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簪与长刀》 第1章 雨夜降生 景华深深地呼吸着,她的下腹传来一阵剧痛,然后是酸楚,失禁一般地流出羊水,她感到了无力,遂仰面跌倒在了地上。

在她昏迷前,景华正紧紧握着一只金簪,惆怅犹豫还未有个头绪,皮肉撕裂般的痛楚让她不再去想其他繁琐无用的小事。

当她再次睁开眼,耳边回荡着女人轻柔婉转的小曲,她的侍女小月正抱着个孩子,低头摇晃着,那曲调便是从她的嘴中流出的。

小月似有所感地抬头望了望,笑着向她走来。

女人的怀里揣着的是个皱巴巴的婴孩,闭着眼睛喘着气,看着面色红润,大约是状态极好的。照目前的形势看,这就是她刚生出来的孩子。景华往窗外望去,发现黑夜已渐渐散去,下过雨后的黎明,光亮从交错的栏杆外照进来,明媚而不晃眼。

小月将襁褓掀开,景华伸着脖子朝婴孩下腹看了片刻,挑眉惊呼了一声——这还是个女婴。

她与小月对视了片刻,两人相视一笑。房门外天正好蒙蒙亮,昨夜下了一阵大雨,清晨出门去,门外积水甚多,将不能行。

景华却让小月快些将女婴送去千月堂,叫人趁着景慈还未走,让他早早地把孩子认下。

景慈是景华的哥哥,两人虽非同母,却也很不亲近,但景华知道大哥现在急需一个女婴续命,自己又正巧有个急于甩锅的麻烦,两人需求相贴,便能为这个还未睁眼的女婴定好了前路。

计划妥当后,景华便放松了下来,她重又躺倒在床上,满身的汗水让她皱眉。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分娩后还未恢复的皮肉皱在一起,摸上去越发叫她难受。

“等等!”景华躺在床上,她仰躺着晃着手臂乱抓乱动,小月看着她徒劳无功的动作,心念一动,便将桌上的金簪拿了来递给她。

“这是她的了。”景华说着,粗喘着将金簪高高举起,锋利的簪尾险些划破了小月的脸。

小月轻声抱怨了几句,一面将婴孩护在怀中,一面把金簪插在了自己的头上,她转过身,掀起了帘幕,踩着门厅外的积水,快快地往千月堂走去。

景慈果然在这里,他看着小月的目光没有一丝的疑惑,衣着整齐地坐在首座,眼看着小月抱着孩子踏进了门槛,他便激动地站了起来。

“怎么样?是个女孩吗?”景慈微张着嘴,瞪大了双眼打量小月怀抱里的东西。

小月虽是侍女,但养尊处优的心一点不比她的女主人少,如今这两步路早让她粉紫色的拖地长裙沾湿了一角,她的绣鞋踩着污泥,将堂内的砖石也弄脏了一条水痕。

景慈虽不在意,但他那三个未满十岁的儿子都面露嫌弃地看着自己的屋子被污水弄脏,连带着对送进来的婴孩也没什么好感。

“是的,族长。”小月喘息着抬起手,将用绣花纱布包裹的孩子送到了景慈的手里,男人撩开了布料,低头心满意足地笑了。

“太好了,有了她,我就能向敖箬交代了。”景慈把女孩重新抱好,他单手抱着婴孩,另一只手朝三个男孩挥挥手,挺拔的男人不再关注小月,大步朝天地迈腿出了门。

“唉……”小月还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叫喊又不是她这样的淑女可以做出的,于是她拦住了还未离开的三个男孩,将头上插着的金簪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我不要,我才不管!”景荣说着,推开小月快步跑了出去,他是最大的那个,长得已经有小月一样高了。

还未等小月反应过来,景崇也跟着他的哥哥跑了出去,只剩下一个最小的男孩,被小月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把这个给你的表妹送过去,不要任性。”小月顽固地将手上的金簪戴在男孩的头上,景嵩见了,很是不爽地抿着嘴。

“听话,回来我给你奖励。”说着,小月轻轻地在男孩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呜,恶心!”景嵩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脸,挣脱了小月的手,快步跟上了他的父亲和哥哥。

