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神杀不死》 第1章 人脸上的肉核桃 旷野无边,枯黄柔软的芦草连绵向天际,与雾蒙蒙的橙红色天空交汇成一条血红的地平线。

有一个小村庄,村里的人都是瞎子。

不论男女老幼,眼睛被两团肉球糊住了。

看起来就像每个人脸上都长着一对肉核桃。

丁弛摸了摸自己的脸,幸好,他没变成那个鬼样子。

一觉醒来,他就穿越了。

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但他瞎了三年的眼睛,竟然又能看见了!

对这离奇的情况,唯一的解释就是脑子里莫名绑定的系统。

系统面板十分眼熟。

【身份:《荒厄》管理员(凡人)】

【气血:/(已是最大值)】

【灵力:/(已是最大值)】

【神识:/(已是最大值)】

【财产:/】

【武器:/】

《荒厄》是2044年最热门的大型RPG全息网游,是丁弛从十六岁开始独立开发、耗费十年打造的心血。

因为《荒厄》,他被冠以天才之名,赚了几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而脑子里的系统,分明就是他最熟悉的管理员后台!

管理员在游戏里的人设数值毫无意义,这份无意义让穿越后的丁弛成了一个逆天无敌的“bug”!

明明是肉体凡胎,他的气血却厚到打不死、灵力深如无底洞,神识也强悍难测。

丁弛试着释放神识,一瞬间整片荒原都像置于他的掌心——原来这是一座巨大的岛!

各种信息涌入丁弛的大脑,他的脑子疼得差点爆掉!

急忙收回神识,丁弛白着脸缓了会儿,动动手发现数值能改,他就把神识改成了1000点。

神识上限是9999,1000在《荒厄》里差不多是结丹初期的水平,方圆百米尽在掌握。

他继续调整数据,财产金额设置成正无穷。

意念一动,一枚金币就出现在他手里。

看来,只要是《荒厄》里流通的货币,都能无限取用。

武器对他也没有限制,包括各种道具,哪怕是必须氪金抽取、全服只有一个的稀有物,也同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丁弛第一反应是他穿进游戏里了。

但他熟悉《荒厄》里的所有剧情、任务和地图,他很确定《荒厄》里没有这么一个岛。

所以,他是带着游戏后台穿到异世界了?

丁弛握着金币若有所思。

那这些钱还能不能用了?

放眼望去,小村子像建在废墟之上,人烟寥寥。

丁弛所在的也是一座凋敝破败的空屋。

他根据方才用神识捕捉到的岛的全貌,用系统生成一张地图。

并给自己的空屋标注:“起始点”。

丁弛保存地图,然后刷新了一下。

图上只刷出了一个绿点——代表活人,跟起始点重合,是他自己。

丁弛拧起眉头,再次刷新,地图没有变化。

不远处一个村民路过,丁弛视线锁定他:“查询。”

在游戏里,管理员可以查看每个角色的数据,丁弛也是灵机一动,想试试这个功能还有没有用。

出乎意料的——居然能用。

【姓名:?】

【身份:?】

【年龄:?】

【武器/技能:无】

就是没啥用。

全都是“无”算什么,身份好歹是村民吧,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丁弛只好手动标记。

系统:【未检测到生命体征,标记失败!】

没有生命体征?

丁弛狐疑地把村民从头打量到脚,这竟然不是活人?

视线扫过村民脸上的那对肉核桃时,丁弛似乎看到那两个肉球微微起伏了一下,但等他凝神想要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丁弛索性新建了一个标记分类,再刷新,地图上出现了八十多个灰色的点,正朝着同一个目的地移动。

丁弛跟着村民来到村里最大的建筑物前。

这是一座没有匾额的宗祠,桐漆褪尽、门墙斑驳,沿着缝隙长出来的青苔和杂草把石砖顶得乱七八糟,只能从高高的门槛窥见昔日的风光。

宗祠大门前站着一位白发老汉,手里提着一个“之”字形的奇特沙漏,有人喊他“村长”。

丁弛好奇地凑近打量。

原来这是一个计时器,老汉通过感受沙漏重量的变化来判断时间,这是瞎子村唯一的知道时间的方法。

村长掂着其中一边的沙壶,大声催促:“天要黑了!那家伙要来了!”

丁弛闻言抬起头,天色黯沉得飞快,天际的残阳早已不见。

温度骤降,起雾了,能见度越来越低。

“快呀!只有宗祠最安全!”村长的嗓音嘶哑,村民们拔腿狂奔。

因为看不到路,总有人摔倒,但不论是摔破头还是流血,谁也不敢停在原地,连滚带爬地冲向宗祠,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又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丁弛想到上调神识的数值,但念头一闪而过他就放弃了。

他吃不得苦,受不了疼,处事原则是“能劳烦别人就绝不会累着自己”。

都知道神识9999有多痛了,怎么可能体验第二次?

丁弛弄出十个护盾道具叠在身上,遮掩气息降低存在感,又准备好闪避道具和回血药,最后随便挑了把红武剑拎在手里。

这时天完全黑了。

村长手里的沙壶掉光了最后一粒沙,他猛地返身冲进宗祠:“关门!”

丁弛跟着村长进入宗祠,身后却传来一声绝望的高呼:“等等我——”

一个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着,但因为没有村长的声音做指引,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宗祠里,一名老妪惊慌失措:“我儿子还没进来啊?儿子——!”

外头的男人听到,立刻调转方向:“娘!救我!”

他再有三十米就到了,提着沙漏的村长却连连摇头。

“不行,来不及了!关门!”

两扇木门重重关上,又立即插上了三道门栓。

被遗弃的人在外头哭嚎,老妪隔着门板哀泣,其他人沉默着,有的干脆捂住了耳朵。

丁弛冷眼旁观,直到外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村长倒抽了口凉气:“……来了、来了。”

到底是什么来了?

