着戴风会。

戴风会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人很熟悉。

但这种熟悉没有任何感到放松,反而加剧了惊悚: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从聚会派对大挪移到了疑似变态义体医生的实验室,孤身一人,和一个被活摘了脊椎骨的可能熟人大眼瞪小眼。

“你还好吗?”戴风会问道,“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警报声实在太大了,风会觉得自己即使在对方面前,对方也只能通过看嘴型猜测他说了什么。

所幸这个病人看懂了,闭上眼睛再睁开,风会知道这是他很好的意思。

顺着这人向下的目光,风会也看过去,发现此人先前对自己挥动的右手正在比划……

战术手势!

戴风会因为这种熟悉的信息传递方式而心头一震:这是他的同学?前辈后辈?一个天空警察?

这人的战术手势非常熟练,戴风会辨别了一下:守住据点……听从指令……环境危险……敌人接近!

戴风会条件反射地背身向手术台、面向门口开始警戒,就要伸手去摸他自配的激光枪——

警校生升入三年后,就可以常配规定功率及以下的激光武器,在非受训期间作为社区志愿警察,协助处理可能发生的社区安全事件。

终于能装配武器,虽然只是小型的,依然让他们一级的同学非常激动,平日里都是绝不离身。

但他摸了个空——他不知为何,正穿着奇怪的紧身衣,上面有很多标记的节点,像是专门为实验记录数据的紧身拘束衣。

不仅如此,随着他完全转过身,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会倒在玻璃碎片和粘液里。

他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装载在一个机械平台上,一面被完全击碎,玻璃碎渣间,里面装的乳白色液体淌了一地。

这太抽象了……自己只是喝醉酒被撞下游泳池,怎么醒来,好像是从这个大玻璃罐子里爬出来的?

这是他自己打破的玻璃?这玻璃看起来可不是随便就能打破的类型。

戴风会只觉得满肚子疑问,并且此时他赤手空拳、身后还有一个生命状况堪忧的疑似同僚,耳边是不停歇的警报,而这个同僚预示他环境危险——

敌人接近!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如惊雷!

戴风会立刻耳鸣不止,左耳在一瞬间什么也听不清。眼前飞溅来一些门的残片,他回护住要害,努力看向巨响的方向,不想丢失对战场的先机观察。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手持纯黑色长身断刀,西装打扮的男人完全摧毁了门,慢慢走了进来。

戴风会不合时宜的想:这种超规模的冷兵器是要向社区警署报备的。如果没报备,那他有权进行调查。

来人见到他,先是露出一个很惊讶的表情,随即变成了浓浓的讥讽,这种鄙夷混合着轻蔑的神情像一种无形的烟,飘向的却是戴风会身后的方向。

他的嘴一开一合,但风会正处于耳鸣之中,只能通过对方的口型辨别。

“原来你还在这里等死……我还以为外面这么大动静……是为了救你出去……不过你……有本事……把……唤醒了。”

来人高举长刀,却是慢慢地向自己肩膀后部插去。

随着他的动作,这柄纯黑色的长刀如同归鞘,慢慢塞进了这人的身体里,直到消失不见。

戴风会心中简直是万马奔腾而过,这是什么新科技?新义体?还是光学障眼法?难不成自己其实已经来到了魔法世界?

但幸运的是,他的耳鸣正在逐渐好转,他因此可以用听的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忘了告诉你,不过我想你能感受到,你的骨头有了新主人。”

来人露出了一种陶醉的神情:“金带喙凤蝶的力量,加上一具更完美的身体,强大到让外面的捣乱分子措手不及了。离差,你傲慢太久了,真应该让你看看外面的美景,学习学习什么才叫真正的进化。”

说什么呢?戴风会心中纳闷,但是金带喙凤蝶这种冷僻的生物学种名他却精准地听懂了——他姐姐凯瑟就是研究这个方向的生物学家,一年四季有五个季节都不在家。

这是否说明我还在自己的世界里,没跑到什么魔法世界?戴风会想。

就在这时,他听到自己身后传来声音:“你融合失败了,邹宇。”

