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记本:风行讴歌》 序章 月落幽影 碎石坠入黑渊,几声鸦鸣在崖间回荡。

老者浅叹一声,收回悬在崖边的脚掌,视线抬向夜空,头顶是漫天升腾的黑烟与浓云纠缠,不见月影,仅有丝丝银光从云间泄出。

恍惚间,眼前飘过一片阴影,老者转身随阴影寻去。

山巅石台,灰色阴影如翩飞的羽绒,乘微风沉浮,只能待其将落时,轻轻伸手接过,可阴影一触即溃,只在手心留一块乌黑的痕迹。

灰烬啊......

老者放下手,看向不远处那灰烬的来源,下方被烈火吞尽的山庄。

余火残存的焦炭与瓦砾中弥漫着焦屑与烟尘,汇聚成团,似迷茫的冤魂,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废墟与残躯之上,最终在昏红的血光中消散。

老者面颊微微抽搐,颔首闭目,不忍再看这番恶景。

孽...

夜风猝然刮过山巅,阵阵血腥刺进鼻腔,老者眉头轻皱,睁开双眼,几片焦屑迎面吹来,前方阶梯之下升起一层若隐若现的昏红烟尘,似乎游离的血腥味也染上了几分焦臭,两三粒火星在夜影下忽闪,带着危险的讯息飞旋而上。

来了吗...

老者摆袖扫开身前浮尘,单持锈剑,轻舞剑花,剑身顺势垂在身侧,左手背于腰后,气定神闲,静候渐近的杀意。

夜风刮得更加阴冷,汇聚成盘旋的气流向夜空吹去,黑云被吹得弥散,留下一层灰色的薄纱,月光似清露,穿过灰纱向山巅撒去,微光下,杀意成了形。

“在等我吗?”

火星在粗布表面滚动,势沉的步伐踏上石阶,火星乘着灰烬一同弹起燃尽最后的红光,浮尘与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厚重的黑袍包裹住身形,宽大的兜帽盖过前额,内衬的衣领掩到鼻尖,只能看到帽缘下的一片阴影。

“泉叔。”

石台对侧,黑袍人与今泉相峙而立。

......

见今泉没有回应,黑袍人挤出一声嗤笑,袍下开始窜动。

“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真让人心寒啊...”

一只枯槁的左手从袍下探出,皮下的肌肉仿佛早已干枯,只剩几块干硬的肉块附着在指骨间,一层青黑的糙皮皱巴无力地裹在这枯木上,甚至掩不住皮下朽骨透出的深黑,手臂随意缠上几根布条,若有似无地掩盖这丑陋模样,黑色布条被污血浸染,呈现暗沉的乌红。

枯手缓缓举起,手中赫然抓着一把焦黑的乱发,火星随着探出的手一同向外漫舞,血腥与焦臭交融,血滴从发间滴落,隐约能看到有血肉杂糅在发团中。

“我可是想着您能和他们葬在一...”

咔!

白影先至,疾风后随,剑尖穿喉而过,烈风扬起浮尘,黑袍人呛了声。

咔...咳咳...

风止,浅云环山巅,石台之上再次归于宁静,锈剑抽离脖颈,黑袍人微微战栗,手中乱发滑落,缓缓瘫坐在地,头失力向下垂去。

浮尘渐落...

黑袍下似乎没了生气......

可这...

...今泉看向染血的锈剑,墨色的血沿着锈迹滑向剑格,与其说是血,倒更像是墨染的浆糊,浑浊无光,粘腻不堪......

咳咳咳......

嘶哑的声音再次从黑袍下响起。

冷汗从白鬓间划落,今泉缓缓向黑袍瞥去。

“这么着急可不像您的性格。”

黑袍下,五根骷髅般的手指深深扣入脖颈,直到透过布料挤出几滴墨血,墨血滴在脚边,霎时融入地面,化为几颗黑色阴影,如拓印在纸面上的几只黑虫,快速向身后的影子内窜去,黑袍人便若无其事地站起了身。

“您杀不死我的。”

黑袍人缓缓抬头,一双灰色眼眸从帽下的黑影中浮现,整个眼珠仿佛是浸入了浊雾般浑浊,整片灰色浊膜下,虹膜与瞳孔只能透出一圈浅青,那双眸如死神的勾魂索,死死链住今泉的双眼。

“这模样......”

“害怕了吗?”

镗!

一柄血色短镰落在今泉脸前,镰刃下的锈剑被擦得吱吱作响,连御于剑身的剑气被强劲的力道击得散逸。

“请好好看,这力量不会让您失望!”

呲~

卷刃的镰刃从剑身刮过,崩溃的剑气卷起火花与铁锈腾飞,眨眼间,数道刀光穿过火花袭面而来,黑袍人踩着跳动的步伐挥舞短镰,厚重的披风丝毫没有影响黑袍人扭动的身姿,妖娆回转,似诡异的妖鬼之舞,每次舞动都划出一道道血色弯弧,将今泉未完全汇聚的剑气一次次击溃。

“老东西已经老成这样啦!?”

闪烁的刀光仿佛挑动了黑袍人兴奋的神经。

“真是辛苦你活能到现在,老死了我可很难办啊!!”

不断泄出的剑气扰动夜风,烈风呼啸而起,黑袍人却愈加癫狂地嘶喊。

“看啊!看啊!能看清这血光下的亡魂吗?!!”

“够了!!”

铛!!!

最后一次兵刃相接,溃散的剑气化成几缕剑风悠悠飘荡,整个石台早已布满交窜的气流,几缕清风如溢杯之露,一时间,整个石台之上掀起剧烈的狂风,强大的风压吹得山石滚动,树腰弯折,狂躁的气流不断汇聚却又互斥相撞,不过数秒,狂风爆散,整个山头炸起一圈巨大的风环,霎时将整片夜空的黑云清空。

狂风渐息,黑云散尽,黑袍人放下掩面之袖。

银月揭开面纱,月光澄澈,为飘荡的落叶投下斑驳浅影。

青布武鞋踏过浅影,今泉背悬圆月,静立崖边。

锈剑刺破光幕,表层的粗糙青锈已尽数脱落,露出一道道深深嵌入剑身的灰黑锈痕。

今泉左手掐指,食指与中指间仿佛捏住了一隙清光,二指轻点剑肩,向剑尖擦去,指尖滑过之处,锈痕消散,闪烁银光的剑身,澈如明镜。

“我会结束这恶孽。”

利剑飘然落下,银光闪烁之处,时间仿佛被定格,光线停滞于空中,凝固为数根银丝。

唔?

黑袍人脚步轻晃,这才发现半身已被那凝固的光线贯穿,那条条银丝似是空间里本就存在的一部分,无论黑袍人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只能扯得皮肉崩裂。

“就以这支月下剑舞。”

悬月照得愈加明亮,青布武鞋从崖边跃起,今泉似仙台灵猫,山巅一隅也能跃动自如,利剑也随之舞动,澄澈如镜的剑身每次挥舞都闪烁刺眼银光,每道光线都化成无尽的银丝,剑光不断,石台之上墨血不停飞溅。

月色渐淡,剑光渐止,逐至舞毕。

石台中央,血色短镰浸在一片墨色血池中,血池上方,无数月光银丝将黑袍人整个支在半空,黑袍人每寸皮肉都嵌满银丝,不再动弹。

今泉颔首闭目静息片刻......

结束了......

今泉立剑向那支在半空的尸体走去,抬头直视那低垂的头颅,两颗混浊的灰眸无神地看向地面。

嗯?

黑袍人掩住口鼻的内衬不知何时滑落,露出微微浮肿的青乌面颊,两瓣紫黑干瘪的嘴唇被黑色的粗绳缝合,几乎融成一片。

粗线扭动,那惊悚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过您杀不死我。”

粗绳似几条黑色长虫扭动松解,从黑袍人嘴部脱落,合并的嘴猛地张开,融成一片的嘴唇扯成两块烂肉,嘴里的肉肿胀泛白,只是黢黑的牙齿和舌头显得十分扎眼,像是被什么毒液腐蚀糜烂,那舌头干枯收缩,呈现一根诡异的扭曲细长条状物,并保持着向前挺出的姿态,发出腐烂的恶臭......

没等今泉从惊骇的画面中缓过神,腐败恶臭扑面而来,一瞬间黑袍人整个头瞬间脱水收缩,皮下的肌肉莫名蒸发,皮肤紧贴筋骨,而嘴中枯萎的黑舌却突然膨胀伸长,呈一根硬质锥刺,同时上下颚夸张地分开,嘴角撕裂至耳下,甚至于头骨都发出咔哒声,下一秒锥刺急射而出。

今泉急忙后跃向崖边闪去,飞锥划破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口,今泉踉跄蹲伏在崖边,被肩上传来的疼痛刺得清醒,深喘的粗气与挂满额头的汗滴,揭示着他的恐惧。

今泉向那飞尸看去,黑袍人收缩的头颅逐渐化作墨色浆血滴落,紧接着整个身体的血肉一同溶解,溶解断落的断手掉入血池,抓住血池中的短镰向下沉去。

肩上的刺痛愈加剧烈,今泉忍不住低声呻吟,手捂住伤口,却感受到更多的鲜血从伤口溢出,伤口开始撕裂,直到些许墨血混杂着鲜血溢出,一只枯萎的黑手从伤口扒了出来。

啊!!!

剧痛令今泉趴伏在地,布满血丝的眼珠向一旁慢慢看去,那黑手却按住今泉的头借力,另一只手抓持着短镰从伤口处撕裂而出,紧接着黑袍人丑恶的头颅也一同探出,半个身子压在今泉肩头,一手抓住今泉的头发,一手将镰刀放在今泉颈下。

“我杀您,可太简单了。”

嫣红之花绽放,今泉终是倒在了血泊中。

石台之上,墨色血池早已化作一片阴影融入黑夜,黑袍人赤身站在崖边,暗淡的月光照出他青乌干枯的皮肤,佝偻的身形,他看向脚下血泊中的今泉,半耷的眼睑下,失去了神色。

黑云再次爬上穹顶,浅月渐渐坠下山间,散尽最后的微光。 第一章 红夜(上) 火蛇衔着焰尾窜向天穹,躲入云霄后片刻静谧,随即金光闪烁,漫天炸响的焰火连成一片火树,将整个夜空烧得绯红。

连绵的爆鸣声在整个怀花镇上空不断回荡,仍盖不过下方高亢的曲乐,异乡的舞女踏着悦动的音律舞上高台,高台被璀璨金光环抱,舞女迷了眼,扬起长袖,轻掩那醉人的玉颜。

曲至高潮,长袖高摆,金丝飘带腾向半空,高台两侧两声炸响,樱红花瓣如潮水涌向高台,舞女高高跃起,乘着花海缓缓飘落,婉转若尘世花仙。

迷眼的金光里,顿时欢声雷动,震天的喝彩如石落静湖,层层叠叠荡过座座屋舍、条条街区,街道与市集,人潮涌动、彩灯万盏,将入午夜的怀花镇,却是欢歌曼舞、亮如白昼,焰火与欢愉点亮的不夜空下,一年一度的花灯节庆典盛大开场!