丁弛将神识集中在门外,就看见那个男人飘忽忽地飞起来,头朝下,脚朝天,倒悬在空中。

两道红线顺着他的眼角流下,那对肉核桃各长出了三对暗红色的虫足。

虫足撑着男人的脸,缓缓往外拔,血哗哗地流,终于,两只肉虫餍足地把头从人的眼窝里拔了出来。

“啵”的两声,像极了橡木塞被拔出红酒瓶时的脆响。

两只肉虫趴在男人脸上仰望天空,背上张开透明的薄翼,发出腥红的光芒,缓缓盘旋高飞。

地上,汇聚成泊的血水也闪烁红光,化作一只只飞舞的流萤。

丁弛听到村长颤抖着低吼:“是血萤,他又来了!他想杀了所有人!” 第2章 异世界的第一夜 血红的天空挂着镰刀般的弯月。

丁弛刷新地图,灰色的点少了一个。

他锁定飞远了的血萤,查询失败,标记也失败。

只是那怪物就这样走了?

两只会吸血的寄生虫固然骇人,但丁弛看过的恐怖电影里比这更可怕的多了去了。

灵光一闪,丁弛忽然想到,血萤就是人脸上的肉瘤变的,那宗祠里的人除了他,岂不就全是血萤?

村民们惊魂未定,他们似乎不知道血萤就是眼睛上的肉球变的,因为他们只能听到有人死了,却看不到是怎么死的!

又或者他们知道,村长说过宗祠是最安全的,也许是只要待在宗祠里,血萤就不会破体而出。

线索太少,难以判定里边和外面哪个更安全,丁弛索性再给自己叠十个护体道具。

任由世界血雨腥风,他是自己最牢固的堡垒。

有了底气,丁弛的懒病就犯了。

他把供桌前的蒲团划拉到脚下,软骨头似的歪坐着,感觉胃里空空,打开系统商城慎重地挑选起他的晚饭来。

而宗祠大门前,老妪悲恸大哭,树枝般干枯的手从门板上无力地垂下:“我的儿啊……”

村长依旧提着时漏,宽慰了两句,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这都是命。”

“不是!分明是你害死他的!”老妪突然挺身而起,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发狠地捅进村长的心口。

利刃划开皮肉,鲜血喷溅而出,怪味弥漫开来。

老妪发疯地嘶吼:“为什么不救我儿子!?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村长神情扭曲地捂着心口,血汩汩地往下流,他反掐住老妇人的脖子:“疯婆娘!难道要等他进来害死所有人吗!?”

两人扭打起来,其他村民慌乱地劝阻,却像一群无头苍蝇到处乱撞。

尖叫声、哭泣声、叱骂声乱糟糟地交织着,慌乱中有人碰倒了灯台,火势渐渐蔓延,有人想逃出去,反杀了老妇人的村长却坚定地守在门口:“不行!谁也不能出去!”

“难道你想活活烧死我们吗?不让开就弄死你!”

“我不想死,都是作孽,都是报应!”

“死了也好,省得天天怕血萤来寻仇!是我们害死他的,我们只能用命还!”

火光明灭间,每个人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丁弛却觉得奇怪。

都是瞎子,烛火谁点的?点给谁看?

除非有人不瞎。

“是谁在那里?”一个纤弱的少年音突兀地响起。

丁弛转过头,发现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正面带疑惑地朝他靠近。

少年面容白净,越发衬得眼睛上的肉虫狰狞可怖,瘦骨伶仃的双手伸向前方,在空气里摸索。

丁弛后退一步,少年的指尖摸了个空。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对方。他用了一招叫“昧心不明”的功法,能屏蔽大乘期以下修士的神识,又套了个叫“大隐隐”的道具,能让身影与环境融为一体,就跟隐身了似的。而少年居然能察觉到他,单凭这野兽般的强大直觉,就很不简单。

同时,丁弛的神识捕捉到一股锐利的视线,视线带来沉沉的压迫感,不像眼前的少年能拥有的,应该是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血萤。

但压迫感转瞬即逝,唯有少年还站在丁弛面前。火苗烧上他的衣角,他胆怯又绝望地呼救:“有谁在那?救救我,救命!”

丁弛神色漠然,无动于衷。

这时村民冲开了宗祠大门,跑出去不到五十米,齐刷刷身形一顿,惨叫倒地。须臾,一个个人影倒悬空中,成双成对的血萤振翅高飞。

也有村民听到别人惨死的动静不敢出去,但大火无情肆虐,把他们变成了火人。

唯有丁弛,白净的衣角不沾半点飞烟,在熊熊火焰和奔逃的人群中淡定地坐着观察。

地图上,灰点开始减少。

一开始大片大片地消失,然后速度减缓,剩下零星的几个,直到天光破晓的前一刻,灰点全灭。

丁弛在异世界的第一夜,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但当旭日升起,朝霞的红光延续了燃烧一整晚的火光,满地的死尸“复活”。

他们站起来,各自向着田间地头走去,照常开始一天的劳作。

昨夜的一切仿佛不曾发生过。

丁弛站在宗祠屋顶上,俯瞰全村,推测这个异世界要么是有类似游戏的运行法则、要么就是个游戏。

天黑后事件才会发生,日出时能重置进度,白天大概是给玩家搜集线索的。

照理他现在该去找通关的办法,但彻夜通宵后他只想先补个觉。

抻了抻懒腰,丁弛打着哈欠离开宗祠,刚回到起始点的小破屋,异变陡生!

十几个绿点从地图边界出现,以极快的速度向小村子靠近。

丁弛朝远处望去,难道是别的玩家?

只见湛蓝天幕下,三匹红鬃如火的黑马拉着一辆华丽的鎏金马车,骏马趾高气昂,哒哒地踏着空气,马车上装饰的云纱舞动飘扬,前后都有两列整齐的飞鸟,马车两侧还有几个古装打扮、御羽飞行的人。

如此排面和气场,无不彰显着马车主人的身份尊贵。

丁弛蹙眉,微微眯起眼——《荒厄》里有个角色,登场方式就是这样的。

马车落地,御羽的人收起脚下的大羽毛,观察着四周朗声道:“大师兄,我们到了。”

飞鸟变成人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卷起纱帘,车里的男人高贵冷傲地立在车头,打量一圈环境,立即嫌弃地皱起眉:“什么破地方。”

他的脸丁弛再熟悉不过!