千月堂外是一个空旷无比的巨型广场,每隔十里有一个挂着铁链的拴口,沉重的铁链摔在地上,地面的砖块有淡淡被烧灼过的痕迹。此刻沉寂无声,偌大的空地上只有父子三人。

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鸟鸣,那声响清脆、震耳,从天而降。

渐渐地,云层外飞来一只火红的鸟,那鸟儿飞得越近,便逐渐显现出巨大的体格,随着它的到来,一阵强风吹拂着堂外的四人,只有为首的景慈没有被风吹得倒下。遮天蔽日的翅膀上伴随着将灭未灭的红光,灼灼然有浴火凤凰的姿容。

那红鸟足有十丈宽,展开的翅膀化出一道红痕,分明有火在羽尾燃烧,但若是细看,却又隐约不可见。

小月看着几人登上了红鸟背上,随着翅膀的扇动,那红鸟凌空飞起,很快地带人消失在了云层中。它的鸣叫还是那般地振耳,叫人一听便知其不凡。 第2章 红龙金簪 火红的凤凰飞过苍穹,在一片闪着金光的穹顶宫殿前收敛了翅膀。穿越过一条七色彩矿铸造的漫长华道,红鸟寻着了一块空旷的广场停驻。

这里是红龙城,大陆最东边的繁华建筑,容纳了超过三千万人口的巨形城邦,由敖姓的家族把控。

景慈伸手阻拦了自己的三个儿子贸然跳下的动作,他一手护着怀中的婴孩,一双闪着红光的绚丽眸子紧紧盯着前方,明丽的巍峨宫殿中,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传来。

四人皆站在红鸟背上一块坚硬而布满褶皱的皮肉上,这块地方与红鸟布满鲜红羽毛的身体大不相同,既是骑士驾驶的座位,又是凤凰受驯养的标志。

景家最小的儿子景嵩正坐立不安地握着那只小月递给他的金簪,既想早些摆脱了这个麻烦,又不愿意叫别人看见自己拿着这东西。

四人一道站在红鸟背上难免拥挤,但景慈却不肯让人下地,他警惕地看着远处云雾环绕的壮丽宫殿,踌躇、焦虑的神情一直不曾改变。

“不许下去。”景慈转身望着自己的儿子们,严肃地再次强调,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婴,焦虑的心才略有缓解。女孩闭目躺在他的手臂上,一丝声音都没有,她的面色很红润,即便无意识地经受了一次天空漫游,强风和冷气也丝毫不能影响她的安眠。

景慈望着她,觉得浪费这样一个优秀的凤凰骑手十分可惜。

不多时,空旷的广场上飞来几只白如积雪的仙鹤,它们的背上扛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女人,当仙鹤落下,女人们便从坐骑上跳了下来。

“是景家的人吗?”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她的神情十分严肃,虽是仰望,面上却傲慢至极,“这就是你们应允给我家的女儿吗?”

景慈不满地皱眉,想了想也没什么法子,他微微点头,蹲下身半跪着将手中的婴孩递给敖家的女人。

景慈看着女人接过了孩童,僵硬地站了起来,他的嘴唇微动,对敖家人说话,“这就是我家的女儿了,按照约定……”

“你们已经安全了。”敖紫琼接过了襁褓,低头端详着这难能可贵的战利品,心不在焉地转过了头去,将女孩送到侍从的手中。

景慈有些窒息地站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烦闷地抓揉着身旁男孩的肩膀。女人已经不再看他,他只好大声地招呼着说话,“等等,等等,你们的族长答应过,如果给予了一个女儿,你们还得接纳我的一个男孩才行。”

景慈说着话都觉得心中一痛,他苦闷地摸了摸身旁男孩的头发——景家未成年的男孩,统一在耳边扎两条长辫,剩下的头发则梳理成发髻的模样。景慈一手抓着景荣柔软可亲的长发,想到男孩可能从此便要将头发梳成敖家那种染着颜料的寸头便心如刀绞。