“真美啊。”

“嗯...”

“多想每天都能看到。”

“又不是每天都是花灯节...”

“我是说你,美不胜收,永远也看不够。”

女人噤声,颔首看向自己扣紧的脚尖。

焰火照耀下的朱唇红得如此热烈,男人难耐悸动,缓缓靠近这枚朱玉...

“咬嘴唇!羞羞人!”

“去去去...”

“哈哈哈哈......”

羞红脸的男人追赶着嬉笑的孩童滚下草坡,孩童嘻嘻哈哈跑向坡下的青石路,推搡着钻入拥挤的人流,窜进繁闹的集市。

“哎哟!”

“撞到人啦!”

领头的孩童刚挤出人群便与路边的行人撞个满怀。

“好臭好臭...”

“是叫花子!”

“快走快走!!”

孩童们拉起倒地的同伴,掐着鼻头快步跑走,只留一位瘦若干枝的老乞丐倒在路边,老乞丐裹了裹身上脏破的布条,拖着僵硬的四肢,一点点蹭向一旁的小巷,窄巷黝黑闭塞,这个沸反盈天的夜晚,难得的寂静一隅。

瓷质酒壶刮过地面,凸起的石粒撞得瓶身当当作响,响声在巷末堆积的板条箱前停下,老乞丐一头栽进箱堆,用尽力气将酒壶送至嘴边。

最后一口凉酒淌过舌根,深陷的眼窝内眼珠颤动,木讷地透过两片拥挤的屋檐看向天边。

“还有酒吗...”

耳边的嘈杂渐渐模糊,周遭的光线渐渐昏暗,酒壶从怀中滑落,干枯的眼睑缓缓闭合。

花灯节的怀花镇尽是乐与欢的躁动,无人留意,阴暗的角落,老人枯瘦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

也无人留意,不远的天边,黑云之下浅浅泛起一抹猩红。 第二章 红夜(下) 怀花镇上空,烟火的爆鸣乘着长风飘荡,飘离镇边,穿过红云,荡过镇边的孤山,荡至山头已散得缥缈,几声鸦鸣将这缥缈的尾音盖过。

嘎啊~啊~

夜鸦翻腾着黑翼冲出簇叶,滑过山头,黑羽腾上半空,融进猩红血光,几枚猩红的火球高挂夜空几近燃尽,黑云裹上红烟,纠缠着天火摇摇欲坠。

血光下方,山头的停风剑庄,烈焰吞噬着生的气息,摇晃的断壁栽倒进焦黑的废墟,将血肉与罪恶埋葬,血腥与焦臭在空气中游荡,火光里,一抹孤影踏进这片炼狱。

血浆与火油混合糊在地面,异常粘腻,今泉缓步行进在血池之中,周围布满被残火啃食的残垣,残垣下,一具具嵌入焦石的残破躯体,偶有完整的躯体倒在残骸外,今泉便会驻足查看,但也只能换得一声叹息。

断墙下,几具尸体堆叠在血泊上,今泉这次迟迟挪不开脚步,尸堆下那张稚嫩的脸是如此的熟悉,意料之中的悲凉袭上心头,仍是疼痛难忍。

今泉俯身捧起那张脸,擦去脸上的血污,闭目的少年似安眠一般。

“月见...”

今泉不自觉地低语。

少年突然睫毛微颤。

这一瞬间收入今泉眼底,今泉嘴角有了一丝颤动。

“月见?”

少年缓缓睁开双眼:“白...白毛头?......”

今泉僵硬的面容终于开始舒展。

“好...好好,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马上把你弄出来。”

弥散的意识逐渐在月见脑中汇聚,泪水在清醒前先一步涌出。

“白毛头!!...呜...师哥...师哥他们为了我......”

“我知道,我知道。”

今泉将月见抱进怀里,神色悲痛地看了看压在月见身上的尸堆,接着将月见拖出了尸堆。

今泉扒开月见被血侵染的衣袍,一边轻声问到:“有没有哪里受伤?”

“黑衣人!黑衣人!好多的黑衣人!他们烧了房子!”

月见仿佛听不见今泉的询问,只是焦急地掐住今泉衣领,含着哭腔乱语。

“月见!”

今泉猛地抓住月见战栗的双肩。

“记得我教你的吗?控制气息。”

月见安静下来,轻轻点头。

“身体还能动吗?”

月见点头。

“我没受伤。”

“很好,看到掌门了吗?”

“我...我不知道...”

月见埋头回想。

“...太乱了,太乱了,大家都在睡觉,房子着火了...”

“...我怎么都叫不醒他们,玉央,玉央师哥把我拉了出来...”

“...外面有好多黑衣人在杀人!师哥们都没有武器!他们在逃!他们逃不掉!他们在叫!.......”

月见说着便开始止不住地慌乱。

今泉捂住月见的嘴,二人静止在断墙下。

安静的空气中,瓦砾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作响,细听有微弱的脚步声混入其中。

今泉放开捂月见的手,竖起食指放在月见嘴前,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我们该走了。”

夜风拂过,残火晃,断墙下不见人影,只剩几具尸体凌乱地横在血迹之上。

剑庄深处,探云殿,一具趴在门边的黑衣尸体微微扭动,后背一处致命的穿刺伤,伤口突然开始剧烈涌血,伤口迅速撕裂扩张,直到溢出的血浆中有黑色液体混入,一颗皱巴的头从伤口窜出,几片稀疏的乱发耷拉在头顶,灰色眼眸浑浊不堪,微微浮肿的脸颊上,挂着两瓣被粗线缝合的干黑嘴唇,随即是手与身体撑了出来,一个肌肉干枯,皮肤青黑的男人赤身裸体地从尸体中钻出。

男人佝偻着身形,径直向大殿深处走去,一具又一具尸体陈在殿内四周,其中除了少数几具是剑庄随处可见的白衣少年样,其余多是身着黑衣、面掩黑布,大部分尸体都有着夸张的撕裂伤,几乎将躯体整个掰开,墨色与红色混杂的血液残留在伤口处。

大殿中央,地面散布着一块块浅灰色阴影,一位灰发老者埋头跪坐正中,一弯血色镰刃削进老者脖颈,镰柄处挂着一只枯黑的断手,断手正一点点腐烂溶解,化成粘稠的墨色液体滴落,随即断手整个脱落,掉入老者身前的一大滩冒着泡的墨色黏浆,黏浆一点点陷入地面,渐渐消散为浅灰色阴影。

男人踩上还未散尽的粘液,伸着脖子向老者的脸庞贴近,浑浊的灰眸与无神的双眼对视,老者没有任何反应。

男人脸上的粗线扭动,封闭的嘴内发出嘶哑的话语。

“越看越该死啊。”

干瘪的黑手握上镰柄。

咔!

血溅房梁,老者的头颅滚入血泊。

男人身后传来声响。

“看样子掌门已被您拿下。” 第三章 潜林藏月 探云殿殿顶,天火燃尽,翻腾的黑烟里,隐约有佝偻的人影驻足在房檐边,人影拨开黑烟,探出一双灰眸眺望远空,远空的烟火已不再热烈,爆鸣声也变得稀拉,男人低头看向脚下,偌大的山庄烧作焦土,弥漫的尘土之下,四散的残火忽闪忽暗,死寂笼罩山头。

扫视着这片废墟,嘴边的粗线扭动,男人开了腔。

“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

黑烟的更深处,有人作答。

嗒嗒嗒…

瓦片轻轻作响,作答者从烟里现了身,一头银发披至腰间,束腰的黑衣衬出修长的身形,算得上俊俏的面容不用黑布遮掩,锋利的骨相棱角分明,嘴角上翘,像总挂着一副似有若无的嗤笑,只是苍白的肤色与双瞳,透露着些许病态与诡异。

“除了探云殿里损失了些我们的人,其他大都如预期。”

银发男作着简短的汇报,穿过黑烟走向佝偻的背影,眼前的男人正赤裸站在檐边,一身的血污还未擦干。

“不过,下面应该还有些藏起来的蟑螂,您要去找找看吗?”

银发男捧起一叠厚厚的黑袍,躬身将其向男人递去。

男人仍在埋头搜寻着下方藏匿的生气,直到黑袍递至身旁,男人将手搭在黑袍上,仰起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怪脸四处张望,随即那双可怖的眼球停止颤动,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土坡,土坡绕着山体,爬向山巅,直到被大片密林截断。

林间,叶片上的跳虫被惊得跃起,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飞窜而过。

月见与今泉飞奔在密林小道,二人默不作声,连疾行的脚步声也刻意压低,他们似乎在留意着什么声响。

呱!

