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来临的旅人》 一 白月在天,星稀。院房参差地卧在街道两旁,无半星灯火点缀,寥寥几棵道旁树在极微的夜风中竭力保持沉静。月光晾晒在懿和城远近的房瓦上,皎洁,但这夜色,暗淡凄然。

他穿着件湖蓝外袍,飞步游荡过懿和城内空荡的街。那笑容挂在他嘴角,露出一点皓齿。

“答非,你说,今天会遇到吗?”

他的手抚上左耳,触到那一小颗晶亮的金刚石耳饰,竟像是在和它说话。那美丽的晶石自然不会回应他。

他好像毫不在乎,只是微笑着想他的事:懿和城紧邻王畿,是权臣贵族聚集之地。若是某夜能于此处“偶遇”一位千金小姐,以温润之表、谦谦之仪于可怖夜色护送其归家,岂不是攀权富贵的大好机会?

你说是吧,答非?

寂然的懿和城中月辉流转,她栖身的墙角处阴影缩短。

远处街口,一片蓝影一闪而过,身前,丝寸淡白的月光浸上了她的衣角。她蜷坐着往阴影深处缩了缩,连带着黑色的短衣边扯回了角落,嫌恶那月光似的。虽然看不到,但她还是感觉到那闪过的蓝影在某处顿了一顿。

果然。那个身影退回来了,在街口,向她走来。

她把下巴往抱膝的双臂里埋了埋,低垂下眉眼。

仅半瞬,那蓝色的袍边就随主人踱进了她的视线。

果然。

“姑娘。”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她抬头,看见了一张年少俊朗的面庞。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在这里?”他俯身,和善地微笑着说,“需要帮助吗?”

她不作声,双眼怔怔地盯着他左耳上那个亮晶晶的小东西。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猜到她是被莹白的耳饰吸引,不觉便有了几分自信。

“是迷路了?怕黑不敢回家?”他柔声道,“敢问姑娘家住何处?我可以送你。”

“......”

“姑娘?”

“不知道。”

“位置记不清的话,那冒昧一问姑娘是哪家府上千金?说不定我知道路。”

“我家不在这里。”她好像不想再同他说下去,答非所问。

他怔住了,瞬间明白过来。

“你!......你不是城里的贵家女?”

“......”

“懿和城守关严格禁止外人出入,你怎么......”他显得很惊讶,而后又仿佛了然的样子,“莫非你是个丫鬟?”

他自顾自地言语:“仔细一看也是了,无钗无环,又短衣粗布,一身黑色,说是庶民也罢了,哪像个大小姐。亏我还以为是哪家千金乔装打扮摸出府院玩耍,倒是做梦做疯了,哪家小姐,扮庶民能这般相像。”

“我不是......”她无甚表情的面孔仿佛流露出一种嫌弃。不知是嫌弃“丫鬟”这个称呼,还是他这个唠唠叨叨的人。

他似乎恼怒余自己的眼拙,愤愤地一甩袖,扔下一句:

“白费口舌!”

便把她丢在身后,径自走了。

街道又宁静了。

她的眼睫仍是下落的,眼睛却清醒地工作着。

“喂。”

他果然又回来了。

“跟我走吧。”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别扭的神情,用那种极力将善举渲染得不善的口气说道:“虽然不想管你,但你总不能就睡街上吧。”

她拿眼看他。

“你不走?”他略显尴尬,飞快掩饰道,“爱走不走。”

他回身时衣摆愤愤地在夜幕中划了个圈,掠过她眼前。

毫无征兆地,她倏地站起,黑夜中静而无声,却又快如惊鸟离枝,跟上了他的脚步。 二 他点上灯台,略显贫寒的屋子里多了一团晃荡的光亮,回头,她缩在了桌子与墙间的角落里,正如初见一般。

他握着台柱,向那个角落靠近了一步,她一缩,本无甚感情的眼中斥满了恐惧。他退了一步,而她的目光仍躲闪着对灯台流露出畏惧,或者,是对那火光?

他把灯台放在门边桌上它原本的位置,问道:“嘿,你怕火吗?”

她的眼神却重回了呆滞,对他的各种问话毫无应答。

那火光淡淡地濡湿窗纸,浸入屋外的黑夜,远处的山脊铺在地上,波折起伏,骨棱棱如兽脊。此处有些偏离城区了。

他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熄了灯去里屋休息了。

旦日,青翠环绕的小屋迎来了清晨。他端了一碗面到她跟前:“给,早饭。”

她半点儿也没有要把双手从环抱的双臂中抽离出来的意思。

他撇撇嘴,把粗瓷碗搁在她面前的地上,架上双木筷,回里屋去了。

一连四天她一碗饭都没动,每夜他从外面回来,她都醒着缩在墙角,一句话也没有,白日偶尔能见到她蜷坐着睡觉,埋头掩手,像是防避阳光的姿态。他将窗纸加厚了几层,白天关严门窗,尝试与她交流,却甚至引不来她的一个目光。

难不成,这是个傻子?

第五晚他回家推开门,有些惊奇的发现早上他照例放在她面前的汤面少了一半儿,于是又蹲在她面前尝试与她交流,仍是无果。

星沉,星浮,火光曳起,杂质细微地发出爆响声,抵退些许黑暗。今天是第六晚,他又从外面回来了,正站在窗前的桌边取下作为耳饰的晶石,面前的桌上一个红木匣子敞开放着,灯台上的火苗独自抖出一小片光亮,光影交杂在夜里灰黑的墙壁上。他抿着嘴小声地哼歌,带着些笑意,很开心的样子。

她那仿佛不聚焦的眼中倒映出房间里的景象,显露出一种呆怔的神态。

他取下那颗透亮的金刚石,偏了偏头,侧过身来对她笑道:“小傻子,你看。”

她在看,大概,反正是面朝那颗小东西。

“这是我的心上人送给我的,”他低头又微笑了一下,“她身份尊贵,如花美眷,我呢,侍奉在她身边,仰望着她的如花笑靥,却时刻谨记我卑微的身份。嗯......还有,她对我应当是很亲近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可惜横祸临头,谁人能避?她也是个凡人啊。但她却不忘安慰我,说日后定有重圆日,给了我这颗珠石......你说可能吗?”

他闭眼:“但我,一直在追寻这渺小到可笑的希望,找她。”

“这城、这国再大,人再多,只有我去了,才能一点点靠近她。决不放弃,即使事实从没给过我希望。”

他手心里的贵人所赐之物,静静的躺着,火苗在身后的烛台里默默地跃动。

呆望的她、火光、珠子,仿佛凝滞在房间里,哪怕弱小的火焰晃动不停,也仿佛被囚禁于此,如此浓稠,无法逃离。

“你为什么这么恨她?”她的声音呆呆的,傻傻的,目光架在一个方向,像说梦话一样。

“谁?”

“——你的心上人。”

气氛、情绪、思想、谎言,千丝万缕地杂糅交横,膨胀,变得十分嘈杂。明明无人言语,却嘈嘈切切,嚷嚷鼎沸,耳边狂风呼啸。

他的笑脸僵滞在火光中,半晌,背过身去。

“傻子,怎么会,她可是我的心上人。”看不见的他的脸,仿佛还在微笑。

“日日放在心上,记挂着想要将之毁骨灭身的人,也算是‘心上人’吧。”

语出惊人。

房间那头的背影,并未给出回应。

“那颗石子,其实就是她吧,你的‘心上人’

‘侍奉’是被使役,‘仰望’是被看扁,‘她笑’是残忍、幸灾乐祸之态,而你的谨记,只是记仇而已。你应该也不是真的身份卑微,而是她践踏你,辱你为鄙贱之辈,你才讥讽地这么说吧。可笑的‘亲近’,是她亲自靠近,折磨你吧?”