女人听了他的话,转过头的目光在几个男孩身上逡巡。像是厌倦了仰头的动作,她出声招呼男孩们跳下红鸟,到她面前去。

景慈闻言,放开了抓着男孩们的手,他低头打量着几人,想着不知哪位是他今日不许要割舍的骨肉。

景荣是他大房所生,景崇与景嵩是小老婆生的,大儿子刚过八岁,景崇与景嵩只比兄长小两岁,皆天资聪颖,已是受过训练的凤凰骑士了,无论割舍了哪个,都叫景慈十分痛心。

“过来啊。”敖紫琼看着拥挤在一只红鸟上的景家人,伸手打了个招呼,她眼中有些许兴致,似乎对几个男孩都是十分满意。

景嵩手里握着一根金簪,他扭头望了望自己的兄长,便先一步地从红鸟上跳了下去。

“给,给表妹的金簪……”景嵩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将怀里的簪子递给女人。

那是一根做工十分华丽的簪子,纯金包裹的长杆上融铸着一只盘旋的红龙,红宝石做成的龙眼牢牢镶嵌其上,纹路清晰,栩栩如生。

敖紫琼低头看着这支金簪,十分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她从男孩手上抢过了簪子,对着仍站在红鸟上的三人说话,“就是他了,如今时候不早,你们可以回家去了。”她说着,撩起了一缕头发,将那只红龙金簪固定住。

景慈低头看着望向他的小儿子,难过得闭上了眼睛,他转身抚摸着身下凤凰的绚丽羽毛,那神兽扬起头来,缓缓震动着翅膀。

“不,父亲别丢下我!”景嵩惊讶地望着已然飞起的红鸟,慌张地往原路返回,他的父亲、兄长却乘着风,在一片红光中消失不见。 第3章 质询孩童 “看看这是谁来了?我以为尊贵的凤凰家哪怕流光了最后一滴血都不会屈服的。”

红龙城的城主维持着一个瘫坐的无礼状态,闭目呢喃道。他一手握着一根嵌着红宝石的古老木杖,坐在一把骨架分明的巨大王座上。他的嗓音从台阶上传出,即便轻柔无力,整个轰隆堂的人却皆能听得清楚。

男人看着逐渐走近的男孩,忽然便坐了起来,他前倾着脖子端详眼前的人,大怒道,“怎么是个孩子?景华在哪里?景慈又为什么不在?”

“大人,景慈已经回去了。”敖紫琼抱着手中的婴孩,谦卑地跪了下去,全没有方才面对景慈时的傲慢,她将双手捧起,把手中的女婴高举过头顶,大声道,“这就是凤凰家送来的女婴,是景华的孩子。”

景嵩抬头望去,见着一个有红黑色泽笼罩的巨大宫殿,为首而居于中心的深红宝座上正坐着个披散头发的红衣男人,他与宝座都陈列在宫殿正中高起的十级台阶之上,方形的房屋中,除开最中心的宝座,其左右各有五把红木制成的座位,每降下一级台阶,便安放一个座位,但现在,这些红木制成的位子上都没有人。

“那两个成年的凤凰不肯来,却叫了两个小凤凰来,这是为什么?到这般田地,他都敢瞧不起我吗?”敖诺仍旧坐在原处,他的手杖重重地撞击着地面,轰隆的响动贯彻整个巨大而空旷的宫殿。

随着撞击声和叫骂传开,宫殿中的侍从都纷纷跪了下来,景嵩即便如何地无所适从,他也必须为自己家族的尊严说话。

男孩上前一步,弯腰对红龙城的城主鞠躬,他强忍着恐惧,逼迫自己开口说话,“城主大人,父亲与金朝的使者商量妥当了停战的协议,协议中并没有关于他和姑姑需要向您觐见的条约。”

“哈,没有难道他就逃得了了吗?败者也配直着腰说话?”敖诺闻言便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台阶前走,景嵩才意识到面前这个面容俊俏又地位崇高的男人居然是个瘸子。

“把那小野种拿来我瞧瞧。”敖诺拄着拐杖,对台阶下的人挥了挥手,他斜眼瞥了眼景嵩,冷笑着问,“怎么,你父亲不喜欢你,所以拿你做质子吗?”

敖紫琼领命站了起来,她低头踱步,捧着今日方出生的婴孩走上台阶,在敖诺的脚边跪着将人送上。

敖诺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女婴,皱眉打量后,啧啧叹息,道,“哦,真难看,这孩子脸是皱的,皮是黑的,一点端庄贤惠的淑女样子都没有!”