是风摩门的大弟子、朱雀族最有实力的继承者——凰九祈!

当初为了符合设定,建模重置了一版又一版,才诞生了这张被广大女玩家称为“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但原本只能在游戏舱里见到的角色,现在却活生生地站在丁弛面前。

不容丁弛思索这是怎么回事,凰九祈已经注意到他。

“谁在那里!躲躲藏藏,莫非是长得太丑,见不得人?”凰九祈性格狂傲,但绝不是轻狂,他嘴上挑衅着,手里试探地打出一道流火。

拖着长尾的飞焰撞上丁弛的护盾,扑哧灭了。

这反倒让凰九祈一行人如临大敌,齐齐亮出武器!

要知道,凰九祈是神族朱雀的后裔,随手扬出的火都是凤凰火,万物都可灼烧,轻易不能熄灭。

而这位“隐匿的高手”,却不躲不避,轻轻松松就把火花掐灭了! 第3章 丁仙长 丁弛回过神,把道具“大隐隐”撤了。

身形显现,双方对峙,从人数上看,丁弛似乎处于劣势。

凰九祈骄矜地微抬起下巴,问:“请问阁下是什么人?”

丁弛不答,反问:“风摩门就是这样对待第一次见面、手无寸铁的人?”

“你知道我们?”凰九祈打了个手势,他身后众人收起武器,但依旧警惕地盯着丁弛。

丁弛简短地回答:“知道。”

凰九祈继续试探:“这里是阁下的地界?能否告知这是什么地方?”

丁弛心念一动,扬手指向小村子:“他们才是这里的人。至于我——跟你们一样。”

不是只有凰九祈想套话,丁弛也想,他故意说得似是而非,又装得高深测测,至于这个“一样”,到底是一样从别的地方来的、还是抱有同样的来此地的目的,丁弛就随他们去猜了。

凰九祈不动声色地琢磨这个“一样”的意思,他身旁站着的格外年轻的少年脱口道:“你也是来探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古怪秘境的?”

丁弛看向少年,他叫左飞凡,才十七岁,是风摩门最后一位关门弟子,也是凰九祈最小的师弟。

在游戏中,左飞凡出身贫寒,但天赋异禀,后期的实力甚至比凰九祈还强几分,只是两人理念不合,最终决裂。背景故事的最后,左飞凡会斩杀凰九祈,凰九祈浴火重生,两人从师兄弟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

但这会儿,左飞凡一身行头十分简陋,裤腿上还打着补丁,丁弛判断他应该才拜入风摩门不久,由此推测时间线是故事早期。

所以他果然还是穿进《荒厄》里了吗?

这座岛不像是新开发的地图,丁弛猜有可能是游戏出了bug,虽然不知道这跟他的穿越有什么关系,但他既然化身管理员后台,说不定解决了bug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凰九祈对师父新收的小徒弟确实不熟,这次下山执行任务也不是自愿带着左飞凡的,左飞凡一开口,他就蹙眉轻斥:“多嘴,退下!”

左飞凡不服气,扁扁嘴退后两步。

丁弛思绪飞转,说:“这里只有一座岛,岛上只有一座村子。我只比你们早来一天,知道的也不多。”

凰九祈心防极重,又问他:“这秘境凭空出现,没有入口,纵使是我风摩门都费了不少力气才打开了一个缺口,你是怎么进来的?如果方便,还请告知……”

丁弛:“不方便。”

凰九祈何曾被人这样不给面子过?当即沉下脸,“你既然知道风摩门,定然也清楚我的身份……”

丁弛不理他,朝左飞凡招了招手。

左飞凡左右看了看,疑惑地指着自己:“我?”

丁弛点头。

左飞凡看了眼被打断后脸色更差的凰九祈,幸灾乐祸地咧嘴笑了下又快速收敛,走到距离丁弛三步远的地方,拱了拱手:“这位……呃,高人,有何指教?”

丁弛指了指他腰上别着的刀:“我瞧此物不俗。”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长约半臂,刀面宽超过一掌,形状像放大的文武刀,又像断了一截的砍柴刀,长长的刀柄上布满青绿的铜锈,乍一看就是一把破烂。

但丁弛却深知自己为这把刀设定了多么高的战力值。

凰九祈轻嗤,“一个瞎子,你如何‘瞧’?”

丁弛如今靠神识视物,眼睛在别人看来依旧是呆滞无神的。被凰九祈这样说,他也不生气,反倒是左飞凡“哎呀”一声凑到丁弛面前,绽放笑脸:“高人您眼瞎心不瞎,我大师兄天生讲话难听,您别理他!”

这把刀是收养左飞凡的爷爷留给他的,老人说是一件神兵利器,左飞凡深信不疑。但多年来能一眼看出他的刀特别的,只有丁弛!瞬间,丁弛在左飞凡心里的地位拔高了许多。

“高人,怎么称呼您呀?您看出我这把刀是什么了吗?”

“我叫丁弛。”丁弛从系统里拿出一件道具:“你的刀坏得差不多了,把这瓶水浇到刀上吧。”

他递给左飞凡一个白玉小瓶,左飞凡犹疑地接过:“这是什么?”

“凝魄水。”丁弛说,“用天山上冰河鱼的鱼油和雪莲花露混合熬制的。”

他想要打听更多的信息,少年心性的左飞凡就是最合适的突破口。游戏里本来就有一个任务是帮左飞凡收集凝魄水,这东西丁弛多得是,拿来收买左飞凡正好。

左飞凡却不敢把来历不明的东西用到宝刀上,耳边适时响起凰九祈的密音:“蠢货,别被骗了还帮人数钱。”

左飞凡更纠结了,却听丁弛似乎轻笑了声。

丁弛空洞的眼睛“望”向凰九祈,“我不是骗子,也没有让别人数钱的爱好。”

凰九祈脸色又一变:“你竟然能听见我的密音?!”

这说明丁弛的实力绝对在他之上!