她无情的声音绵延不绝地响起。

“你每天出去找你的‘心上人’,不是在人流较多的白天而是黑夜,大概是她临死前说过类似于‘我做厉鬼也要找你报仇’的话吧。低级鬼物只能在夜里出现,你就夜里去‘找她’,你知道这很可笑,她不可能做到,故意在街上游荡,你是不是还会讥笑她几句,我不知道,但你游荡在街道上,绝不只是这一个目的。”

“那你说,我是什么目的?”他收敛了沉默,仍背对着她,平淡地笑问。

“具体不知,反正需要符合某些条件的人来配合,或者——利用,你在找他们。”

她的话题又回到了“石子”上:“你销了她的骨,却扣下了她的魂,囚于一小颗石子折磨她的灵魂。她很痛苦。为什么这么残忍?”

她最后一句话似乎不求什么答案,只是一种义务性的感叹。

“因为我是坏人。我乐意。”他嗤笑,“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

“唉,露馅了。”他把手里握着的金刚石放入红绸内衬的盒子里,“我完蛋了。”

他低垂的湖蓝广袖中,一把小匕首悄悄滑落到半隐匿的手心。

“我打不过你。”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骤然回身,惊诧不已:“你到底是何人!”

明明他在她面前刻意隐藏了功力,却不但被她注意到暗器,还被看出他真正想掩饰的东西。

她到底是谁? 三 她眼中显露出迷茫,好像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他们叫我,黑夜?”

“身份!”

“大概是......刺客?”

“名字。”

“他们没给我起名字,但同僚们总喊我黑夜。”

“你来这的任务。”

“呆在原地别动。”

“你觉得我信?”

“你信。”

又被猜中了。

他激愤地向前一步:“你就不害怕我杀了你!”

“你不敢。”

什么?开玩笑!

“我对你还有用。”

他顿时向后无力地退了一步,泄气。

简直不想跟她再说下去了。

低头想到什么,他突然又残忍地笑了一下,俯身对她说:“既然知道你对我有用,就不要想着逃跑,你也知道你跑不掉。”

她的脸上淡淡地显出不屑:

“你明知道我不会逃跑,多费口舌。”

他生气地冷哼了一下,甩袖回屋。

——

很意外,今天下午他出门去了。她窝在墙角,歪靠在墙上,不甚整齐的短发中隐隐露出一点红发绳。

举起一只手在眼前,手心朝面,她运功将一部分血液逼到指尖,原本略带病态之白的指肚从内层透出霞色,绯红。

还有不到二十一天。

她无甚感情地放下手。

门突然被打开,阳光闪进不甚明亮的屋内,她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他快步走进来,顺手带上身后的门。

“喂,小傻子。”

他手里握着一个纸团子,指掌间一搓,纸团上方就敞开了口,外翻的纸角上沾着糖渍,里边是一颗红亮的山楂糖,包裹着一层流金似的糖衣,晶亮亮的,顶上欠着六颗摆成花朵状的黑白芝麻。

他把糖凑到她跟前,笑得很灿烂:“吃糖。”

见她不作为,他强迫性的用食指尖隔着薄纸将糖塞进了她的嘴里。

“不吃也得吃。珍惜你生命的最后几天吧。”

然后又转身消失在门后。

她嚼了两下糖,一脸默然。牙酸......

连着这两天,他白天都忙着外出,夜里回来就单方面地跟他口中的“小傻子”聊天:

“小傻子,那一天即将到来了,你很清楚吧。”

“怎么?这回没猜到吗,后天就是了,不要临阵脱逃哦......哪怕‘那一天’你会献祭出你的命。”

......

“那一天”前,夜里的空气很压抑,或许是因为下过了雨,却并不凉爽,反而湿热,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星月也不时隐没在云间,任由人间昏暗。夜幕里他归来,没有看见角落里的她,有些奇怪,但全然不觉得她会逃跑。

绕到外面,才发现她竟坐在屋后几米开外的一棵古树的枝杈上,面向钩月,坐在阴影里。

他温和地笑,风抚过枝梢,沙沙地响。

“回去吧?”

四 辚辚的马车停下,绸缎的帘上漾过淡月光。一身红锦袍的姑娘指尖撩起柔软的车门帘,回头眉眼带笑的对坐在后方的他说:“到了。”

他拘谨地端坐,几乎不敢承接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哦了一声。

夜幕里红衣的姑娘双手拢于广袖之中,亭立于马车旁,他跳下马车,回身接下从座子下的空格里钻出的黑夜。

她用清甜的声音对一出马车就立刻蹲在地上的小黑夜说:“要跟哥哥好好玩哦,小阳阳,这里就是皇宫了。”

然后她又跟他笑谈了几句,互相礼了一礼,乘马车离开了。

黑夜还蹲在地上默然无语,小阳阳是什么鬼名字……

前几日,他反常地白日外出,正是因为遇到了那位红衣姑娘。他需要她权贵之女的身份掩护,为此他与红衣姑娘约会在皇城中刚翻新的集市。

因为其他地方的市井常年受人魔之争而残破不堪。二十年前新帝建立本国,三年前梦魇般纠缠人类的人魔战争才彻底止息。多年战火,使国家政治、经济、环境、文化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打击,混乱与愚昧不仅充斥在群众中,也在皇城招摇。

重男轻女的陋习愈发严重,抢劫与行窃之事不绝,哪怕是皇城中逛集市的二人也不慎被一个流浪女孩儿抢走了玉佩。女孩儿身形小巧,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他追了一段路无功而返,只得回去向红衣姑娘表示歉意。姑娘表示不必在意,她其实也同情这些流浪街头的孩子们。在这个百废待兴的时代,古籍稀少,教育落后且不平等,民生凋敝,现在的情况不是孩子们的错。闻及姑娘对孩子的同情,他心生一计。

他“无意”聊到自己有个妹妹叫阳阳,从小喜欢金碧辉煌的王宫,可惜三年前生了场大病,病坏了脑子,作为哥哥他很心痛,希望能带她进宫城看一看,完成儿时的愿望。

贵家女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可惜阅世甚少,主动请缨帮助他们兄妹进入皇宫,他借口白天易被发现,与她将出发时间定在了“那一天”夜里,那个天时地利的时间。回去后他要求黑夜在“那一天”晚上无论何时都要蹲在地上,不要与人对视,装成神经不正常的样子。然后按计划他和那位姑娘一起帮助阳阳小妹藏进车内座下的暗格中,以与情人夜游宫城为借口,加上身份压制与“慰劳品”买通守卫,混入皇宫——事毕。

金钩月悬秋风,幽夜瑟木簌簌,琉璃瓦淡红阙启,白玉栏杆冷清灯,孤云默敛影。

拔地而起的金楼内,他与那黄袍繁复、绣龙描涛的皇帝对峙着。脚下,漫延开阵光,符文爬向四方,有些离地而起,风云纠错,撼动着庄严,惊颤了楼阙。那龙须半尺的皇帝稳如泰山地坐在平时休闲的金座上,刻板的面容一成不变。

他切齿而笑:“怎么,知道我会来啊?消息挺灵通嘛。坐这等我,不如正殿上威严吧?但是好做手脚,对吗?”

他抬起一只手,垂指向地,血从袖子里顺着他的胳膊,手心,指尖下流,如红绸绦绦。

“你耍什么心眼都玩不过我,墙上那把剑,用来刺我的吧?还能动吗?”

