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游戏诊所》 楔子 一个病人 每个人在此都被托付给自己的宿命——每次上船起航,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当疯子坐上疯狂的小船离开时,他是朝向另一个世界驶去;当他下了船,他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米歇尔·福柯

“医生,我好像生病了,又好像没有,你帮我看看,我究竟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你知道,我是被警察的囚车送到这里的,他们说我有病,我好好的,怎么就有病了呢?”

“那天,我在邮轮上看到一个女孩子爬上船舷,想跳下去,我就去拉她,没拉住,她落到海里去了。”

“她跳之前,从我身边经过,因为她长得挺漂亮的,我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因为多看两眼,我脑海里就有个声音,说她要跳海自杀。”

“我就偷偷地转到船舱的另一边,当我看到她爬上船舷时,就跑过去拉她。”

“有人见到了,喊着‘救命啊,有人被扔海里了’。”

“女孩被救了上来,她始终是沉默不语。”

“后来,我被送到了派出所问话,做了笔录。”

“我以为我可以走了,但是,他们却把我送到另一个地方,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检查和测试。”

“后来,我就被送到这儿了。”

讲述者突然就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表格。

他的面前是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戴着浅蓝色的大口罩,微微颔首,口罩外可以看到那轻皱的眉头下,显得苍白的脸色。她的眼睛虽明亮,只是给人以冷冷的感觉,仿佛这样就可辨析出病人的症状。

而经过她目光扫描的讲述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体高高瘦瘦,头发如荒草一般凌乱地长着,脸色却苍白得如面前那张白纸。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如石像一般,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女医生随后拿过鼠标在电脑桌面“嘀嗒嘀嗒”点击着,再拿过键盘,准备记录一下病人的资料。

警察送他来时,递给女医生一份某医学机构的鉴定报告,报告说他是间歇性精神病患者。

警察还说,有目击证人证明他扔女孩子下海的,但是,基于当时他正处于发病期,因此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警察对女医生说,在录口供时,他就觉得嫌疑人似乎精神不太正常,有时不知在想什么,长久不说话,有时又答非所问,还发脾气,有时嘴里呢呢喃喃不知念叨什么。

警察接着又说,他调查过嫌疑人,嫌疑人在大学时,一位女同学报警告他探测她的脑电波,以至于自己的隐私无所遁形,一些深藏在心底的想法和行动都被他掌握得一清二楚。这件事被一个网友发上了社交平台。

最后,警察特地把一盒东西放到了女医生的面前,说这是在嫌疑人口袋中发现的。但是,嫌疑人却说是别人塞进他的口袋的。

女医生看了看,这是一种专门治疗精神病的药片。

外面的阳光是灿烂的,而百叶窗的阴影落在了讲述者的脸上,笼罩着他。

他的脸已没有光,眼睛也已没有光。

女医生接着问:“以前在大学时有女同学到派出所告过你,你愿意说说这件事吗?”

讲述者坐着,很久都没有说话,正当女医生想问下一个问题时,他却开口了。

“她是我的同学,我喜欢她,总是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有一次,我看她的时候,脑子里有声音告诉我,她突然想吃芝芝桃桃冰琪琳。”

“我就小跑了出去,买了一个递给她。”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说她不喜欢吃冰琪琳。”

“有一次,在上课时,她跟老师说肚子痛要请假,我看她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告诉我,她想上街买裙子。”

“我跟着她出了课室,走到她旁边,小声地问她是不是想上街买裙子?”

“她就报警说我探测她的脑电波。”

女医生听完,问:“你脑中的声音常有吗?”

讲述者说:“不常有。什么时候有,我也不知道。”

女医生继续说:“你讲讲你的工作经历。”

讲述者点点头。

“我的父母早已经跟我脱离了经济关系,现在的我是一个自由人,当然不是那种财务自由。”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间学校里当教师,仅仅干了不到一个学期,就不想干了。”

“辞职的时候,校长看我就像看一只怪物,他问我,你为什么不想干了?”

“我说,不想干就是不想干。”

“他可能事先是知道我想辞职的,他说,你知道,我们这学校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不能这个节骨点儿不干。”

“我说,我就是不想呆在坑里。”

“他就搬出一个理由,说,你之前是签了协议的,这个时候不干,是要交一笔违约金的。”

“我问他,多少钱?”

