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改变过去》 (上) 我从媒体上得知,陈新教授自称发明了时间机器。目前他正急寻志愿者来验证时间机器可以回到过去。我毫不犹豫报名了,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回到一年前,去改变一桩导致我不幸的事件。

今天是陈新教授面试志愿者的日子,我的面试时间是下午四点,排得比较靠后。面试地点在教授所在大学的办公室,位于顶楼漫长的走道尽头,走道有些幽暗神秘,步行其中总让我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窥视。我在办公室门口进行了签名登记,随后就允许了我进入。

门在我身后关上。房间里格外安静,踩到地面上掉落纸张的声音也让人觉得刺耳。空调温度有些低,我不禁搓了搓手臂。房间里摆放着数台污渍斑斑的仪器,迷宫一样的电线在地面上缠绕开来。办公桌面上散乱堆积着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文件,两块电脑显示屏在其中恰好冒头。陈新教授从其中探出身来。

“你好,请坐。”他语气轻快,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我挺直了身板,整了整衣服后坐下,希望能留个好的印象,以便为通过面试加分。不过我很快就觉得可能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教授自己的形象就足够不修边幅。泛黄的白色衬衫由于缺失了纽扣而敞开,起皱的深色短裤下腿毛浓密如草地,他赤裸的双脚踩在拖鞋上,其中一只不时地抬起抖动。他的脸有点干瘪,胡子拉碴,厚重的眼镜已经滑落到了鼻尖。头发还算浓密,杂乱无章地盘在头顶形似鸟巢。

“你为什么想回到过去?”教授打量我一番后问道,同时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丝怪异的微笑。

直接就问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我预演了很多遍,总以为会先做自我介绍然后问些时间机器的问题,为此还特地去翻看了他的论文,虽然对于其中数理方面的内容如窥云雾,但某些概念和结论还能略微知晓。所以教授如果问我这些东西,我大概可以侃侃而谈一段时间。唯独现在这个问题,我只想一言概之并有所隐瞒。

“我想回到过去改变一些事情。”我低垂着双眼回答道。

“哦?改变什么事情?”教授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是一些私人的事情。一定要说吗?”我看向教授,希望他能明白我的疑惑与请求。

“有的人想回到过去买彩票中大奖;有的人想回到过去见见已故的亲朋;有的人想抓住错失的机会;有的人想挽回过去的恋情……”教授没有理睬我的提问,他一只手搭到椅背上,自顾自地说起来。

“你看过我的论文吗?我猜你应该看过。”教授摸着脸上的胡渣,继续说道,“我们的现在是已经确定的,即使回到过去,过去的事情仍然会朝着现在既定的事实发展,难以改变……”

“我知道,您在论文里称之为过去事件的波函数坍缩。”我趁机接上话,期待把最初的问题转移,“也就是过去的事件已经发生,意味着波函数有了确定的解,过去事件的其他可能性就近乎消失了。”

“嘿嘿嘿!对!对!”教授似乎来了兴致,竖起食指不断摇晃,咧开嘴的笑容显得有些猥琐。

我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不过我记得您的论文中也提到,改变过去并非不可能,只是……”

“你肯定知道那个著名的‘祖父悖论’吧?”教授打断了我,又开始追问,“你觉得这个悖论说明了什么呢?”

我当然知道“祖父悖论”,但却对这个问题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先含糊其辞。

“所谓‘祖父悖论’就是时间旅行者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祖父的话,会导致自身的存在产生矛盾。原本好像是为了说明回到过去不可行而提出来的……”我吞吞吐吐没讲几句就卡了壳。

“过去是因,现在是果。”教授没有等我就开始说,“回到过去改变因,那必然会破坏果。因果关联可是我们这个世界最基础而牢固的逻辑联系。

以前我们认为,‘祖父悖论’揭示世界不允许我们回到过去。但后来有人提出了世界自洽性原理。就是时间旅行者可以回到过去,但是总会遇到各种阻碍,使他没有办法改变过去的事情。世界的自洽性会去修正时间旅行者的影响,甚至极端情况下,也可能会‘抹去’这位时间旅行者的存在。”

教授说完这段话,嬉笑着拿起桌上不再透明的玻璃杯,抿了几口茶水。我抢在他说话之前问道:“改变过去的事情并非不可能吧?”

