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漠》 1.杀回 太康二十四年,肃州。

姜氏太庙正举行肃北王大公子姜泽的世子册封典礼,肃北王姜桓和母亲元寿老祖赵映真高坐于台,赵映真气势威严,姜桓不辨情绪。

文武分列两侧,侍卫严阵以待,中间身着繁杂华服、躬身听礼的正是姜泽。

盛都来的太监嗓子贼尖,对着块黄布嚎地激情四射,睡觉都不老实的姜泽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时辰了,被折磨的两眼放空,心里骂娘。

把老子还没出娘胎的事都拉出来溜,奶奶的,闲的屁疼。

姜泽怕赵映真,连装晕都不敢,索性,开始琢磨——等太监回盛都的时候,赏他一路的闷棍。

忍!我忍!我他妈……正当姜泽忍无可忍时,大日头忽地被一个人影当空截断,紧接着十几个侍卫腾空,将那人团团围住!

嘿,这哥们儿的出场方式有点酷。

姜泽垫脚往上窜,却被人摁了肩膀,回头一看,是兴元大将军陈工,陈工是赵映真的心腹,平日里,连姜桓都让他三分,姜泽更怕他,脚后跟立时就沾了地。

眼睛却盯着天上那人。

谁呀,敢在肃州太庙作乱,还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姜氏臣子也跟着看,想从中打探这狂徒的身份。

那人一袭黑衣,手中长剑宛若银蛇,被数十人围杀丝毫不见败相。

姜桓面无表情,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赵映真却是眉头一沉,一个余光扫过,身侧的大丫鬟怀玉迅速反应,交叠在身前的手悄出一指,便有两列蓝衣护卫纵深掠起,凌空击杀黑衣男子。

蓝衣护卫是听命于赵映真的顶级护卫,个顶个的高手,蓝卫出手,天上那小子断然没有生还的可能。

姜氏臣子并不在意,唯有文臣列尾端,司礼官章五厘头发稀疏的脑袋和瘦小的肩膀仰成了九十度,蹙成八字的眉眼一眨不眨盯着天上的刀光剑影。

黑衣男子的剑光飞虹掣电,招招毙命,近前的几个蓝卫身上开了几道血口子,蓝卫头子趁机一刀劈向黑衣男子,黑衣男子身撤,却一剑穿透了蓝卫头子的喉咙。

跟着蓝卫头子掉下来的还有一块碧绿的玉佩,是被他刀锋扫断的黑衣男子的随身玉佩。

这团碧绿被章五厘的小眼睛矍住了,眼瞅着碧绿掉进草丛里,他飞一般地跑过去,捡起来,看半天,皱成菊花的脸瞬间绽成一朵大莲花,兴奋大喊,“王爷,老祖,这佩环是姜原大公子的呀!”

霎时间,所有人都盯上了章五厘。

姜原,生父肃州肃北王姜桓,生母丹阳城城主原溪亭的胞妹原溪月,血统上,是赵映真的亲孙。

赵映真盯着章五厘那张天真的褶子脸,眼眸森冷。

赵映真共有三子一女,长子姜林,次子姜朴,三女姜敏,四子姜桓。

十八年前,肃州军攻打叛军时中了埋伏,世子姜林为救父被敌军乱枪刺死,尸骨无存,噩耗传来,吊着气儿老肃北王姜政一命归西。

彼时,丹阳城的驻地就在五百米开外,原溪亭却没有救援,如果他及时出兵,姜政不会死,爱子姜林更不会死,不会有后来的两城联姻,不会有姜桓的承袭,更不会有姜原,这个她追杀十年都没有见到人头的眼中钉。

姜原身上有原氏的血,是原溪亭想用血脉控制肃州的布局,赵映真无论如何不能容忍。

天上还打着呢,人往下掉,血也往下洒,蓝卫还哗哗地往上飞。

章五厘见台上那俩没一个吭声的,以为自己声音小呢,举着玉佩,气沉丹田吼了一嗓子,“老祖,姜原,这是姜原公子的呀——”他跑到前面,“这块佩环绝对是姜原公子的,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陈工拦他,“章大人……”

章五厘跳脚,“老祖,如果姜原公子还活着,如果上面那人就是姜原公子,那世子就该是姜原公子啊,他是嫡子啊,有嫡子不立,而立一过继的长子,会被天下人耻笑的啊,老祖,王爷——呜——老祖——呜——”

姜泽的生父是前世子姜林,姜林战死时,姜泽不到两岁。姜桓继任肃北王同年,赵映真就要把姜泽过继给姜桓,同时立为世子。

但大典前夕,多城发生暴乱,赵映真知道这是原溪亭暗中策划,目的就是让原溪月生的儿子成为世子,鉴于肃州元气尚未恢复,赵映真只得暂缓立姜泽为世子的计划,但没过多久,原溪月怀孕了,生下来的就是姜原。

原,原氏的原。

这件事就此耽搁,一耽搁就是十八年。

赵映真的眼睛里有了杀意,问,“你是何人?”