皇帝却始终一言不发,庄严地坐着,双膝分开略宽于肩,明黄的前摆布于其上,双手按于膝顶,饰一只透雕宽金戒。

黑夜蹲在阵内,按约定将右手覆于面前的符纹上。掌心下,血溢。她“咚地向前扑跪在地。

刹时间,阵内紫红光杂乱滑过,地动山摇,金楼巨颤,他猝然跪倒于阵中央,透明的金刚石耳饰血洗般溢满艳红。裂纹在楼内四处蜿蜒,极为抗震的房梁框架也开始破碎,他头痛欲裂,左手紧抓额头,汗湿的额前发贴上指尖,那血色石放光而去,他伸出右手去抓,却只是徒劳。

炸裂、炸裂,他双手护住头部跪在剧烈振动的地上,眼睛向上翻,狠狠地盯着坠石断木中稳重冷漠的皇帝。诡作该死的东西!

血从他指缝间露出的半只眼中流出,模糊了视线,搅乱了意识,脑内、体内、楼内的震荡一起侵袭向他,混沌、混沌。

飞在空中的血珠,隐约散射出一个女人的上半身,悬浮着发出尖锐的尖叫,凄然似鬼,甚为可怖。

那“半只人”挣扎着“爬出来”,大张着血口发出非人的嚎啸,伴随着纷纷落下的破碎墙体和令人头晕目眩的强震。

皇帝棕黑的眸望向她,流露出一种冷漠无谓的神情:

“辛苦了,

达妃。”

那女人匍匐在裂开的地面,金白色濡血的华服下是非人的她的容貌,像血浆肉泥的混合,不住地向下流淌,胳膊、“手指”从袖中露出,流异地扭曲着,立刻,她的血肉已无法维持原型,几乎看不出人的特征。

她不住地哀嚎,像向皇帝,又仿佛只是毫无目标的本能反应。

他心烦意乱,思绪飞快牵动: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人对答非做了手脚,指使他在这阵中混入不该出现的异物?

皇帝仍坐在他金灿灿的椅上,食指刮动眉头:“我放你进来,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大抵不过如此。”

“你觉得达妃死前只受控于你的掌心吗?我的能将也不是白领金银的。未察觉此,何来傲慢之姿。”

他不想听狗皇帝的屁活,只是用手紧紧地护着因法阵变异而受损剧痛的头部。

“扑呲—”混乱之声中,细微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胸膛前干脆利落刺透他身体的剑尖,剑光融血。

剑被抽出,他从跪着,变为左肘勉强支地,视线模糊地向侧后方仰视,看到一个纤瘦的人,穿着黑衣,手里提着滴血的长剑,黑短发上,有一点红。

他看清了。

她站步很虚,地面一晃就向前一摇,完全没有捅剑时的利落。她一如既往漠然无神的眼此时显得更加无力。

“新任务是——刺杀三皇子。”

原来,她已经知道了

原来,墙上那把剑,是这么用的。

“对不起。”她的话里难得有了真情绪。

金楼喋血,她口中大股大股涌出的鲜血,淋漓满目,惊骇常闻。她向前直倒,长剑锵然坠地。

他不信,在布满裂痕的地面上,以肘支地,默默爬向她,胸口处森森的洞伤旁蓝色的光点徘徊打旋,浸入他的身体,又轻轻冒出头来,愈合着剑伤。

把她抱在怀里,他拿出早已备好的药丸,塞进她嘴里,捂紧,让易溶的药融化。

真是个傻子啊。他愁眉紧皱,心生悲戚。你这是何必呢…

身下的裂口不断延伸,描金彩栋的墙体从天挥洒,金石碎玉、血地残阵中,他不想再管那个冷眸淡容的金袍之帝…

低沿无顶的马车辚辚地前进着,没人驾驶的它于青黑之空下孤独地旋转着车轮,墨蓝的山直隐于苍穹,似哽于咽喉的沉重太息。他坐在车后,一手环住她的手腕,一手护住她的头部使其安稳。她生死未知,要快些赶路。他背对着月光,你不是故意伤我的,你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对吧?…… 五 她把手中的碗凑到嘴边,不沾一口,就把它拿远了。

她露出鄙视一般嫌弃又冷淡的神色:“难喝。”

他双手搭膝,坐在她床边的椅上,瞬间接话:“难喝也得喝。”

她差点死掉之后好像流露出了更多情绪,随意而自然。

“然后呢,你打算做什么?”他问。

她原本是被某个机构培养出的刺客,她归属的那一类刺客一人只执行一个任务,用一生去等待任务,用一生去完成。任务无论以成功或失败收尾,他们体内的药物都会立刻扼杀掉他们的生命,这就是特殊培养,用于执行机密、困难任务的——“一次性刺客”。

作为“一次性刺客”,她自从离开“养院”就被派去潜入高墙严禁懿和城内等待任务,三皇子阵杀皇帝未果的前夜,她到屋外接受了刺杀三皇子的任务,专务通信的刺客——“传递者”只简单地传述了三个信息:第一,月儿钩——他们同“养院”刺客共同掌握的日期计法中的一个具体日期,第二,“墙上剑”,第三,任务为——刺杀三皇子。

传递者影子般隐于背月的叶间,补充道:“关于任务对象的信息没有更多,你得自己去找。”

“不用找。”她坐在云冠的枝上,如是说。

然后,当那一天她将剑插入他的心脏,体内的药物随之发作,她这一生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理应顺着惯例暴毙而亡。可是她现在坐在这儿,活着。

该干什么呢?她真是想不出,她这一生本该奉献给这次任务,后面的是死亡的空白。在她的认知里,任务的完成使是一切,便是终结,余下的生命是谁的?是她的?

空荡荡的,脑子里。

她迷茫地回答:“不知道。”她想不出除了完成任务还有什么该做的事.

“我打算回去找我师父。”他说,“我是三皇子,家母是皇帝的妃子,之一。达妃狠毒善妒,为利与狗皇帝合谋害死我母亲。那时我九岁,嫉我皇子中较年长且学优能武,她囚禁我三年,辱我贱我、诋我毁我,无一不做;烧我肤、划我肉、刺我骨,她躬身的观赏;北凌南蛊西蛇东虫,我无一不遇。她狂她傲她切齿她疯笑,她对我身份的所有无力的践踏,不过是灵魂深处的低劣卑贱,即使把我——洪水猛兽,关在笼中,她的贱魂,仍在颤抖。

真没想到,我竟能活三年,说俗一点,是复仇的不惧火烧的真金,伴我熬过三年。我凭着浅薄的功底自习道法,在牢狱中边练习自我修复边精进法术。我拼命回忆以前涉猎的古书,研究进步的方法,但以这种无书无师无器物的条件修习,我也只能勉强保命,掩着抑不住股股血流的伤口入睡——那种程度的伤口,仅靠布扎,是抵不住的。

她没早日弄死我,呵,盲目自大,只有愚人才会认为自己掌握得了一切——她还不是让我给逃了,当然,非我一人之力。

出来后,师傅收我为徒,治我伤,教我术,带我远离了皇城,两年后,我辞别师父跋山涉水杀回皇城,捉达狗,复旧仇——可惜让狗皇帝跑了,他身边还真多能人呵。

四肢筋断犬伏于地的达妃,死在囚封她命魂的阵火中。她勉强抬起一点上半身,火光烧进她肮脏半瞎的眼中,咬牙切齿——如果那也算牙的话,厉吠着叫嚣着要化厉鬼来噬我骨魂。哧——她以为她是谁,厉鬼,呵,她配?!

