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林》 第一章?蝉姬 其一?引子

虎啸谷风起,龙兴积云逸。

山之北有一云游僧,自幼长于行云寺,不惑之年下山问道,赐号悟禅。主持赠一禅杖,此杖通体鎏金,长约八肘有余,杖首中空配有九环,杖末有红宝镶嵌,悟禅之防身法器也。

持杖行千里,环鸣通空幽。

悟禅行至一处山坳向下望去,谷中树林阴翳,溪流潺潺。溪水尽头有着几户人家,此时正值正午,炊烟袅袅。悟禅便顺流而下,欲在此地投宿。

寻着炊烟处踱步走去,此地树丛茂密蝉鸣不止。虽值正午却不感炎热,虫响不断却不闻鸟啼。悟禅心觉怪异,又忽然雾起,似薄纱般笼来,有点点尘沙飘落,香风阵阵,味甜如蜜。扇翅声闻风而起,如蝶舞蹁跹,不绝于耳。悟禅一阵眼晕,好似蜜糖腻心,脑如糜粥。恍惚少顷,眼前又有巨影摇曳,悟禅依杖随影而行,曲径通幽,拨云见日,只见一参天大树耸立当前,树干通体雪青如金顶天立地,树冠浑身艳红如火遮天蔽日。片刻,翅响,风起,尘落,雾散,鸣止,一黑金巨蝉如凤凰涅槃般从树冠中拨出,展翅十余丈,眼炬如火,背甲熠熠,口器生辉。悟禅见状便横杖弓身欲退,不能力敌,心念六字大明咒加持。巨蝉扇翅扑下树干,前足顺势劈来,只见法器白光一闪,抵上足前钩爪,似有万钧之力。双拳难敌四手,蝉有六足而生翅,悟禅渐渐力颓。巨蝉向后一跃,悬浮于空,旋风袭来。悟禅被裹挟着动弹不得,风中却暗藏杀机。忽得红光一闪,一巨影风卷残云径直攻来。悟禅大喝不好,赶忙念动法咒,以杖化枪,将杖末宝石刺入巨蝉大螯间隙,巨蝉吃痛化作一团妖风退去,悟禅也力竭倒地,伤口汩汩流血,昏迷不醒。 其二?幼蝉 其二?幼蝉

日落西山暮云中,方觉春来朝雨空。

“壮士已醒乎?”

眼前的女子朱唇微张,皓齿轻启。衣带水风香,袖露玉润白。眉间一点红,天星落瑶池。

“此地是……何处?”

床上的壮士低声问道,青年身着短褐,孔武有力,剑眉星目,容貌俊伟。胸怀天下广,天庭犹海阔。

“前日奴奴于林子里采药,见壮士横卧在地,奴奴上前呼喊虽无回应,但气息茀然,于心不忍便将壮士带回住处。”

“在下谢过姑娘救命之恩,不知何以为报。”

“佛法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顺手为之,就当攒下功德便是。还不曾问壮士是何处人氏,家住何地,为何倒在这荒郊野岭?”

“这……”青年眼神东闪西挪,似有隐情。

“是奴奴唐突了,如今世道兵荒马乱好不太平,若壮士有难言之隐那不说便是了。”

“这……是在下失礼了,”青年直起身子,正了正身形坐在床榻边上,“姑娘乃救命恩人,在下不敢有所欺瞒。”青年顿了顿,瞻望远处欲长篇直述。

“在下乃京都人士,家父本是开国郡公,自幼也可称饱读诗书,生于紫室,却世事难料。”青年唏嘘道,“家父被奸佞所害,后革去官职赐死,抄没财产,家道中落。自古便有武将死战,文臣死谏,现庙堂之上奸臣当道,吾身为国公之子自当冒死进谏,作《鸟栖论》醒世,不想却引火烧身遭人暗害流落此地,便也是走投无路了。”