章五厘知道这话是问自己的,甩开陈工,“回老祖,臣下章五厘,在司礼部任职,”他举着玉佩,“臣下敢以性命担保,这块玉佩绝对是姜原公子的。”

赵映真眼眸微眯。

章五厘一看没下文了,仰头,黑衣男子被数十道蓝卫困住,包围圈肉眼可见的缩小,复又扩大,复又缩小。

这么耗下去……老头儿猛吸一口气,语速极快道,“太康十四年,臣从凛城到肃州想谋个生计,在一家酒肆里见过已故的王妃和姜原公子,当时公子八岁,身前就带着这块佩环。”

赵映真依旧眼眸微眯。

作为心腹,陈工知道,不出三日,章五厘就会悄无声息的暴病而亡。

章五厘急了,“老祖,为了肃州的体面,臣恳请您让人下来问个清楚。”

殿前,悄无声息。

姜泽看看天上的人,再看看章五厘,复又偷偷看了眼祖母,又看天上的人,眉头拧成了疙瘩,脚尖控住不住的搓地。

想窜上去,给那不知天高低吼的家伙揍回老家去。

城郊,一根树杈上倒挂着一个人,这人不知挂了多久,脖间跳着青筋,脸充血通红,布着血丝的清澈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的四下扫视。

终于,白瓷一不耐的撇撇嘴,勾着树杈的脚面一用力,整个人猛的抬起,靠着树干吐了口气,充血逐渐消退,模样清晰起来,竟是骨秀神清,如雪似玉,观之如山间清风,尤其那双眼睛,澄澈清亮,自由不羁。

他手上捏着的蝙蝠提到眼前,彻底放弃般摇摇头,“蝙兄,撞死你是我的不是,我可替你挂了一天一宿了,等下,找个风水宝地把你埋……”蓦的,他的视线直直飘出,太庙上空那出大戏看的正清楚。

他呵了一声,声音清冷,不可思议中带着几分探究,“什么人敢去那里找死?” 2.筹码 章五厘急得不行,奈何人微言轻,谁也不搭理他这个快被阎王收走的霉鬼,只能捧着玉佩干跺脚。

赵映真一语不发,如果真是姜原,那他就是自投罗网,就是耗,也要耗死他,一个眼神,又一队蓝卫腾空而起。

姜原无心恋战,以剑卷住蓝卫,刷地甩出,跳出围剿,直逼姜泽。

姜泽五岁起便跟着姜桓征战沙场,对这等事再熟悉不过,脚一蹬地,人就窜了出去,徒手接住姜原袭来的剑锋。

但两人只交手了一个回合,姜原便逼近姜泽,叫了两个字,“大哥!”

声音柔里带刚,还有触人心弦、久未相见的思念。

姜泽一愣,立时后撤,脚落地,脸上阴晴不定,章五厘等人面面相觑,赵映真却是怒气冲破天灵盖,大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拿下。”

正待陈工出手时,姜原抽出后背的画轴,刷地展开,看清上面的图案,赵映真脸色微变,她抬手,“都退下。”

姜原举起的画轴与他同高,距离画轴最近的是姜泽,画轴正对高台,是以,陈工等臣子看不到画轴上的东西。

赵映真撇了眼姜桓,姜桓依旧面色无恙,她道,“章大人要伸张礼法,我断然没有阻拦的道理,还请章大人留下玉佩,以助此人身份调查。”

章五厘乐,“行行,老祖英明。”

怀玉去取,章五厘却颠颠地跑到姜原面前,把玉佩还给了他,又对着他的脸端详半天,嘿嘿两声,“像。”

赵映真只觉眼前发黑,一口恶气憋在胸口。

殿前只有赵映真和姜原,赵映真从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下,到姜原面前,视线都没有在那副画轴上落一下。

十年前,姜原八岁,带着出生时就中的毒,成日里,脸色惨白、身虚体残。

十年后,那张病碾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到迹象,身姿高大挺拔,浑身散发着锋芒,又充满难以掌控的力量感,除了那双眼睛,赵映真能清晰的看到姜桓的影子。

十年逃亡,竟然把一个病秧子变成了这样一个人,而他那双像极了生母原溪月的眼睛,连看她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冰冷、无视、还有他们尊崇到天的骨子里的高贵。