“我的观点认为是可以改变过去的事情。不过由于世界自洽性原理的存在,要想改变过去应当是及其困难的。我招募时间机器实验的志愿者,除了验证能否回到过去,也希望有人尝试改变过去的可能。如果志愿者只是为了一些庸俗的事情,那他们回到过去面对未知的困难阻碍,肯定是无法改变过去的。

所以,你到底是想改变什么事情呢?请务必详细说明一下,这个可是很关键的哦。”

教授带着他邪诡的笑容注视着我,眼神透露仿佛即将要做出判决。我明白这个问题是躲藏不过去了,必须得有所交代。

“我想回到一年前,去阻止一场可怕的暴行。我的母亲因为这场暴行昏迷躺倒在病床上,痛苦地挣扎了近一年。期间我休学一直照顾她,直到她不久前离世。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好赌酗酒的禽兽——我的父亲。

去年八月那个闷热的夜晚,那个禽兽同往常一样喝了酒回到家。不同意签署离婚协议,丧心病狂地殴打我的母亲,抢夺了家里所有存钱的银行卡。母亲被打得不省人事,他却逃之夭夭,自那以后就销声匿迹了。

我悔恨不已,如果可以回到当时,我一定要阻止那个禽兽,不择手段!”

我的情绪愈发激动,那天夜晚的事情如梦魇般重现在我脑海中。我当时在房间内,开始以为只是又一次争吵,直到听见几声巨响,出门查看时才被斑斑血迹震惊。那个禽兽拿着变形的木棍,站在摔烂的桌椅间,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被吓得不敢动弹,最后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我诅咒那个禽兽,也憎恨懦弱的自己。现如今我只剩家破人亡、穷困潦倒。

我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有些失态,不免懊恼。但是教授并不惊讶也没有发表评论,而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斜视着我,让人不太舒服。

“好了,你可以回去等通知了。”

突如其来的结束让我猝不及防,我在原地懵了一小会后,觉得自己大概率是被淘汰了。之后是怎么离开的已经记不清,浑浑噩噩回到家里的时候已是半夜。我没有脱衣服直接躺到了床上,盯着空白的天花板一直发呆,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 (中) 大约是一周后的上午,我收到通知,我通过了面试,被选为了时间机器实验的志愿者。正在打工店里的我一跃而起,喜极而泣。店长像看到神经病一样大惊失色,随即大声斥责我。我根本没心思理他,去休息室拎起我的包就飞奔而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如约来到陈新教授所在的大学,随后由他手下的学生带领前往了一座新建的厂房。厂房里面最醒目的就是中央摆放着的形状奇异的机器,庞然巨物般像要冲破屋顶。我断定这就是时间机器。它的中间是一个半透明球状物体,被架在离地几米高的地方,像地球仪一般。地面上有块金属材质的棱锥体,金字塔形状,上面刻有凹凸不平的起伏线条,沿着某种规律布置着。四周竖着八根一模一样的擎天圆柱,每根都如油罐般粗细,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让人头晕的线圈。柱子顶端似乎有钢梁伸向它们共同的中心,中心上是个圆环形状的金属物,表面光滑如镜面。无数手臂般粗细的电缆从顶上垂下来,接到了周围像高墙样排布的仪器上,仪器有些部分没有外壳,能看见精密组装的零件,不时还有灯光在闪烁。这种肃穆的感觉让我想到了雄伟的城堡。