丁弛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会傻到坦白自己不过是用了个一次性的偷听道具。他对左飞凡说:“用不用随你。”然后打了个哈欠,转身慢腾腾往他的起始屋走。

左飞凡头一次见有人能让不可一世的大师兄这么吃瘪,眼神坚定地握紧小玉瓶:“我觉得丁仙长不是骗子!”他拔出小白玉瓶的塞子,小心地将一整瓶凝魄水浇在刀尖上。

立竿见影的,绣钝的刀尖重新焕发铮铮的寒光。

左飞凡一边高兴得嗷嗷叫,一边遗憾凝魄水只有这么一点点,可他没脸再向丁弛讨要。而就连一直对左飞凡的刀嗤之以鼻的凰九祈,都正色了几分,眸中闪过深深的思虑和对丁弛的忌惮。

左飞凡颠颠地朝丁弛跑去:“丁仙长~”

丁弛已经从系统里买了张纯白色的懒人沙发——《荒厄》的玩家能在游戏里买地建房,所以各种家具十分齐全,他把懒人沙发摆在他起始破屋的墙根下,晒不到日头的凉荫里,舒舒服服地坐下,懒洋洋地纠正左飞凡:“不是仙长,一个凡人而已。”

左飞凡不信,但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我喊您丁大哥?”

丁弛点头:“可以,我二十九岁,比你大。”

左飞凡惊讶:“您才二十九?我大师兄都七十七了!”他小心地用手指戳了下懒人沙发,“这是什么仙器?好像一朵云,软软的!”

“那就叫云榻,坐。”丁弛又掏出两张不同颜色的懒人沙发,一张给左飞凡,另一张示意给不远处的凰九祈。

凰九祈头一次被人这么晾着,见状脸色和缓了几分,矜持地在懒人沙发上坐下,顺便敲打左飞凡:“别什么话都说。”

反正密音无用,他干脆也不遮掩,大喇喇地直言,眼神也毫不避讳地探究丁弛。

丁弛任他打量,施施然地开口:“这个村子有不少秘密,你们去查吧,查完告诉我,我现在要先睡一觉。” 第4章 荒岛诡村 丁弛一觉睡到了午后。

他是被一阵叫花鸡的香味熏醒的。

疲乏的眼皮还没睁开,神识就将周遭的一切反映在他脑海。

只见他的小破起始屋旁驻扎了一顶华丽的帐篷,象牙白的主帐、雕花精致的支撑杆、以及层层叠叠绯色的纱幔,一看就知道主人是谁的。

凰九祈坐在丁弛特意给他挑的淡粉色的懒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檀木矮几,上面是金盘银碟玉杯,盛着食材昂贵的精美佳肴,他的那些鸟族侍从正在伺候他用餐。

而另一边,隔了八九米的一棵树下,左飞凡正撅着屁股在临时挖的土坑里掏叫花鸡。

丁弛肚子咕噜轻响,缓缓坐起身。

从他身边走过的鸟族侍从都放轻了脚步,他头上不知何时也支起了一顶遮挡日光的纱幔,丁弛朝凰九祈点头致谢,领了他的好意。

凰九祈骄矜地微扬嘴角,发出邀请:“下人备了简陋的午饭,丁道友可要一起用点?”

他虽然是问句,语气却笃定丁弛会答应。

但丁弛昨夜吃过系统出品的食物,具有的功效越多、品级越高的食物味道就越寡淡——《荒厄》的全感知虚拟技术很发达,能跟现实交互,让玩家在游戏中也有触觉、味觉、嗅觉。

当初丁弛故意将高阶食材都设计成稀奇古怪的味道,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点儿恶趣味,谁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真的吃这些东西呢?

凰九祈那一桌“米其林盛宴”全是珍稀食材,识货的都能看懂他的诚意,可丁弛把头一扭,扬声道:“叫花鸡。”

“丁大哥你醒啦!好嘞马上来!”左飞凡迅速掏出两个热乎乎的泥土包,无视凰九祈黑如锅底的脸色,谄媚地跑到丁弛面前。

丁弛起身找地方解决生理问题,顺便洗漱,回来时左飞凡已经很有眼色地帮他把鸡拆解开晾凉。

凰九祈方才释放地一点善意全都收了回去,瞪着丁弛的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不识货!

丁弛拿起鸡腿咬了一口,汁水丰盈、肉质嫩弹,他赞了句不错,掏出一瓶凝魄水丢给左飞凡。

左飞凡用双手接住,眼睛直放光:“多谢丁大哥!”

丁弛云淡风轻地点点头,问:“去村里查得怎么样?”

左飞凡立即竹筒倒豆子般地张口道:“这里叫混原岛,一百多年前就只剩下这个村子了。每个人都是瞎子,因为曾经有人得罪了一只大妖怪,妖怪诅咒整个村子作为报复。”

丁弛微微挑起左边眉梢,“什么妖怪?”

左飞凡摇头,说没打听出来。“他们都可排外了,给他们钱、吃的用的都收买不了,一提妖怪就马上赶我们走。大师兄说可以帮他们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但他们不信我们,也不想配合。”

丁弛看向凰九祈,“你能解开诅咒?”

“我从未听说有什么诅咒能世世代代相传百余年,他们脸上的肉瘤分明有蹊跷。”凰九祈高冷地开口,反问丁弛:“你比我们早来一日,可有什么发现?”

丁弛也不介意跟他们共享情报,“听说过血萤吗?”

凰九祈思索后摇头,“血萤便是那妖怪的名字?”