头顶一声蛙鸣,两人急停脚步,侧身扎进窄道旁的灌木丛,扒着灌木,在倾斜的草坡上强行十余步,密集的灌木越来越稀疏,脚下松软的草地也开始变得僵硬,草地之下,粗糙的树皮渐渐可见。

越往前走,脚下的树皮越加隆起,直到巨树的躯干漫过地面,越过灌木,以倾斜的角度,沿着斜坡捅入上方巨伞般的厚重繁叶之中。

踩着粗糙的树皮,二人淹入繁叶里。

繁叶内,巨树的分枝歪七扭八地散向不同的方向,摸着黑,二人走过数次分叉,不断向上攀行,脚下树枝越来越细窄,四周密集的丛叶闭塞而拥挤,但只要穿过厚厚的叶堆向外看去,此时的整片繁叶,正腾空环在灰石峭壁一侧,稍一失足,便会穿过层层叶蔟坠下山巅。

行至尽头,末端的树枝已经窄如人指,枝条低垂,上下摇晃,仿佛随时将要崩断,二人驻足在枝条上尽力平衡着摇晃的身姿,可前方除了环绕遮蔽的树叶便再无前路……

升腾的黑烟缓慢侵染着穹顶,浅月倔强地从撕裂的云隙间倾下微光,月光撒向山头,一巨大的柱形石岩,披着密布的树植高耸着扎在山巅。

巨岩一侧,山巅的背面,重重繁叶下的隐匿一隅,生着一靠着巨岩的石台,石台之上一池、一桌、一草屋,四周不见任何来路,寻至石台边,仅是崖下有大团的丛叶正随着清风晃荡,不过晃动的程度越来越剧烈。

刹那间,叶片飞散,有人影从叶团中飞跃而出。

跃上石台,月见双手扶在膝上,仰头深吸了一口杂着冷风的空气,与山庄内的焦臭以及繁叶内的沉闷相比,这算得上清新。

“这里没人能找到吧……”

紧张的神经稍稍松懈,酸意便涌上了鼻腔,可怕的画面又开始在脑中回放。

呱!

石台中央的浅池里响起蛙鸣。

“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月见。”

今泉蹲跪于浅池旁,扫开池面的浮莲,一手伸入水中,几只泥蛙跃出水池,四散跳走,待手抽出池面,手中便握着一柄锈剑。

“还有一点路要走。”

石台里侧,草屋紧紧贴在巨岩下,草屋旁,一排在巨岩上凿出的石阶,通向最后的山巅之巅。

疲惫的步伐踩在石阶上,看着前方的背影,月见忍不住开了口。

“白毛头…”

“控制情绪,月见。”

“我不明白,这里只有我们俩。”

……

“其他人呢?师哥、师父…大家呢?都死了吗?”

……

“都死了!大家都死了?!”

今泉在前方突然停下脚步,月见抬头望去,此刻的月光格外空明,穿过今泉模糊的轮廓,晃了月见的眼。

“你还活着,月见,你会逃过这劫难,你还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月见语气低落:“我要怎么做……”

“逃。”

“逃?”

月见绕过今泉,跑上最后几步阶梯,站上林影山的最高处,山巅看台,除了几棵长在石壁四周的青树外,空无一物。

月见奔跑在空荡的看台,最后只能驻足在崖边,再往前仅有无尽深黑的夜空。

“还能往哪里逃?”

“那些黑衣人……”

月见摇了摇头,终究是失了控,回头朝着今泉吼到:“为什么!”

“为什么不去报仇?白毛头!”

“你明明那么厉害!你明明都抽出了剑!”

“我办不到。”

今泉绝望而沉静的回答让月见哑了声。

“你师哥、师父、掌门……他们都没办到。”

月见嘴唇抖得厉害:“我…”

“要逃。”

今泉走向崖边,蹲在月见身前:“听我的,好孩子,你要逃。”

今泉摘下腰间的玉佩。

“这个你拿去换些钱,西边有个雅目村,到了那儿再往西北走,一直走,很多年前那边开了阿塞亚的第一个航海港口。”

“什么意思?”

今泉再次竖起食指挡在月见嘴前。

“别再想报仇,永远别想,明白吗?以后你不再是停风剑派的弟子,到港口找一艘航海船去西边,很远的地方,没有人能找到你。”

今泉顿了顿,抬头看去,上空的烟云愈加浓烈,月光藏进烟云里。

“没时间了吗……”

今泉低下头,双手扶在月见双肩。

“还记得我教你的真正的停风剑术吗?”

“那个,那个我根本没有学会啊!”

“你会。”

“你会用上它。”

月见沉默不语,轻轻晃着头。

“没关系,我还给你留了个东西,它能帮到你,记得一定要保护好它,带着它去西边找三只耳的密尔先生,他认得那个东西,他会照顾好你。”

月见与今泉对视,一双迷茫的瞳孔里再也载不下更多的疑惑。

“好,最后,捂住嘴,不要发出一点响动。”

……

“好孩子,照顾好自己。”

今泉双手向前推去。

失重感袭上月见的大脑,双眼仍直直盯向今泉,只是那份迷茫变成爬满血丝的惊恐,嘶喊的冲动冲撞着咽喉,又被自己的双手死死捂在嘴边。

伴着碎石滚落,月见消失在黑渊,惊起一片鸦群。 第四章 惊梦困心,吹火破境 *心澄如镜气动游丝停大地之息拘无形之力*

微风撩起一缕散落的发丝,拨扰着月见的眉间,扫过紧闭的双目。

呼~

月见轻吐一口气,感受着生息在躯体间的平衡,剑刃举过额前,奔流的剑气早已布满剑身,却又被刻意避免其散逸,尽力将剑气抓缚于刃面。

微风渐止,高举的剑尖停止了最后一点轻微的晃动,奔流的剑气变得缓慢,空气仿佛被凝结,连半空的落叶也久浮不落。

月见缓缓睁眼,悬在眼前的发丝猛然竖起,利剑如迅雷般刺出,刺破冻结的空间,空气开始流动,月见脚下旋起一圈微弱的风沙。

可风沙很快消散,只在空气中落下一声叹息。

哎…

剑气顺着剑尖逸走,而剑尖刺去的方向,一本置于石桌上的武籍,几页纸张被风翻起,飘摇几刻又落下,摊开的书落回了第一页。

月见泄气地垂下了剑。

“我学不会,白毛头。”

今泉走至石桌旁,低头观察着桌上的武籍,头也不回地对月见劝慰了一句:“欲速则不达啊。

“练了这么久了,武籍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可这风连一页纸都吹不动,我不想学了。”

月见干脆把剑一扔,仰头躺向地面,晴空的阳光直射入眼,竟不觉得刺眼。

“浑小子,这般毛躁。”

“真有这种剑术吗?白毛头,连你自己都没使出来过吧?”

“什么丧气话?我是看你有天赋才传你秘术,起来!别糟蹋自己才能。”

“我没这天赋,我还是回庄里学那假剑术吧,那个简单得多……”

……

沉默半响,今泉的脸突然出现在月见的视野里,一张笑眯眯的脸挡住了蓝天。

今泉指了指手中的书,哄着月见:“好孩子,你看看。”

“看什么啊,整本书我都倒背如流了。”

“你仔细看。”

“心澄如镜,气动游丝……嗯?……”

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夹着一条缝,一条被切开的缝,今泉翻开几页,同样的位置,细细的切口。

“这可是风镰,怕是要不了多久,你小子就能自己领悟喽。”

月见脸颊晕上一点红,撅着嘴闭上了眼。

“不…不学,我累了。”

……

“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月见。”

“嗯?”

一滴冰冷的液体滴在月见额头,月见疑惑的睁开眼。

“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月见”

今泉的脸变得苍白,眼中挤满血丝,挤出血泪,一滴、两滴、三滴……不断向月见脸上砸去。

“你要逃啊……”

紧接着掌门、师父、师哥……更多的人,或是咽喉切开,或是胸膛刺破,或是被烈火烧融,所有人淌着鲜血站到今泉身旁,滴着血泪看向月见,一一附和着今泉。

“逃…”

“逃…”

“逃…”

鲜血积成血池将月见浸泡……

“啊啊啊啊啊啊!!!!!”

月见嘶吼着从噩梦中惊醒。

“呼…呼…呼…呼……”

喘着粗气,眼前尽是模糊的光晕。

一颗冰冷的液滴落入后颈。

啊!

月见被激得惊叫一声,慌忙摸爬着站起身,胡乱挥舞着双手原地打转,一时间水花四溅,月见这才意识到自己全身湿透,脚下踩着一层没过脚踝的浅水。

月见抱着胳膊打了个冷颤,环顾四周,空荡昏暗的空间,看不清景象,倒是头顶射下的光束,整个将月见包裹,似一圈剧院的高光,将月见暴露在舞台中央。

月见抬头看去,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

晃了晃神,月见彻底清醒。

“白天?这是哪?”

月见走出光圈,眨巴着眼向前摸索。

昏昏沉沉地走了七八步。

“嗯?”

手中传来湿润光滑且冰凉的触感,习惯了昏暗的环境,月见借着淡光看见了一面黑色石墙,石墙表面尽是光滑凸起的疙瘩,一层薄薄的水汽覆在墙面。

“我记得……”

月见顺着石墙向上看去,石墙呈大圆弧状伸向上方,似乎最终与周围的石墙收束在顶部,留了个不大的空口,阳光透过那里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光源,整个环境像一个空腔的石头包子,而月见则是这包子里唯一的肉馅儿。

水汽在洞口凝结成水滴滴落,洞口外的光影中隐隐有枝叶晃动。

“从那里掉进来了吗?”

月见朝着光照处走了回去。

“看着倒像是不高。”

在洞口下掂了掂脚,月见一跃而起……

咚!

咚!

咚!

……

水花一次次溅起后,月见终是躺倒在光圈中。

扶着疼痛的胳膊,月见缓缓从地面撑起。

那照耀着光芒的洞口,月见连沿都摸不到。

“这样啊……”

“白毛头,你费了这么大劲,就是给我做了个石头棺材吗!?”

咚!月见一拳砸入水中。

“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这样了……”

“期待了那么久的花灯节,准备了那么多的烟花,大家说好一起溜下山逛庆典……”

“大家……”

“呜…”

月见垂头伏地,泪与汗融进了凉水,从脸颊淌下。

“…我不想死……”

“白毛头……我该怎么办……”

泪水滴入水面,在阳光下荡起粼粼波光。

“等等,这是……”

月见垂下手指,滴下一颗水珠,波荡的水面下方,地面隐隐有字样显现。

“白毛头!我就知道!!”