厂房里凉意阵阵,照明却略显昏暗,整体有点阴森的感觉。教授正站在时间机器前,还是和第一次见他时差不多的装扮,露出米黄色牙齿的笑容依旧令人不能愉快。

他的身旁还站着另外两个人,经介绍也是参与这次实验的志愿者,他们和我一样,都想回到一年前。

一位是头发已近花白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身材消瘦,有点佝偻,脸上满是饱经风雨留下的痕迹。浅蓝色的衬衫和灰褐色的过膝裤看上去倒还是崭新的,像是为了今天特意准备的。他原本和教授在耳语着什么,看得出他神情有些焦虑,但一见到我还是礼貌地伸手和我打了招呼。

另一位似乎是和我年纪相近的男青年。个子比我略高一点,朴素的长袖长裤包裹着全身。面部、脖子和手部等外露部分都缠满了白色绷带,室内还戴着墨镜,头发像海草般垂至肩膀。身体有些不协调的发胖,我怀疑他衣服下是不是也裹着厚厚的绷带。他没有说话,只对我微微点头示意。

教授的助手给我们每人递了份文件,大意就是知晓风险,自愿参与实验之类的话。我们三人都没有犹豫就在文件上签了字。教授在一旁和其他助手调试机器,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很有他的风格。他说我们下午就能启动机器进行实验。

我们在厂房角落的一处坐下等待,三人都只是安静沉默着。教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转悠到我们这里,讲些晦涩难懂的理论以及稀奇古怪的事项。他叮嘱最多的,就是让我们回到过去后,要尽早把实验情况告知给他。“我可不想过去的你们再来乘坐时间机器,陷入无穷的时间循环。呵呵呵。”他补充完这句话的时候发出了戏谑的笑声。虽然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但从他的话里,似乎印证了我内心的某个揣测,就是回到过去后那个时空有另外的“我”存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了某个想法。

随着距离进行实验的时间越来越近,我逐渐紧张到坐立难安。

老孟(那个中年男人)似乎也紧张,不断地起身去外面抽烟。午饭的时候和他聊过几句,他想回到过去是为了救去年死去的女儿。果然拘泥于过去的都是苦命人。

那个男青年午饭没怎么进食,也不说话。我除了知道他叫方五——奇怪的名字——也没了解到他更多的情况。

终于有两位助手拿着东西过来了。他们递给了我们每人一个背包。背包里有一部旧款手机,他们嘱咐回到过去后才能开机使用,里面的支付软件上原先都存了不少钱,可以供我们回到过去后的花费。背包里还放有一沓纸币备用;一把带鞘小刀可以切食物或者防身;一卷绷带和一些药膏以应对简单的受伤和包扎。

助手引导我们从阶梯走上了半透明球的位置,球背后有一个入口的门。教授站在下方似笑非笑地说:“祝你们好运!”随后我们便依次进入了球内部,门随即移动关闭。

在球内部能看到外面的人模糊的身影,依稀听到他们的对话。教授下了启动的命令后,四周响起轰鸣的声音,如雷声隆隆不断。人影都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们随球缓缓升起到了一定高度,球外周围开始闪耀电弧的光芒。电弧越来越密集,光芒越来越耀眼。持续了一段时间后,通过半透明球看出去的人和仪器的影子逐渐变淡,声响也仿佛在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白色的光芒笼罩着我们。光芒持续半晌后在某个瞬间开始变得柔和,我们慢慢看到白色中有了绿色的树影,有了灰色的房子,有了橘色的晚霞。直到周围的景色变得清晰,蝉鸣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已经站在了室外一处空地上。

“成功了吗?”老孟率先发问。

我们都摇头表示不确定。随即向四周环顾打探了一圈,看到了几栋熟悉的建筑物,最终确认我们其实还在原来厂房的位置。很可能我们已经回到了一年前,只不过那时候厂房还没建起来,所以现在空无一物。

我们打开了各自背包里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确实是一年前。不过我们还是将信将疑,又走到附近街上,找到一位路人询问年月日。路人鄙夷地看着我们,随后给到了我们期望的答案。