她心里泛起疑惑。

姜原的病根儿是在娘胎时就结下的,是蛊药所致,这种药已是世间绝有,更别提根治的可能,当年探出姜原病症的老太医用项上人头跟她担保过。可他怎么……

赵映真道,“凉地细作潜入肃州,为扰乱肃州根基无所不用其极,而你,就是幕后黑手。”

姜原手微移,画轴落在赵映真眼里,“上面的人,你应该认得。”

赵映真视线不变,“认得又如何?不认得又如何?你破坏了阿泽的世子册封典礼,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画轴上有六副人像,个个栩栩如生。怀玉认得清,因为这些人都是经过她的手派去追杀姜原的头头儿。

画轴落款:明镜。

明镜,真名许之棠,精于人像、鸟兽、山水,人称丹阳小画仙,隐迹前,一幅画作便能拍得百万,隐迹后,画作稀少,出一幅便价值连城。

十年前,原溪月死后,是他把姜原救出了肃州。自那以后,许之棠带着姜原辗转各地,每到一处都能听到肃州旗开得胜又下一城的消息。

姜氏的强悍扩张,让野心勃勃的原溪亭都放弃了与之争夺天下的心思,彻底臣服。但名号震慑光寒大陆的却不是肃北王姜桓,而是如今已然被尊称为元寿老祖的赵映真。

赵映真冷冷一笑,“从太康十四年到太康二十四年,你的行踪每隔个两三年就会传到肃州,现在看来,这些都是许之棠故意放出来的。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帮你重返肃州的打算。”

姜原回视她,眼眸深不见底,“我只想查清母亲的死因。”

赵映真依旧盯着他,忽然就笑了,“是吗?”

偏殿内,朝臣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刚才的事。贾银揣着手,焦躁的走来走去,

相国周知春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气定神闲。

陈工站在窗前,石刻般的脸上写满焦灼。

贾银在周知春身边坐了,问,“相国大人,依您看,此人是真是假?”

周知春道,“老祖自有决断。”

贾银心里骂了一句,老祖有决断我还能不知道?他陪着笑,讨好问,“相国大人,这要万一是真的……”

接下来可咋整啊?

赵映真可是等了十年,才疏通各方关系,把姜泽扶到肃北王继承人的位置上。

周知春闭着眼睛,完全听不到贾银的话。

陈工听着烦躁,喝道,“闭嘴。”

你娘!

贾银讨了个没趣,蹭的站起来掉头就往门口走,他走的又快又疾,冷不防跟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来人是肃北王姜桓身边的福子,他走进偏殿,对朝臣道,“王爷说了,各位大人都先散了吧。”

先散了?

那是……老祖承认了姜原的身份!贾银的头轰的炸了。

原溪月死时,贾银就站在赵映真边上,姜原若要报仇,第一个就会拿他开刀,而捏死他比捏死蚂蚁都容易。

他匆匆去了寿春园。

正厅鸦雀无声,贾银兜着一口气蹑手蹑脚走进去。

赵映真在软塌上坐着,胸口微微起伏。

贾银上前,“老祖,咱大公子从小就跟着王爷四处征战,立下了赫赫战功,更何况还有您坐镇呢,典礼择日……”

赵映真的眼睛像毒针一般扎向他,“这没你的事儿,去把老太医给我请过来。”

贾银慌忙点头,“诶,奴这就去。”

怀玉欲言又止。

赵映真道,“有话就说,跟谁学的吞吞吐吐的毛病。”

怀玉道,“老祖,姜原既然说想查他母亲的死因,咱何不告诉他呢?原溪月的死跟咱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反而,那姜原知道了,说不定也会像那女人一样自杀呢?”

姜原是浇不灭的地狱之火,只刚刚那一瞬间,赵映真就深刻的感受到了这一点。现在把原溪月的死因告诉他,远远不能让他受尽生而无望的滋味。

她抚着眉心摇摇头,低斥,“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怀玉惶恐垂下头。

赵映真又道,“既然敢回来,姜原就不可能是一个人,背后也许是丹阳城,派人盯着他,还有那个章五厘,也盯紧了。” 3.往事 白瓷一奔进城内,冲着太庙的方向,连飞带跑,终于能听得刀剑相撞的零星声响,兴奋地眼睛里都闪了亮光,当头,却一把长板凳砸在他脸前。

他刹住脚,抬眼一看,太庙上空只剩了蓝天白云……白公子心情非常差,很差很差非常差,黑着脸,双手环抱胸前,“哪个没长眼的,看不……啊!啊!”