戴风会没忍住迅速回头扫了一眼:这个被称为离差的人,样子还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但是声音除了没什么情绪,听起来比刚刚虚弱的像猫叫好多了。

来人那种陶醉的神情却被这句简单的话硬生生打断了,就像一支无声的乐曲被人关闭了点唱机,他失去了节奏,拙劣地原地摇摆了一下。

这人长相算得上周正,穿着一身休闲的西装,忽略那把被他不知道塞哪去了的刀,还有些彬彬有礼的意思。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张工作证,正面是五个英文字母“EVOLO”——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每个早上挨挤着乘坐空中穿梭巴士的上班族。

但随着身后的人开口,一种酒醉了的红色立刻从他的衬衫领子一路向上攀爬。

整根脖子就像一根刻度鲜明的怒气条。

“你的蛹甲也被吞噬了吧,我说了很多次,它本来适合你。”离差的声音接着从身后传来。

戴风会眼见那种红色肉眼可见地向上狂飙,已经到了那人的下巴处。

“我说了很多次,金带喙凤的力量你们理解错了,会害死那个年轻人。”

“你早就没有狡辩的余地了!”被称为邹宇的来人,脸已经红得像酒精中毒,他大踏步上前,嘴里咆哮道,“你才是完完全全的出局者!失败者!”

戴风会浑身紧绷,沉下重心,做好了对方冲上来的准备:如果对方不拔出那把刀,他觉得自己能拦住对方。

但这个邹宇停下了脚步,就在那满地的白色黏液前,就像一只被划了一道火墙的蚂蚁,不能再向前半步。

他愤怒地踱了两步,继续咆哮,不知怎的比之前气弱了些,怨恨的毒却因此凸显得更明确:

“你只是不肯承认,因为你不够完美,所以光荣的进化抛弃了你。”

他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讥讽:“首席大人,你享受着最好的资源,却一天天变成废物的时候,是怎么做到还能装模作样,在我们头上颐指气使的呢?”

“现在高下立现了,离差。”他接着说,表情又变成了一种虚假的怜悯,“你的脊骨明明有全部的进化链条,翅脉完整,只是你自己变得不完美了,自然没有办法使用它们。它们理应去到最合适的人那里,让新的最强进化者破蛹。”

“什么错误的进化起点,什么必然会失败。首席大人,您作起失败者来,胡言乱语都比别人有意思多了。”

离差叹了口气:“你融合失败,但没有死,只是因为你还不够强——你身上最强硬的蛹甲就被它吞噬了。让那个年轻人把脊髓液量控制在羽化红线下,否则他会死。”

他接着平静地说:“至于你,先停止你的进化,让你的蛹甲残片吸收你的脊髓液,它还有重生的一天。”

戴风会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他觉得后面躺着的这人还挺大方的:脊梁骨被人活剥了再给别人装上,听这意思还很牛,谁装上就能让谁变超人——

结果他这个事主都躺手术台变残疾人了,说起话来还跟没事人一样。

他没由来的觉得挺窝火,虽然他不认识这个离差,也不认识这个邹宇,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

但这个离差打了他熟悉的战术手势,听他话里的意思比自己年纪大,说不定是他的前辈——他觉得自己和对方有一种特殊的联结。

而且这人现在这样,估计命都保不住!

固然义体技术成熟,但戴风会还从来没听过这技术已经进化到人被活剥脊骨,还能接根假的,让人回归正常生活的。

戴风会心中不快,紧紧盯着这个邹宇:这也太缺德了,这样毁人?