以前那颗金刚石里,封的就是她。她说要来找我报仇?找,不怕你找。我夜游在街上,给你‘鬼’最合适出现的时间,让你吸收最适合增进鬼术的月华,讽刺吧?你甚至说不出一句话。

但是达妃,这条狗,哪里有那么大能力影响我的行动?我在找一些“材料”,能用于陈杀皇帝的‘材料’——你原来是最后一部分。这些材料各方面方方面面都有要求,我只能用委婉的方式寻求,花了我好大功夫。‘那一天’之前的几日,我不仅遇到了适合替代你祭阵的东西,而且找到了那个能送我们潜入皇宫的人。万事俱备。

最后呢,皇帝是蟑螂,没弄死。随便吧,谁理他。

一开始我不清楚你的身份,但随着几天观察,很多细节与推论都预示着待命的你最终的任务十有八九就是杀我。

我猜对了。正如你猜我一样,不过你好像不是‘猜’,而更像是‘看’,一切微小处在你眼中如流水辅展开,自然地联系起来,你只是复述者,真厉害。”

他露齿一笑。

她捧着汤药。

“你跟我一起去找师父吧,与他谈谈话你会很受启发,然后你就可以决定要做什么,去做什么,不会再迷茫,不会再死守一个可笑的‘原地别动’。”他劝道。

怎么都行,她应了:“嗯。”

惊喜的亮光闪过他明亮的眸子,他屏住了呼吸……

天上的青色,褪成了软和、澄明的蓝,云缕划过天际,掠过山峦,浓浓的山色远远地起伏,沾染点点的雾,随阳光的流淌,渐渐地消了踪迹。

马车停下了,她蜷坐在车内的角落,嗅到车外传来挡不住的点点清香,甜甜的。

“黑夜,往旁边躲躲哦,小心有太阳。”他在右边隔着车帘对她说。

她向左挪了挪,粗布帘子的一角被挤开,一枝桂树的枝梢伸了进来,色泽深重的桂叶下,团簇着清清朗朗的软黄桂花,有的花盛放花瓣,像明黄的圆月一般温和,有的花半开半合,像珠米丁香一样秀气,不用凑近,就有扑鼻的香,是花香,甘饴深处又有毫无涩意的青叶新枝的清气。她只敢靠近一点点,去闻它的芬芳,她惧怕它浑身的阳光。她本该害怕一切金黄的东西,因为它们像她不能接触的光,但桂花的颜色,好温柔,让人想轻轻地拥抱。她久久地跪坐在地上,手撑着前方的地面,前倾身体,注视着那一粒粒四瓣的小小花。

“喜欢吗?”他隔着帘子问道。

“嗯。”她点头,“像皇帝。”

“皇帝?”他笑了,“为什么?”

“大概,他们都穿黄吧。”

“哈哈哈——”他手里拈着那枝桂花,开怀大笑起来。

…… 六 走了两天的山间古道,他们到一个途经的小镇暂歇,客房价格竟意外的高。

走在街道上,两旁商用房屋均无门槛,商贾不甚密集,新旧伤痕时不时出现在路过的木门上,他抬头,望了一眼背后的远山。

入夜,他锁好客房的门窗,又用法术加封了一道。他回头看向缩在角落的黑夜,解释道:“这里有强盗,你知道的。”

气场不正常,她作为坏人中的刺客之流,嗅出了笼罩着整个镇甚至是更广范围地区的另一流的存在—强盗,不一般的强盗。

他拂灭了淡淡的灯火,黑暗淹没星月。

旦日,他出了客舍,门上封印完好无损。至前堂,笑眯眯的店小二正在擦拭刚泡好茶的茶壶外滴落的茶水,黑夜迅速躲到靠墙的茶桌下抱腿坐好,他看了她一眼,走向店小二:“打扰,昨夜没有什么异常吗?”

“客官放心,咱们店是交足了钱的,绝对安全。”小二仍是笑眯眯地抬头,取了两个瓷杯,甚上半满的茶,奉给他一杯,然后把另一杯放上木托盘,走了几步蹲在黑夜面前,“小姐您的茶。”

黑夜不动。

他过去,弯腰用指尖扣住杯沿,拿到黑夜伸手便能够到的地方。

“他泡的茶不错。”笑。

黑夜头上的桌面刚好挡住了他的脸,她接过那杯茶,缩回胳膊,把它握在手里。

“走吧,她会喝的,离她太近会吓着她的,谢谢你的茶。”

“不用客气。”小二端着托盘又笑眯眯地回到柜台后。

他蹲下来,对黑夜说:“我去买些往后路上用的到的东西,你不能见光,等我安排妥当了就来接你。”

黑夜表示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往柜台上放了两块银子走出了客栈。

他牵着那匹最初买药治疗黑夜时顺便买的棕鬃马,健壮的马背上驮着两袋干粮。

他停下脚步,三个数后,远衔滚起尘土,马队狂纵奔驰而来,他牵着马绳站在路边只是看。

头马上的汉子伏身加鞭,侧身一把捞住那棕鬃马的长嘴,带动马头调转。本身那汉子只是略用手一带,但当他的手触近马鼻时棕马猛地举蹄随着汉子的手调头,他松开缰绳,紧随其后的另一个壮汉在已转过身的马屁股上驱策性地一击,马队乱鼓似的马蹄声刹那间将他的马同滚滚尘土一起卷走了。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继续向前走,买了一个红苹果和一个半青不红的苹果,折返换一家店买买了干粮。

回到客栈前堂,他放下手中的东西,问柜台后的小二:“镇上有卖马的吗?”小二保持着他吉祥物般的笑容,答道:“据小二所知没有,镇上着的马、壮牛,都被掳到山上了,客官您的马不会也……”

小二的笑容多了几分愁苦无奈:“既然已经被抢走了,那真的是没办法了,东边六百步外有一家还养有一匹老牛,客官倒是可以试着买下来,不过那家肯不肯卖还另说。”

他若是买走了牛,那家的劳力从哪找,买牛怕是没戏,他看向桌下的黑夜:“准备走吧,我来拉车接你。”黑夜惧光,没车是不行的。

小二不可遏制地想到了眼前少年挽袖拉车的迷之场景,压住惊讶仍是笑:“客官英明,拉车总比上山送命的好。”

他嘴角一动,冷笑似的,转过身将苹果塞进干粮袋系好,就要往外走。

“牵回来,”黑夜的话拦下他,“我去登把马牵回来。”

任务,这是个任务,她从前就一直在等待任务,脱离组织后没人再给她传递任务,生活的直线被斩断了,她的迷茫,或许可以在这个任务中暂时释放。

她就是为任务而生的,这个机会简直是她被斩断的人生线路上的一道光。

他看向黑夜,笑了:

“好。” 七 当夜。黑夜和王皇子各埋伏在一棵高树上,枝繁叶茂间黑夜俯身看到一小队人马,为首的是个胖子,队末有个女子身着鹅黄色劲装的身影,想必这就是店小二口中的打手。据小的所说,此他们落脚的这个小镇背后有一座山,五年前山顶一伙强盗用巨石垒了一座巨大的堡垒四周围了起来,据说首领是个老头,请了一群颇有实力的打手,时不时下山劫盗,其中更是有一批能者,夜间在山上巡逻,白天则住在堡垒外围守山门,外来攻上山的侠士全都落败而归,其中武力最为高强的是一个使长刀的胖子和一个使驽使剑的女人。有人曾见过那胖子的长刀削铁如泥的场景。

黑夜往阴影里缩了缩,蹲着按兵不动,摸上怀里的菱形飞镖,等着女人从树边经过。

为首的胖子骑马尚未完全走到树下,便见那鹅黄衣服的女人手一抬,空中传来破风声,黑夜猛地蹬树向后仰,腿弯挂住枝杈一个倒挂金钩又一扭腰,转了一圈坐到了枝上,树叶“歘歘”一路被弩箭射穿。