白凤仪从马车上跳下来,拧着他的耳朵就往马车里拖,边拖边骂,“好你个臭小子,我就去个茅房的功夫,你就给我跑了,一跑就跑十个月,你刷新记录了啊,能耐了啊,小崽子,今天不蹶了你的腿,我就不是一泡屎一把尿把你喂大的大哥。”

白瓷一一头黑线,“最后一句,过分了啊。”

白凤仪是白瓷一的堂兄,也是白氏家族掌门人,外人赞他温文尔雅,恩威并存,但实际上……

白凤仪把小崽子往马车里一塞,各种带味道的词儿一串一串往外吐噜,马车内只剩一条长凳,白瓷一不敢凑过去坐,角落里一蹲,乖乖听数落。

白凤仪说累了,开始收尾,“你说你,吃喝玩乐不好吗?富家公子不香吗?养鱼逗鸟你斗鸡也行啊。你老往外跑是干啥?你看你这脸……”他箍住白瓷一下巴一抬,白皙的脸上还附带一双无辜眨巴求熄火的大眼睛,“倒是没晒黑。你说你啊,能不能别成天游手好闲的,干点正事成吗?”

白瓷一撒娇,“有大哥在,我哪用干正事,我一天天的可不就是用来浪费的嘛。啊呀,君子动口不动手。掐脸过分了啊。啊啊啊啊疼疼疼……”

白凤仪拍拍手,“暂时放你一马,你回来的正好,我刚托人画了几家小姐的画像,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白瓷一继续撒娇,“人家想永远陪着大哥,大哥,你就让人家永远陪着你嘛。”

白凤仪恶寒的瞪了他一眼,“滚,我有你嫂子陪。”说着,他打开身侧的一个长木匣,取出一副画轴展开。

白瓷一挑起一侧眉梢,这怎么还随身携带?

白凤仪把他的眉梢摁下去,捏住他的下巴,笑眯眯的威胁道,“再给我耍花样……”

白瓷一赶紧道,“不敢”。

“那就给我看仔细了,”白凤仪刷的展开,“这位是城东米铺的李小姐,温婉大方。”

白瓷一,“嘴大。”

白凤仪立马摁下,另开一卷,“城西古董店孙小姐。”

白瓷一,“脸大。”

“醋商林小姐。”

“鼻子大。”

“绸缎庄王小姐。”

“头大。”

“酒毓坊陈小姐。”

“胸大。”

“……”

白凤仪一巴掌呼他脑门儿,眼睛都气直了。

白瓷一赶紧道,“大哥,我现在就想玩,到处玩,成家也是害了人家小姐不是。”

白凤仪压住火儿,很慈祥,“瓷一啊,今天你必须得选一个,哥啥都不指望你,你就好好的传宗接代。不然,你让哥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叔叔婶婶啊。”

白瓷一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六岁时,父亲出海遭遇风暴,尸骨无存,是白凤仪把他抚养长大的,那时,白凤仪才十五岁。

但这句话,两年里白瓷一耳朵都听出了茧子,他又怂又不耐烦,嘟哝道,“老白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咱俩谁传宗接代不是接啊。你都接了好几个了……啊,疼疼疼!我接我接!真接!”

白凤仪,“你最好是真给我听进去了。”

赶车的蛋儿叫了一声,“大公子,到家了。”

白凤仪拧着小崽子的脸拖回家,扔到房间,锁了门,白凤仪的夫人还有他们的大胖儿子白展翅都没敢吭声,尤其白展翅,看着叔叔像小鸡仔似的被他爹扔进屋里,怕的咂巴了几下嘴,问他娘,“娘,晚饭上个鱼翅,我得压压惊。”

庭院寂寂。

房间里,姜原换了衣服,束紧胸前的那快布条,平,再平,像真正的男人一样。

姜原从房间出来,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她站的位置正是当年许之棠所站的位置,从这里能清晰的看到溪兰苑的全貌。

一别十载,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过已是杂乱无章,目及之处,一片荒凉。

没有下人敢跟他说话,他们低着头进进出出干着自己的活儿,扫地、除草、置换桌椅茶具,有不留神稍微跟他走的近一点儿也像触了鬼火一般赶紧避开。

姜原叫住一个丫头,“这间屋子我来打扫。”

小丫头要去的正是原溪月生前的住处,被姜原叫住,她倒没有吓得噤若寒蝉,躬身道,“奴叫凤儿,是大总管分来伺候公子起居的,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奴便是。”

姜原只是看了她一眼,提步朝屋内走。

这间屋子自原溪月死后便被封禁了,数十年没有人来打扫过,姜原刚推开门,就被门框上厚厚的落灰呛了一声。

凤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还是奴来吧。”