月见转泣为喜,扰动水面,波光闪耀下,几行刻字清晰可见:

‘水隐虚阳灶生火烟吞酒而行路显雾散’

月见嘴角微微扬起。

“我就知道。”

*六艺·酒吹*

月见右手抬至胸前,拇指与食指内勾,其余三指紧扣,作双指持杯状,随即抬手放至鼻前,轻轻晃动,一股酒味浅浅在指间盘绕,逐渐浓烈。

待浓烈的酒汽指间聚成一团浅色的黄雾,月见仰头抬手,一股脑将手中酒气吸入口中,紧接着双唇一闭,两颊鼓起,头一伸,嘴前吹出的便是一团橙红明火。

火团似含苞的金花,在升腾中膨胀盛开,也似的舞空的生烟,在翻腾时湮灭消散。

火焰冲撞着墙面,跃上了洞沿,殚尽最后一颗火星的那一刻,石墙水雾迸散,同时一朵朵长明火沿着墙面接连点燃,将密室照得亮堂,火光之下,水雾散尽,幻象破除。

几排载着少量散书,已经发霉腐朽的书架,歪七扭八地靠在石墙边,地板的水面漂浮着泡烂的书页与破木板,书页上尽是些‘封印’‘隐藏’‘幻象’……相关云云。

月见不在意附石而燃的怪异明火,不去看破隐而现的神秘书册,而是踩破书页,踢开木板,踏着水向前走去,惊愕的目光由下而上,缓缓抬起…… 第五章 破石击山之风 “气为体,身作眼,操迅疾烈风,可破金石,撼巍峨……”

脑中回响着今泉的话语,他那高坐青石,口授武论的形象犹在眼前。

月见揉了揉眼,再睁眼,眼前并非今泉,那高大的身形,压迫的气势,分明是一座颇具仙风的石像。

轻薄飘逸的衣袍稍稍遮掩清癯的仙骨,飘然的羽带缠绕着纤长的肢体,一脚略拱起,一脚自然垂放,闲坐神台,身后的石墙刻着数十道裂痕,所有裂痕弯曲着,呈顺时针螺旋状向中心集中,墙面则朝着螺旋中心内凹,整面石墙似一饼螺旋纹的背光,将石像包裹其中。

石像身长四手,两手在上,两手在下。

在上的两手,一手高举一柄撑开的宝伞,伞面抵在螺旋墙面内凹的中心,伞后,涓涓细流正顺着螺旋裂痕从墙面流下;一手放于胸前,握一柄竖立的石剑,剑刃紧挨布满经脉的细长脖颈,而那项上之首,赫然是一颗低垂的龙头,威严地审视着身下来人。

在下的两手,一手自然垂落,掌心向外,手指向下,作施愿印;紧挨在一旁的另一只手,低捧一浅底石盆,向前伸出。

月见仰头呆望着石像,良久才缓过神,留意到那刻意递来的石盆。

盆中亦有字句:

——龙藏真珍,口衔真意,取盆贡于地,枭首落其器

“额……把这个大盆放到地上就可以了吧?”

月见将手托在石盆边,这才意识到,这石盆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小。

“白毛头,你尽做些多余的事啊啊啊啊啊!!!!”

随着月见的咆哮,石盆抬起,可千钧般的重负让月见刚将石盆托起,便不得不脱手,石盆重重砸落在地。

咚!!!

地面被砸出几丝裂痕,荡漾的水波片刻后平静,回灌之水刚好没过盆口。

隆隆隆~

霎时间,齑粉飘落,石像的肢体开始有所动作,撑开的宝伞微微向墙面抵近,彻底闭合在螺旋中心,掐断了墙面的涓流,持剑之手微微转动,大量的石屑如雪纷飞,竖立的剑身深深嵌入石像脖颈,随即龙首缓缓张开紧闭之口。

月见歪头观察着这异变的龙首,张开的龙嘴里,一点寒芒闪过,月见本能地向后躲去,一柄利剑疾风般飞刺而下。

还没看清剑光,利剑已经扎入石盆,随后倾倒在盆中。

“这是…?”

石盆中,宝剑静沉于水下,剑身细长笔直,前端收尖且刃面较薄,后端略厚,剑刃无光,暗沉发灰,细看之下,其布满繁杂的火形花纹,整体质感显得略感沉重,一条血槽开在剑脊,靠近剑格的血槽内刻写着简短的铭文,血槽外,两侧刃面也各自刻写着两行极为精细的铭文。

剑格整体为一字形,正中一颗精雕的微型龙首咬在血槽处,龙首左右的伸出两条光滑的钢条护指,护指末端有一撇向前的小勾,似龙首两侧的长牙,剑柄稍长,双手握持能余一寸半,柄身有环状刻线防滑,剑尾则是两只龙爪扭转相握的球形配重,整个剑柄与剑格都以暗银色金属所制,相比剑身反而更有光泽。

月见从小于剑庄长大,却从未见过这种形制的剑,连剑身的材料与刻写的铭文都感到十分陌生,这般精致的制艺更像是收藏品而非武器。

月见咽了咽口水,伸手握住剑柄,冰凉刚硬的手感刺激着掌心,一阵电流般的战栗,一瞬间从手腕爬过全身。

“就是它吗?”

月见紧握着剑柄,将手抽离水面。

“怎么回事?!”

只见盆中宝剑沉底,手中只剩一滩清水。

“明明抓到了啊?”

月见疑惑地再伸手去抓,在水中实实在在的手感,一旦脱离水面便成泡影,触不可及。

“何为真意?”

不等月见思索,头顶突然有人声传来,月见抬头寻去,那低垂的龙头与月见四目相接,大张的龙口说起谜语。

“解落三秋叶,争迎九冬雪。”

“何为真意?”

“南湖之阴以匿,北山之阳可解。”

“何为真意?”

“过江掀起千层浪,扶云削刻万仞山。”

谜语结了。

月见低下头,看着水中剑,陷入了沉默。

答案早已在心中默念。

“风……”

“原来是考试吗……”

再次握住冰冷的剑柄。

“那就看好吧,白毛头……”

背得滚瓜烂熟的武籍在脑海中翻阅,身与心也回想起那重复过无数次的记忆。

“留给我的东西,我拿走了!”

月见将气流入剑身的一刹,平衡的生息、稳固的剑气开始如常进行,可非同往常的是,这并非月见刻意为之,而是肌肉记忆一般,自然而成,水中之剑则是运作这一切的核心肌肉,连本应奔溢的剑气都未曾显露,而是彻底与剑身相融。

“闻自然、感风穴……”

每回想一句口诀,身体几乎同时做出顺利而流畅的反应,那从未成功的剑术,此刻竟如吃饭喝水般容易。

随着停风剑术的起势,盆中之水旋起漩涡,从漩涡的中心开始,吹起不断扩大的旋风,水被风刮起,水滴乘风跳上月见肩头,却无法沾其身,每颗水滴都悬停在距月见衣物一寸左右,被微小的风盘托起。

*停风剑术·风幕*

月见仿佛全身裹上一层不可见之衣,只有外物袭来时,才能见到袭击的贴身处有风障形成,对袭击之物进行片刻阻挡,此术意味着停风剑术起势已然完成。

旋风涨成一颗风球,将水完全剥离剑身,甚至膨胀到月见四周,将半径两米的水全部推开,强大的风压还将石盆下的裂痕扩张,形成了以石盆为中心的螺旋形裂痕。

风渐停,月见将剑举起,感受着比练习用剑稍重的重量,更为刚硬却缺少柔度的剑身,陌生却能运用自如,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油然而生。

“这是……停风之剑?不,这就是停风剑术本身……”

惊叹着,月见一边撕下裙布,用布条将剑柄简单缠绕,方便握持。

轰!

石伞抵住的凹墙突然发出巨响,似乎是堵住的水量达到了一定极限,石墙顺着螺旋裂痕崩碎,大量的清水从墙后倾盆而出,汹涌的水柱将月见冲倒在地,同时,石像龙首顺着脖颈的切口断开,龙首砸入石盆,这般冲击下,盆下的地面也随着螺旋形裂痕崩塌,激流裹挟着月见,与石盆一同跌入破口……

晌午的太阳高挂,林荫深处,山脚的大湖闪着波光,湖上方是飞流直下的瀑布,瀑布的源头则被山腰一大片繁叶遮盖,繁叶之下隐约可见一突出的浑圆巨石,瀑布正是从石下涌出。

飞鸟划过山间,山腰的繁叶下忽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异响,下方的瀑布似乎更汹涌几分,随后便归于平常。 外章 信 红日落了山,男人沿着路边的土坎蹲下,豆大的热汗从脸颊滑过胡茬,有些发痒,男人耸起右肩擦了擦,焦臭与血腥味从棉麻深处侵入鼻腔,男人皱着眉头,摸索着从腰间取下一根大烟。

“你们几个。”

几个瘫坐地面、喘着大气的年轻人看向男人。

“先把尸体运回镇上。”

“啊??不是吧老大?就我们几个吗?”

“废什么话!案子不查啦?等会儿我还要上山,你们想再搬几具走?”

“可是天快黑了,我们怕…路不好走……”

“滚滚滚,别娘们儿唧唧的,司长和医公还在司里等着,今夜要是没个答复,都得玩儿完!”

男人一脚一个,将瘫坐的年轻人踹得接连爬起,几个年轻人连忙架起横陈在地上,一黑衣,一白衣,两具还算得上完整的尸体,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诶!那个…额…小林啊。”

男人把队伍末尾年纪最轻的少年喊住。

“啊?老大你叫我?”

见少年转过了头,男人招了招手。

“你过来。”

“哎。”

少年应着,走到男人身边,男人一把将其搂住,贴在耳边说起悄悄话。

“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地方留宿,没有就算了,咱回山腰的破庙将就一下。”

“老大你等会儿不是要回山上查案吗?”

“查个屁,山上那味儿我可受不了,明儿去镇里找点人去山上收拾一下,该埋的找地方埋了就行。”

“还有,你怀里藏的饼给我一半。”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对,对,有饼,有饼。”

男人把大烟往地上一搁,蹲路边吃起大饼。

少年把剩下的饼塞回怀里:“我去找住处。”

一转头钻入深林。

“诶!!走大道啊!!”

“…这孩子……”

……

夜幕低垂,漆黑寂寥的乡野小道,几颗火星燃起,男人又点起了烟斗。

“这小子怎么这么轴啊……”

男人焦虑地猛吸一口大烟。

“走不丢吧…”

窸窸~窣窣~

路对面有些声响,男人拍了拍屁股,好奇地探了过去。

“老大。”

“!哎哟我…”

冷不丁一声给男人吓得差点烟斗没拿住,草丛里少年伸着半个身子抬头看着男人。

“不是?你咋?……”

男人诧异地回头看了看原先坐的地方。

“我在林子里转了转……”

男人用烟斗背敲了下少年的天灵盖。

“跟你说了找不到就算了,听不懂是吧,还非往林子里钻,这山野僻林的,哪给你……”

“我找到个房子。”

“啊?”