尚未待黑夜坐稳,那女人一踩马背,长剑出鞘就向她所在的树影刺去。黑夜立马翻身下树,反应过来的胖子劈刀砍来却被黑夜一记重踢落在手腕上失了准头。“嗖、嗖、嗖”急促的声音响起,方才轻功上树的女人冷脸一瞬发出三根弩箭,正瞄黑夜脑干、脊柱。黑夜跟没注意到一样迅速闪到侧面,伴着身后铁器相击的声音,一飞镖划破胖子身下马的颈动脉。正是现身的三皇子一挥长剑击落了那三枚弩箭,并一脚将那黄衣女踹下了树,并随之落地,剑光火石间与黄衣女长剑对长剑攻防三个回合。黄衣女显然有些招架不住,步法渐乱,被一剑划破了小臂,三皇子步步紧逼,使出凌虚剑法,长剑如蛇凶利灵活,仅又三招击落了黄衣女的长剑。后方的三个黑衣人见势丢下与胖子缠斗的黑夜杀向三皇子。胖子的马匹嘶鸣暴走,黑夜不等其反应一个侧踹狠狠将胖子踹下了马,上步回踢接肘击硬生生打掉胖子两颗牙。胖子咬牙切齿,一个翻滚躲过黑夜的下劈来到空地上,迅速拔出佩刀在这落满月光的草地上迎战。

黑夜见状从怀里摸出一把瘦长的菱形飞镖,尾上有握环,奇特的是其四边利刃上镶着透亮的金刚石,被打磨成尖锐状。她打算结束这场战斗。

所以当胖子再一次劈砍来时,她伸出握着兵器的胳膊,手腕强劲急促地一抖,挂在指节的飞镖一旋击在刀侧,晶石、刀面同时受损,瞬间再反向一抖,飞镖绕指一转正落在上次打击点对面,“钪锒”一声,刀断,石碎,破碎的晶体飞溅,流过耀眼的月光。

——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校服的女孩站在房檐的阴影下拼命往后用力,而她双手上牢牢禁锢的手铐的链条的另一端在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孩子手里,他们嬉笑着使劲拉拽,试图把女孩从阴影里拉出来。

“三、二、一——拉!”他们笑喊着。承受不住如此大的拉力,年幼的身体“扑通”一声砸在地上,拷在一起的双手被迫拉到了阳光下。“哧——”细微的声音响向起,女孩年幼的手片刻间如泄气一般衰老皱缩,冒出丝丝白烟,此时太阳正毒辣。她疯狂地叫起来,像感到疼痛的狗,杂着愤怒的情绪,趴在地上用力挣扎着往后退。

几个孩子笑的更大声了,其中一个掏出小臂长的铁棍,运功用力向链子尾部的圆环中间一砸,将链子牢牢锁在了地上。几个孩子松开手。

“呜呜——”女孩不住地发出压抑的而迫切的低吼声,她手上的白烟越来越多,肉如汽化一般消融,血滴落在地上,隐约可以看见暴露的指骨。

“哈哈,惧阳怪!”一个孩子叫道。

“好玩好玩!”另一个孩子充满恶意地鼓起了掌。

“拉出来,拉出来。”刚才徒手钉铁棍的大个头打断几个人的说笑,命令道。

“好”、“好”,一片应和声中,几个人刚再次拉起铁链,突然一柄,瘦长的飞镖在烈阳下划过耀眼的光芒,正中链条,削铁如泥,斩断了长长的铁链。

几个孩子连忙收手,“师父”、“教官”一片畏畏缩缩的声音响起。

手上没了拉力,小黑夜一下子用力过猛整个人滚进了阴影里。

“还不去练功?”

黑夜听到檐上传来语气平淡的声音。

几个孩子连忙作鸟兽散了,留下黑夜一个人因疼痛而阵阵发抖。

她的眼前出现一道洁白的衣摆,抬头,是一个年轻男子,却披散着一头白发,他蹲下,掏出一个小瓶。

“药。”他简洁明了地说。

黑夜迟疑着伸出双手,白衣人瞄了一眼她的手腕,轻轻握上手铐,将其捏碎,然后利索地打开挖出一些膏状体,慢慢地涂上黑夜的伤口。

“我这药只能治你的伤口,恢复不了老化的症状,明日这个时候,我带药过来给你。”

伤口凉凉的,镇痛的效果相当不错。黑夜感激地小声道谢。

那白衣人仿佛露出了些许悲悯的神情,又马上平复如常,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黑夜的头顶,转身离开了。

那柄飞镖叉在地上,折射出彩色的光斑,此时太阳正毒,黑夜脱下校服,披在头上,只着里衣,爬向那柄飞镖,把它拔了出来,镖刃上镶着闪亮的金刚石。散射的阳光折磨着黑夜,但她脸上在却露出了柔和的神色,将其小心揣进了怀里……

——

那一瞬间胖子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不敢相信自己千锤百炼得来的刀那么轻易就让人给击碎了。在这空档,黑夜瞅准机会闪身拳击胖子面部,旋身两连踢将懵逼中的胖子打翻在地,回头三皇子那边倒了一片,也已经解决完毕。

三皇子长剑归鞘,气沉丹田,朗声道:“江湖中人,过招点到为止,我不杀你们,让路!”

东方既白,初生的旭日将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黄衣女按压着滴血的胳膊缓缓站起,看着两人愈行愈远的背影温和地笑了,有欣慰,有羡慕,她想起了去世的丈夫,想起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八 他提着滴血的剑踹开中心堡垒的大门,高高的石砌宝座上一个矮小的国字脸老头正微笑着转他指上的红室石戒指,旁边侍奉的下人瑟瑟发抖。

花白头发的老头一招手示意下人离开,对三皇子和黑夜道:“你们来了。”

“我的手下们都是些凡人,自然比不过大侠身手,我败了,敢问英雄来此所为何事?”

接着,他弯下腰从宝座下拉出一个箱子,打开是满满的金器,他问道:“为财?”

“马,还他。”黑夜简洁道。

“昨天你的手下在市集上夺了我们一匹棕鬃马,物归原主吧。”三皇子补充道,收了擦净的剑。

老头满面笑容:“好说好说。”

他一拍双手,转头对角落留下的一个侍从说:“去,把他们的马牵来。”

侍从应声而去,老头扭回脸来,下了宝座:“我既已败,不敢再居高位,并无其他之意,二位不必防备。只是老头我一事相求,肯请二位侠士一听。”

“少废话,”三皇子冷淡道,“马来我们就走。”

“别呀。”老头面露愁色,“我招揽侠士、劫求掠乡镇皆是为此,可谓我一生夙愿,只求侠士相助,此寨金银珠宝,愿尽数为侠士奉上。

“数十年来我不停地寻法士,掠百姓,皆是为了引一人之魂,无数法士的尝试尽数失败,小兄弟我见你应当会些法术,又打倒了我一众属下,想必技艺高超,只求你一试,成败不论,甘愿奉上盘缠。”

三皇子看了一眼黑夜,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从老头这里取些盘缠,只是帮不帮嘛……

“黑夜,你怎么说。”

“可以,引魂,我也会,这个任务,可以接。”

……

敞开的木制大门透进阳光,斜照进宏大却阴暗的堡垒,可以看见马儿被拴在门口吃草,此时已是下午,从半夜一直忙到现在的皇子和黑夜依偎着靠坐在石墙边休息,脚边大厅的地上是一个未完成的巨大而繁琐的阵图,朱砂毛笔搁置一旁。黑夜已经睡着了,头滑下来靠在三皇子的肩膀上,三皇子盯着阵图仍在思索,余光防备着大厅深处躺在躺椅上摇来摇去的老头。

入夜,堡垒里点上了昏暗的油灯,老头熬不住,回寝室休息去了。三皇子看了与躲在阴影处的黑夜讨论一番,提笔走向阵图中央进行修改。靠在门边许久的黄衣女走了过来,轻轻坐在黑夜旁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黑夜。”

“哦?”女人莞尔一笑,“倒是少见。

“……”

“这个老人家真是痴情。”女人看着地爬满半个大厅的阵图,当初他请我来,便是讲以此打动我的。”

女人微微叹了口气:“我的丈夫多年以前去世,生前与我相辅相成,真心相交,当真是浓情蜜意。我看这老头也是个重情之人,便应邀为他守山。”

黑夜歪头看她:“那百姓呢?他重情重义,百姓认同么?”