姜原转身关了门。

凤儿,“……”

回身后,她的视线一点一点极为缓慢的扫过室内的每分每寸,书房、垂帘、软塌,最终落在那间内室半掩的门上。

她走过去,推开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声,声音被她踩在脚下,落在一步一个的灰坑中。

蚕丝锦被还保持着被掀开的样子,灰尘落的厚,完全掩盖了那滩血迹。当年,不管是母亲身边的侍女画扇还是救走自己的叔父许之棠都以为姜原什么都不知道,但实际上,她不仅知道,还看到了。

——望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母亲,看着她身下的一滩血,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身上会有这么多的血。

清扫干净时已经是深夜,姜原好像从泥土里滚了一圈,整个人身上脸上全是灰,她推门出来,看到廊下站着的一个人。

凤儿躬身道,“公子,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您的房间也打扫干净了,您先洗洗再睡吧。”

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姜原,唯有这个叫凤儿的用了一副不惊不喜的模样。姜原又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奴像,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儿带着几分娇憨。

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

凤儿又道,“公子,洗晚了,水该凉了。” 4.初遇 姜原点点头,去了浴室。确定水没有异常,门窗紧闭后,才退去衣服。

洗澡的时候,姜原身体的秘密就无处躲藏,她曾经想过,想了很多年,几乎每天都在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个男孩,那母亲的处境会不会好一些,会不会活得长一些。

洗完澡,回房间,姜原毫无睡意。她换了衣服,离开溪兰苑,去陵庙,那里是母亲沉睡的地方。

刚离开王府,姜原就察觉到一根尾巴,也是,这个时候,身后没人跟着才不正常。换做别的时候他本不会理会,可她是去看望母亲的,绝不希望有人打扰。

反手一掌,再听时,身后动静全无。

阔别十年的街巷即便在黑暗中也诉说了回忆。姜原缓缓而行,此时已经是丑时初,快到张记茶社时,她听到伤心的哭声。

她没有停,走了几步后,却又停下了。

一个清凛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传来,“男孩子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哭什么哭?”

小孩不过八九岁,穿的破破烂烂,一看就是叫花子。小叫花子的脖子哭的一抽一抽的,“我娘……我娘死了。”

白瓷一心头一软,收起嬉戏,在他身边蹲下,胳膊肘戳了戳他埋进腿里的脑袋,道,“不是死,是去天上享福去了。”

小叫花子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沟沟壑壑,抽泣着,“天上,享福?”

白瓷一望着夜空,微眯的眼眸里浸满了遐思,“是啊,去天上享福了。你肯定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他微微一笑,“因为我娘也在上面,在我刚出生没多久就去了。”

小叫花子止住哭,看着他半信半疑。

白瓷一把他的脑袋拨正,让他看着无尽苍茫的夜空,道,“小子,你看看,这么美丽无垠的夜空,如果没有人住,岂不是太浪费了?”

他看着小叫花子,似乎想寻得他的认同。

小叫花子蹙着眉头,半天功夫,终于迟疑着点了点头。

一个转角的距离,姜原顺声望着夜空,眼睛里是和白瓷一同样的遐往。

是啊,如果没有人住,那真的是太浪费了。而星空这般美,那里也会很美吧。没有争权没有夺利没有谋害没有戒备,温暖祥和,无病无忧。

白瓷一如释负重的站起来,上下打量他,很可惜的摇摇头,“你要是再年轻个几岁,我能收你当儿子,也省的我大哥总来催我。”

小叫花子低了头,一会儿后又抬头,“公子,你瞧着也没多大,当我爹太占我便宜,你少占点儿,给我当哥吧。”

白瓷一啧了一声,“你倒是会攀亲戚,知道小爷是谁……”

“吗”字还没出口,一阵凶悍的杂乱叫嚷打破了夜的宁静,这动静大概隔了两个街区,不用仔细听就知道是冲进去抓人的。

白瓷一扭头叮嘱小叫花,“躲着,别动。”

说完,他纵身跃起……没跃动,低头一看,腿上多了个人形挂件儿,小叫花子仰头,“公子,你也躲着吧,官府抓人的,你别掺和。”

白瓷一倒不急了,“抓人,抓什么人?”