确实,毫无疑问,我们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年前。

这个时候老孟异常兴奋激动。“太好了!太好了!”他不断地喃喃自语,旋即又开始紧张焦躁,“我得赶紧行动了,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劝他先冷静:“陈新教授也告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应当观察摸索一阵再行动。”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就在后天,我记得那个日子,我的女儿会被那个小畜生……”老孟哽咽着说道,“我必须去阻止,不惜一切代价,否则之后小洁会自杀。”

我听老孟说过他的故事,小洁是他的女儿,那天被一个小痞子侵犯,拍了裸照。后来不久就不堪周遭的侮辱和精神折磨自杀了,在大好的青春年华里。而小痞子年纪尚小,加上父母有钱有关系,实际没受到什么惩罚。之后又很快举家移民到国外,开始了新生活。

老孟的遭遇值得同情,我们也理解他的迫切,也就不再多做劝阻,只是嘱咐他小心谨慎。他和我们分别握了手,说他自己已有初步计划。他家在西边县城,他打算马上去租车或打车回去,算上吃饭休息时间,明天早上兴许就能到达。他会先去偷偷看看思念已久的女儿,视情况来阻止她去上学,避免与那些个小畜生接触,然后再想办法让女儿转学。

老孟的计划粗糙而且风险颇大,我怀疑宇宙的自洽性不会允许他顺利做到这些。但他已经一副义无反顾的架势,和我们挥手告别后便匆匆离去。

我的时间还比较宽裕。我的那件事情发生在八月份,在一个多月后,有富余的时间供我深思熟虑。方五的事情我不清楚,但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想必也并不着急。

我们一起到便利店买了点食物充饥,期间终于交谈了几句,他让我称呼他阿五即可。我这才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脖子上的绷带勒得太紧后故意发出的。阿五惜字如金,每次我问他的话,他总犹豫再三后挤出几个字,而且我也时常听不清楚。最后他示意我们用手机发信息交流。

阿五自称回到过去是为了阻止一场火灾,那场火灾导致了他家破人亡。我寻思他这身装扮,确实像是从火场劫后余生的样子。之后我们通过手机互发信息东拉西扯交谈了一阵,他回复总是很慢,经常岔开话题,我总感觉他有所隐瞒。

后来记不清是何时,我疲倦地趴在桌上睡着了,还好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允许客人一直呆着。期间我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店里静悄悄,阿五背靠着墙坐着,垂下的头发和未摘的墨镜让人不好判断他是否也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早晨,他已经不在。只留了信息告诉我他去准备自己的行动了。

我们这个时间旅行者小组才过一个晚上就已解散各奔东西,虽然有些寂寞,但也促使我静下心来思考自己的行动计划。

要怎么来改变我的那个过去呢?

首先我想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那天提前报警,由警察来阻止那个禽兽。不过我得想办法确认,现在这个过去的时空,是否和我曾经经历过的一模一样。不然那个禽兽的行动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我都将失败。

然后我又想到可以带母亲逃离。不过不确定因素太多,而且能逃得了一时,是否代表能逃得了一世呢?

还有我很早就埋在心底的一个计划。就是容许我倾泻内心的愤怒和仇恨,提前直接杀了那个禽兽,以绝后患。不过世界即使允许我这样做,估计也会是险象环生。

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机恰好来了消息,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是阿五发过来的,他让我快看看新闻。我打开手机新闻软件,根据他的指示翻到第二页,看见了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标题:“昨天深夜,西区404公路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

交通事故天天有,严重的一年到头来也不会少。我纳闷这也算不上特别值得注意的新闻。我又点进新闻链接详细阅读。事故是一辆大型载货卡车与一辆出租车相撞并起火,出租车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一位乘客当场死亡。由于车辆损毁严重,加上起火燃烧的影响,乘客的身份暂时无法确认。

此时我已隐隐有些不安:404公路好像是老孟回家的方向。

我翻看下方的新闻图片。出租车被压成了薄饼状,漆黑的车架子扭曲成了痛苦的形状。碾成肉泥的人体组织在马赛克下仍依稀可辨,令我干呕了一阵。在某张图片里,我瞥见了一块残缺碎裂的塑料,分辨出它是手机的外壳,竟和我们的手机十分相似,使我大惊失色。