空旷的宫殿中本就是一片寂静,此话一出,更是找不到可以接话的回声。景嵩心中还对自己被突然抛弃的事实伤感万分,自然不会理会那人对表妹的嫌弃之词,他冷眼看着敖诺单手抱着女孩,颤颤巍巍地站在高台上。

越过襁褓中的婴孩,那只红龙金簪撞入了敖诺的眼睛,他的情绪变得稳定,抱着孩子的手臂也逐渐收紧,片刻后,他笑了一声,改口道,“虽这样说,也只是因为她是被你家的人耽误了,若是做我的女儿,必然会端庄无比。”

他说着,将婴孩重新放到了敖紫琼的手里,他起身时犹豫了片刻,将女人头上带着的金簪取了下来,握在手心。

“好了,大人的事我就不迁怒给你了,既然你被送了来,就安心待着吧,我将你收为养子,和我家的人一道生活就是了。”敖诺拄着拐杖,一步步蹒跚地朝着座位走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但在硕大的宫殿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是的,大人。”敖紫琼低头起身,她倒着缓缓走下台阶,直到转身望向景嵩都一直将婴孩高举过头顶。

女人单手抱着婴孩,向景嵩伸出手,男孩握着她的手,和表妹一道离开了华丽冷清的宫殿。他出门前再次转头望了一眼仍坐在高位的敖诺,见他染着红色染料的头发低垂着,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整个人靠在那张骨架制成的猩红宝座上,如同没有呼吸的残骸一般。那只牵连他到此的金簪被人牢牢握在手心,像是生来便长在那里似的。

出了质询的宫殿,三人回到了来时便经过的宽广长道。

这条通往轰隆堂的石制长道在两边各有一面装饰精美的雕花石壁,陈列着数张展示敖家先祖如何御龙乘风,统一大陆东部的光辉历史的。

景嵩看了几眼便嫌弃地扭过头,跟着敖家的女人快步离开了此处。 第4章 少年相识 景氏家族历来以能够驾驭凤凰而闻名于世,他们的到来往往便伴随着火与熔岩般的炙热。

然而,能够驾驭神兽也不足以使得这个家族长盛不衰,在战争后的休战期里,景慈不得不献上他家的一对儿女作为人质,以平息战争中晋国战士的怒火。

凤凰的骑手,伴着火焰出现的战士,骄傲的景氏族人为了这场战争失去了许多,景嵩与新生的女儿与之相比仿佛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景慈并不是战争的主导,也不是景氏的主干族长,在他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凤凰家失去的何止一两个孩子。

“这个女孩可有名字?”穿过长廊,敖紫琼便放开了景嵩的手,她神情恢复了冷淡,低头望向男孩的时候抿唇冷笑,厌恶之情已是半点都不愿隐藏了。

景嵩还沉浸在被父兄丢下的苦闷中,闻言只是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他反复地思索着自己如果不为了金簪跳下红鸟,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仇人的堡垒中,仰人鼻息。

“好吧,”敖紫琼闻言冷笑了两声,在景嵩看来就是不知所谓,她低头沉吟了片刻,改了个方向,一声不响地抱着女婴跑出去。

景嵩犹豫了片刻,不得不跟了上去。

景嵩是景慈最小的儿子,他的出生如同他的面容一般得没有波澜,出征在外的父亲直到两年后才第一次看见他,他们最亲近的接触就是景慈从凤凰的背上将他扶起,再高声在他的身后抓着他的肩膀,训练他如何操控红鸟。

当父亲和两个兄长离去的时候,景嵩差点哭了出来,他茫然无措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只能看着头顶的白云被巨鸟搅动后凌乱杂糅的模样。

红龙城的宫殿都是由巨大的红石筑成的,连最强大的凤凰也不能烧掉这座城市,景嵩在这些巨大而雕刻精美的宫殿中走过,好奇逐渐超过了他心中的惶恐,对新地方的探索叫他心跳如鼓。

两人走过时,宫殿中来往的侍从和士卒不论男女,皆用红色的燃料将自己的头发末端染成了鲜红的色泽,无论是否盘发。他们的面孔荡漾着战争胜利后的喜悦,红光满面,各个都精神无比。