小叫花子低声道,“最近城内起了谣言,说王爷老祖不人道,幕后黑手抓很长时间了也抓不住,也不是抓不住,就是抓了一波又一波,抓不完。”

白瓷一已经有十多个月没回肃州了,丝毫不知道有这等奇事,本来他溜出来是想把太庙那事儿弄明白的,结果一事未结又起一桩。

白瓷一内心隐隐的兴奋,“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抓不到头头,自然抓不完。”他左右活动着手腕,一掌把小叫花子从大腿上摁下去,纵身跃起,落到张记茶社的屋檐上。

两个街区外的那间平民房舍看起来非常平民,从外观上看,丝毫不觉得是贼窝聚集地。此时,七八个人被反绑着手从里面推出来,个个垂头耷脑。最后一个随着一声粗犷的大吼被猛地踢出来,这人闷头趔趄了好几米才站定。

能劳驾这般大力的,想必此人就是这一波的头头了。白瓷一勾勾鼻尖,顿时有股失望之色,他啧了一下,正欲往太庙走时,忽的看到一个身影。

姜原也看到了他。

这种情形下,双方不约而同把对方当成了这波贼里的漏网之鱼。

姜原不会把自己卷入其中,就算白瓷一是那条鱼,这个时候,她也会选择视而不见。白瓷一不,要让这条大鱼从眼巴前儿溜走,他得撞墙,撞失忆那种。

姜原抽身欲退,白瓷一穷追不舍。两人的轻功不相上下,仔细比起来,好像是白瓷一略占上风一些。

略占上风的白瓷一一个借力回旋落到姜原眼前,两人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只可惜夜色太暗,谁也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姜原一拳击出,把白瓷一震退好几米,老白心里一惊,这小子下的死手啊。死手就死手,头头嘛,总该有头头的架势。

不远处有亮光。

白瓷一憋了口气,一把扣住姜原的肩膀,脚下疾风把他往灯色处逼退。灯束透过暗窗准确无误打在两人身上。

白瓷一得意了,“小子,给爷现出原形。”

他的声音兴奋的诡异……最后两个字却突然偏离了轨道,像刚才还艳丽四射的玫瑰,顷刻间化作枯枝残叶一般,死翘了。

老白发现一个悲催的事实。

这是间茅舍,又低又矮。窗子……那他娘的是窗子吗?那就比碗口大一点儿,那就是个洞儿,还荡着灰尘的洞儿,微弱泛黄的光还一点儿都没打在对方脸上。

姜原却是微微一怔,这个声音竟然是张记茶舍给小叫花子讲夜空的人?

白瓷一不死心,抓紧姜原衣领的手往下拼力一扥,想把暗影中的脸扥进这束光里。姜原纹丝不动,不仅没动,还反手一扣,扣住了肩上那只爪子。

白瓷一想抽回手,强力抽了几次都没抽动,扣他手的人倒是气定如神,纹丝不动。老白心里淌的泪堪比黄果树大瀑布,这一遭难道要折到这儿了?苍天大地四舅祖母,我还没有传宗接代呢!!

忽然,一个黑点儿落在姜原手背上,白瓷一目光一垂,瞧见了,呼吸骤停,瞳孔骤缩,夜空下嗖的窜出一声吓破胆的尖声嚎叫。

那是人能发出的惨叫?见了地狱恶鬼也不过如此。

姜原着实被吓了一跳,手一松,掌心里赫然出现一只通体发黑指甲盖大小的蟑螂。再看那人,刚才还像头暴怒小狮子,如今甩着胳膊怪叫着上蹿下跳。 5.渴望 姜原到陵庙,看到母亲空无一字的牌位后,思念浓情被疑惑不解完全占据,她祭拜后,出庙门遇到守门僧,迟疑再三,还是问了,“父亲来过吗?”

守门僧微微笑着,“未曾。”

十年,他从未来过。

姜原谢过守门僧,走出陵庙,回到溪兰苑时天已亮白。

凤儿一宿没睡,这会儿正靠着廊柱半眯着眼睛,见着姜原,忙前忙后的准备早饭。姜原旁若无人般走进内室。

她站在落地镜前,昨晚,那人抓着她的衣领压在土墙上的一幕再次浮现。

神色一凛,换了衣服。

凤儿把碗菜小碟一一摆在桌上,看到从内室走出来的姜原,视线下意识落到他手里攒成一团的衣服上,那是他昨天穿的那身。

她走上前,微笑着道,“公子,衣服放着,奴来洗吧。”

姜原置若罔闻,径直朝外走去。

凤儿又叫道,“公子,早餐备好了,您吃点儿再出门吧。”

姜原脚步未停。

凤儿追上去,“公子不吃,是怕饭菜里有毒吗?”