“他说,五万。”

“我有点气,说,你不如去抢。”

“他说,你怎能这样说话的?”

“我说,干到现在,我的工资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他说,我也没办法,按协议办,除非你教完这个学年。”

“我一算时间还有大半年,我转身就走。然后,去了一些自己以前想去的地方,吃了一些想吃的东西,就像有一首歌唱的那样,像风一样自由。”

“后来没钱了,又去找工作。我第二份工作就是到一个城市做直播。”

“那时,我还算帅气,加上口齿伶俐,大厂二话没说,就收了我。”

“我做了一年多时间,每天都是后半夜甚至凌晨睡觉,钱积累的速度开始时看起来有点爽,但是,我连看太阳是灿烂还是不灿烂的时间都没有,我算了又算,再干三四年,还是连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不行,我又辞掉工作。”

“后来,我找了很多份工作,都是没干多少天。”

“再后来,工作就越来越不好找了,总是有很多人跟我抢。”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养老院照护失智老人,待遇还好,做的时间就长了一点。”

“这些老人就像小孩子,发病的时候无法沟通,有老人会乱叫乱喊,有老人夜里游走,会想逃离出去,会去触碰危险的开关,也有一个老人不停地唱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做这工作非常头痛。最头痛的是那老人不想让你去帮他,固执得很。比如他拉完屎不叫护工帮忙,就自己去擦屁股,结果越擦越脏,马桶、身上和背上,到处是屎。”

“我刚刚又辞掉了这份工作。因为,我觉得在那样的地方做那样的工作,我就像天天看到自己年老时候的样子,我整个人都感觉不好,精神也崩了一样,我需要去看医生,我觉得我挣的钱可能还不够看医生。”

女医生那双明亮的眼睛,亲切又注意地盯着他的脸,像是在分析着他的面部症状,她缓缓地问:“按你的辞职史,你完全可以早点辞掉工作。”

“啊?”讲述者像是一个瞌睡者突然被叫醒一样,他问:“你说什么?”

女医生又重复了一下她的问话。

讲述者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要想一下医生的意思。

“你是不是以为我很随意就辞掉工作?”讲述者扭头看了一眼医生。

女医生垂下了眼睛,等着,她要听听他要说什么。

“你可能认为我辞掉第一份工作,是因为我受不了学校的循规蹈矩。其实,我是有一天,我看了一眼那位是跟我一起进来的女孩,才决定辞职的。”

“说实话,一开始,我还是有点喜欢她的,她长得挺好看的,花容月色。她一进来就做班主任,她很忙,我们连说闲话的时间都没有,没有半学期,她就叶瘦花残。”

“第二份工作,如果你在直播视频中看到的我,那就是帅。那得归功于滤镜。辞掉工作前的一天,我在照镜子,我吓坏了,我不敢相信镜中的人是我了,头发稀疏得没剩多少了,我还注意到我走路时,都需要扶着腰。”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不得不找工作。”

这时,讲述者在他裤袋上探索了一下,拿出一台手机,打开,说:“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手机里有什么。”

女医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他给她看什么。

他说:“我让你看,你就看。”

女医生接过手机,一看原来是一些短信。

她点了点,上面有好多这样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郑前先生,你的饭团生活费贷款已过还款日,按照《征信业管理条例》规定,您的信贷记录需每月如实报送金融信息基础数据库。为避免影响你的信用记录,提醒你尽快还款。如已还款无需理会,感谢支持。”

……

“也就是说,你还需要挣钱还钱?”女医生说。

他点点头,然后,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头无力地耷拉着,神情沮丧。

“你叫郑前?”女医生见他不说话,又问。

他又点点头,说:“是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字很搞笑?”

女医生没有评判,敲了几下键盘后,接着问:“你为什么借那么多的钱?”

