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梦》 都是困的 漆黑的夜里,月亮和猫头鹰一起躲在阴影里看人间的热闹。

“沐云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窸窸窣窣的虫声和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揉杂在一起,直往她的脑子里钻。她受不了了,猛地一回头……”

打完省略号,终于凑够了三千个字。

连成按下“发布”,撒开鼠标往椅子上一躺,抬头揉了揉眼,看向窗外,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十平米的房间里,连个电视都没有,锅碗瓢盆更是不用说,倒是显得干净。

没办法,人要活命,要钱。

他的理想早就卖给楼下面馆了,每天不发呆不吃面的时候就是码字,月初还能加个鸡腿。

编辑、大姑一家、面馆老板和零零散散几个读者,构成了他狭小的交际圈。

他一个从前的阳光开朗大男孩现在每天像个鼠妇一样窝着,和键盘拼命。

今天早上大姑说让他晚上去吃饭来着,如今看来不用了。

现在是夏天,这么黑的夜,狗都能把剩饭给消化完了。

大姑在他父母死后一直很照顾他。

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从他畏畏缩缩的少年后期到自信满满的青年前期再到毕业一年滑铲式进入社畜模式,大姑从来没打算让他一个人想办法活着。

可大姑家也有两个孩子……

连成一想到这儿就头疼,那俩小子自从知道自己写小说就扒着不放,整的他每次去老姑家看见他俩就尴尬得不行。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追着要看有什么意思。

“欢迎你来到我的身边,我们在一起,别想分离……”

欢快的歌声响起,连成估摸着是编辑打来电话催稿。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机来,累得又放下了,闭着眼在手机上随便划拉了两下就当接过了。

没想到还真接听了。

“李哥……”

“成子,这都七点了,你人呢?不是说来大姑家吃饭呢嘛?”

“大姑?这天都黑了,你睡下午觉睡糊涂了吧?”

“你才糊涂了!整天趴在电脑上被紫外线照傻了吧?都等你半个小时了,再给你十分钟,赶紧过来吃饭!”

连成愣了愣神,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确实是七点零三分,外面确实也是黑的。

可是这是夏天啊!

他甩了甩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小说。

难道是最近写诡异小说把自己写疯了?

可他写的书一共就十来个人看,还都说不吓人、没意思,怎么可能把自己吓着呢?

他确认了一遍小说提交了,关好电脑给自己倒了杯水,醒了醒脑子,就准备去大姑家。

步行的话,十分钟完全够了。平时大姑骂他一顿,他能三分钟跑过去呢。

他住的地方就是个筒子楼,没电梯,楼梯里的灯都可有个性、看心情亮的那种。

他租的二楼,采光是差了点,但便宜啊,离面馆还近,每天没动力了就闻一闻面馆的香气。

可今天他却没闻见那股熟悉的香气。

奇怪了,现在是饭点,面馆怎么没开门呢?

他没考虑太多,再不快点去大姑家,一会儿又要挨骂了。

大姑家在隔壁小区,比他这儿干净整洁点儿,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五年前老房子拆迁,大姑家本来能分到一个不错的房子,但大姑退而求其次次次,选了现在的普通的两居室和十万块钱,为了供他和两个孩子上学。

可惜他大学毕业十年也不一定能攒下十万块钱,现在的房租还得靠大姑接济。

出小区左拐右拐前走后走到大姑家,十分钟肯定不够,起码得十五分钟。

但是他有“秘密通道”啊,下了楼往小区后走,翻个墙就差不多到了大姑家住的地方。

今天晚上这么早,天莫名其妙地黑,有点阴森森的,连成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也不禁有点慌。

他给自己打了打气,没事,到了大姑家那边,路上就有灯了。

他熟门熟路地往小区后面走。这种破小区治安差,摄像头伸着脖子盯紧了这一片也没法儿把所见所闻传达给保安和物业。

窸窸窣窣的虫声在半人高的狗尾巴草里闷闷地响。

他好像看见前面有俩人,正好奇谁还会走这条路,拐个弯的功夫就不见了。

他急着去大姑家,按住自己的好奇心,翻上了墙,却又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月亮突然撕破了云,直直地照在那个女人惨白的脸上,她猛地回头,一把刀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女人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一只枯槁的手捂住了嘴往后拖。

连成脑子里嗡的一下,立马在墙上跑了一段,过了几个巷子到达了那个女人的所在地,从墙上跳下去、搬起一块石头就冲向了执刀的人。

一石头下去,月光和声音一起消失在粘稠的夜里。

连成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女人大概是得救了,拿刀的人呢?好像死了?