我惶恐不安地拨打了老孟的电话,语音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试了几次都是如此。我感到心灰意冷,几乎确认乘客就是老孟。阿五也是和我同样的判断。

回想起教授说过的只言片语,什么自洽性、阻碍、修正、抹去……直让人头皮发麻。他还让我们小心谨慎,先思而后行,他大概心中早已有了推论。

我推断应当减少或避免与过去的人的接触,未来的人回到过去的世界,对于这个世界就是异物,如果急迫、过度干涉这个世界,让它偏离原本的方向,就会被世界的自洽性用最极端的方式排除。因此我们大概只能潜身缩首、东躲西藏,低调度日以期苟活。难怪我们从未见过未来穿越回来的人。

恐惧和失望迅速涌上了心头,我已经无暇为老孟感到悲伤。改变过去可能就是痴心妄想,眼前优先考虑的应该是如何活下去。

我警觉地蜷缩在便利店角落的桌椅处,可是来来往往的顾客依旧令我胆战心惊。我匆忙收拾了东西,离开了便利店。之后的我一直晕头转向、漫无目的,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找到一处僻静的树林,瘫倒在林间深处小路边的木制长椅上了。接下来的两天,也可能是三天,我就这样迷迷糊糊,有时也如惊弓之鸟,在长椅上神志不清地度过。我不敢再有改变过去的奢望,只祈求死神不要找上自己。

是阿五再次发来的消息让我回过了神,他说:“我们要进行实验。”

他谈了些自己的分析,列出了实验的一些构想。我被他的冷静所折服,也逐渐恢复了理智。诚如他所说,我们回到过去已经接触过不少人:擦肩而过的路人、便利店的店员和顾客。但是我们却未遇到过任何阻碍或者危险,这说明世界是允许我们和过去的人接触并做些什么的。至于如何去做,能做到什么程度的事情,这就是我们需要进行实验确认的关键。

阿五的话鼓舞了我。第二天我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参照他的计划,开始进行实验与过去的人接触。

起初我还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是在有零星行人的路上,随机以问路为由拦下某个人,并与之攀谈须臾。如是尝试两天后,我开始去往人多的地方。有时是在饭点钻进街边的餐馆,有时是穿行在人头攒动的商街,甚至有次挤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观看室外舞台上的乐队演奏。这期间我最多的时候和三四个人同时交谈过。

实验进行了大约一个星期。我和形形色色素不相识的普通人接触交流,过程基本都很顺利。没有什么来阻碍我,可能我这个未来的人做的事情微不足道,几乎影响不到他们。或者我的那些细枝末节的影响,世界自会悄悄修正。又或者个别普通人即使被影响,也无碍世界的大势所趋。

但是我遇到过极少数的人,在接近他们时,会有些微妙的异样感觉。这种感觉就是在靠近他们时,会在瞬间觉得有些疲惫,手脚也变得不够灵活,仿佛有股阻力使它们行动缓慢。出于警惕我会放弃接触这样的人,结果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后来我有意留心这种感觉,发现在我一天的实验接近尾声时也会出现,那时往往已经接触了许多的人,不过回到我的据点休息后就会好转。起先我以为只是自己忙碌了一天感到劳累而已,但联想到我遇到过那些极少数人的感觉后,我才逐渐恍然大悟,这或许就是世界为了阻碍我发出的讯号。

我总结了在过去时空行动的方针:每天不能和过多的人接触,对于普通人影响的累积会触发阻碍。还有些人相对特殊,我猜测他们是能很大程度左右世界发展的人,这样的人由我这个未来人去接触,对世界造成的影响可能会如蝴蝶效应般扩散,因此也触发了世界的阻碍。