景嵩看着他们的面庞,那股子少年人的好奇都被冲淡了,他低着头,抚摸着自己还未拆除的耳边小辫,不知自己前路如何。

两人步行的路程很长,越是走着,景嵩遇到的和他一样的孩童就越多,而且大部分还都是男孩,他大抵知道了自己的前路就是和敖家的幼童们一道生活,心中还是或多或少感到些庆幸的——比起独自一人被囚禁在某个寂寞冷清的角落,他宁愿和这些喜欢染头发的,与红鸟一样火热的男孩们一道生活。

一对长相类似的男童欢笑着跑过转角处一个露天的长廊,他们的头发有一半都被染成了红色,他们的相貌十分英俊,身材也高挑强健,穿着利落的训练服装,满头汗水地冲向了景嵩。

男孩们十五六岁的模样,他们本该与几人擦肩而过,但敖紫琼却叫住了他们,几人因此不得不面对面地交谈了起来。

“母亲。”两个将近青年的男孩对着敖紫琼鞠躬,其中一个还探头好奇地打量着女人手里的婴孩。

敖紫琼应了一声,她转身低头瞥了眼景嵩,语气冷淡地说话,“这就是景家送过来的男孩,你们将他看好,我过几天才能安排好他的事。”她说着,整个人都朝着景嵩转了过来。

“……夫人。”景嵩不知所措地学着敖家人行礼的方式鞠躬,面露惊慌地抬头看着几人。

“景嵩,从今往后,你就是红龙城敖诺的养子了,别太想念你的父母,日后的每一天,你都要去向城主请安问好,若他不喜欢你,停战的合约随时都能破碎,还望你是个知道好歹的,而非景家人拿来敷衍了事的弃子。”女人说着,也不等景嵩回应,便十分傲慢地抬起了脖子,转身朝着转弯的回廊走去。

不多时,她的身影便消失在缠绕藤蔓与鲜花的园林墙壁之后。

景嵩望着那面墙璧,转头去看那两个称呼敖紫琼为母亲的男孩。

几人的视线交汇,流着热汗的男孩们一个热情地上前来伸出手,一个则已经抱臂冷笑着后退了几步。景嵩能从他们相似的脸上看出对他不同的鲜明差异。

“小凤凰,欢迎来到红龙城,”走上前的男孩在景嵩的面前蹲下,双眼中都透着笑意。景嵩大胆地与他握手,两人相视一笑,不同的着装和发型让他们的亲近看起来颇有些怪异,尤其是考虑到两人年长的家人们不久前还在战场上死战如同仇敌。 第5章 黄色小蛇 男孩告诉景嵩,他叫敖士廉,旁边那个是他的弟弟敖子章,他们都是红龙城司礼判官的儿子,在专门供奉贵族的学堂里学习、生活。

敖士廉牵着景嵩的手,告诉他最近的几天他可以先和他们待在一起,等到敖紫琼将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自然会来安排他的事。

两个高个的男孩将他带去了他们来时的房间。这个房屋有一对宽阔的雕花铁门,门上错落地雕刻着许多蜿蜒环绕的巨龙图案,它们吞云吐雾的模样看起来生动活泼,灵动而华丽的体态与景嵩从书本上见到的全不一样。

在景家的学院教育里,巨龙是邪恶而丑陋的,它们被绘制成狰狞而可怖的模样,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包裹着鲜花、彩云一道,如同祥瑞般被雕刻在房门上。

推开了鲜红的大门,景嵩好奇地先一步走了进去,还未等他看清眼前的一切,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伴随着大风将景嵩刮倒在地上。

一条红头黄尾的巨兽在他面前贴脸而过,它身体上的鳞片闪着光,如同日照水波,光彩熠熠,景嵩在晃眼的彩光中微愣了片刻,转头顺着巨兽的叫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怪物。