林深处,一座残破的小茅屋内亮起烛光。

男人低头钻进茅屋,屋顶垂下一台烛灯,地面中央整齐摆放一组笔砚,此外便是满地散乱的纸张,纸上写满豪放字迹的诗词,房间的四角则堆满了空酒坛酒壶,与大量已经腐朽的纸堆相融。

男人踢开满地的诗词,随手拾起一个瓷质酒壶。

“这是进醉鬼窝了。”

少年抓起几张诗字欣赏起来。

“应该是个有文化的醉鬼。”

男人嗤笑一声,一路踢得诗词翩飞,蹭到了房间里侧,最后踢了踢地面的草席。

“你还是先祈祷一下这草席能挤下俩人吧。”

“诶?这是什么?”

少年来到男人身边,地面的草席被踢到了一旁,原本草席的位置,一叠整齐叠成方块的纸,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纸缓缓展开,一封寄宿愁苦的离别信,信的边缘还留着少许未干透的水渍:

留给老悟

老悟,是我,没在这儿看到你,些许担心,更多还是庆幸,你一定是提前逃走了吧?可能某一天你能回来,看到这封信时,也为我庆幸一下吧,我也逃掉了,算得上幸运,大家保护了我,我没有受伤,体力充沛,接下来我还会接着逃,逃到很远的地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不得不说,这突如其来的难,我还是难以相信,我不想去思考,我必须集中精神逃跑,但每个恍惚的间隙,血淋淋的画面总是在我脑子里闪现,反复将我抽打、提醒,我忍不住发抖,静下来的一刻,仿佛一个人被恐惧吞噬,孤单一人,没有人能帮我,我好害怕老悟,好害怕。

哎,我确实被吓到了,但你也不别太担心,接下来的路,我有信心保护好自己,只是觉得,无论如何,需要跟你道个别,花灯节那天的架不是没吵完嘛……

以后我没办法给你带吃的了,你一定要想办法吃饱肚子,可能说了很多遍,也吵了很多次,但是这真的很重要,别只顾着喝酒了,找个营生,哪怕卖字画呢,一定要吃饱肚子,下山这几年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还有你那破衣烂衫,哪怕你换块能保暖的绸布呢?每次给你带衣物就拿去换酒喝,我能不生气吗?算我拜托你的,照顾好自己吧。

至于加入剑派的事,你埋怨了我好些年,就算如今发生了这种事,我依然不觉得后悔,哪怕最后那天你说我是山生地养的野孩子,我也只觉得你说的气话,我并没有因为这个太生气,因为那就不是事实,从庄里长大,无论加入门派前后,大家对我都很好,我打心里觉得他们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我感觉自己就是属于这里,是剑庄的一份子,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们也不用再争个高低……

我要走了,时间紧迫,稀里糊涂说了些废话,总之,愿你我平安,再见。

月 第六章 危在怀花镇 夜渐深,摇晃的油灯只能勉强照亮前路,赶路的商人却丝毫不敢停下手中的马鞭,载满货物的马车叮叮当当在夜路中急行。

商人缩着脖子,半张脸躲在风衣之后,只有眼睛在不安地张望,除了道两旁漆黑深邃的林影,也看不清什么东西,倒是夜风徐徐撩过两侧,阴冷的气息摸索着风衣的缝隙,仿佛只要停下片刻就会被这阵阵阴风吞噬殆尽。

“呼~花神保佑……”

商人闭着眼,在心中祈求庇佑,再睁眼时,快绷断的神经得到了暂缓。

“别自己吓自己了……”

心里正想着,一个白色身影在路旁晃过。

商人愣了两三秒……

!!

商人猛地拉住缰绳,整张脸顿时挂满冷汗,摘下油灯,商人回头向马车后方观望。

除了几只小如浮尘的飞虫逐着微光飞舞,只能看清空荡的泥路,再远就剩漆黑一片。

商人看着那漆黑一片,心里无缘由地生起层层叠叠的无限惊恐。

“妈的!”

低声骂了一句,挥着马鞭,商人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

怀花镇,迎福客栈,老板娘打着哈欠走至庭院,朝墙外的方向伸着头探了探,叮叮当当的声响缓缓靠近,老板娘连忙挂着笑意迎了上去。

“哎哟,您总算是来了,这么晚了,老妇还担忧着您路上出事儿。”

商人跟着老板娘进了院内,下马和老板娘攀谈起来。

商人:“本来是该早些到的,被城里的店家放了鸽子,耽搁了些,房间留了吗?”

老板娘:“瞧您说的话,老房间,从昨个儿就给您空着了,不过……也好在您是今晚到,要是昨晚……”

商人:“我知道,路上听说了,停风剑庄的事嘛。”

老板娘:“一场屠杀!一夜之间,那么多人可给都屠了个干净啊,谈着都吓人啊。”

商人:“可不嘛,我刚经过月轮山下,那阴风阵阵的,瘆人得很。”

商人说着,一边将马杆拆下。

商人:“话说事发时没人注意到吗?我听说整个庄子都烧起来了。”

老板娘:“都在看烟花呢,今年海商带的新式火油做的,那漫天华彩啊,大家都图个稀罕嘛,哎,其实要我说,那山头的异样,也有细心人留意到。”

商人:“维安司不管吗?”

老板娘:“不知道,听说当晚有人在维安司闹事,应该是耽误报事了,不过……”

老板娘压低了声音:“您想想,停风剑派都难敌得过,维安司能干得了啥。”

商人:“这……倒也是。”

老板娘:“嘿嘿,老妇头脑昏,喜欢瞎胡说,别当真,额……大爷您接下来要待几天啊?”

商人:“待不久,我们的人听到风声,后面整个阿赛亚西边城镇的商会可能要严查,危险品类的会查扣赔款,恐怕会有很多流商会走。”

老板娘:“为啥?因为月轮山的事?”

商人:“有人传,说是那无名帮派从海商那买来的火油给山庄烧了,大人物们觉得需要针对我们这些外来的流商,清查一下危险品,这不瞎扯淡吗,哪些东西属于危险品?后面真要查,能有多少人经得起?我看是有些人眼红,早就想整我们了,算是给他们抓着机会了。”

老板娘:“哎,造孽啊,那大爷您明儿就要走了?”

商人:“明天不走,得接两个芙蕾卡尔伦人。”

老板娘:“那是什么?”

商人:“哦…哦,就是妖人,西边的学者是这么称呼的,这些兽身人形的家伙在那边很受欢迎,我准备回西边了,答应了那两个妖人,带他们去那边发展。”

老板娘:“哦,远洋啊…那后面怕是很久才能跟大爷再见了?”

商人笑了笑:“怕是见不到喏。”

“您就爱说笑,不早了,快回屋歇了吧。”

说着老板娘牵着马朝马厩走去。

“我的货……”

“一会儿叫人给您看着。”

商人也不多问,径直进了楼。

老板娘给马添完了草料,嘴里嘟囔了一句。

“以后的生意怕是难做喽。”

随即转身回了楼,不大的庭院,剩下卸走马儿的车厢独留在原地。

寂静片刻,车厢尾部垂落交叠的蒙布开始股动。

窸窸窣窣~

蒙布后,钻出了月见的脑袋。

见四下无人,月见跳出车厢,原本的青布白衣已然不见,换了一身全新的深褐色袍服,布料细腻柔和,裙摆与袖口等部位有暗金色细纹修饰,可衣物过于宽大,在月见身上松垮而不贴身,怀中宝剑被灰布包裹严实。

月见自视着身上的衣着,心里抱怨:“都是些什么花里胡哨的衣服,这已经算最低调的了吗?”

眼下夜色已深,看着立在眼前的客栈小楼,月见只觉得身体沉如千斤铁,心里掏空了字眼,仅剩下疲惫。

“先歇一晚吧。”

踱步来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瞄,有人在前堂喝酒,酱牛肉的香味缓缓飘进月见鼻腔。

月见咽着口水,贴在门缝的脸迟迟不肯移开……

咯~咯咯~~

天还没亮,客栈的伙计们却被几声鸡鸣通告了一夜安眠的结束。

厨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进了厨房,拉出菜篓点起了食材。

白菜…

土豆…

腌菜…

酱…

“酱牛肉?……”

抱着肉缸,厨子瞪大了双眼。

“遭贼啦!!!!!”

喊声穿破客栈,飘摇升空,怀花镇的天,刚涂上一层蒙蒙亮的灰。

空荡的街道零星有摊主来到摊位,沿街的商铺渐渐开了门,月见沿着街边埋头快走,别扭的动作透露着不自在,尽管刻意挑了件低调的衣服,但毕竟是异乡的华服,终究有些扎眼。

“我记得前面有家当铺……”

抬头望去,紧闭的门扉贴上了交叉的封条,门沿透着碳黑,空气中隐隐飘着那熟悉的焦味。

“海商的娃儿吗?怎么衣服都不合身啊。”

不远处摆摊的摊主朝发愣的月见搭话。

周围人还不多,月见索性走到摊位前询问:“大叔,这铺子怎么回事?”

“家里人没跟你说啊?镇子边上有个山庄,花灯节那晚,庄里的人遭坏人袭击了……”

月见心里猛地一紧,不敢打断摊主的话。

摊主倒是自顾地说着,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也不带停。

“…有个门徒,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事发前悄悄逃到了镇上,好像就是这当铺家的长子吧,应该是想带全家人走的,按理说都没人知道这事,可后半夜这当铺突然起了火,好在大家扑灭的及时,没有烧到周围,只不过,人们开门的时候,哎……这家人是个个都遭了殃啊……”

恐惧瞬间撕裂了月见故作的镇定,头皮阵阵酥麻,咽喉像是被掐住,干呕的欲望不停翻涌,月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怀中宝剑越抱越紧,再也抑制不住双腿的战栗。

“…听说有些坏人伪装在镇里头,到处打听搜寻幸存者,哎哟,街里街坊都是人心惶惶啊……”

摊主正说得起劲,抬头一瞧,那古怪的少年已转身离去。

原来…

危险…

仍死死咬在脊背…

未曾松开一毫…

怀花镇街头,衣着怪异的少年发疯似地一路狂奔…… 第七章 屿浪坡 好渴…

好饿…

好累…

这是第几天了?……

不行…还不够远……

我要活下去……

可是……脚?…快感觉不到了……

月见停了下来,颤颤巍巍地拨开蓬头乱发,虚弱到模糊的视野只能看到前方绿茫茫一片,月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褴褛的袍服沾满了泥污,脚上拖着的一双鞋早已残缺不全,两只前掌整个暴露出来,血痂与泥灰糊在脚趾。

没日没夜地逃亡,翻过山岭,穿过深林,记忆里的漫漫长路总是相差无几,离散的意志让月见已经分不清方向,辨不得道路,只剩下一味地往前走,直到气力耗尽,如今枯萎的身体无法再迈出哪怕一步。

“白毛头,对不起,我已经到极限了……”

月见在心里对自己判下死刑,身体几乎快随崩塌的意识一同倒下。

“喂。”

忽然的人声在耳边响起,有什么东西拨开乱发抵在了他的额头。

“从哪来的?“

月见被那东西压得抬不起头,直到那东西整个贴在月见的脸颊,月见终于察觉,那是一只鞋底。

“问你话呢!”