“嗯,不过实体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尽管丁弛看过那一只只展翅高飞的荧光血虫,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血萤的本体。

“丁道友下一步是什么打算?”凰九祈放下玉箸,让侍从奉茶。

丁弛这回接了杯子,清淡的茶汤有股桂花香,用来清口正好。喝了半杯,他才回答:“先去村里看看,然后等天黑。”

吃饱喝足,丁弛如自己所说,不紧不慢地在村里闲逛起来。

左飞凡自发地做他的小跟班,凰九祈屏退侍从,与他们同行,三人既高调又低调地组合在一起。

这座岛很荒凉,遍地是黑色的岩石,石头没有覆盖到的地方长着大片大片枯黄柔软的芦草。风轻轻吹,芦草丛轻轻摇,搅动底下毫无生气的沼泽。

村民们除了种一点菜、挖水泽边的野草,最常吃的就是沼泽里一种巴掌大的蛙类。所以他们都骨瘦如柴,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裳,像一根根会行走的、晒衣服的竹竿儿。

据说,从村子到岛的边缘靠脚走需要至少一年,但岛外是哪、海的另一边有没有其他陆地,没有人清楚,或许曾经有知道的人,但他们都不在世了。

丁弛看似随意地乱逛,实则在找几个人。

他第一个找的,就是那名失去儿子又刺杀村长的老妇人。

老妇人独自在家,坐在塌了半边屋顶的厨房里,用一块磨刀石磨她的银簪子,足把一端磨得又细又尖。

丁弛脑中不由得浮现簪子划开村长胸膛、热血飙溅的场面。

他这一路走来都只看、不说话,这会儿也是,左飞凡挠挠头,忍不住出声:“婆婆,你磨簪子做什么?”

老妪吓了一跳,“怎么又是你们?我磨簪子当然是为了防身,我们村有妖怪啊!你们快走吧,等天黑了就走不了了……”

“你儿子呢?”丁弛问。

“去找吃的了。”老妪答。

“去找他回来吧,如果去了太远的地方,天黑前可赶不及回来。”丁弛漫不经心地开口建议。

“他赶得及。”老妇人一手掬了点水浇在磨刀石上,继续磨簪子,不再理会丁弛等人了。

丁弛便离开老妪家,继续向前走,左飞凡问他:“丁大哥,我们要去找那个婆婆的儿子吗?”

“嗯……先去找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丁弛顿了顿脚步,“左飞凡,你现在什么水平?”

左飞凡有些不好意思,“我才筑基呢。”

丁弛便向凰九祈形容那个少年的模样,凰九祈说他没遇见过。

丁弛便觉得有趣了,方圆百米都逃不出他的神识,但他在村里转悠来转悠去,却始终没看见那少年,而且那少年不仅躲着他走,还躲着同样实力不俗的凰九祈。

他打开系统地图,看见几个灰点分散在村子外围,彼此都隔得很远,判断不出哪个才是丁弛想找的少年。

正想着碰碰运气,丁弛一抬头,就看见另一个眼熟的角色——村长。

原来村长家跟老妇人家就距离不到二十米。

村长提着标志性的时漏,神色紧绷,脚步匆匆,鬼鬼祟祟地往出村的方向去。

“去看看。”丁弛抬脚跟上,边走边给自己用上道具“大隐隐”,也没落下凰九祈和左飞凡的份。

“丁大哥,这是什么法宝?”左飞凡好奇地学着丁弛的动作,把写有“大隐隐”三个字的牛皮卷对半撕开。

凰九祈则把大隐隐放进他的收纳袋里,用独门功法遮掩气息和身形。

三人尾随村长走了两公里,在一片瘴气缭绕的沼泽前停下。

村长用自制的布口罩捂住口鼻,扒开芦草深入,地上出现一端在沼泽里、一端固定在黑色巨岩上的长长的铁锁链,越往里走,铁锁链就越多,乍一看还以为地上趴着数百条长蛇。

村长摸索着抓住其中一条铁链,慢慢往上拉,十几分钟后,拉上来只有上半身的半副白骨架子。

丁弛正想走近查探,脚步一顿。

那个弱质可怜的少年从沼泽对岸冒出来,声音凄厉地呼喊:“村长!放过我爹吧!” 第5章 沼墓白骨 爹?

丁弛看看少年,又看看村长从沼泽里拽出的半副白骨,轻轻咋舌。

这可真荒诞啊。

不过村长果然也是个狠角色,连别人的尸骨都不放过?

少年跌跌撞撞在水泮边奔跑,悲戚地哀求劝阻:“村长求求你了,放过我爹吧!你拿别人的骨头!拿别人的!”

他随便抓住脚边一根铁锁链,却只拉上来一个空荡荡的铁环。

“怎么没有了?怎么回事……”少年放下手里的铁索,又抓起另一根,依旧像被鱼叼走了饵的鱼钩那样空空如也。

“村长,其他人的尸骨呢?”少年浑身颤抖着质问,“都被你拿走了吗?”

村长起先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后面厌烦了,才不耐地说:“他们被葬入这片沼墓就注定了会尸骨无存,在死后继续保护村子,是他们应该做的!”

村长从半副白骨上撬下两根肋骨,平放在地上,握拳用力砸下去——很快,两根肋骨就变成了细碎的粉末,被村长收集起来,全都装进了那柄奇怪时漏的沙壶里。

丁弛大开眼界。

他听到凰九祈恍然地喃喃低语:“原来是件法器,沼泽里有阵法,能炼化死人的尸骨。”

丁弛想起他的系统,视线锁定时漏,默声指示:“查询。”

【异世诡器】

【暂无更多信息,请手动记录】

皱了皱眉,丁弛把视线移到身边的两人身上,系统顿时弹出一大堆相关信息,详尽得连凰九祈吃不了酸、左飞凡的底裤十天没洗都有。

丁弛默默离左飞凡远了一点。

目前来看,系统不愧是《荒厄》的后台,游戏里相关的情报事无巨细,可对丁弛这个游戏创造者来说,那些东西他都再清楚不过。

而关于这座岛、这个村子、这些瞎眼的怪人,系统所知寥寥无几。

系统知道的他也知道,他不知道的系统也不知道,简直鸡肋。

在他思绪起伏时,村长已经把少了肋骨的半副白骨推回沼泽里,重新提起时漏。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秘宝,能庇护我们村子抵抗那妖崇,角银,我念在你年纪小不懂事、平时守护沼墓有功,今天饶你一回。下次再碍事,我就押你去祠堂,村法伺候!”村长厉声厉色,推开挡在他面前的少年,头也不回地走了。

叫作角银的少年被推倒在地,细麻杆儿一样的两条腿撑了几下,好不容易站起来,就被铁锁链绊倒,狠狠摔在地上。

他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但那对被肉瘤霸占的眼睛流不出一滴泪水。

左飞凡于心不忍,小跑过去扶起他:“你没事儿吧?”