这段时间我的信心逐渐恢复,我想改变的过去不涉及很多人和特殊的人,或许世界并不会阻碍我。

不过目前我都是在陌生的环境接触陌生的人,如果想完成我所期待改变的事情,必然要回到原先我生活的环境中去接触我熟悉的人。于是下阶段的实验计划应运而生:我得回家尝试去接触我熟悉的环境和人。 (下) 我的家在这座城市另一端的郊区边缘,乘坐地铁转公交车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原先对乘坐交通工具心有余悸,因为又想起了老孟。不过我寻思世界不会为了阻止我而把一车人给陪葬了吧,那样它的修正将困难重重,而且我也知道过去这一年并没有重大的公共交通事故发生在这座城市。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顺利乘坐公交抵达了目的地,下车时已经远远望见了熟悉的小区楼房。再穿过两个十字路口,我便能回到家了。然而就在我迈开步伐走向第一个十字路口之时,那种疲累迟钝的感觉又突然袭来,并且这次的感觉格外得强烈。我明白不能再向前了。世界不允许我接触熟悉的环境和人。

我并没有气馁,之后又绕路从不同的方向尝试接近了数次,无一例外全都失败。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壮着胆,忍受着不适感逐步挪近小区。我甚至远远地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天空竟忽然下起暴雨刮起狂风,使我难以前进寸步。我只能暂时避雨,不时的雷鸣仿佛要将我震晕,明亮的闪电让我想起燃烧的灰烬。我慌乱地撤退了,一时间沮丧的心绪萦绕在心头。

我与阿五交流了实验近况。然而他却声称他可以接近熟悉的环境和人,并且他宣布即将去开始他改变过去的行动。由于自尊心的驱使,我犹豫再三后才询问他是如何做到的,然而他却没再回复消息。我只能独自摸索方法,不过既然有人能成功就足以让我有信心再做尝试。

为什么世界会阻止我去接近熟悉的环境和人呢?我认为可能是这么做所产生的影响要不可估量得多。因为在熟悉的环境中多了一个我,熟悉的人极可能出现认知的矛盾。我行动的影响将被无限放大,那样的话世界将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那么什么情况下世界会允许我去接近熟悉的环境和人呢?推测应该是降低我的影响,避免世界运行的逻辑产生矛盾。只是到底要怎么做我绞尽脑汁也无法完美解答。

可是阿五又是为何能成功呢?我在整理背包的时候看到了散开的绷带,猛然灵光乍现。回想起阿五的形象,我其实至今还不知道绷带下的他究竟长什么样。我激动不已,我想我知道了答案。

随后两天,我奔波往返在离家较远的一些地方。买了假发和假胡须,装扮成了一个头发蜷曲长到遮脸还有浓密虬髯的邋遢形象。衣裤选了一些中老年人的款式,又挑选了帽子和口罩。所有物件都装备上后,我对着镜子仔细观摩了一阵,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形象。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作为一个“陌生人”去到熟悉的环境和人面前。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以这身乔装再次向家的方向前进。一路上心脏怦怦直跳,穿过了第二个红绿灯,走到了小区门口。期间一切顺利,身体没有感到不适。路上只偶尔有几个人投来匆匆一瞥的目光。

我继续走进到小区里,遇到了几个认识的邻居,没有人认出我,一切安然无恙。一直走到了我家所在的楼栋下都没受到阻碍,激动澎湃的心情难以言喻。当天我克制没有再进一步,我想我需要为之后做好充足准备。我去到了附近一处荒废的公园,过去我也时常会去那里溜达,比较熟悉那里的地形环境,因此将那里作为了据点。

之后几天我屡次乔装出入小区,进行了各种观察尝试。我看到了不少熟悉的事情发生,这个过去时空发生的事和我所知的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我想我可能已经摸清这世界该死的自洽性了,那么现在时机成熟,我要开始行动了,去改变过去。

距离事件的发生还有五天,时间也已经不算多了。原本我内心还对改变过去的方式有所分歧,但如今已逐渐达成了共识,要彻底地解决问题,那就要杀了那个禽兽。我赌世界不会阻止我,因为他在已知的未来也销声匿迹,和死人没什么区别,那不如就让他真的去死吧。