但邹宇显然不这么觉得。离差平静的陈述,就像雨水滴进化工溶剂中,腐蚀的毒雾被普通的涟漪激发,让疯狂的人更加疯狂。

邹宇重新伸手向后,从肩膀处拔出了那把刀。

戴风会这次看得更加真切,这是把被折断的刀,刀直接从血肉里拔出,带出了一些组织碎片和血污。

他道:“首席大人,你这幅高高在上的嘴脸留给你自己吧。现在,你会死在一个你最瞧不上的人手里。而杀死你,他连蛹甲都不需要。”

戴风会头脑一懵,因为在这个好像狠话放完、就要开打了的时刻,他觉得自己的衣摆被人牵动了一下。

他在这个时间非常错误地回头,就看见躺手术台上这人冲他笑了笑,又给他打了手势——

救命,救命。

与此同时,他嘴上却轻飘飘地答邹宇:“你原来需要的时候不行,现在不需要,应该是更不行才对。”

戴风会心里大叫:大哥,你也有点缺德!

然而他回过头时,断刀刀锋已至。

从胸口一路上爬的红色最终是爬到了眼睛,来人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疯狂地持刀砍杀了过来! 第二章 殊死斗 邹宇速度飞快,给戴风会视野里留下的一个影像,便是他单手持刀,自上向下劈砍,就要把戴风会和离差一同砍成两截。

这是个十分粗疏的进攻姿态,完全优势者去砍杀绝对劣势者,才会有这样傲慢而低效的举动。

戴风会敏捷侧身,千钧一发之间让过刀路,迎进来人怀里,右手变爪发力,去扣对方的持刀手臂,左臂支肘,在近距离间直击对方面门!

没成想来人力气奇大,戴风会自认为全力去扣,仍然没能止住对方的刀,仅仅让对方从自上而下的劈砍,被拉拽成从左往右的挥砍。

邹宇的反应同样飞快,他微微偏头,让肘击擦着颧骨过去,提膝就要去撞戴风会侧腰!

戴风会却在此时松开右手,完全背身,让对方整个人随着用力的挥砍失去重心,再两臂共同施力,上下绞住对方持刀手臂,右腿向后猛踢,把后方的人完全顶死在了自己左肩!

他右手向后一抓,揪住对方休闲西装的后领,把对方团身摔到了脚下!

那把残刀的一角重重地砍在了金属的手术台边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却没有对手术台造成任何损伤。

手术台上躺着的人虽然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嘴皮子倒是动了,轻快地说:“小心些。”

戴风会此时肾上腺素狂飙,也没空搭理这个躺着不嫌事大、还要火上浇油的,只觉得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像个准心,锁定在了地上这个邹宇身上。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还保持在把人摔到地上的那一帧,但下一帧,就在下一帧,这把刀忽然消失了,

再下一帧,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钻进了他还抓在对方衣领的右手上。这东西越进越深,几乎来到了他大臂的位置。

他先看到了对方血腥味浓重的笑,然后感觉到了一些疼痛,他并不想伸手后撤,因为这意味着放弃主动控制权。

但下一秒钟,一种尖锐到无法忍受的疼痛袭击了他,就像一颗子弹从下而上贯穿了他整条手臂一样。

他把自己的手臂从对方的领子上拔了下来,然后看到了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把消失的断刀从对方西装领子下方直刺出来,暗黑色的刀身此时鲜红无比,因为它自上而下,浇满了他自己的鲜血。

戴风会整条右臂已经麻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末端一处刀洞,血汩汩地,混合着一些他分不清的肉沫或组织,像泼洒出来的汤一样流出。

毫无疑问,这把刀完全插入了他的手臂,给他开出了个人体隧道。

冬天揣手,他能把另一条胳膊整个揣进这条胳膊里。

这种激烈的疼痛也在再次提醒他:这不是梦

除非这一切都是一个玩笑,自己从游泳池中被人捞起来,直接塞进了游戏维生舱,给他把共感系统各项数值拉满,再连接上这样一个市面上从未发布的血腥大作。

而他还没醒酒的伙伴们就在舱外监控着他的行动,热烈点评他现在赤手空拳搏斗持刀匪徒、保护失去行动能力的人质的一举一动。

他疼里偷闲地想,现在的科技应该能把他的手臂修复。但如果只能换成机械义肢,他想要个暗银色涂装的。

而且自己没带任何记录仪,只能寄希望于这个看起来东西不多的奇怪手术室能有完善的监控系统,能够完整地记录下来事情发生的经过。

他可不想被控告滥用参与执法权,丢了自己的学籍,他还有一年就能毕业了。

就在此时,原本屁股着地、半躺在地上的邹宇此时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戴风会连忙收回思绪,飞起一腿就照着当胸踹去,这次他踹中就急忙收腿,果不其然,那把断刀缩回了对方身体里,又从胸口刺出,断刀刀口直直追着他收腿的方向!