“你是谁……”角银抓着左飞凡的胳膊一点一点拍打着往上,依靠触觉辩识面前的人,“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风摩门的弟子,今天刚来你们村子,我叫左飞凡!”左飞凡开朗地回答,毫不费力地把角银从地上提溜起来。

“请问……只有你在吗?”角银的胆小跟他的身板一样单薄,局促不安地把头转来转去。

左飞凡下意识要回答,被丁弛一个手势制止,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对啊,只有我。”

丁弛从系统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根毛笔,写字让左飞凡套角银的话。

左飞凡看着纸,两只眼晕成了蚊香,凰九祈传密音给丁弛,声线跟他的表情一样硬梆梆的:“左飞凡是文盲。”

丁弛被他提醒才想起这茬儿,把纸笔塞回系统空间,弄了个密音道具,对左飞凡指示道:“问他妖怪的来历,沼泽里的尸骨是怎么回事,村长的那柄时漏要怎么对付妖怪?”

“哦哦。”左飞凡连忙点头,不等他开口,角银率先问道:“左、左兄,你说你是风摩门的弟子?”

左飞凡又点了下头,然后才想起来角银看不见,“是呀,你听说过吗?我们风摩门可是荒厄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大宗门!”

他语气十分自豪,凰九祈也自得地微微抬起下巴,用眼角余光观察丁弛的反应。

但丁弛的注意力全在角银身上,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角银迷惑地歪了歪头:“荒厄大陆?那是哪里,我们这是祯武大陆啊。”

丁弛心念一动,凝神一听,催促左飞凡继续深问。

左飞凡:“祯武大陆?你们这座岛不是叫混原岛吗?”

“我们岛确实是叫混原岛,因为这里曾是天地初开的地方,在天地间灵炁消耗殆尽之前,岛上的天空一年四季都是雾蒙蒙的橙红色,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大地是冷峻的、天空是朦胧的——所以叫混原。但混原只是祯武大陆上一座很小很小的岛而已。”角银声音轻和,缓缓说明。

丁弛心里像有一锅水,从些微波澜到沸腾开只用了角银一番话的工夫。

凰九祈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左飞凡越听越糊涂,抓耳挠腮:“我才是头一次听说什么祯武大陆,自古以来,世上就只有荒厄大陆啊。”

丁弛戳了下他的肩膀,传送密音道:“别的先放一边,天快黑了,问他妖怪的事。”

“角银,你说说妖怪的事吧,你的眼睛也是因为妖怪才变成这样的吗?我风摩门很厉害的,说不定能帮你们除妖呢!”左飞凡拍着胸脯道。

“妖怪的事说来话长。大概五百多年前,灵炁越来越稀薄,不论是人、还是妖魔鬼怪,能修炼飞升的越来越少,灵兽灭绝、灵植大片大片地枯死,村子里的人寿命越来越短、生下来的孩子越来越少——人们渐渐发现了,没有了灵炁的空气是有毒的!于是那时候村中的长老们就合力设下一个巨大的结界,把整座岛与外界隔绝,又在岛上的泉泽里布置阵法,吸收空气里的毒素。”

角银说那些又脏又臭沼泽,曾经都是清澈见底的。

“没有了灵炁,无法修炼,岛上的人慢慢就都跟凡人没区别了,但血萤——我是说那只大妖怪——它一半的血脉是精怪,一半的血脉是魔兽,它吸收了沼泽里的毒,变得无比强大。”

角银说到这,恍惚地苦笑着摇头,“村民们害怕它,就想杀死它,结果全都被反杀了,还惹怒了血萤。”

“那血萤的巢穴在哪?”左飞凡问:“我刚刚听到村长跟你说话,他手上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能镇杀血萤吗?”

角银摇头,脸色冷漠了许多:“血萤藏在岛的深处,轻易不会露面,村长手上的法器叫‘时弥’,杀不了血萤,唯一的用途是把时间……”

他说到一半,远处忽然传来村长的高声呼喊:“天要黑了!快到宗祠来啊!”

丁弛抬起头,天色灰蒙蒙的,夜晚果然降临了。 第6章 必须有人死 雾色四起,天际黯淡。

丁弛有些稀奇,村长的声音竟然能传这么远?

“快、快!我们快回去!”角银拉着左飞凡拔腿狂奔,没跑几步就摔了好几次。左飞凡拉住他,掷出一根淡青色的羽毛,羽毛在空中旋转着变大,大到足有成年人展臂长、半米宽,足以承载至少两个人站上去。

左飞凡拉着角银爬上青羽,犹疑地转头,用嘴型问:丁大哥,我带你啊?

丁弛不用他带,随手从系统里拿了件飞行法器,拿出来才发现是《荒厄》某季度与某魔法少女番剧出的联名飞行法器,整体是一只Q版造型的粉兔子,圆滚滚、胖乎乎,装饰了亮闪闪的小星星和黑色蝴蝶结,启动时还会释放七彩绚丽的魔法阵特效和超甜超嗲的萝莉音效。

左飞凡傻眼,表情纠结地欲言又止。

这法器……跟丁大哥不太配啊!

他只敢默默腹诽,凰九祈已经冷呵出声:“丁道友品味不俗。”

看到凰九祈掐诀施展了一个飞行术,丁弛才反应过来他完全也可以这样做,不过飞行器拿都拿出来了,何必收回去?他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感到尴尬的人。

“没听说过吗?颜色越粉,实力越狠。”丁弛淡定地翻身骑上飞行器,关掉“欢迎主人”的启动音效,但繁琐华丽的魔法阵特效确实让凰九祈和左飞凡都震惊失语。

从沼墓到宗祠只飞了短短几分钟,村长一如前一天那样,提着名为“时弥”的法器站在宗祠大门口。

“快呀!只有宗祠最安全!”村长嘶哑的嗓音平稳地朝四面八方扩散,狂奔的村民跌倒又爬起、迅速向宗祠聚拢,在丁弛眼里,这一幕幕都仿佛昨日重演。

但真的跟昨天一模一样吗?