武器就用我背包里的小刀好了,当初看到它时我就萌生过可以用来杀人的想法。处理尸体的地点就定在这个荒废的公园,我知道公园深处有十多米高差的悬崖,下方有湍急的水流,水下深不见底,奔流百米后便会汇入大海。以前公园开发时,那里就经常有人不慎失足坠落,好多最后连尸体都没打捞着。也正是这个原因,公园最终放弃开发荒废至今。

我依然是那副乔装打扮,蹲守在那个禽兽常去的酒吧外面。临近午夜的时候他才从里面出来,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回家的方向走。我悄无声息地远远跟在后面,手里握紧了褪去刀鞘的小刀。他拐进了一段必经的僻静小路,正适合下手。

我快步紧跟了上去。不过急躁的脚步声暴露了我自己,他猛然回过了头,看到了我和手里明晃晃的刀。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刀,但是手却在不停地颤抖。他以为我是想抢劫,借着酒劲咒骂着冲我奔来,想要夺我手里的刀。他抓住我的手和我僵持扭打在一起,我的力量渐渐抵不过他,他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体仍旧壮实,我这才想起来从小到大我只有挨他揍的份。

僵持当中刀刃划伤了我的手臂,虽然伤及不深,但是鲜血直流、疼痛异常,我明显觉得这次是斗不过他了。于是我将小刀丢向他,趁他分神一把推开他,拔腿就往我的据点跑去。我本以为能逃脱后从长计议,不料他竟拾起小刀追了上来,喝了酒让他更加肆无忌惮、无所畏惧。

好在他跑不快,我跑进废弃的公园后,趁夜色黑暗躲进了一处灌木丛中。本以为应该甩开了他,不料几分钟后他也来到公园里,举着刀恶狠狠地咒骂着,同时往公园深处快步走去。我很意外他竟会跑到这里来,小心翼翼地尾随了过去,水流声掩盖了我与树枝树叶的摩擦声。我借着暗淡的月光瞧见他四处叫喊搜寻了一阵,随后靠在悬崖边的栏杆喘气休息,离我仅有五六米的样子。那一瞬间,我觉得机会来了。

我用尽剩余的力气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迅速向他冲去。他似乎是听到了声音,身体转向了我这边。我用已经打开的手机电灯去照他的眼睛,被晃到的他又侧过身举起手遮挡眼部。我顺势绕道他侧后方,俯下身抱住他的腿,用力一抬便把他撂倒了。我隐约听到了小刀落地的声音,还有木栏杆被撞折断的声音。那个禽兽也发出了一声低沉痛苦的呻吟,随后试图站起来,却又站不稳向后倒下,顺着斜坡滑向了悬崖。我跟进一步看时,他的身影在岩石壁上撞击了两下后,坠入了湍急的河流,只溅起了一阵水花。他不会游泳,但却没有在水里扑腾求救,想必坠落时已经晕厥过去。这么说来,他必死无疑了。

我立刻环视四周,公园里寂静如初,但我总觉得有其他生物的动静,可能是紧张让我变得多疑了。我不能逗留,随即慌忙拾回了刀,马上离开了现场。那天夜里之后的的时间,我紧张得无法入眠,手臂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有时我也感觉难过、良心不安,但沉思后却不觉得后悔。

接下来的几天里,没有任何尸体被发现的新闻报导,我大概率是成功了。但我也明白,改变过去仍未完成。原本母亲遭难的那个日子即将到来,我还要确认她是否真的能躲过劫难。

那一天终于到来,此前我发觉许多事情的发生已和我所知的过去有所出入。当我在远处看到母亲摔倒在楼栋门口的台阶上时,我以为是某些逃不过的命运,几乎发疯准备冲上前去。正巧过去的“我”经过,扶起了母亲。后来得知,只是骨折,去医院打了石膏,估计要修养大半年,此外并无大碍,生命也自然无忧。