“丧亲之痛奴奴深知,现也茕然一身,所幸贩些药材维生,又有野果饱腹。壮士若是不弃院后有片荒地,奴奴凭一己之力也难开垦,壮士既然无处可去,那便留下。”

青年心口一热,千恩万谢也只化成一句话:“在下刘行云谢过姑娘大恩,还未请教姓名。”

“奴奴已行笄礼待字闺中,单姓一个姬字,因常去市集贩些蝉蜕,乡人唤小女为蝉姬。”

幕间?杂谈一

《鸟栖论》

鸟择良木而栖,鸟众木稀,而暂居朽木者也。朽木登于庙堂,皆奴颜婢膝者矣。腐草变化为萤,安能亮其前路。故朽木难结硕果,腐草难绽繁花。木荫而鸟聚,竹高而亮节,源其本也;鸟聚则木成林,节亮则竹益铮,因其本也。治国如烹小鲜,育人如育幼树,必先固其根本矣。是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缘其木独,木众且聚,森森然何惧风焉。更有甚者日润其木不知木朽,月松其土不晓草腐。故朽木更朽,腐草益腐,而怒鸟兽不争,风急则木毁,鸟兽皆散矣。现世人皆是如此,何其哀哉!

幕间?杂谈二

'垂缕饮清露,流响出疏桐。'蝉喜居梧,其声高远,可传千里。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凤喜栖梧,翙翙其羽,亦傅于天。

传闻有一梧桐,其干数十人环抱不可围,其叶百鸟展翅不能蔽。枝桠密布郁郁葱葱,干茎绵延盘根错节。有凤涅槃于此树,火灼树干,血润根茎,羽落枝叶。有蝉寄居于此树,吸吮汁液,受日精月华成长为妖。因沾染凤血其眼通红,身形岿然,人见其名曰:蝉姬。 其三?金蝉 瘦马早追秋风去,回首已然天下红。

时光荏苒,光阴如梭,自相遇已十年有余,两人亦是相敬如宾,悠闲度日。又是一度月圆时,红叶飘零,秋风瑟瑟。

“秋夕将至,奴奴今日上集沽些酒给刘郎吃可好。”

“酒肉饭糗皆穿肠而过,又有何别。不过是口腹之欲,姑娘不必破费。”

“昨日夜里奴奴在林中采得些蝉蜕,可上集换些钱买酒吃,佳节将至岂能无酒作伴。”

“草木皆可为酒,又有知己作陪,鸟兽为客,岂曰无酒?”

蝉姬抿嘴一笑,不再争辩,回头便盘好发髻,背上药材,往城走去。城门楼旁,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络绎不绝,巷子深处有一家药铺,门前松木招牌赫然写着'医者仁心苏万物,悬壶济世救苍生'。蝉姬在店内寻了一处僻静角落放下箩筐,招呼着掌柜收药。

“这皆是上等的好货,掌柜可要多算些银两。”

柜外善面笑脸迎,袖内牵手乾坤藏。

一男子身着锦袍踱步走来,左手捻须,右手轻拨白布,只见筐中蝉蜕个个金黄饱满,光鲜透亮,看罢男人故作姿态摇了摇头,不紧不慢。

“这些头上触角大多断失,落了价钱,何能称得上好货。”

“掌柜您别说笑,蝉蜕入药都需研磨后煎煮,掉些须子怎会落价。”

“一钱银子。”

“如今风寒风热频发,又是入秋最后一批蝉蜕,一钱实在过于贱价。”

“一钱。”掌柜手在胸前一横,目光斜视不再多言。

“一钱便一钱吧。”蝉姬心中盘算着花销叹了口气,一钱沽些浊酒虽也足够却无结余。

“柜上取钱。”掌柜暗喜,却未察觉身前女子眼中的冷冽。

幕间?杂谈三

《无酒歌》

行箸流云散,

推杯浮波滟。

草木皆为客,

无醉亦加笾。

幕间?杂谈四

春草一笼绿皛淼,拂尘单尾扫青袍。

身穿青衣的老道,于一家门户驻足片刻,随即老道低头掐指一算,便向前叩门。

“家中可有人染了风寒?”