月见被一脚踹翻在地。

“虎哥,这像是哪逃来的难民吧?”

月见躺倒在一片草地,两个混混一脸厌嫌地打量着月见。

“这样子…身上还能有值钱东西吗?”

混混伸手去扒月见的衣物,月见微微翻动身体,将怀中之物藏在身下。

“他怀里有东西!”

“拿出来!”

混混狠踹一脚,见月见不为所动,顿时凶相毕露。

“娘的,刀子!揍他!”

两人随即便是一阵疯狂踢踹,以至于漫天扬起飘飞的青草。

呼~呼~呼~

二人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可趴在草里的月见仍是毫无反应。

“这…这家伙不是死了吧?”

喂!!!

“你俩干嘛呢!!”

一声呵斥将两人吓得一怔,一位长者扛着锄头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

“倒霉,快溜,快溜。”

待长者跑到月见跟前,两个混混已经跑得没了影,一群携着农具的农民从长者后面跟了上来。

“咋了村长?”

“还能咋,虎刀那俩溜子又在欺负人了。”

“这,这人…不是我们村儿的吧?”

前排老太的一句话,一群人拥了上来。

“坏了,这人好像不行了……”

“没事吧?”

“扶起来扶起来!!”

……

一行人七手八脚地把月见扶起。

只见炸起的长发相互盘卷缠绕蓬成一团,一只饱经风霜的糙手小心翼翼地撩开发团,尽管少年满脸污垢,面黄唇白,仍是掩不住的清秀与稚嫩。

“呀,是个小伙子。”

月见靠在老太臂弯,人早已没了意识,但怀中的利剑哪怕已割裂衣物,撕破肉皮,紧紧拥住利剑的双手仍不肯松开丝毫。

屿浪坡,与其说是坡,那微倾到难以察觉的坡度,广袤开阔的旷野,倒更像是一片平原,翠色的线草塞满了整片土地,这种青草轻柔似羊毛纺作的细线,却能如饿狼般侵吞土地资源,成团成片,厚厚地盖在屿浪坡之上,像一大片青色厚毛毯,每当微风拂过,草毯荡起柔波,同浅滩荡起的细浪般舒缓,这片青色海洋排除了异己,原野中,没有花朵,见不到树木,唯有一棵除外。

孤树托起云团般的叶盖,独立在屿浪坡,虽不至于擎天,倒也有三四层塔楼之高,粗壮的树干也得五六个成年人手牵手才抱得下。

围绕着孤树,一座座矮房错落地建在周围,垒墙的砖,有的用白砖,有的用黄砖,墙壁的下半,有的用米色的石浆糊了一层加固,有的垒下半部分墙时干脆直接用巨石代替,屋顶与房柱用的去了皮的白色柱形树芯,多是坡下运来,有些较小的树芯也用于围起围栏,刮去线草,翻新泥土,圈养些绵羊或其他小牲口,栽种些花朵或其他作物。

尽管缺少树荫,但古怪的是,这里四季如初春,只是这直射的阳光,导致居民以黑红的皮肤居多,村子不大,人们刮去线草,铺上黄色石浆便能作路,巨树旁的水井则能解用水之忧,整个村落,释以暖阳、安宁与柔美。

红日已藏了一半在绿洋之下,人们聚集在一户人家门外。

村长:“行,老罗头,那这孩子就先留你家,他身上可带着武器,等他醒来得问个明白,有什么问题把我们都叫上,马虎不得。”

罗老:“安心啦,老头我明白得很,坏不了事,交给我就好啦,散了吧,散了吧。”

“坏不了事,老罗头好人心肠。”

“就是好心肠才容易坏事。”

“村里多久没见过外人了,我还想留呢。”

……

村长:“好啦,好啦,没啥事了,大家都走吧,该忙啥忙啥去。”

透过窗口,看着围在屋外的人群渐渐散去,屋内的少女瘪了瘪嘴,转头看向床榻上昏厥的少年,脸上扬起一抹笑意,少女掀起袖口向床榻走去。 第八章 蜜屋的少女 湿润温暖的触感从脸上滑过,温柔轻缓,如少女缠绵的亲吻,唤醒少年沉睡的灵魂。

别叫醒我,我好累……

忘了我的嘱托了吗月见?

白毛头?

沉重的眼睑勉强抬起,恍惚的烛光中,少女的容颜渐渐清晰,亲切甜美但……陌生!

“你好……你…不对…不对…别!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我不是!!!!”

月见像是受了惊的猫,胡乱扭动身体,试图将虚脱的身体撑起。

少女被惊得后退了半步,但又立刻缓过了神。

“别害怕,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月见不安地四处张望,陌生的房间与少女,门口还有一对老夫妇听到了声响,正要冲进房间。

“你们是谁?!!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少女连忙拦住老夫妇。

“爸妈,别担心,让我来。”

把老夫妇推出门外,少女转头便看到月见挣扎着想要下床。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这是哪里?!!!!”

“我们都是好人,这只是我们的房子,我们没有武器,没人会伤害你。”

少女缓步靠近月见,并不断轻声安慰。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一声声安抚中,月见缓过了劲,房间内不过是些朴实陈旧的家具,这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屋子,慌乱也散去了几分,茫然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见安抚初有成效,少女试探着将左手放上月见的肩头。

“这里是坡坪村,你在路上晕倒了,村里人把你带到了这里。”

意识仍有些涣散和迟钝,月见目光呆滞地理解着眼前的情况,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脸颊,还残留着温热的水汽。

“你身上都是泥,我用热水给你擦了擦身体。”

少女抬起右手晃了晃,手中的毛巾冒着热汽。

“嘻嘻,一路上都没洗过吧?姐姐从傍晚给你擦到了午夜,水都换了好几盆呢,可累坏姐姐了。”

月见这才发现身上已换了干净的衣着。

“谢…谢谢……”

突然月见又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激动起来。

“我的东西!我的东西呢?!”

“你那身衣服坏成那样了,给你留着呢,但是还没洗。”

“我的剑!!剑呢?!!剑呢?!!!!”

见月见逐渐急燥,少女连忙回头向门口的父亲示意。

“别着急,别着急,马上给你拿来。”

老汉将剑拿进了屋,在递给少女时,老汉有些犹豫。

“会不会有些危险啊?……”

“没关系爸爸,相信我。”

老汉点点头,松了手。

再次握上这揣了一路的冰冷金属,月见不安的神色霎时消散,慌乱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看向一家人的眼神也添了份歉意。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乖巧的语气逗得少女低头轻笑。

“没关系,这剑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对你好像很重要。”

“这……这是家传的…也不是,就是,普通的佩剑。”

“哦…哦,那…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

见少年这反应,少女不再多问,捂上老汉正欲开腔的嘴,将其带出了房间,为月见独留片刻宁静。

烛光将房间映得橙黄,月见浸入这片暖意,独自瘫坐在床,摩挲着剑身,月见略带思索地看着佩剑,整柄剑都已被细致清洗干净。

咚咚咚~

不一会儿,少女敲了敲门,满怀笑意地进了屋。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饿了吧?尝尝这个,充充饥。”

少女一手托着碟,碟中盛着一涂满奶油的圆形糕点,一手握着一杯羊奶。

少女来到床头的矮柜前,放下羊奶的同时,拿起柜子上原本月见身上携带的玉佩,少女将糕点和玉佩同时递给月见。

“你好,我叫罗布慧,村里人都叫我小慧。”

诚挚而热烈的眼神灼得月见胸口发烫,连紧握剑柄的手也发了软,终是放下佩剑接过了玉佩与糕点。

三两下糕点下了肚,少年擦了擦嘴,眨巴了着眼,低声说到:“我叫杰纳。”

小慧一怔,转头看向柜上的羊奶杯,杯外壁绘印着‘杰纳托’的字样。

“噗嗤,哈哈哈哈哈。”

‘杰纳’臊红了脸,小慧拿起羊奶递了过去。

“也是,姐姐看你的模样是有些不太像这片大陆的人。”

小慧直勾勾地观察着‘杰纳’的眼睛,那闪着烁光的双瞳,璀璨如幽蓝的星河。

月见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阿塞亚可没有蓝眼睛的人类。”

小慧敲了敲杯子上的‘杰纳托’。

“杰纳托是从西边带来的。”

“西边?”

月见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哦对了,姐姐你刚刚说这是什么村来着?”

“坡坪村。”

“坡坪村?那雅目村呢?还得再往西边走吗?”

“再往西边走你就掉海里了,这儿到雅目村得往北边走。”

“北边?那港口呢?有没有最近的港口?我得去乘远洋船。”

“正常来说,整个阿塞亚,只有雅目村西北边的蛟港有远洋船,而且我们这儿路遥地偏,你去那里恐怕会有些难。”

听到这里,月见摇了摇头。

“哎,我真是个笨蛋。”

小慧似乎看出了月见的困窘:“你是要去欧腓尼吗?”

“欧腓尼?”

“就是西边的大陆,姐姐在那边待了几年。”

“啊?真的吗?姐姐你是怎么去的?”

“去蛟港乘船呗,七年前,村里人攒了一笔钱,我和三个村里的年轻人一起上了路。”

“姐姐不是说去那里会有些难吗?”

“是难呀,路途艰险,路线绕远不说,一路上还少有人烟,我们的行粮半路就吃完了,有一个人放弃回了村,我和另外两个人到蛟港的时候都快没了半条命。”

“就是说只要撑到了蛟港,后面就很顺利了吧?”