丁弛在宗祠前降落,扬手收起飞行法器,低调地潜入宗祠。

凰九祈则在半路上就显露身迹,大摇大摆地进入宗祠,他的侍从紧随其后,占据大半地方布置供他休息的长榻和小几,可谓是走到哪、排场就跟到哪。

村民对他们颇有怨言,左飞凡带着角银坐在两拨人中间,他四下张望却找不到丁弛藏在哪,他还没学会传送密音,一肚子话憋着,眼珠子躁动地滴溜溜左瞧右瞧。

丁弛就在供桌前,坐在昨夜坐过的蒲团上,终于,天彻底黑了,村长返身冲进宗祠,大喊着关门,与此同时远处传来老妪的儿子的声音:“等等我——”

老妪挤开别人往门口走,枯瘦的像老树根一样的手指用力伸向前方、再往回扒拉,好像这样做就能让她儿子回到她怀里一样,“儿子啊?我的儿!”

丁弛走到左飞凡身后,戳了下他的肩膀。

左飞凡扭头没看到人,吓了一跳,随即压低声音:“丁大哥?”

“嗯。”丁弛用密音问他:“想去救人吗?”

左飞凡:“啊?”

老妪的儿子一边跑一边呼喊母亲,眼看他已经离宗祠越来越近,村长却在这时喝令关门。

丁弛一巴掌拍在左飞凡后背,“去吧。”

“先别关门!”左飞凡霍然起身,踩上青羽就冲出宗祠,他趴在青羽上,捞起老妪的儿子就调头,在宗祠大门关上的前一秒冲了进来。

老妪和儿子抱头喜极而泣,左飞凡嘿嘿地笑,自言自语般地小声道:“丁大哥,我做得好吧?”

“嗯。”丁弛警觉地观察众人。

尚且不能确定入夜后发生的事都一模一样算是时间循环还是事件重启,现在老妪的儿子没死,改变了原本的情形,就看接下来的发展会如何变化了。

只见村长怔愣了会儿,突然脸色大变,惊骇和怒气在脸上交织成扭曲的表情,沟沟褶褶的皱纹上下起伏,最终僵硬地定格住:“外头……没有人了?谁也没有了?”

老妪的哭泣和她儿子劫后余生的慨叹戛然而止,村民也集体陷入诡异的沉默中,村长急忙上手去拆门上的木闩:“血萤不见血就不会放过其他人!必须有人死才行!快,趁血萤还没来,快出去一个!”

没有人吱声,全都默契地变成了哑巴。

村长一把抓住老妪的儿子:“你不该进来的,今晚你本该死的……”

“你敢让我儿子去送死,我就跟你拼命!”老妪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尖锐的簪角向着村长。

丁弛微微蹙眉,难道不论做出什么改变,事情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吗?

左飞凡磕磕巴巴:“老头你什么意思啊?”他试图把村长的手从老妪儿子身上扯开,“喂,这可是我费力救的人啊!”

“没有人求你救!你们这些外来人什么都不知道!既然有本事,就出去把血萤杀了!”村长大吼,左飞凡瞪圆了眼:“去就去……”

丁弛摁住他的肩膀,制止道:“别冲动。”

左飞凡硬生生改口:“谁爱去谁去,老子不去。”

凰九祈走到丁弛身边,密音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丁弛轻哼出一个疑问的音节,凰九祈却没再开口,从一个个村民身上打量过去,狐疑地思索着什么。

村长粗喘几口气,缓缓平复呼吸,冷漠地对左飞凡说:“我们村的事与你们无关,不要瞎掺和,明天就都离开吧!”说完他不再理会左飞凡,将村民召集起来:“选一个人吧——为了村子,为了让剩下的人能活下去。”

依旧无人应答,谁都怕自己先开口,就成了那个被推出去的倒霉蛋。

村长深吸一口气:“好,我先说。角银,你出去。”

左飞凡不敢置信地朝角银看去,躲在人群后的角银好几秒后才带着哭腔问:“……为什么是我?”

村长义正言辞:“你双亲早亡,是村里人轮流把你喂养大的,你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对村子有什么用呢?”

角银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用力得全身发抖,他试图以沉默反抗,可才往后躲避一步,就被两旁的村民抓住了。

之前他开口时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这一刻,其余的人惊人地变得团结,他们抓着角银的手脚往前推,角银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推到大门前,三道门闩已经撤下了两道,木板磕碰发出的闷响仿佛在宣判他的死刑。

角银剧烈地挣扎起来,凄厉地哭喊:“不要,我不想死!我对村子有用的,只有我是沼墓的守墓人!村长,你不能让我去死!”

村长拿下第三道门闩,声音像从遥远的地底传来:“沼墓已经不需要守墓人了……”

大门打开,众人架着角银丢到外面,角银的眼角流出细细的两道血泪,他终于想起了什么,呼救道:“左兄,左兄!风摩门的各位,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左飞凡早就想冲上去了,可是丁弛拦着不让他去。

“丁大哥,为什么!?”左飞凡脾气上来了,不解地质问。

丁弛双手抱臂倚着墙,漠然道:“因为没必要。”

左飞凡急得跳脚:“怎么没必要了?刚刚那个男的你不还让我去救了吗?”

凰九祈受不了地嫌弃道:“你还没看出来吗?”

“什么?”左飞凡郁闷到家了,“你们打什么哑谜,我又没你们厉害,直说不行吗?”

丁弛拿出一瓶凝魄水,用小玉瓶轻敲在他头顶:“整个村子的人早就死了,救不救的,没有意义。” 第7章 时间法器 “丁大哥,醒醒。”

不等左飞凡上手推他,丁弛就睁开眼坐起身。

刚醒的他嗓音微哑:“什么时候了?”