老妪缓步应门,向前答道:“前些日小儿受凉有些风热,所幸请过郎中抓药吃过已好大半,不知道长是有何事?”

“无碍,无碍,是否还剩些药材,可让贫道观瞻一二。”

“这……还剩下些末子,”说罢老妪便回屋将剩下的药粉呈上,“不知道长可觉察出异样?”

老道定睛一看:“便是了、便是了!不知大姐是何处配的方子。”

“城门楼处有个小巷,走进去几百步就到,”老妪顿了顿,“门口写着字的那家便是。”

“何字?”

“医者仁心苏万物,悬壶济世救苍生。” 其四?玉蝉 抬望月明清浊酒,俯身桂香盈空袖。

谁闻寒蝉作哀曲,半声凄切半声愁。

圆月高挂,秋夜已深。刘行云见蝉姬迟迟未归,心中急切起来,借着月光向乡间小路寻去。行至半路,忽然天空一道惊雷落下,雷声阵阵,顷刻间妖风大作。电闪,雷鸣,风啸,火起,林火间隐约有一道人影,如凤凰涅槃般从烈焰中走出。

阴风助鬼火,魅语绕三魂。

“刘郎不在家中等候,跑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所为何事?”

刘行云凉气倒吸,汗毛直竖,望向眼前熟悉的身影,颤颤巍巍地问道∶“汝是……是人是妖?”

蝉姬瞬间来到刘行云面前,抿着嘴鬼魅一笑:“汝看奴奴像人、像妖?”

“吾……吾……”刘行云如鲠在喉,不能言语。

在刘行云失魂之际,一青袍老道从身后窜出,攀住肩膀将其拉向身后。

“道爷吾一眼便瞧得汝不是人!”

行云趔趄倒地,惊慌失措。旋即老道横剑向前一指,对着蝉姬大喝道:“妖魅食人精髓修炼,罪业深重恶果累累,而天有好生之德降下雷劫,汝却借正阳之人傍身抵挡,此乃天地难容,人神共愤。”说罢老道便刺剑向前,直奔蝉姬心口而去。

“牛鼻子”蝉姬撤步腾挪,“莫要多管闲事。”

“今不灭汝,日后必成大患。”老道乘势崩剑上挑,直冲咽喉。蝉姬侧身闪躲右掌劈腕,左手欲擒,老道见状卸力后缠剑扫肋。蝉姬刚遭雷劫有力不逮,剑身正中肋下,一声凄切惨叫,蝉姬吃痛化了原形。只见一只巨蝉匍匐,其背甲青绿,腹部洁白。老道念念有词从怀中掏出黄符在空中一撒,随即巨蝉似蛰伏般束缚动弹不得,背篓中的酒也泼洒一地,散出酒气。

“呔!”老道怒眼圆睁呵斥一声,将宝剑往天空一竖,嘴里念念有词,欲再引天雷劈向蝉姬。

刘行云方才缓过神来,见老道正下杀手头脑一热便踉跄着向前冲撞。“竖子,安敢!”老道刚要收手却为时已晚,一道惊雷灌顶,刘行云瞬间瘫软下来,皮肤皲裂横纹遍布,没了气息。随着刘行云应声倒地,蝉姬借着怒气奋起,双足急头盖脸地刺向老道。老道失手害人自觉愧疚,几次攻伐下来落了下风。

“天不助我!”老道长吁哀叹,悻悻离开,不见踪影。蝉姬也无心再追,化为人形将刘行云抱在怀中,神情黯然悲痛万分。

明月高悬,星河黯淡。

弥留之际,蝉姬正了正身形下定决心,眉间朱砂变幻成一颗内丹,随即催力往刘行云神庭上一激,内丹入窍,白骨生肌。蝉姬修为尽散再次现形,其背甲黢黑坚硬,双翼羽化,振翅高飞。