“我也不知道,借着借着就记不清楚了。”郑前说。

“你一直没有还过?”女医生问。

“有。但是,挣的钱不够还。”郑前说。

“也就是说,现在你总是接到这些短信和电话?”女医生问。

“我的手机几乎每天都昼夜不分地被打到爆,都是来自不同的借贷平台催他还钱的。开始时,这些电话,听到还是客气的提醒。后来,听到的有骂的,有诅咒的,有幽灵一般吓唬的。现在,我只能让电话静音了,非熟人的来电不接。”郑前说。

“你怎么不继续找工作挣钱呢?”女医生的问。

“我觉得我病了,我不能带病工作。”郑前说。

“那好,我现在先对你进行病史采集。”女医生女医生对着电脑,将手放在键盘上,一边听,一边记录着。

【姓名】郑前。

【年龄】23

【婚姻状况】未婚

【职业】无

【主诉】烦躁,情绪低落,失眠,幻听,贪食,觉得自己像失智老人,非真实感半年

【现病史】几年前就有幻听。半年前开始出现明显的心烦,时有幻听,神思恍惚,喃喃自语,多疑多虑,坐立不安,情绪低落,不想动,兴趣下降,总是想到死,但无具体行为。幻听发作无定时,影响日常生活。当幻听内容为伤害性时,患者伴随心慌心跳,非真实感强烈。害怕工作又不得不工作,伴发有口干,尿频,耳鸣,头疼,腹痛等躯体不适,疲乏感明显,易发怒,食欲增加,控制不住想吃东西,爱喝咖啡,甜食。睡眠质量差,入睡难,易醒,睡眠不解乏,大便无异常,体重增加不明显。未曾就医过。

【既往史】无

【过敏史】青霉素类

【传统病及流行病学史】无

【个人及遗传病家族史】无

【查体】神清,智情意协调,自知力完整。接触被动,情绪低落,兴趣减低,抑郁焦虑贪食症状群,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群,分离性体验。

【嘱托医嘱】住院,游戏介入治疗,配以系统药物。

询问和记录完毕后,女医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目光已经没有那么冷了,反而带着一丝同情和理解,说:“等一下我们会安排你做一些常规检查。”

“有哪些项目?”

“脑电图、头颅CT、头颅磁共振、血电解质、血糖、腹部彩超、心脏超声、心电图、心理量表测评等等。”

“这么多?那不是花很多钱?”

“放心,不用花钱,我们的诊所是一间慈善和科研相结合的机构。”

“哦。”

接着,郑前抬头看了一下窗外,但头抬起来后,又不动了。

外面的阳光,那些云,那些树,他好像已完全看不见,听不见,他的眼睛里仿佛还留有一层雾。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看上去就是一个小镇。

后来他回忆起了一些,他是清晨时分从警车上下来的。

他的印象里,到这个诊所前,先经过一个海边公路。

进入这个小镇的时候,弥漫着一场大雾,浓浓厚厚的,眼前的海,山,林,房屋,都在雾中丢失得无踪无影。

警车在雾中开得很慢。警车无论怎么叫嚣,警灯怎么闪动,雾都在那里。

当他下车时,头突然的莫名其妙地痛了起来,仿佛是等到了这间诊所才痛的。

他停了下来,抬起疼痛的头,看了看诊所的招牌,上面写着:

解忧游戏诊所。 第1章 游戏诊所 暮雨竹的眼睛又变得冷冷的了,仿佛这种冷能减少郑前的躁狂。

“啪”的一声,郑前将检查报告单扔在暮雨竹的桌面上。

上面是满满的数据。

他有点气,骂道:“暮医生,我问你,你们的检查是不是就差把我放在烤箱里烤一下,看看能否散发香味?是否有做汉堡的价值?”

密集的检查在一天内全部做完,真让郑前烦透了。

“你说,那些以挣钱为目的收费医院,名目繁多,五花八门的检查,显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让病人多花钱为快。难道你们这个慈善诊所,也是这个样儿?”

暮雨竹,这个名字,郑前进入诊所时,在专家一览表上就看到了:

暮雨竹,主治医生。HU医学院精神病学和心理学双博士,曾在世界著名的《自然》和《科学》杂志上,发表过10名篇SCI级别的论文。曾获过MWI电竞世界杯决胜巅峰国际女子邀请赛的冠军。擅长游戏介入治疗。

郑前继续大声说话,声音在诊室内回荡着:“你是不是把我当作小白鼠,高兴的时候,还把我解剖了?难道这些检查只为你们写那些医学研究论文提供数据,而不是给我治病的?”