不知道,又好像都走了,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记得自己绕远路到了大姑家,和大姑道歉说自己又迟到了。

但大姑没有骂他,说他莫名其妙的,明明七点零六分就到了啊。

连成头猛地一疼,他被两个表弟扶到餐桌旁坐下,抓住一个表弟的手就开始说今天晚上的所见所闻。

“你们知道吗,今天晚上外面特别的黑,阴森森的,根本看不清路……后来月亮突然亮起来,我就看见一个人在她后面要杀她……我,我好像杀人了……”

在连成惊魂未定的眼神中,两个表弟却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橙子哥,你写小说的水平还是这么……哈哈哈,一点都不吓人好吧,唉,其实也有点进步吧,你还知道写见义勇为了!”

大姑板着脸训斥了两个孩子一句:“行了,自己几斤几两还好意思说你哥,都七点十分了,作业写完了吗?赶紧吃完饭赶紧写去!”

连成猛地一抬头,看像餐桌对面墙上的挂表

——七点十分,怎么可能?

大姑摸了摸他的额头,心疼地说:

“成子,别累坏了。大姑知道你要强,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呀,今天吃完饭就在大姑这里休息吧。”

连成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干,摇了摇头,“大姑,还是不了。”

大姑叹了一口气,又劝了几句,让他不要有太大压力。

连成又说一遍路上的事,可大姑安慰他说估计是今天下午做了什么噩梦,网上说老是坐在电脑面前容易影响脑子,叫他多休息休息。

连成不信邪,又看了一遍时间,七点十五分。

奇了怪了。

他总感觉哪里不舒服,吃完饭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很快就睡着了。

连成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才醒,那种难受的感觉没了。

他习惯性看一下昨天更新的内容,构思今天要码的字。

看见小说最后那段“跟踪”,总算想明白了。

他每天完成任务之后都会很困,大多数时间都是半夜写完然后直接睡觉。

昨天应该是自己打了个盹,没睡醒,把小说内容和现实搞混了,这才闹了一个笑话。

完了!现在已经中午了,今天要完成的三千字还一个字都没写呢!

连成突然想到一个好方法,不如……就直接按照梦里的拓展延伸一下,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存稿、不存在大纲。

写小说 说干就干。

连成连饭都没吃,从床上翻起来就打开电脑。

用了五年的游戏本还是这么利索,不到半分钟就打开了。

手指在蓝牙键盘上噼啪作响,连成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写点儿不一样的。

“沐云一回头,一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呼救,一只枯槁的手袭向她的面门,她呼吸不畅,双手用力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推不开身后的人。

这一刻,大量的‘午夜袭杀’‘强女干’‘连环杀手’类社会新闻掺进稀薄的空气里挤进她的脑子。

她惊恐极了,眼泪从瞪大了的眼里往下淌,却只换来身后男人的一句‘老实点儿’。

血腥味儿钻进鼻腔,她的精神达到了崩溃的边缘,竟然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把歹徒推开了。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逃脱之时,一块大石头却从天而降。

粘稠的粉白色物在沐云不可思议的表情中挂在了石头上。

本想见义勇为的刘橙看着缓缓倒下的女人,尖叫一声扔掉了手中的石头。

这一幕看得杀人犯都愣了。刘橙率先反应过来,向歹徒扑过去。

没有缠斗,他在歹徒的大笑声中夺过他的刀刺进了歹徒的胸口。

然后他跑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让他听不见其它任何声音。

他飞快地跑着,终于快到家了。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又转身回去。

指纹!石头上、刀上,都是自己的指纹!