热心的敖士廉将景嵩扶了起来,他朝着远处飞向半空的巨兽挥手,那长条的飞蛇仿佛也就听见了叫声,竟真的转头往地面俯冲过来。

室内是个巨大的圆形斗兽场,圆形的空旷地带上空是镂空的巨大天台,斗场的四周环绕着层叠高耸的看台,每一层都有稀疏的人群在其上观望。

最令景嵩印象深刻的,便是朝他俯冲下来的长腿巨蛇了,那巨兽的正脸上粗糙的皮肤丑陋无比,越来越近的距离中,景嵩望见那丑陋的巨兽朝他张开嘴,口腔的深处吐息着星点火光,如同幽暗的黑夜里光亮便显得尤为醒目。

巨蛇的身子耸动了一下,它背上的骑手便露出了半个身子,景嵩往上一看,猛然瞧见了一张兴致勃然的笑脸来。那人的双眼是罕见的红色,让他一下便疑惑起了对方的身份来。

在这片大陆,只有养育和驯服了凤凰的景家人中,会出现罕见的红色瞳孔,比如景嵩的父亲,比如远在王城的皇后陛下。这鲜红的瞳孔是景家的骄傲,代表着与凤凰血脉相连,一旦拥有了这样的眼睛,往往意味着这个人更有可能驯服或孕育出骄傲的百鸟之王。

巨大的小黄蛇漂浮在敖士廉的面前,扭动的身躯卡在看台的栏杆上,扭曲地低下了头,那个长着红眼睛的男人便从蛇头上跳了下来。他穿着红龙家族标志性的窄袖单衣,透过皮革的胸部软甲上依稀能窥见那人胸膛上刻着的浴火凤凰图案。

凑近了看,高挑男人一边的袖子里空空如也,脸上更是有许多细小错落的斑点疤痕,一看便知是零星的炎火打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不灭的焚烧痕迹。

景嵩看着他向敖家的男孩们挥手拥抱,随着那人的目光转向他,景嵩便呼吸急促地看着他,低声尖叫道,“叛徒!”

是的,独臂的红眼男人,脸上密布着被神鸟真火烘烤出的星点红痕,无疑便是数年前在战场上临阵倒戈,背叛了宛朝军队的叛徒景贞了!景嵩义愤填膺地皱眉,在高挑男人的凝视下,年幼的他还是畏惧地退后了几步。

景贞沉默地望着他,被燃料浸染过的头发一半是景家人的深黑发色,一半则透着后天燃料修饰的鲜红,映衬着他那张本该英俊非凡,如今却带着些残破痕迹的漂亮脸蛋上,倒是相得益彰。

“这就是宛国送过来的质子吗?”年长的男人面露不喜地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红点都因此更红了,“怎么送到这里来了?”

敖士廉走近了一步,一面对景嵩摇头,一面道,“是母亲将他送来的,还有个女孩,她叫我们先看管着,日后再做吩咐,我想你与他本是一家,由你带他或许更好。”

敖子章转头听了他的话,面露十分的嘲笑,他走近了景贞,不发一言地从他身旁掠过,朝着那只长着双腿的长蛇走去。

黄色作为主体,深红的尾巴在沙地上晃动,巨大的蛇吐着粗长的舌头,默不作声地望着男孩的靠近,那双橙黄的双眼中瞳孔高竖,在敖家的男孩抚摸他的时候才眯了起来。

敖子章得意地笑了笑,他抬脚踩着巨蛇在三寸长出来的短小前腿,翻身跳上了蛇身,张开双腿,抓着蛇头旁的鳞片牢牢地趴在了巨蛇的身上。

随着那些笑声,黄蛇甩着尾巴,徐徐地抬头,在众人注视下逐渐地飞了起来。 第6章 神龙探头 不同于景嵩的不明所以,与他相对的两人都惊讶地抬起头,尤其是敖士廉,他惊慌地往前走了几步,眼看着黄蛇越飞越高,最终从开口的穹顶上飞出,他仰头的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

“别难过,今年还会有新的黄龙出没,我会尽快为你寻了来的。”景嵩听着那叛徒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敖士廉的肩膀,他们对于景嵩而言都是同样高大的背影如同远处穹顶下的高耸看台,遮挡着他看清斗兽场里的一切。

“是我没有运气了。”敖士廉低沉着嗓子说话,那叛徒转头看着他,便将男孩抱住了肩膀,两人靠在一起,低声互相诉说着什么。景嵩眼见着没人搭理他,便想着是否能自己走走,他绕过那两个碍眼的男人,缓缓往场中心走去。