他收腿后顺势后滚,守住了自己更接近手术台的位置,驱赶开了逼近的敌人。

而对方随着他的一脚,倒飞进了那摊玻璃渣混着白色黏液里,暂时没了动静。

戴风会深深地呼吸着,试图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以更好地抵抗手臂上的剧烈疼痛。

他应该没有听错,自己刚刚那一脚,好像踹折了对方胸部的骨头——但他觉得自己在这样的身体状态下,并不能够充分发力。

是自己忽然力大无穷了?

戴风会试图远远地查看一下邹宇的胸口处:对方的胸口中间深深地凹陷下去,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这不是他一脚就能造成的杀伤,除非他是个腿部被改造成特种义肢的改造人。

而且,他举起自己被捅穿的右臂至眼前,那种让他难以忍耐的疼痛正在逐渐消退。

这并不符合客观规律,人的肾上腺素尽管能在极短时间内蒙蔽大脑,让人感觉不到疼痛,但有效的时间很短,他此时正应该是最无法抵御疼痛的时候。

他正想仔细检查一下手臂,却在此时听到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是那些玻璃碴被压动的声音。

戴风会放下手臂,然后看到了又一幕超出他认知的场景。

邹宇从地上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径直地慢慢站了起来。他剧烈凹陷下去的胸腔微微地起伏着,显然还能进行正常的呼吸运作。但那种频率并不正常,比起人类的呼吸频率,更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

而从他凹陷的胸腔起,一种带有变色的黑色,像油墨一样,慢慢地从胸腔内部渗透到了胸腔表面,再向躯干、四肢弥漫开来,直到汇集到头部,形成了一个全包的、中世纪骑士式的头盔。

但这种皮肤油墨的总量似乎并不太够,躯体部分只是斑驳地附着在皮肤上,一块皮肤有、一块皮肤没有。

那只头盔,也仅仅形成了一瞬后,褪去了一半,露出了他的左半张脸。

远远地看上去,此人在一瞬间从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上班族,变成了一个通身包裹在头盔与紧身骑行服的骑行者——但是遭遇了严重的车祸。

他想到了一群同学在电影夜一起看得古早幻想英雄片《毒液》,主人公的毒液战甲就是这样从他身体里钻出,顷刻间便可以从人武装成为毒液。

比起身材体型庞大、更接近于怪兽的毒液战甲,眼前这人保留了作为人类的一切特征,那种黑色紧紧地贴着身体,就像是身体的第二层皮肤。

而这个穿着新一层皮肤的人正双手自然下垂,肩膀微微耸起,向前伸着脑袋,头盔外的一只眼睛正怨毒地盯着自己。

戴风会是一个从小到大,直觉非常准的人。此时一种直觉跳入了他的脑海:

他觉得此时不是邹宇在盯着自己,而是某种野兽,接管了邹宇的身体,观察着自己这个让它的寄主如此狼狈的人。

他的后背缓缓地渗出冷汗。他不确定如果此时这人再度暴起,自己还能不能幸运地只交出一条手臂。

“你不是刚说好,不需要蛹甲,就把我杀了吗?”就在这时,离差忽然开口问道。

这人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似乎只是提醒对方忘带了什么东西。但戴风会只觉得此人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瞬间他顾不得什么害怕,全身心地警惕对方以超自然、非人类的招数把他们轻轻松松地一锅端了。

没想到邹宇没动,只是笑了,他笑得咬牙切齿,似乎正在通过牙齿将离差的话语榨汁:“看到我这样,你很得意?”