黄衣女只是笑:“我又不是什么大好人,我不考虑这个。”

黑夜又问:“你的丈夫,也需要招魂么?”

“唉,不必了。生死之间,自有天定,招魂一瞬,不过片刻相见,浮光掠影。我更愿他早早往生,幸福安康。今日初阳,天刚刚亮起来,微光照在你和这位兄弟并肩而行的身影上,让我好生怀念往日与亡夫共同仗剑天涯的日子。”

她的目光流露出欣羡,抚上了黑夜的头:“小姑娘,一定要好好的哦。” 九 子时,阵图终于完成,下人把老人从寝室叫来,三皇子将老人给的三种信物置于阵上,让老人来到中心位置,将自己的血滴入阵眼,自己则退至边缘,口中轻念法诀,一手掌拍在地,喝道:“启!”

阵眼处血液沸腾,老人像感受到什么一样微微讶异,四周密闭的室内竟起了风,将阵眼外人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三皇子风中向阵眼处的老人喊道:“快引魂!”

老人急忙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方式喊道:“魂归,魂归——白蒲魂归,故人求见,英灵会面—”

阵法符纹爬上了明蓝的光芒,老头眼神一喜,更卖力地不断喊道:“魂归,魂归——白蒲魂归!”

“白蒲!回来呀——白蒲——”

阵眼处片片蓝色透明物质升起,空中飘摇聚散,若水母游世弋。

三皇子见状抚上阵图,口中轻念:“三魂六魄,聚汇此时,聆情深切,以求相见——”

“水母们”凝合汇聚,渐渐合成幽蓝的人型,隐约是个年轻姑娘。四周的风渐渐平息,那是白蒲的灵魂。这灵魂数十年不肯往生,却并未化为厉鬼,顶着一张惨白的脸,仰着头一上一下地浮动。

“逮……捕……”那灵魂嗫嚅着,“逮捕……”阵眼边的老人早已两眼泛起泪花:“……白蒲……,你来,逮捕我了,我等了你真的好久好久。”

“陈浩生……你劫掠百姓、压迫一方……今日……今日……吾来抓你,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那灵魂衣边破碎,在手中汇聚成一副带链条的手铐。

老人老泪纵横,皱巴巴的脸皮上,一双溢满神彩的眼睛目光追逐着那飘荡的灵魂,连眼都不舍得眨,口中喃喃直道:“好、好,我就擒,我陈浩生愿就白捕头之擒。”

他配合地抬起双手,对上了那灵魂聚成的手铐。白蒲空洞的双眼不知看向何处,竟感知到了一般,转身慢悠悠地飘向大门,似乎想将其带走。

“犯人……陈浩生……就擒……”

“对对,我是陈浩生,你还记得我,真好。”老人苍老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跟在白蒲屁股后面。

看到老人哈巴狗一般的模样三皇子歪了歪嘴,感到很难评价。

两人缓慢地向门口处移动,三皇子却发现,白蒲灵魂的颜色越变越浅,他瞟了一眼老头手指上的戒指,暗道:“原来是这样。”

”所以

渐渐地,白蒲的灵魂变为了白色,看起来更加轻盈,而老人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暗淡了下来,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石戒。

“走吧,白蒲。”老人如释重负,又像是在告别。

“回家喽。”他轻轻道。

白蒲手中的链铐消散,整个魂越飘风越高,表情愣愣的,像云一般消散了。

老人仰头看着消失处好一会儿,连装作被铐住的双手都忘了放下来。

“四十一年前,白蒲还是个普通的小捕快。”老人对着空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旁人听,“她性格刚毅正真,才能出众,很快晋升成了当地的捕头,每日当街巡逻,风华无两,当真叫人一眼就爱上。可惜英年偏早逝,白蒲她在一次围剿魔族余孽的任务中不幸重伤,挣扎一月后遗憾离世。她挂念太重,一心除暴安良,又是横死,心念太重,我去过她的墓前,风水显示,此魂不安,受困于世,我愿她往生,花了二十一年寻求抚魂戒,可拿到手才发现,她的魂魄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呵。”老人满面笑意,“怕是又跑到哪里除暴安良去了吧。”

“所以在又花了十五年寻找白蒲的灵魂无果后,我萌生了成为地方毒瘤后吸引来她的魂魄的想法,来到此处为匪,作乱了整整五年,今日终于得傍所愿。”

老释然地把头看向三皇子和黑夜:“我已无所求,作恶多年,本该伏法,二位侠士,将我送官吧,这对你们来说也是功勋一件。”

“关我们什么事?”三皇子冷冷扫了他一眼,“你的要求我们已经完成了,盘缠拿来,你自己,爱怎样怎样。”

黑夜跑去宝座边取出些宝箱中的金子:“差不多了。”

三皇子出门牵上马,与黑夜趁夜色一同离开了。

黄衣女环臂靠在门边,自言自语道:“往生。先前倒是我误会了,原来正是志同道合之人。澄黄澄黄的亭月闪光着并不刺眼的光芒,大地安睡,林木呼吸,明日,将升起新的朝阳。 十 天云像是画儿,淡墨排笔在沁润薄水的纸上一带而过,横留下田垄样、大坝似的宽痕,灰浅浅,狗毛样儿,细点点地浸散开一丢丢边缘线。深深浅浅的淡灰的田垄,就这样排在雨过将晴的天空,楼隙间一直排到天边,像人眯细起了眼睛,看天。

三皇子走在湿漉漉的小城街道,采买着路上要用的物资,两旁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他驻足在一家小有名气的花糕店前,思考该给黑夜买什么口味尝尝,最后决定还是各来一个,回去让黑夜都试试。

“老板……”他刚开口说话就被巨大的冲击力给打断了,一个人影飞速撞过来搂住了他。

“小三!”响亮的一声呼唤。

三皇子满脸黑线,一把推开身边那人:“离远点。”

来人是一个身着藏蓝劲装的小伙,他扒着三皇子用来保持距离的手,急切道:“我可算找到你了,小三,我有事求你帮忙。”

“关我屁事。”

“别这么冷漠嘛。”那人拉拉扯扯把三皇子带到了角落处,小声道,“是大事,人命关天。”他附在三皇子耳边窃窃私语,三皇子眉头一皱,移开头:“我拒绝。

“为什么?”那人有些急了,”虽然这是我们的事,但是你和他交情不浅吧,怎么……”

“一般。”三皇子打算离开了,“而且不顺路。”

“再考虑一下。”

“放手,这是你们的恩怨,少牵扯我。”

看着三皇子毫不留情的背影,他也只好叹气放手了。

入夜,黑夜坐在客栈窗外高高的树杈上,怀里抱着一纸袋的花糕挨个品尝。

风扫过树梢,枝叶轻晃,黑夜警觉地停下手中动作听着周围的风声。她轻轻摸向怀中的匕首。

瞬间出手,黑夜两步跃出树冠,轻身冲向斜前方的房檐,匕首下刺,正划过黑影的落脚点处的衣摆,那黑影明显一惊,即刻反应过来躲避这一击,不顾开始渗血的伤口,与黑夜短兵相接。

“等等!”黑衣人急道,“你是他的人?”