与景家善用铁链和钢鞭驯服不听话的红鸟不同,这里的斗兽场上似乎没有锁链和挂钩的存在,他抓着扶手往里看,发现中心的沙场圆台上还飘着许多黄身红尾的小蛇。

悬浮在天的黄蛇扭动着身体,便凭空出现了风,拖着它们飞往蓝天,不似景家圈养的红鸟,这些扭曲的巨大生物似乎更接近神话中吞吐风云的神兽。

他转过头,心情复杂地望着那对抱在一起的男人,想到临行前父亲不曾言明的质子人选和自己唐突的举动,远别家人的伤感让他扭头不愿再去看这家人依偎的美好场面。

忽然的,景嵩的眼中闪过一丝猛烈的亮光,一条同样黄身红尾的巨蛇在空中扭曲着身子,它巨大的嘴大张着,锋利的牙齿上飘出红光,不多时,一道绚丽的火柱便从它的嘴里喷了出来。

黄色的蛇喷出了火,扭动的身躯交错纠缠,如同打上了一个错乱而不可解的结,景嵩有些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便是在战场上击败了他家的凤凰、屡建战功的红龙神兽。

火柱的喷发让临近的看台上的人慌乱地尖叫了起来,扭曲的黄龙晃动着它那颗巨大又丑陋的头颅,不似书籍上长出了胡须的蛇头看起来不够有威慑,但也足够叫人心惊肉跳。

景嵩的眼中倒映着失控的黄龙对人群喷出红火,一想到这里的人都是国家的敌人,他心中的怜悯也少了来源,稚嫩的双眼都没了活力,即便看台上的人从栏杆上着火后掉下去,他的神情也没什么太多的变化。

“天啊!你快去救救他们吧,都发生了什么?”景嵩的身旁,似乎是沉浸在悲伤痛苦中的敖士廉从更年长的男人怀抱中挣脱,他走近了栏杆,面露担忧地望着似乎已然失控的黄龙,对着那叛徒命令出声,“怎么会有驯服的龙不听指挥?”

景嵩斜眼瞥了他一眼,觉得这年长的敖家男孩真是多愁善感得要命,不仅对他体贴有加,连事不关己的事都能勾得他流下泪来。

在景家的训练场上,被凤凰的炎火焚烧只能算是个操作不当的意外,被烧的人最多也不过是被烧出些伤疤来,就像那个叛徒,总的来说又能有什么事?

景嵩望着跌落后掉在地上、火烧不断的人影,觉得他们的悲剧只能怪罪于将看台建造得过于高大了。

景贞也走了上前,他伸手护住了景嵩的双眼,遮挡男孩继续看烈火烧身的残酷场面,他说,“洪岩会料理一切的。”说着,他放开手,与转过头来的景嵩对视。

如此近地端详,景嵩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完整、细密的点状伤疤,男人的一只眼已经呈现出无神的状态,不用想也知道这人已为他的叛徒行径舍去了一只眼睛。

“景家的男孩,喜欢龙吗?或许哪一天,城主也会允许你骑龙的。”他笑得十分慈祥,和长辈教导给他的形象大相径庭,景嵩防备着敌人的糖衣炮弹,不声不响地低头同意。

“既然敖紫琼让你和我的儿子住一处,那便这样吧,她定然已为你考量清楚,不会为难你。”叛徒拍了拍他的肩膀,抬手似是要牵起他的一只手。

随着看台那里越来越热闹,空旷的穹顶上缓缓被什么东西遮挡了光芒,轰轰的摩擦声中,整个斗兽场都似乎有些被震动了。

景嵩在场内所有的巨蛇身上都没有看见的飘飞的胡须从屋顶的开口中飘了进来,随后是飘逸的金黄毛发、轰隆作响的喷气鼻孔、半只金光璀璨的眼睛……显然,一只已然成年的龙从屋顶探进了半个头,那闪闪发光的神兽对着场内吼叫了一声,那只喷火的小蛇便停下了动作,扭头望着穹顶,乖巧地闭了嘴。

景嵩惊恐地望着那伸进来的半个头,终于是找到了在课本中见过的巨型生物,他粗喘着后退了几步,对面前的景象陷入了完全的恐惧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