这一天就在有惊无险中漫长地度过,等到第二天的朝阳升起,我相信改变过去成功了,便如释重负,依靠在我藏身据点的一棵大树下失声痛哭了一阵。

过去既已成功改变,那么我该何去何从,是回到未来去吗,不过怎么回去呢?这个问题竟被一直忽视至今。我猜想陈新教授应该知道,但我现在身背命案,恐怕不能去找他。也许我只能活在过去了。

自那以后,我犹如流浪汉般生活着,每天都会回到家附近转悠,可是却没有改变过去的喜悦感。母亲几乎不怎么出门,只有“我”会经常外出。有两次,我甚至几乎和“我”擦身而过。我偷偷盯着看了许久,这就是曾经的我,总感觉心里五味杂陈、纠葛错乱,慢慢有滋生出嫉妒的情绪。那个懦弱的“我”也值得过这样安宁的生活吗!过去变了又好像没变。

曾经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的某个想法,不知不觉开始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我又开始在酝酿某些计划。世界没有阻碍我的迹象,我想通了,因为这样才是让世界回到正轨。

果然只要天赐良机,守株待兔也未尝不可。这天早晨,“我”出现在荒废的公园中,我知道以前我确实偶尔会来这座僻静的公园晨跑散心。我蹑手蹑脚地跟在“我”身后,不时环顾四周,一开始在门口附近时还有其他人在,待到走进那个悬崖的时候,已经没有碍事的人了。“我”被那处折断的栏杆吸引过去,凑近正在观望。这一次我没再那么颤抖紧张,我果断地拔出小刀冲了过去,锋利的刀刃刺进了转身过来的“我”的腹部,随着“我”一并向后倒下去,带着悬崖上的碎石,一同坠入湍急的深渊。奔腾的水流掩盖了死亡的叫声,我再次确认附近没有人,便向下去张望,人坠入水中后掀起一阵水花,一片鲜红的血色随水流扩散消失。“我”没再有动静,毫无疑问是死了。

我很快离开了现场,手上沾到的血迹在附近的公厕洗了干净,不过被人发现也无妨,这毕竟是自己的血。之后我按照设想过的计划,在一家公共澡堂里卸下伪装,洗干净身体后换上了新买的衣物。我对着镜子观察了一阵,确信和过去的“我”并无二致。

我回到家,取而代之,重新开始了我的生活。

我回归了自己曾经的日常,但时常仍心有不安,总觉得自己的秘密好像被人窥视着。有天我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陈新教授,他冲着我露出瘆人的笑,可我仔细看时却不见他的踪影。我又想起阿五,他没再联系过我,我怀疑他是不是也死了,或者可能他已经成功后找到教授又回到了未来。他们应该不会找到我,手机我在回到家前就直接关机并敲碎砸烂了,里面的钱本想转到自己银行卡里,后来再三考虑还是放弃了。我将想要隐瞒的东西都塞进了背包,藏在了房间某个秘密的柜子里。

母亲有次突然说我好像变了,这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我打趣搪塞了过去,之后她也没再提起。暑假已快临近尾声,那个背包终究是个隐患,我准备将它处理掉,处理的地点我自然又想到了那罪恶的悬崖与河流。

我在天还蒙蒙亮的早晨出发,故地重游再次来到了荒废公园里的那处悬崖。折断的栏杆上似乎有些干涸的血迹,一只螳螂停在断处。我用力将背包抛入河中,目视着它随波逐流,慢慢沉入水里,最终消失不见。我长舒了一口气,一切都过去了吧。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还来不及转身,冰冷的利刃就已经刺入我的后背。我发出一阵无力的惨叫,身体被推向了悬崖的方向。慌乱中我奋力用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扯断了一截绷带。在我跌下悬崖的最后瞬间,我用余光瞥见,推我的那只手的手臂上有条细长的疤痕,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臂不久前也曾隐隐疼痛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