左飞凡回答:“快天亮了。”他压低音量,不惊动宗祠里其他睡着的村民。尽管丁弛和凰九祈说那些村民早就死了,他还是会下意识把他们当活人看待。

丁弛用冷水洗了把脸,精神了不少,环视周围,宗祠左边是打坐的凰九祈和他的侍从,右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村民,鼾声此起彼伏。

果真如村长所说,血萤见了血就不会赶尽杀绝,角银死后再无人牺牲,但想到这一刻众人能安然入梦都是用一个半大少年的命换来的,他们睡得越香,就越让人心寒。

至少左飞凡是这么想的。

他修炼的年岁短,道心不定,一整晚都因为目睹角银死时的场面而神思不属。

“丁大哥,你为什么也要睡觉啊?”左飞凡不解地问,其实他更想问的是要拿这些村民怎么办、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血萤,而非要在宗祠里待一晚。

“人活着不就是吃饭睡觉。”丁弛在人群的最里头找到倚着墙、抱着法器打盹的村长,他有心想靠近看看那柄法器的玄机,虽然很多人挡在丁弛和村长之间,地上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但这难不倒丁弛。

他使了个名叫“虚空踏月”的技能,踩着空气往村长那走。

左飞凡追了两步跟不上,在原地看着,嘟囔道:“可是我们又不是普通人。”

凡人每天都要吃饭睡觉自然无可厚非,可踏上修仙之途后,打坐取代睡觉、辟谷也成了家常便饭,像丁弛这样两天睡了两觉的仙长,左飞凡还是头一次见。

丁弛耳尖听到了他的嘀咕,头也不回地说:“我之前就说了,我是凡人。”

他不是爱反复解释的人,他说了,左飞凡不信,那丁弛就不管了,只是日后像这样的“误会”,还会越来越多……

丁弛轻巧无声地来到村长面前,尽管很轻微,他还是察觉到村长的呼吸有短暂的一窒、又飞快恢复,继续像熟睡中那样平缓而有规律的呼吸着,可丁弛已经发现了,村长是在装睡。

他没有放弃试探,而是大胆地从村长怀里把“时弥”抽出来,让系统扫描,记录数据。

他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

《荒厄》里原有的武器道具他都能随意取用,而那些武器道具都来源于他的编写,如果他能弄清楚“时弥”的作用,是不是能直接复制出一模一样的法器呢?

系统扫描需要一点时间,这期间丁弛一直站在村长面前,村长呼吸的节奏渐渐拉长,肌肉绷紧,在村长身上丁弛感受不到疑似妖怪血萤的强大威压,但村长也比他想象的更能隐忍。

【扫描完毕!】

【已生成新的法器数据库】

【记录1-时间法器:“时弥”】

丁弛把时弥放回村长怀里,原路返回,左飞凡一直踮着脚张望他的动静,打坐的凰九祈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睛。

“先别问。”丁弛阻止张嘴欲言的左飞凡,向外扩展的神识看到山野间渐渐明亮,阴阳交织,晨光破晓了。

天一亮,宗祠外死去的角银便复活了。

左飞凡倒吸一口气,惊异地跑过去:“角银,你没事吧?”

角银丈二摸不着头脑:“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左飞凡比他更无措:“你不记得我了?”

不只是角银,睡醒的村民对“凭空冒出来”的风摩门等人十分惊诧:“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们村的宗祠里?”

村长也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我们村许久没有外人来了,不管你们是谁,尽早离开吧,我们村不欢迎外人!”

排外这点倒是没有变。

撂下驱逐外来者的话后,村民们又各自回家,不知第几次度过重置后的新的一天。

他们有影子,要吃喝拉撒睡,说话做事自有条理,骂人都火辣辣的,不怪左飞凡看不出他们不是活人,就连丁弛偶尔也会产生错觉。

他隐匿身迹,跟踪村长从宗祠离开,走时没有刻意招呼,左飞凡本想跟上去,被凰九祈无声的眼神制止。

丁弛的神识看到了他们的小动作,但他不在意,便没有回头。

等丁弛走得够远,左飞凡才扭捏地喊一声大师兄:“我们不跟着丁仙长吗?”

凰九祈不耐烦地拂袖转身,“那人来历莫测,行事作风亦正亦邪,尚且不知他来此地有什么目的,你倒好,给你点笑脸就被收买了。要不是师父叮嘱我看好你,我可不管你的死活。”

左飞凡涨红了脸,像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皮包子,“你哪只眼看到丁仙长冲我笑了?他分明没什么表情……”

“我懒得听你胡言乱语。”凰九祈冷冷一笑,“你可知道,他给你的凝魄水是什么东西?天山冰河在什么地方需要我教你吗?那是药师谷的地界,还是谷中禁地。除了冰河河鱼的鱼油,雪莲花露也不是轻易就能取得的,他却一出手就给了你三瓶,若是假的倒不必在意,可偏偏是真的。”

左飞凡垮着嘴角:“你其实是羡慕我吧。”

凰九祈额角暴起青筋,从袖袋里拿出“大隐隐”,“那这个呢?这是西域影宗用来隐匿身迹的独门法宝,寻常人可拿不到,他却像对待废纸一样随便用——药师谷和西域影宗势如水火,他若被这两个门派同时奉为座上宾,我不可能没听过一点儿关于他的传闻。”

左飞凡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后放弃地道:“那你说吧,接下来我们要跟丁仙长为敌吗?可他很厉害,你说不定都打不过……”

“哼!”凰九祈剜他一眼,“想想他来此地的目的吧……蠢脑袋,那个叫时弥的法器能停滞时间,这个村子一直在用一天里往复,这样强大的时间法器世间少有,不管他实力如何,我们都要争上一争!”

丁弛跟着村长出村直奔沼墓。

村长从沼墓里把缺了两根肋骨的半副骨架拉上来,躲过守墓的角银,将骨架带回了自己家。

在他家中有一个地窖,村长警觉地“左右张望”,确定没人才进入狭小黑暗的地窖中,摸黑点燃烛火。

丁弛几乎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看见村长在一面铜镜前站定,抬手捏住右眼上的肉瘤缓缓摘下来,露出一只完好无损的眼睛。

然后他又摘下左眼上伪装的肉瘤,那之下,是一个空洞的、深深凹陷的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