“我真的不明白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离差平静地答,“现在你想杀我,没有需要穿它的意义。现在解除,你还能养好它。”

邹宇却似乎并不在意他回答了什么,转而将视线挪到了戴风会身上:“‘蜂蛹’里诞生的‘褫夺者’,果然天生就会捕杀‘欣快者’。”

戴风会一愣,看了看满地白色的黏液,不确定地想:那这是……蜂王浆?

他最终诚实道:“我真的不明白你现在在说什么。”

他是真的不明白。但很显然,这句话不合时宜得可怕,并且因为过于相似离差的话,只会起到一种适得其反的效果。

果不其然,邹宇冷笑了一声,但却把账算到了离差头上:“你以为,唤醒一个褫夺者,就能让他来保护你?你已经不再是首席了!所有的工蜂不会听从一个失败者的号令。”

“我是首席的时候,也没见你听我指挥啊。”离差语气多了点无奈,“只是借你们一个人用用,靠人格魅力就行。”

戴风会觉得再听离差这样说话,他自己就要倒戈了。

但他发现他的身体诚实的可怕。

因为就在这时,看似并不想动的邹宇,忽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他们的方向冲杀了过来!

我靠!让你说话这么缺德!戴风会在这一瞬间浑身一激灵,在心里大叫。

他的视野里只捕捉到了一道影子,然而这次比上次更快!

他还没有能够反应,那把刀再次出现时,刀身已经避无可避地来到了他的头顶!

戴风会如果此时矮身滚开,那么也许只会受到一些轻伤。

但会露出身后的手术台。

千钧一发之际,他把自己交给了本能。

他不闪不避,双手再次迎上,试图格挡架住持刀手——

这次,本能给了他一个错误的决定。

因为下一秒,他看见自己的双手从他眼前坠落。

他还没有来得及感到疼痛,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快过了意识!

他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猛地转身,伏倒在了手术台上,用相对更加坚硬的后背,再次挡下了一刀劈砍!

不止。还有第三刀,第四刀……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那把断刀是如何从他的后脑,划过他的整条后背;又是如何切砍进他的皮肉,因为切砍太深,被起伏的脊骨阻拦,从而在他的脊骨上留下了砍痕。

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

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许是因为身体的某种潜在记忆,戴风会在眼前已经全黑的情况下,仍然努力拱起脊背。

这个姿势能够让已经对他造成了贯穿的断刀,尽量远离了身下手术台上躺着的人。

第八刀,第九刀,第十刀……

这破地方到底有没有监控录像……这种疯子这样行凶,没有任何人发现吗……

戴风会在一片模糊的意识里,勉强地这样想到。

他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很玄奥的状态,就像吃饱了碳水后躺在床上,意识漂浮在半空,神志却清楚知道自己并没有睡着。

这是一种非常舒适的状态,而自己现在正在被一个疯子当个活靶子捅,于情于理,不应该产生这样的联想。

刀和肉的摩擦还在继续,这让他的意识越飘越高,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但那种摩擦带来的声音却越发的响亮,直到盖过了那一直刺激耳膜的警报,盖过了自己痛苦的喘息,盖过了血液流淌的声音,最终形成了一种尖锐的耳鸣……

就像是心脏仪停跳的声音。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冰冷的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耳边。

安静一下回到了他的世界。

在这片安静中,他清晰地听到一个他已经变得熟悉的声音,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对他道:

“你没死。醒一醒。”

戴风会慢慢睁开眼睛,在一片猩红的视野里,有人正帮他把眼睛上的血抹掉。

随着视野慢慢清晰,他就这样看到了自己倒映在镜子天花板里,正被放置在金属手术台上的……

自己残缺的身体。

戴风会恍惚了一下:我这是在哪?

结课派对……泳池跳水……手术台……脊骨……持刀歹徒……

一张脸挡住了他呆愣望天的视线,戴风会有些无法聚焦的瞳孔辨认了半天,直到一个名字就像电影片头的题目,慢慢地在脑海里显示出来——

离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