姜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既然她这么直接,那她也可以这么直接,她直接的说了一个字,“是。”

凤儿还是微笑着,“那奴先替您试一下,要是奴还活着,您就赏脸吃一口吧。”

姜原停住脚,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试吧。

凤儿笑的更甜了,转身走到餐桌前,拿起备用筷子,一碗一碟的吃了一口。等她吃完了,回头一看,身后早没了姜原的影子。

肃北王府前的这条街向来禁人行,空旷冷清。

姜原走了一刻,到了茶坊酒肆林立的甜水街,时值早市,人来人往。肃北王府嫡子重返肃州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比之当年他突然失踪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是那个病蔫蔫的嫡子?真的是他?”

“元寿老祖都承认了,那还有假。不过,我倒十分好奇,这家伙怎么敢单枪匹马的回来。还在太庙跟蓝卫打了一架。你们说,他这么闹,是不是还有后招儿?”

“他能有啥后招儿。他能斗过元寿老祖吗?他还想扳倒大公子吗?也不想想,大公子可是六岁就跟着王爷东征西站了,十六年啊,实打实的战功赫赫,那是他能比的吗?啧啧,都躲出去十年了,躲一辈子不香吗?”

有人感叹,“母子情深啊。当年王妃的死因对外公布的是自杀。自杀?你信吗?我反正是不信,也真是奇了怪了,当年原溪亭和他的丹阳城可是足以跟肃州分庭抗礼的,可到头来他竟然也认了他妹妹是自杀。啧啧。”

“行了,现在的事还闹不明白,还管过去的。”

有人不服气,“有因有果,因果循环,弄清过去的才知道现在的,当年原溪亭可是冷眼旁观着让咱们肃州军被阿塔潘偷袭啊,但凡他能帮点忙,咱们老肃北王和故世子都不会死不是,他们要还活着,哪还有姓原的在这儿瞎蹦跶?”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王爷对立世子这事一直都不是很热衷,大公子都二十二岁了,他才点头册封,被姜原这么一搅和,又不知猴年马月了,元寿老祖可不得想方设法弄死他,以后啊,见着那瘟神都得躲着走。”

众人纷纷称是。

有人说了句明白话,“他呀,就是来送死的。”

前面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酒楼,小红门,姜原走进去,要了一个包间,坐了一天,离开时,手上的衣服已经不见了。

次日一早,福子一溜小跑到溪兰苑,对还在晨训的姜原高声叫道,“公子,王爷请您去静安厅。”

姜原撤身收剑对他微微颔首。

静安厅是姜桓带领谋士家臣礼佛的地方,每年都会举行几次,以祭奠为肃州捐躯的将士,时间不定。

姜原快速冲了个冷水澡,换了衣服就要过去。

凤儿端着一盘糕点跑上前,道,“公子,您还是吃点东西再去吧,这种事儿要持续两三个时辰的,您还是吃点,要不然扛不住。”

姜原平静的看着她,她说的情真意切,好像真怕自己扛不住会晕倒一样,眼睛里坦坦荡荡。

她拿起一块糕点,转身离开。

静安厅内,文臣武将分列两侧,为首的分别是周知春和陈工,周知春身后是贾银,陈工身后是姜泽。

厅内很静。

姜原悄声走进去,在左侧最后站定。前面是章五厘,章五厘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半眯着眼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

贾银有意无意的扭了两下头,看到目标后,干咳了两声。姜泽听响儿看他,余光扫到了章五厘身后的人。

姜原!

他一吹鼻子一瞪眼,活动活动手腕,捏紧拳头,恨不得一步就奔到小崽子跟前。陈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拖了回来。

门外传来福子的声音,“王爷、老祖到。”

众人垂首。

赵映真走进厅内,姜桓跟在她身后半米处,两人走到队首,赵映真转身环视众人,这个场合汇聚了肃州的重臣名贾,不做点儿让人印象深刻的事简直就是浪费。她居高临下的睥睨了躬身垂目的姜原,阴冷一笑。

前来做法事的大师是宝福寺的主持,已经七十多岁了,眉毛胡子比雪还白,说话速度比蜗牛还慢。姜泽偷偷的看了他一眼,脸一皱,去年这老头儿还能自己走路,今年住了把拐杖,走的愈发慢吞,那他说话……

老头儿颤悠悠地向赵映真和姜桓缓缓躬身后,便开始了今天的讲经。他一开口,姜泽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这语速,真他娘的比死了的蜗牛都慢。

原本三个时辰就能讲完被他生耗成了四个时辰。除姜泽外,众人的脸色没有任何异常,清新自然的就像刚来时那般,有几个甚至还有心心念的求老头儿再讲一壶的变态倾向。

姜原只是恭恭敬敬的站着。

赵映真的脸色很不好看,众臣散去,送走主持后,她问怀玉,“凤儿没有按照老太医说的做?”