幕间?杂谈五

坊间相传有一户药农,家中发妻难产而亡生下一女,甚是疼爱。一日女孩于林中采药忽闻蝉鸣,此时正值寒冬百虫蛰伏,甚为奇异。女孩循声而去却不见虫影,抬头寻找时不慎跌落山谷。药农在山脚寻得尸首痛心欲绝,于一棵巨梧下收殓后自溢。双双冤魂不进轮回却入了蝉壳,每当过客路经此地,无论季节皆闻蝉鸣不断,绕林不绝。

幕间?杂谈六

分土于火,萃精于糙,神气相抱,心息相依,抱元归一,谨慎而为。

“此法可行?”

“法象莫大乎天地;悬象莫大乎日月。此为万物之源,万力之力,上下求索归于太一,丹法大成,长生不灭。”

“寡人时日无多矣。”

“吸日精月华者,怪异也。吐故纳新,精华已萃,取来便可。”

“有劳道长了。”

“必不负陛下所托。”

说罢一青袍老道如鬼魅般悄悄退去,销声匿迹不见行踪。 其五?成蝉 琢石显璞玉,成器葬枯骨。

行云惊起,睁眼环视如临大敌,见四周毫无山火痕迹,落英缤纷。过了许久刘行云才缓过神瘫坐下来,沉默片刻后又仰天长啸,痛心疾首。

“一命之恩大过天,二命之恩如何报乎!”

“小子,人妖殊途何苦来哉。”

老道从林中阴影处踱步走出。

“未觉妖魅害人却见人心叵测,妖已遁走老道还有何事。”

“贫道还有一样东西未取。”

正值刘行云愣神之际,老道说罢便手起剑落,于肩头留下一道整齐的切口,左臂瞬间滑落。

十月落英红满地,三月桃花鹃啼血。

刘行云看见躺在枯叶堆中的左臂声嘶力竭,失魂地向远处逃去。

“若不唤出内丹疗伤,不出三刻性命难保。”

老道在身后悠悠地嗤笑着,收剑尾随而上。

刘行云背靠大树没了退路,心想生死之际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伏尸二人,有死而已有何惧哉。下定决心以背水之势奋力一搏。待脚步渐近,行云俯身一击扫腿先发制人,右肘顺势刺向侧腰。老道撤步闪避招架,随即一把污血正中面门,紧跟一脚正蹬直击腹部。吃痛之余老道瞬间正好身形拔剑迎击,几息之后行云刺步突入,老道一剑横档入肉三分却未伤筋骨,左臂伤处也有愈合迹象。

“丹虽未定,却已有几分妖力。”

“你我因缘未尽,待丹法大成之日贫道再取之。”老道大笑拂袖而去,行云目眦尽裂但早已无力追赶。

幕间?杂谈七

山之北有一行云寺,寺内鲜有香火也无佛像供奉。主持常坐禅于梧,其年过半百而皮相未变,乡人皆以为妖无人敢近。时过境迁,传闻主持游历世间搜集宝物制成三宝法器,又点化一子养于寺内,功法尽授后坐化辞世。其子法号名为:悟禅。

幕间?杂谈八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以斧劈之,阳清化天,阴浊作地,壳化星辰,眼作日月,气息变风雷。万物由太一所化,太一亦作万物。吾求索本源已百年有余,深知此世早入迟暮,生灵亦有倒悬之急。奈何有力不逮,肉身凡体已如累卵,现将吾之意志继于此蜕,名其曰悟禅,待时机到来时汝自当知晓。

以地升天,从天而降,集万力之力,取三界之智。

——行云留悟禅书

幕间?杂谈九

《青玉案?寒露》

西风引寒露成霜。花更落、叶飘零。秋入心思愁沁肠。月满星稀,游子思乡,半盏酒难熬。

黄昏早追朝阳去。夜雨连绵桂香消。枯树枝头虫难眠。凄切残鸣,却似嘲弄,不得樊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