小慧情绪开始有些低落,原本甜美的微笑里开始透着苦涩。

“那时候跨洋,快的两年,慢的三四年都有,而且海难频发,海盗泛滥,一船人轮着个生病,有个同伴就病死在了船上。”

“对不起……”

“好在我和另一个伙伴运气不错,安全到了索特港。”

“索特港?欧腓尼的远洋船都到那儿吗?”

“多半是吧,我听说远洋船就是那里起源的,那里的海运贸易很厉害,也没有什么审查制度,想赚大钱的人都会到那里寻找机会,所以那里人员流动也特别大,什么样人都有,鱼龙混杂,唯利是图。”

小慧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讲得有些远了,发现月见听得入迷,便又接着说。

“我力气不大,也没有很聪明的头脑,很容易受欺负,唯一的同伴也走散,没有办法,我只能在夹缝中谋生,好在不久便遇见了贵人,杰纳托先生,一个风趣有礼的老先生,他在港口上街有个泥板房,起初是向邻里出售他最为自豪的一种混合了水果、蛋、奶的自制甜味雪泥,后来越做越大,为了拓展生意,也开始售卖越来越多的其他甜品,我在他那里拜学了很多种甜品的制作方法,你刚刚吃的那个就是从其中一种,叫卡卡可蛋糕。”

月见舔了舔嘴唇,点头肯定着小慧的手艺。

“后来啊,杰纳托先生的甜品受到了某位大人的赏识,得到了玛利亚王国的居民权,进了正城奥兹罗弗索特,临走前把那个做出了第一份杰纳托雪泥的杯子送给了我。”

月见咽了咽口水,将空掉的杰纳托杯小心地放回矮柜上。

“进正城对我来说是无望了,不过我也攒了不少钱,也就坐远洋船回来了,近两年的远洋船发展得很快,全速跨洋只需要一年,而且这次不一样,我坐的黑船,没有在蛟港下船。”

“嗯?还有其他港口吗?”

“嘿嘿,我们这地方好歹也是沿海地,只不过这儿都是些撩天的巨崖,崖下的浅摊很难建港,这是困局,但对于一些想逃避会费的船长来说,这也算值得尝试的冒险。”

“姐姐的意思是?”

“我是说,其实你不一定得绕远路去蛟港,等你身体好些,我带你从村里出去,沿着坡到崖下去,咱们去浅摊边看看。” 第九章 留下来 “看着挺白净。”

“拾掇干净也是个小俊娃子。”

“刚来那会儿咋成那样了呢?”

“说是迷了路,不吃不喝不带歇地走了五六天。”

“有些怪,路上多少有人家吧,难不成尽走的荒野小道?”

“啧,人是海商的娃,运气不好遭了劫,孤零零地留在了异乡找不到路,多可怜呐?你们几个老婆子还叭叭人家。”

坡坪村,村长家门外,村民们正围在一起,支着腰磨嘴皮子。

而村民们的视线中心,少年低垂的手臂晃个不停,试探着不知该如何安放,虽然从小就因蓝色的眼眸经历过相似的目光,但被当作奇珍一般围观,对月见也是头一回。

“别在意…”

晃动的手背撞入柔软的手心,小慧轻轻将月见牵住,微微弓腰在月见耳边轻语。

“…村里很少有外人来,大家只是有些好奇,没有恶意。”

“嗯。”

月见微笑着看向小慧点了点头。

“那么,小伙子。”

村长跟月见搭了腔。

眼前的老人身材精瘦,眯成缝的眼睛刻在板正的脸上,除了严肃看不出其他神情,连几道皱纹都如刀刻般锋利,挺直着腰板站立,哪怕不算高大也颇为干练。

“你的情况刚刚老罗头也跟我聊了,在老罗头家休养了……六?七?一周有了吧?他们一家倒是村里出了名的心善,愿意收留你,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和村里人好好相处,你想呆多久都无所谓,坡坪村欢迎你,当然如果你要走,也没人会拦着就是。”

“谢谢村长。”

村长摆了摆手。

“添双筷子的事儿~yue~”

一个肘击顶在村长侧胸,村长威严的气势瞬间垮掉。

“行了行了,是你给添吗?你那得瑟样儿。”

弓着背的罗老一把搂住月见的肩头,开心地笑出了一嘴漏风的老牙。

“孩子你放心,咱家最不缺的就是粮,管你顿顿饱。”

外围看热闹的村民阿姨吆喝了一句:“喜欢得哟,老罗头你是给自家收了个儿子还是女婿啊?”

村长算是找着机会接茬:“还说你家心善,合着是有私心呢?”

哈哈哈哈哈哈……

“凭什么?!”

不远处,满地狼藉的鸡圈内,头顶鸡毛的虎刀两兄弟,咬牙切齿地看向哄笑一片的村长家。

“他白吃白喝就理所当然,咱俩上那老树扒个鸟窝都能给咱俩追着打。”

“必须让那小子明白明白谁是老大!”

“偷鸡的混球!!!”

身后一声大呵吓得二人浑身一震,眼看举着菜刀的大妈快要翻进来,两兄弟逃也似的从另一头窜了出去。

坡坪村的一切都如此安逸,连贴上皮肤的阳光都格外温柔而和煦,伴着拂面的轻风,月见仰头感受着这心灵的沐浴,随即长舒一口气,试图将心中的苦闷随这清风吹走。

“要去哪儿啊?”

月见转头看去,小慧姐从身后跟了上来。

月见提起手中的空桶:“我想去打点水。”

“这种事让我来就是了。”

说罢小慧便想去抢桶,月见立马别过手摇了摇头。

“大爷大娘都出去做事了,姐姐你也在忙着做蛋糕,感觉大家今天都很忙,我也想做一点事。”

小慧愣了愣,不再去争,只是又露出那如蜜般的笑容。

“好吧,但是第一次我得陪你去。”

噗通!

木桶落入水井。

“对,然后拉这根绳子就可以拉起来了。”

“小慧姐,我知道怎么在水井里打水……”

“那就好,哈哈…”

短暂尴尬的沉默。

“弟弟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月见有些难开口。

“我…”

“你们为什么都对我这么好。”

“大爷遇到个人就会说我这好那好,大娘甚至都在给我织短衫了,似乎很想让我留下来。”

小慧抿了抿嘴。

“因为他们想要个男孩儿很久了。”

月见顿时噤了声,小慧没有看他,接着说到。

“妈妈因为生我得了病,此后就生不了孩子了,不过,他们倒也没有因此对我克扣一点爱意,我也很爱他们,只是我能感受到,男孩儿一直是他们心里的小疙瘩。”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看这颗树。”

月见回头看向身后的大树,繁密的枝叶挂满了红绳结绑住的石块。

“这颗大树是村里最古老的祖辈所化,每有人亡故,村里都会挂上一颗白石,将他们的灵魂归于祖树,老人们对祖树有着绝对的信仰与尊重,所以哪怕只能去坡下耕种,哪怕生活再不便,也得围着祖树筑房生活。”

“不过到了我们这辈,很多人接触了外界的读物,激起了年轻人对外界的探索欲,村里人已经远不如以前,本就不多的男孩们大多远走后还了无音讯。”

“原来是这样…”

月见沉思片刻,还是决定说出口。

“但是我真的不能留下。”

“在这里不习惯吗?”

“不是…我的家人告诉我一定要去西边。”

“非去不可的程度?”

“非去不可的程度。”

……

“我知道了,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水桶怎么办?”

“放这儿吧,没关系的。”

连绵的线草层层叠叠向前延伸,然后突然截断,再向前,漫天的红霞与汪洋一览无余,月见来到了屿浪坡的顶端,彼云端。

“哇!坡坪村居然在这么高的地方。”

“没想到吧,我们脚下是一整块斜着刺出去的巨崖,整个屿浪坡就像是一片平原被生生拔出地平线。”

“原来海洋是这样的,看不到边界。”

“对呀,姐姐也曾看着海面瞎想,总想弄清楚那与天相接的海面后面有什么。”

“所以你就去坐了远洋船。”

“对呀,尽管老人都反对,但熬不过那段时间少年们对外面世界的热忱与执拗,最终也只能拿出钱粮支持孩子们的梦想,我也是一腔热血跟着那几个伙伴去了。”

“在船上,我看着那不断向前推的天际线,日复一日,直到冒出大陆的那一刻,我激动得快要哭出来,泪里含着对未来的恐惧与希望,一同在眼眶打转。”

“我没有去其他地方,只在索特港打拼了几年,学到了很多,也挣了些钱,但消磨了满腔的热情,外面世界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美好,那些不加掩饰的肮脏与恶毒才是大多数,钱权至上,虚伪与背叛才是日常,然后我意识到了,再这样下去,终有一天我也会被这样的环境吞噬,我突然想家了,家人与房子,健康的身体与安宁的生活,这些一下子变得弥足珍贵。”

小慧牵住月见的手。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试着成为一家人。”

月见红了眼眶,猛地扑进小慧怀里。

短暂的温存,月见轻轻将小慧推开,语气变得严肃。

“对不起,我真的得离开。”

红霞将海与天融成一片,迷离朦胧,模糊不清。

“好吧,我知道了。”

落寞只在小慧脸上停留了片刻,立刻又对月见撑起那温柔笑颜。

“一个月后村里有祖树祭奠,至少那之后再走吧。” 第十章 顽劣之徒 余晖渐渐浑浊,红霞拥着残日坠落,尽管落日奋力闪耀着最后昏沉的灼光,依然难以反抗地一点点沉入海面,随自己的倒影一同缓慢消散。

“糟了!”

小慧突然拍了下脑门。

“怎么了?”

见小慧匆忙起了身,月见也跟着站了起来。

“来不及了!快回村!”

小慧拉起月见匆匆往村里赶。

天色渐晚,坡坪村今天却难得的灯火通明,月见二人刚到村头便看到一行载满货物的车队。

没等月见开口,小慧先给了解释。

“这是村里的行商队,村里的外来物几乎全靠他们,前两天收到鸟信说大概今天回村。”

“所以今天村里的大家都很忙跟这事有关?”

“对,大家会把村里值得售卖的东西都给这群汉子,他们会带着货物去外面交易,交易换得的钱或东西会回来交给公仓,公仓会根据大家之前登记上交的东西再分配。”

“所以今天大家是在收集整理准备上交的货物?”