如果不是免费,如果不是看在面前这个年轻女医生的份上,郑前真想转身就走,像以往辞职那样。

暮雨竹静静地听着,眼睛注视着郑前,等郑前说完了,她拿起检查结果,目光细细看着,这是她第三次看了,她说:“检查是为了清楚地了解你的身体状况。”

郑前嚷道:“我不喜欢!”

暮雨竹看着郑前,目光那种冷,像冬天的风,一字字说:“你在这里不是坐牢,不是干粗活,而是在享受一种特殊的待遇。”

郑前愣了一下,像是那阵冷冷的风吹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郑前将头转向了窗外。

“是警察送你来的。”暮雨竹眼中那种冷减弱了一些,她看着沉默的郑前,“作为医生,我只是希望能最大程度地帮助你。”

这时,郑前的目光刚好移了回来,遇到她投过来的目光,他的心跳了一下。

那眼神是平静的,柔和的,沉着的,特别是她眼中的光,很容易就将郑前带进一种早晨的阳光照进林间才有的那种感觉。

而这种光,她似乎总是竭力隐藏在大口罩的里面,但它却总是会不小心就在在她的眉宇之间,她的眼睛的闪光里露了出来。

所以,郑前没有说话,他不愿意用自己听来都不愉悦的声音来破坏那种感觉。

他一声不吭地回到了病房。他听着自己“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从暮医生的诊所,到了他的个人病房。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有一点,他感觉有特别的不一样,在没来这个小镇前,他许多的感觉都慢慢变得迟钝了,但当他走进这个地方时,感觉似乎如晓色熹微,渐渐多了起来。

一张床,一张椅子,一张桌子,一盏吸顶灯。房间整洁,简单。墙壁是雪白的,抬头望上去,天花顶也是雪白的。吸顶灯也是白色的。如果不是细看,他觉得看不到吸顶灯的存在。

一扇窗,朝南,挂着浅蓝色窗帘。底下的窗台很宽,窗玻璃微微开启,只能开不大的缝,清风徐来,窗帘晃动。

阳光可以从窗户透进来,他觉得可以坐在椅子上或窗台上,交叉着双手,或伸出手,放到阳光底下。

这个诊所跟他印象中的医院有许多不同,特别是闻不到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这让他多多少少感觉到舒服一些。

傍晚,吃过晚饭后,郑前病房的主护士顾理理说,带他到一个地方走走。

他以为这是治疗的一部分,就跟她走。

他就走到了诊所后面的这个园林。

跟她走到了一个有草地,有树,还有许多人的地方。

人多,基本是一个病人跟一个护士或两个护士。

郑前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他看到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身边跑过。

她一边跑一边咯咯笑着。

“小昭,别乱跑。”后面的护士在追着。

郑前,快走两步,一手就抓住了小昭的手。

“哎哟,疼。”小照叫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郑前。

郑前急忙松了松手,以为抓得过于用力。

她已经疼出了眼泪,但水汪汪的眼睛里却露出一种惊喜的神色。

然后,她就以他为障碍,躲着那个护士。

“你追不到我,追不到我。”小昭笑着,躲着。

郑前也似乎帮着小昭一样,移动身体挡着那个护士。

“哎呀,你的手出血了。”顾理理惊叫了一声,她连忙将小昭拉住,她搂起小昭的衣袖,看到血是小昭的手腕上流出来。

小昭的手腕错乱地有七八道新新旧旧的伤痕,有三四处稍深,正处手腕中央部位。流血的是一条尚未愈合的伤口。

“碧莲,你快点带她去医护室处理一下。”顾理理将小昭交给了那个叫碧莲的护士,让她带去医护室处理一下伤口。

郑前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护士带走小昭。

理理指着郑前的衣服说:“你看,你的衣服上都粘到血了。”

郑前没有做声。

一间办公室内,暮雨竹正与几位医师一起,召开会议。

护士碧莲刚刚跟她汇报了小昭的情况。

暮雨竹面前,摆着一大叠不同病人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她用眼睛扫了一下面前几位医师,然后,目光就停在正在书写着材料的医师上,说:“莫小昭,也是我们今天接收的病人,郑前的问题已经基本理清,现在我们议一议小昭的情况,吴有光,你先说。”