黑夜并不理会,下手更加狠利。

黑夜人衣下血渍扩散,落了下风,摸向怀里的僵麻散,正欲撒出。

突然一旁窗户猛然大开,一个蓝色的影子飞出,一把扼住了黑衣人的脖梗将之按倒在地,另一只手抓住黑夜手腕防止匕首伤到自己。

“谁给你的胆子。”三星子居高临下冷声道,“交出来。”

黑夜人看见三皇子的脸,乖乖将怀里的僵麻散交了出来.

“滚。”收下东西的三皇子低喝道。

“殿下……求殿下让属下进去说话。”

“早上已经来过人了,我的意思不明显吗?天下武者法士千千万,找别人去。”

“殿下!”黑衣人焦急地低声道,“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啊,喻哥他——”

“我再说一遍,你们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少牵扯我。”三皇子仍是冷冰冰地回应。

“喻什么?”黑夜突然发话道,“那人叫什么?”

这个姓氏不算多见,黑夜像是想到了什么,黑衣人拉过她的手,在手心写下“雪飞”

二字。

“师父,”黑夜睁大了眼睛,“这是我师父。” 十一 三日后,黑夜与三皇子二人赶赴道山城,此处闻名于丘陵群中依山而建的小道城是许多能人异士的聚集处,暗地中隶属于某个权力组织。小道城并不大,却有四五米厚的城墙相护,当夜三皇子埋伏于外围山野,黑夜向内部进发。

三皇子:“万事小心。”

黑夜:“没事,只要夜色落下,他们就抓不住我。”

辉月在天,云翳飘摇,时隐时现,地面上明明暗暗,正是黑夜发挥能力的大好机会。

她躲进城下的阴影里,等城墙上巡逻的道士离开,运功悄悄翻上高墙。此时初入夜,月光斜打在城墙上垛口,形成一个个深暗的阴影区。身形纤瘦的黑夜缩进阴影中,竟直接隐没了,无论如何细看,竟看不出其中藏着一个活人。这便是黑夜的特殊性,至暗之处,共化虚无。

她安静地等着,直到下一个巡逻队也已远去,才翻身下墙,正式进入小道城。

她根据黑衣人提供的信息,摸索进了一间地宫,外面是美轮美奂的琉璃彩飞檐殿,若不是有地形图,不会轻易有人想到其下另有玄机。

她缩在地宫的一个角落,再次确定复杂的路线,地区分层,守卫位置,沿着事先发现的一条可行的通路进发——这条路上只会遇到两个守卫,且位置偏僻,动起手来不易被发现。

一路上黑夜努力克服着地道里跃动的油灯火光,好在并不算太亮,不声不响解决侍卫后她顺利摸索到了一处监牢,从栏杆间向内看,一个披散着已经变得脏污的白发的男子,想来正是早年在养院帮助过黑夜的喻雪飞。他两手成被悬吊起,双腿半弯,膝不着地,被挂在了一个无法跪地休息的高度,他低着头,不知情况如何。

黑夜观察了一下此处的安防,石壁上嵌着金属栏杆,一旁贴着一张符咒,栏杆和符咒上隐隐有雷电之光流过。

雷电符,黑夜心下了然,不过,一切都起不了作用。她从怀里取出准备好的黑布,左手提着盖在右手上,形成至暗区域,此时她的右手已化为虚无,然后将它们一起覆在符咒上,在咒被右手原本所在区域一起化作虚影,栏杆上电光消失,黑夜手部保持这样的姿势,左腿蓄力,一个横扫“哐当!当当当!”踢掉了四根金属栏杆。

牢狱里的人受惊猛地一抬头,一脸懵逼,像是没睡醒,有种状况外的纳闷感。

不是,也没声啊,怎么就唯当把门弄开了,门口的安防这么好破除吗?白发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的,对于黑夜来说,就是这样。

黑夜进门,走向喻雪飞,看到他仰起的脸上满是血污,像是经受了不少折磨。黑夜的手握上锁住喻雪飞左手的铁环,将黑布覆于其上,喻雪飞惊讶地发黑夜松手,

现自己的车从铁环中落了出来,身子一歪,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石台一震,黑夜松手,连在牢顶的铁链带着铁环荡走,击向侧边的石壁。

她又如法炮制解放了喻雪飞另一只手,背对着他蹲下:“走。”

翻过外墙时,背后的人有气无力地说:“辛苦你了。”

黑夜托着他的双腿:“嗯。”

“怎么做到的?”

黑夜背着他悄然落地:“你猜。”

她猛地伏身就地一滚,将喻雪飞甩下身,灌木丛中三皇子飞身而出,三道符咒飞出,封住了“喻雪飞”的动作,那悄悄摸出还未来得及放出的火筒烟花成了摆设。

此时“喻雪飞”只剩五官能动,惊道:“怎么?!”三皇子抱臂而笑:“你猜。”

黑夜把黑布狠狠塞进那人嘴里:“丑死了。”

三皇子低头看了那人一眼:“确实,画形画皮难画骨。”

他又道:“黑夜,位置确定了吗?虽然这个假货的信号弹没发出去,但时间久了恐怕还是会被发现。”

“确定了,就在地图标点的地下。”

“喻雪飞”更惊讶了,咬着黑布唔唔地挣扎。

“很拙劣的掩饰,知道么?”黑夜对他道,“你脱离束缚那一刻地面的变化,不是靠你故意狠狠往地上跪可以掩饰的。”

“想玩灯下黑的把戏,没用的。”三皇子把人塞进灌木,“放心走吧,我的符很稳当,他这两天都别想动弹了。” 十二 黑夜和三皇子一同潜入小道城地宫,在先前那个牢狱的下方找到了一间符咒封印的密室,如先前一般,黑夜又取出一块黑布破除封印,二人进入,角落里的人缓缓抬起头,正是真正的喻雪飞。

他看起来还好,只是有些灰头土脸,但一双眼睛仍然明亮,谅讶地看向三皇子:“你?……”

随即莞尔:“真没想到你会来救我,我以为你还以前一样片叶不沾身呢。”

他又看向忙着解除困住他的铁链的黑夜:“小黑夜,是吧,我记得你,谢谢你来帮我,辛苦啦。”

黑夜摇摇头,表示不用谢。

这次换三皇子背人,他嘱咐道:“出口处注意,小心有埋伏。”

果不甚然,一路安然无恙后,冲门的瞬间,一张金色的大网迎面扑来。三皇子迅速抽出一只手:“急焰如龙,行之瞬破!”

掌心处顿时火焰喷涌,如龙盘行冲破了金网。他将喻雪飞和黑夜二人留在原地,扔下一张地牢符:“黑夜!用这个保护好你俩。”

黑夜一点头,催动功法注入符咒,空中画一个圈,莹蓝的光罩落下,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出口外一片乌泱泱的修士,催动各自的法宝或吐火或引雷,劈向拦路的三皇子。只见三皇子拔出佩剑,急迅挥剑,如蝶蹁跹,如竹修直,肉眼可见的剑气在空中划出漫天月牙,当!当!当!当!将法器及攻击尽数击落。“拴天链!”趁三皇子招架法器之时,领头的修士祭出早已准备好的缚仙法宝,八条金蛇一般的金链拔地而出,引尘土飞空。

三皇子不屑地嗤矣,将剑狠狠插入地面:“震!”