“对呀,书信来得太晚了,大家都有些匆忙,再加上花灯节前后,到处都在办庆典,车队好像为了赶某个镇子的早市,这次回来只待半天就要再上路了,我的小蛋糕就是为此准备的,我得赶紧去包上。”

“到了。”

老罗家,一阵叫骂声传来。

“怎么回事?”

小慧和月见正纳闷,只见虎刀两兄弟被老罗从屋内轰了出来。

老罗手里抓着月见的剑,气势汹汹地朝虎刀二人吼到。

“别再在我家附近出现!!!再看见给你俩腿打断!!!”

月见疑惑地看了看有些眼熟的两兄弟,两兄弟则恶狠狠地瞪了月见一眼便悻悻离去。

小慧:“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罗:“我和你妈刚从公仓回来,就看见这俩搁屋里鬼鬼祟祟,手里还拿着弟娃子的剑,我立马就给抢了过来!”

月见一脸不解:“偷我的剑?他们是谁啊?”

老罗:“娃子你不记得啦?不记得也好,只要知道这两个家伙不是好东西就行。”

叮叮当当~

突然一阵马铃声响起,领头的汉子一声吆喝,车队开始上路。

“我的蛋糕!!”

小慧飞快窜进了房子内,老罗看着女儿这般着急忙慌,倒是笑了起来。

“嘿嘿,这孩子,怕是来不及喽。”

月见好奇地看向路过的车队,尽是些皮肤红黑的精壮男人,高头大马拉着简陋的车厢,有些没棚的板车则用雨布遮盖,麻绳捆绑,这样的车队在怀花镇似乎也曾见过。

眼看车队远去,那两个人的又一次出现让月见有些无语,只见虎与刀从末尾的马车上跳下,朝着月见露出难以理解的得意神情。

抱着一篮子蛋糕的小慧冲到了屋外,看到车队已经远去,不甘地追出去几米,却也只见得闪动的车灯越行越远,只得长叹一声蹲坐在地。

“算啦姑娘,等下次吧,快回屋歇着吧。”

老罗对小慧喊完,接着把剑递给身前的月见,拍了拍月见的肩膀。

“这东西找个地方放好吧,那哥俩不知道犯什么毛病,像是针对你来的。”

回到房间,小慧四处打量着可以藏剑的地方,月见也抱着剑在房间内转了两圈,像是发现了什么,拉了拉小慧的衣角。

“怎么啦?”

月见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的……玉佩不见了……”

村长家,村民们围在屋外,透过窗户向里窥探。

啪!!!!

巴掌将桌面被拍得一声巨响。

“不像话!!!”

“东西在哪?!!”

村长怒视着桌前的虎刀,厉声质问二人。

虎刀二人则满不在乎。

“什么东西?”

“还装傻!!!多大人了?!一点担当没有!!”

刀懦懦地回了一句:“村长我们真没偷他东西。”

“人都给你现场逮到了!!!”

“逮到的不是偷的那柄剑吗?他不是拿回去了吗?”

“你…你……”

村长气得眯起的眼睛都瞪了个圆,指过去的手指都颤个不停。

“行了刀子!”

虎终于憋不住,趾高气扬地怼了回去:“那绿石头我们扔车队里了,那小子进了村子,我们帮他给村里做点贡献怎么了?!!”

“那是人家过世的家人留给人家的遗物!你们不明白那是什么意义吗!!!”

“不明白!我们早就没家人了!”

“村里难道还不够照顾你俩吗?!房子给你俩修,供你们吃穿,你们倒好,成天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现在还偷别人遗物?!!”

“那是你们欠我们爸妈,欠我们兄弟俩的,不是你们,我们爸妈就不会病死!我和弟弟就不会这么多年一无所靠!!”

“够了!!!!”

村长双手撑在桌上,高昂的头颅沉了下去,胸膛深深地起伏。

等到呼吸渐渐平稳,村长沉默着从两兄弟身旁走过,驻足在门前,语气冰冷地留下一句。

“没人欠你们。”

房门缓缓推开,门外的老罗一家与村民们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村长阴沉的模样,无人敢言。

“虎刀二人性情顽劣,欺凌妇孺,盗窃成瘾,村里早给过他们无数次机会,但仍是屡教不改,变本加厉,相信大家也都已是忍无可忍,我将二人逐出坡坪村反思,令二人立刻去将盗走的玉佩追返,回村表达悔过之意,一日不悔过,一日不得回村!”

月见未料到会如此严重,刚想走上前。

“村……”

村民们拉住了月见,一张张木然的脸看向月见,轻轻摇头。

寂静的庭院,虎牵着弟弟从人群中穿过,利剑般的怨恨扫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人群中的月见,那毒到骨子里的目光刺得月见发怵。

众人的目送下,两人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一章 影子在吃人 冷清寂寥的无名小镇,饭庄掌柜看着三两桌散客,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里的钱币,银币表面反射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掌柜抬头看去,随着视线向堂内移动,半闭着的眼睛越睁越大。

掌柜一脚踢醒柜台旁打瞌睡的店小二。

“去!!”

店小二殷勤地来到桌前。

“客官吃点什么?”

轻微有些嘶哑的声音答道:“我想打听点事。”

……

镇子外,生满青苔的石桥坐落在几乎干涸的河道之上,几缕炊烟从桥下飘起。

“多烤一会儿。”

刀蹲在火堆前,身形消瘦了些许,一脸心不在焉地看着哥哥拨弄着火堆上一只拔了毛的肉鸡。

刀:“哥。”

虎:“别急,这次鸡腿都给你好吧。”

刀:“整整一个月了。”

虎:“什么一个月?”

刀:“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虎:“吃烤鸡的日子。”

刀:“今天是祖树祭。”

虎:“别逼我抽你嗷。”

刀:“我想回家了。”

虎:“什么家?!咱没家?!”

刀:“我们回去认错吧。”

虎:“我看你他妈是皮痒了!!!”

老大!!!

几个小孩从石桥上跳下,打断了兄弟俩的拌嘴。

“老大,有好事!”

“什么好事?王寡妇找我啦?”

“不是,镇上来了个人,看着很有钱的样子!”

“那又咋?”

“听说他正在打听坡坪村,出手阔绰着呢!”

一身紫黑搭配的昂贵丝绸,微微有些驼背,手指嶙峋的骨节暴露了华服下其实不够富态的身形,除了苍白的皮肤,掩面的金丝布与包裹严实的布帽也显得有些怪异,尤其是那双有些朦胧的眼,像是绘涂瞳孔的颜料有些掉了色,呈现斑驳的灰黑。

有钱人瞟了虎刀一眼:“你们去过坡坪村?”

虎刀上下打量有钱人,嘴里倒也不客气:“你谁啊?去坡坪村干嘛?”

见两人这反应,有钱人变了态度。

“哦,在下只是个闲散游人,不过祖上有些家业,个人又喜欢收藏些珍宝,前些天收到个宝贝,听说是坡坪村的物件,不知二位见过否。”

游人在兜里摸索片刻,一枚玉佩呈现在二人眼前。

虎一把将玉佩夺过,把在手中一番观察。

没有错,就是它!

时隔一个月,这该死的玉佩竟然又到了自己手上。

“哼,岂止见过,这东西我们熟得很。”

游人眼角闪过一抹笑意,立刻又掏出几枚银币。

“如果二位能帮到在下的话……”

没等游人说完,银币连带玉佩一同进了虎的兜里。

“成交。”

稀松的树林里,路边的草地开始偶尔夹杂着些许线草,带路的虎刀二人停下了脚步。

“前面出了树林就是屿浪坡,跟着泥板路走就能到坡坪村。”

“谢过二位。”

作完谢,游人向虎刀摊开苍白的手掌。

“干嘛?!”

“那玉佩在二位那也揣了一路了,可否交还于在下,在下另有钱财答谢。”

“不行,那东西我们有用。”

“这……”

游人犹豫片刻:“那能劳烦二位告知在下,这宝贝出自村里哪位大师之手吗?”

“什么狗屁大师,就是个外来的寄生虫,村里那个老罗头,额…就是一个大烟囱黄泥房,院儿里全是花,那小子现在就搁那家子住。”

游人听罢,退走一步,抱手作礼再次答谢。

“万分感谢,那不耽搁二位,在下就此别过。”

游人刚一转身。

“等等!”

“二位还有吩咐?”

虎刀走上前,前后将游人拦住。

“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二位这是?”

“之前那是带路的报酬,我还给你透露了村里人的消息呢,那是另外的钱。”

听二人这么一说,游人认真地将两人打量了一番。

“哈哈哈哈哈……”

游人突然捧腹而笑,一边摆着手就要往侧边走。

“诶诶,没让你走呢!”

“…哈哈,二位不就是要钱嘛,别着急,我们到一旁树荫下聊。”

虎刀将游人围在树荫下,游人仍是笑个不停。

“不是,你什么意思?!到底给不给钱?!”

游人这才慢慢止住笑,从兜里掏出两枚金币,示意已经瞪大眼的两兄弟过来。

“来来来,拿好。”

一人手里放上一枚,游人在两人耳边扇着手,示意二人再靠近一点,自己也向两人贴近,将脸落在了两人耳边。

只听一句嘶哑恐怖的低声告诫:“年轻人有欲望是好事,可贪婪过了头,可是会把人吞得骨头都不剩哦~”

面纱从两人竖起的耳旁滑过,飘落地面,两人缓缓抬头,只见一张乌黑浮肿的嘴紧紧闭合,嘴唇被几颗青黑的铆钉穿透固定。

此刻铆钉正疯狂扭动,一颗颗接连脱落,最后嘴唇完全解封,微微张开,隐隐有黑色雾气从嘴里逸出。

“妈呀!!!!”

霎时将虎刀二人吓得丢了魂,跌跌撞撞地转身逃去,可这次再也不如往日那般幸运。

*影啮*

黑雾从游人嘴中喷吐而出,氤氲的雾气顷刻将两兄弟笼罩,被裹在黑雾中的两人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法走出脚下的影子一步,只能等弥漫的黑雾一点点收紧,直到与两人完全贴合,似一层黑雾做的泥水料,将二人浇铸成两尊飘渺的虚影雕像,两张大张的嘴巴传不出一丝声响,挣扎的动作渐渐冻结,可黑雾的收缩仍在继续,直到黑雾内的骨头折断,血肉压缩,雕塑坍塌,一点点沉入下方的影池中,最后随着黑雾消散,地面只剩染血的金银币与玉佩,记录着二人最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