吴有光翻出他面前的一张资料,拿在手上,说:“莫小昭,性别女,15岁,高中缀学学生。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母亲没有固定工作,因忙于工作挣钱,也几乎没管过,没陪过不昭。小昭有什么也不会和妈妈讲,什么都独自承受。曾三次割腕自杀,所幸被人发现,抢救及时。”

暮雨竹翻开面前的本子,说:“今天接诊时,小昭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她说她也不想伤害自己,可总是无法控制,痛,才会让她冷静下来。”

“还有,这里有一篇日记,是小昭写在一张信笺上的,是学校语文老师在检查小昭的周记中,无意发现的,估计是小昭不小心夹在周记本上的。纤云,你读一下。”

暮雨竹将信笺递给了左侧的叫纤云的医师。

纤云站起来,双手接过信笺,稍稍清了一下嗓子,读:

“我坐在凌飞楼的天台已经很久了。

我看着天空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月亮和星星离我越来越近,仿佛伸手可及。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感觉像是一只手推着上来的。

我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跳吧,跳下去吧,跳下去你就可以在星河里翱翔,在那里你不会寂寞的,你就会获得重生。

我看着楼底下如蜜蜂一样脚步匆匆的同学,有一种莫名的轻松感。

我觉得我会飞起来,像飞鸟一样飞起来。

我跳下去,我就会飞起来。

祝福我吧。”

读完时,纤云的眼睛已经湿湿的。

旁边一个胖胖的医师唐仁,悄悄地将一张纸巾递过来给她。

吴有光接过话,说:“小昭被学校和老师送回了家,然后,不再回学校了。她写的东西变成了同学议论的话题。”

暮雨竹抢过吴有光的话,看了一眼几位医师,问:“各位想一想,如果不是语文老师发现小昭写的东西,她会怎么样呢?”

纤云的眼睛还没从信笺上的文字移开。

吴有光眼睛眨着,在想着。

唐仁突然冒出一句:“其实,老师的发现已经晚了,小昭没有跳楼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暮雨竹点点头,然后,说:“我问过她,本算找一找她的生命中是不是还有光。她说,当时她在爬栏杆时,裤子突然被割破,很长一条缝,她不想这样死去,这样很丑,就没有跳。”

唐仁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圆圈,然后,将笔放下,补充说:“意外,是生命的一部分,生还是死,都是一次意外。”

吴有光接着继续说:

“接回家后,她妈妈才发现问题,才看到了小昭手腕上的刀痕。”

“妈妈才知道邻居告诉的,小昭一个人的时候,会莫名其妙的哭,非常暴躁,将课本撕烂,将书包扔了,把家的东西砸坏了。”

“有一次母女争吵后,小昭狠狠的用头撞墙,头破血流。”

“起初妈妈没太注意,直至有一次,小昭在家割了腕,差一点儿,就没了。”

听到这儿,纤云几乎要抽泣起来,唐仁将整盒纸巾都推到了纤云面前,眼睛却像很专注地听吴有光讲。

暮雨竹叹了一口气,说:“我初步诊断小昭是躁郁症,躁狂和抑郁交替出现。检查报告显示,小昭血清皮质激素分泌增量大,证明了我的判断。”

暮雨竹凝视病历上写的“躁郁症”三个字,她在沉思,然后,抬起头,问:“患者躁狂时,会忘乎所以,可以兴奋到忘了一切负面情绪,而在抑郁时,会不停地否定和伤害自己,甚至尝试自杀。我们议一下她的病因,这样我们在游戏中的设定就准确一些,利于她的治疗。”

纤云的眼睛仍是红红的,但情绪显然已经稳定了下来,她抽了一下鼻子,说:“问题的症结应是她的家庭,主要是她的人格被孤立,情绪得不到释放,积郁成疾,当她无法承受时,就会……”

暮雨竹问:“你们认为呢?”

吴有光说:“附议。”

唐仁说:“臣附议。”

暮雨竹扑哧一声,笑了笑,骂道:“你们追历史剧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