顿时以三皇子为中心,蓝风狂啸、大地一震,金链自下而上化为齑粉,近处的修士被动荡的地面震飞,三皇子剑花几挽,剑气如电划出,几个修士便破了候。

“退下,我不杀你们!”三皇子呵道。

“可笑!”领队带着两个高阶修士急冲过来,丝毫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三皇子见状决定将人先引走,运功踏地,直冲云霄,三位修士速速跟上,远远看去,小道城上空,黑点拔地急升,如三鹊逐一,可谓奇观。

“小子,跑什么,莫非你已是强弩之末!”一个年长的修士气沉丹田,边追边喝道。

另一个红衣修士道:“我劝你别白费脚力了,乖乖停下——”

三皇子恍若未闻,只顾飞快登着天梯似地凌空而上,身后三个修士成雁阵形穷追不舍,拔空凌云。

下方出口处,黑夜盘坐在地,匕首放在身侧,看着一众试图破坏阵法,把外面搞得刀光剑影,各色法力波四下激荡的众修士,随时准备应战。

上空,为首的修士见三皇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巧银箭,手一松,念诀,箭凌空飞旋,那修士边两腿踏天向上,边往虚空中一握一拉作仰天射雕状——放箭,破风杀云。

三皇子脚下加力,一转身旋离原轨不再向上蹬天,小跑着水平远离他们,如履平地,银箭未能伤之分毫。

三皇子退开安全距离,转过身面三人:“嗯?‘强弩之末’?”

三人也意识到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无名小辈实力或许深不可测,皆是严肃了起来。 十三 新一轮的追逐战开始,人间若是有心人,能在道山城山顶看到“燕”、“鹊”急转翻飞相逐,急起骤落,好不奇异。

几个修士已经无法再依靠自身法力升空,纷纷烧符化作脚下一个个小小浮台,却见

三皇子仿佛踩空了一般从高空一步跃下。

这种凌空踏行忽而变成坠楼似的骤降,把三个追兵吓了一跳。

呼凌风过,三皇子向小道城急降,长发倒起碎发迎风,他双臂弯曲半上举,屈膝,湖蓝外袍大半上翻在背后兜风,猎猎作响。若是有人围观,这种微微的刺激感,真是让人看得心潮澎湃,莫名微爽。

“跳。”领队道。

三人齐落。

三皇子此时已逼近小道城的殿宇,吸气,屏息,重重踏空,一折而返,化下落为轻功爬空,一跃数米地向斜上方升去。

红衣修士看到这种折返方式,奇道:“他的腿不会断吗?”

“你说呢?追!”领队回道。

三皇子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遥遥停住了,背着双手,转过身来,面带微笑,不知是不是讥讽。

空中,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这是要什什么?”

红衣修士眯起眼。

三皇子屈膝,向后一跃,再次下落,长发夹风迎向天空。

“呼狼、截!——”红衣修士喝道,袍下右手急促而有力地一抬,半虚如光影的雪狼啸呼着冲向三皇子下落的方向,急如流失。

而三皇子滑落的方向却与白狼的扑向,错开了。

他只腾空了一吸气间,随即脚下便仿佛落了地,不,是孤道。

两腿前后微错弯曲,俯身背手,三皇子面不改色地在天空滑过宏大圆滑的弧线,脚下空无一物,却感受着滑面,自由翱翔一般,滑巡过他的领地。

借由惯性,根据机械能守恒,三皇子在向斜后方以弧道下滑后,开始向圆弧爬升处高冲,他就那么翱翔似地溜着,背对着上升的看不见的圆弧自然而然地向上滑升,最后右脚顺势向后一踏,落上了天空的虚无平台。

白狼的尾影与下凹的圆弧相切而过,扑入了小道城的山林,化白雾依稀几缕。

红衣修士一脸惊讶,领队瞪了他一眼。

“还敢追吗?——”三皇子的声音传来,突然变得庄严沉厚,隔着极远的距离,仿佛笼斥漫延过了天空似的,从三个追逐者对面笼罩过来,连天云似乎都压上了极淡的血色,和着半隐的月,绯红的无边夜空,雄浑而斥满力量的压迫。

三皇子沉下了脸,远而模糊,却不掩阴戾,红衣修士忽然不敢再向前了。

“追。”领队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红衣修士和老修土都看向了他,一个惊讶,一个眼中充满了服从与坚信。

“好。”三皇子一字,浑空笼来,听者便知,他不高兴了。

第三次追逐——蓄势待发。 十四 “追捕者”三人,亮出了武器,一链、一剑、一白狼。

雄浑的气势汹涌而过,三皇子笑,像个狠角儿。

烧符作台,红衣修士一令,群狼窜袭。

三皇子负手迈步而行,每一抬腿就移到上一步千米开外,三人只见得那个身穿蓝袍的身影在天空行踪不定地来回闪现,夜天为衬,红云万态,缝倦流风。

白狼错扑开来,腾然雾散,金链从领队脚下无限延长分散,数根长链直冲三皇子,金花般漫天刺来。老修士踏链而来,飞挽剑花,剑气逼人。

忽而身退,三皇子一下向斜后方飞撤而去,身不动,脚下过处,金磷飞花般有碎片飘散消失在空中。

金链、剑气落空,栓天之势的数根金链安静了下来,三皇子的身形,在这金链对比之下如同小蚁,撤身之后天空绯红长云隐隐静流,与辉煌的金链、深暗的天空一起构成了雄浑之景。

领队双手施法发功,金链长远,抡天而过,逼近三皇子。

“累台!”三皇子虚蹲按“地”,拔空升起,随即不停闪躲着满天滑行的金链,令人眼花缭乱。一刻钟后,金链漫天乱舞金光四散,起势凶猛,但终是没了气力一般想要缩回去,却被三皇子一掌击中,通天巨链应声而碎,化成一细小金链绳落在三皇子掌心。

目的达成。

“谢谢了。”三皇子愉快道,“那就现在结束吧。”

他闭上眼默念法诀,小金链再次化作拴天链,气势却比先前翻倍磅礴,横空金灿,拴天缚地。拴天链如闪电般向地面冲去,“通、通、通、通”地插入地下。

“天拴地缚,鹤仙入网,画地为牢,此囚无逃!”三皇子喝出法诀,牢牢扒在地上的捡天链金光大放,如从天而降的金丝鸟笼一般困住了地面上的一众修士。三皇子拔出佩剑,直指领队三人:“让路。”

领队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被压制得匍匐在地的一众修士,伸手拦住红衣修士和老修士,慢慢往后退去。

至此,三皇子和黑夜二人顺利将喻雪飞带离道山城。

——

喻雪飞身上有伤,几人连夜离开道山城后到达下一个小城——关南,略做休整。

这天晚上,是喻雪飞离开的日子,黑夜靠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上,在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热闹的市集。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小城里喜悦的氛围已经初现,街上的人们欢声笑语,伴灯火阑珊。

喻雪飞坐马车来到黑夜藏身的树下,掀开窗帘:“黑夜。”

他轻唤着。

黑夜闻声跳下树,来到车窗前:“腿还疼么?”

喻雪飞笑道:“好多了,谢谢你。”

“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师父,我很担心你。”

喻雪飞脸上出现一丝愧疚:“我担不起你这一声师傅,当年其实我可以帮你更多,但是我因人情而帮养院培养你们,并非我的本愿,不想与那里有过多牵扯。所以当时对你的帮助也并不大,你仍然冒险来救我,实在是感谢。”

“师父救过我一次,一次就够了。只愿师傅以后不要再被胁迫,将自己置于险境。”

“好,我答应你。”喻雪飞温和道,“你还有几天?”

黑夜运功,将血液凝聚在指尖,看了一眼答道:“还有三天。”

“你……打算做什么?”

黑夜的眼中显出迷茫。

“三皇子的名字,你知道么?”

黑夜更迷茫了,又有一些惊讶,微微张开嘴。

喻雪飞无奈地笑了一下,显然是意料之中,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黑夜的额头。

“我走了,黑夜。你好好想想。永别。”他心生悲戚。

“嗯,永别。”她答道。

……

车夫赶着马车慢悠悠的离开林间,黑夜又躲回了树上,看着远处的人烟,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