怀玉道,“凤儿说,姜原的警惕心很强,她自己都试吃了,姜原都没动筷子。今天那块糕点,他虽然拿了,但凤儿没有亲眼看见他吃下去。所以……”

赵映真道,“是我心急了,告诉她,慢慢来,别漏马脚。”

怀玉又道,“老祖,那姜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凤儿又生的美貌,要不要……”

赵映真低叱道,“别以为是个男人都好色。做好她分内的事就行了。”

姜原回到溪兰苑,神情极为落寞。

从回到王府到现在,除了太庙和静安厅,她没有得到姜桓的任何召见,在静安厅时,她的目光几次停在姜桓那里,希望能得到他的一丝垂怜,哪怕扫过一眼也好。可他面色无绪,置若罔闻,就跟自己从未出现一样。

姜原熟悉的姜桓就是这样,但在母亲原溪月眼里,他却是天下的英雄,是自己英武的丈夫,是姜原可以信赖的好父亲。

姜原内心有一个执念,这种执念许之棠都不知道。她总是想要见一见,母亲口中的那个肃北王姜桓。

她孤独地坐了一夜。

次日,姜原推开房门,看到廊下的凤儿。

凤儿微笑道,“公子要晨训吧,场地都给您收拾好了。您先练着,奴给您准备早饭去。”

说完,她行礼就走了,走的很快,好像是不想惹姜原厌烦一般。

姜原仍是冷冷的,回房间拿了些散碎银子,离开了王府。

王府前的这条大街依旧清净,姜原身后那几条尾巴的动静就显得格外招眼。

这一次,她没有理会。走了一刻,到了甜水街,她没去小红门,沿着街巷慢慢走着。街上人来人往,声音杂乱不绝于耳,她在一家露天茶摊坐下了。

白公子被蟑螂吓的上蹿下跳后,窜到树杈上缩了一夜,东方亮了鱼肚白才溜回家。白凤仪正站在他房前,盯着门窗,一脸怒气。

“哥~”

一声惨嚎从身后响起,白瓷一像被鬣狗追咬的兔子冲进了白凤仪怀里。白凤仪本来因为他翻窗偷跑而气的上火,一见他被吓得屁滚尿流,气就消了一半,赶紧问,“咋了咋了,谁欺负你了。”

白瓷一可怜兮兮,“蟑螂。”

白凤仪像哄小孩似的抚摸他的头,把他往屋里领,“没蟑螂,咱家干净着呢,蟑螂都被哥弄死了,放心不怕啊。”

白瓷一嗯嗯着,突然被推了一个趔趄,又听砰地一声,门锁了,啪啪的声音从四个窗子同时传来,十字木条瞬间被钉了上去。

白凤仪掐着腰指着里面骂,“白瓷一,这次你要再敢跑,老子蹶了你的腿,把你塞蟑螂窝里去。蛋儿——”

蛋儿揣着十几卷美人画轴,隔着门缝,一卷一卷的往里送。

白凤仪大声吼道,“白瓷一,你给老子好好选,啥时候选出来了,啥时候放你出来。选不好,一日三餐给你喂蟑螂。”

白瓷一一阵恶寒。本来想卖个惨,把事儿糊弄过去的,没想到真捅了马蜂窝。他瞟了眼被钉了木条的窗户,这种程度想破窗而出,那比老房子着火都简单。

不过,他还不想这么快侮辱他老哥的智商,便老老实实的在屋里待了几天。几天里除了要吃要喝,就是要画纸。

白凤仪知道后,隔着门高兴的说,“你这小崽子,好好画,就算将来家产败光了,卖画儿也能养活你。”

顿了顿,他又敲门,提醒里面的人,“瓷一啊,要劳逸结合,别一直画,哥给你的画轴,要好好看,选一个好姑娘,咱早日下聘,早日迎娶,早日让哥抱上小侄子啊。”

要说白瓷一,这是个极具作画天赋的家伙,偏偏这种天赋,只被他当成“人生百态,奇事众多”中的一件,画了一副飞禽走兽图,卖出了同年龄段画手中最贵的一笔钱后,便撂挑子不干了。

此时,天赋画家好像进展不顺,他半蹲在椅子上,头发炸毛,眉拧成虫,盯着面前的画纸,便秘似的提着笔,半天落不下去,地板上扔的全是一团一团的纸,无处下脚。

夜,冷夜。

冷风迎面吹来。姜原回到房间时,已经是子时末。凤儿不在房内。她和衣躺下,刚闭上眼睛,便听得门被小心推开的窸窣声响。她持剑下床,剑峰闪着寒光,门开,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