可他返回时,却没有了歹徒的踪影。

他来不及思考,从墙角捧了一把土,小心翼翼地洒在自己可能接触到的地方。

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再一次离开。

一阵微风吹过来,尘土飞扬,连脚印都不见了踪影。

回到家机械地洗漱完,刘橙躺在床上抱着手机。

一有什么消息他会就像见了强烈阳光的蚯蚓一样抽搐一下,打开手机看一遍,又吐出一口长气平静下来。

不知不觉中,刘橙抱着手机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醒过来了。

他被梦里粉白色的物体和压抑的夜色逼地喘不过气。

打开手机一看,‘附近’的新闻赫然报道了昨晚的案件。

他猛地坐起来,紧张地点开这条新闻报道。

报道上说歹徒负伤逃跑,半人高的草底下发现了淡淡的血迹,DNA指向一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某某鸣(化名)专门奸杀十八岁左右的少女,全国范围内活动,至今已残害了十六位少女,最近在当地锦市一带,请大家务必警戒,女性朋友晚上尽量不要独自出门。’

刘橙把报道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第三个人出场,终于回了魂。

手机滑落在右手边,他躺下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念‘别怪我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至少还让你免了被强女干,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写完这些,连成突然卡壳了。

算了,下午再写吧。

他伸了个懒腰,发现时间不过才过去半个小时,现在吃午饭刚刚好。

十二点半,天阴沉沉地,好像要下雨。

他下楼吃面,和面馆老板打了个招呼。

不用说要什么,老板早就摸透了他的习惯。

“小成,还是麻酱面?”

连成找到熟悉的位置坐下,闻着面条的香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嗯,谢谢万哥。”

“谢什么?哎,小成,你衣服收了没,别淋坏了,这几天都有雨呢。”

连成挠了挠头,“嘿嘿,没洗呢。”

老板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也算是‘懒人有懒福吧’,我和你嫂子昨天手忙脚乱地收衣服收了半天呢!”

梦魇 “昨天晚上……下雨了?”

连成突然想到了什么,那种难受的感觉又来了,他甩了甩头,耳朵嗡鸣。

老板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可惜都冲干净了,连成听不清,手撑在桌子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开始摇晃起来。

过了一会儿,麻酱面的香气让他回归了现实。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面,按部就班地吃起来,和他从前每天中午做的一样。

吃完饭对忙碌的老板挥了挥手,连成晕晕乎乎地上了楼。

门没锁,他习惯了。

反正上下楼几步路的事,他一穷二白,家里也没什么好偷的。

不过在家时他总是锁门的,这样别人来找他的时候,他可以假装不在或者睡着了。

“啪嗒”一声盍上门,换下出门穿的鞋。

虽然穷,但是连成自认为活的还是挺板正的,进屋必换鞋,定期打扫卫生,干干净净才是生活该有的态度。

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转个身把自己往床上一扔。

打开手机,下午一点,编辑还没有催稿。他心安理得地闭上眼。

窗帘突然沙沙的响起来,连成没有理会。

“轰隆——”

雷声作响,该死的闪电莫名其妙地落在了窗户上,顷刻间毁掉了他一百五十块钱。

碎裂的窗户阻挡不住风雨,明明有段距离,可豆大的雨点却狠狠地砸在了连成的脸上。

他哀嚎一声爬起来准备关窗户。

刚坐直身子,连成感觉有什么东西朝自己猛地扑过来。

是一个女人。

白色的衣服上全都是水,滴在连成脸上却又变成了红色。

铁锈味冲进连成的鼻腔。

“啊——是你!是你!你……”

连成认出她来了,这是昨天晚上那个女人!

“别来找我!啊——不是我!我说了不是我!是他要杀你的!不是我!”

他怒吼着推开身上的人,只一瞬,她又扑了过来。

透明的雨变成汩汩鲜血,女人伸出尖锐的指甲插向连成的眼睛。

闪躲中,指甲划破连成的额头,险些插进去。

“求你了……我不是故意的!别来缠着我,别缠着我啊……啊!”

连成既惊又恐,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极大的刺激了他的神经,心理防线一破再破,他开始受不了地求饶。

女人并不手软,见他有了伤口,立刻攻向他的弱点,把小口子咧开让血流得更欢。

“咚咚咚”

无视拍门声,两个人还在缠斗。

“咚咚咚”

女人朝门口猛地一转头,突然消失不见。

连成极快地喘着气,劫后余生让他控制不住地落泪。

“咚咚咚”

他现在不适合见人,抓过被子来把自己包住,无视外面的声音。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很久,直到连成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六点多,连成迷迷糊糊下床,猛地看到一地碎片,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梦?!

连成慌慌张张地打开手机,却不知道该和谁说。

大姑?不行,不能让她担心。编辑读者那些,情分不到。

报警?不行!

他打开微信,发现业主群有许多消息。

从新消息开始看。

“今天下午哪个挨千刀的砸人玻璃?”

“恁那也叫砸了?俺家也是!”

“要不得嘞,我们家也是的嘞。”

看到这些,连成长吁一口气,还好,还好是梦,只是梦而已。

连成定了定心神,这个时间该下楼吃饭了。

头破血流 下楼吃饭,连成习惯性往角落那个位置走,还没和老板打招呼,老板却先一步一把拉住了他。

连成疑惑地抬头。

“成子,你头咋啦?”

老板小心翼翼地上手摸了摸。

“哎呀,咋这么大一个疤!”

连成急忙打开手机,用前置相机照了照,额头上赫然一个大疤,血块凝在脸上,有些瘆人。

他身子猛地一僵,麻养的感觉从手指尖蔓延到脚后跟,像是有小虫子把他整个人从头咬到脚,毒素一点点地注入他的皮肤,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哥……万哥……”

连成声音颤抖着用力抓住老板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时,老板娘发现了不对劲,走过来瞧了瞧。

“成子,你家窗户也被人砸啦?我看群里好多人说,要是人睡觉的时候被砸到可不得了了。”

连成突然松了劲,整个人一晃,差点栽倒,还好老板和老板娘及时扶住他。

他喃喃道:“对……是窗户……砸的……”

“这大口子,得去医院啊!”

老板娘担忧地看着他,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小伙子的状态很不对劲,他需要帮助。

“我这也不是很忙了,叫你哥陪你去吧!”

说着,老板娘推了推老板,让他带着连成去医院。

“不用了,不用了姐。”说是不忙,但这会儿店里还有不少人,他们家生意不错,晚饭空这段时间,客人只会多不会少。

老板娘坚持,老板也是个热心肠,最后连成还是被他送去了医院。

一通检查、包扎、开药,一套流程下来,要花的钱不少。

多亏了老板娘私下打点,这钱走的是老板的医保,省了不少,最后也是直接扣的医保里的钱。

连成要还,老板一家却坚决不要。

“反正一年到头也花不了几回,不给你花也是浪费了。”

怎么会浪费呢?

连成明白老板一家的好,心下感激,想着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个人情还上,生意上一直是吃他家,也没必要再刻意照顾。

包扎好之后,连成没有住院。老板也得回去和老板娘一起收拾东西,二人马不停蹄地到家已经是深夜。

连成回家才发现自己又没有锁门。

他心里突然有些不好受,想着,以后出门还是锁一下门吧。

进门反锁之后把自己收拾了一下,趴在床上彻底没了力气。

“欢迎你来到我的身边,我们在一起……”

电话铃声响起,连成打了个寒颤,莫名感觉有些发冷。

“喂,你好。”

“刘夏,几点了还没更新?想扑街啊?”

“刘夏”是连成的笔名。

“这不是正扑着呢嘛……”

他和编辑都是新人,可一年过去,编辑已经混得小有起色,他却还是一个新人扑街仔。

现在李哥肯带他,靠得主要就是一个情怀。

和李哥打完太极,连成还是得乖乖码字。他知道李哥是为他好。

现在已经十点多了,连成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写的。

他下意识的否决了脑子里“把今天的噩梦写下来”的想法,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可他没有办法了,他没有灵感,只能写这些东西。

连成强压下心里的不适感,打开电脑开始码字。

他一边写一边紧张得心脏砰砰跳,不是什么很吓人的情节,他却产生了阵阵晕眩感。

拼拼凑凑写完今天的三千字,连成抹了一把汗,在十二点之前提交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