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世仙途泪》 今日不宜出门 农历七月十五。

天空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落梅湖大剧院。

一排排红椅整齐的摆放在剧院中,厚重的黑色帘幕将戏台遮得严实,只从边角露出些许细腻的木制纹理,头顶的灯光稀稀散散的落下只得看清戏台的大致轮廓。

随着第一位观众的入内,灯光开始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映照出剧院内高档的装修。

人流中,两名学生模样的身影在这剧院内显得格外显眼。

“长恭,你以前也邀请女生到剧院约会的吗?”

曲语雯语气中带着些俏皮,一身白裙搭配上修身的衬衣,朴素的妆容衬托出小巧精致的五官,显然是在出门前好好打扮了一番。

少年看起来则有些稚嫩,眉宇间刚透露出清秀的样子,此时更显得有些腼腆。

“不要打趣我了…”

剧院内有些吵闹,李长恭的话语并不清晰,但心意却准确的传达到了。

少女似乎并不意外,两人的脸上都浮现点点羞红,就这样安静的走到座位上。

随着观众渐渐入座,灯光开始逐渐聚焦在舞台的帘幕上,黑色的幕布缓缓拉开,露出那细腻的木质轮廓。

只见一女子一袭青衣垂地,素手丹寇指捏扇,轻挥水秀,绕遍戏台。

二胡、琵琶、铜锣、月琴,琴瑟合鸣。

一哼,一腔。

“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

悠扬的戏腔仿若银铃轻响。

不过寥寥几句,就已经将李长恭完全吸引,沉浸在戏曲中。

直到少女悄然将头靠在了他的身上,少年才出现一丝轻微的颤抖。

二人正是青春的年纪,曲语雯仿佛一朵白莲花般亭亭玉立,靠在李长恭肩头,那双清澈明眸带着修长的睫毛,紧贴着的身上传来一股清香不断挑逗着少年的心弦,让他有些把持不住。

温柔的轻语贴在他的耳边道:“牡丹亭?”

“嗯…”

“我喜欢这个。”

本来打算在今天告白的李长恭,此刻竟显现出一丝慌乱,就好像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一般。

相反的,本来还有些对告白的担忧此刻也烟消云散,少年从未有有过这种感觉,干脆闭起眼来享受起此刻。

台上的表演仍在继续,这戏腔仿佛有股魔力,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其震撼人心的魅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好!”李长恭在心里默默呐喊着。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年华…”

“好!”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

“好!”

“???????,????…”

“好!……”

……

“?”

优美的戏语中似乎混入了些什么东西。

等到回过神来时,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幻听?”

“长恭,怎么了?”少女传来了关切的问候。

“有点奇怪,你有没有听到些什么东西?”

“什么,你还好……”

还没等少女的话说完,耳边的嘈杂声却越来越清晰,那是某种不知名的呓语。

李长恭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拉着曲语雯的手就要离开这剧院,还没走几步,少年便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眼前的世界似乎正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消散,就好像是粘连的蛋壳被逐渐剥落下来,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仿佛他们一开始来的就不是大剧院,而是一处古老的露天戏场。

李长恭从未感受到如此头痛,清秀的面庞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就好像有人在拿着尖刀搅动着他的脑子,视线也开始变得逐渐模糊。

在他的眼中,那个影子正与当前的世界重合起来。

灰黄的天空,老旧的木戏台,古老的村庄,枯树,那是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但却都有相同的戏子在那唱着。

只是那戏子穿的似乎是红袍,在那灰黄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的妖艳。

两名戏子都在唱着,一边是模糊但优雅的戏腔,一边却是清晰却嘈杂的呓语。

并且似乎随着那诡异戏子的开口,台下的人影便少了几分,李长恭不敢松开牵着的手,直到意识开始逐渐涣散,只有一个声音在他的心底大喊着:

“逃!”

眼见那红袍戏子唱得越来越癫狂,李长恭却怎么也提不起步伐,两名戏子的身影在某个瞬间似乎重合在了一起,重影中的世界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就像是灵异事件一般。

再反应过来时,原先快要坐满的红椅上此刻只剩下李长恭一人,少年空握着的手似乎代表某人曾留下的身影。

直至那方世界完全降临,嘈杂的呓语逐渐变成嘶哑的低吼,那鬼魅般的身影才消停了下来。

随着戏子的最后一声落下,宽厚的血红袖袍也终于不再胡乱飞舞。

看着地上瘫软的李长恭,这戏子似乎有些诧异,妖艳的妆容下,蠕动的嘴唇好似在呢喃着些什么。

祂的声音很轻,但却清楚的传到了李长恭的耳中:

“鬶??…??,???…??…”

当这莫名的低语说完时,这红袍戏子终于开始了消散。

只留下瘫倒在地的李长恭,但这次,这混乱的音节却逐渐变得有序起来,一个个词语清晰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紧接着,意识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当割裂的意识开始凝聚,李长恭再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就像是边被人暴打边喂安眠药一般,头脑模糊肢体却像是被撕碎般的剧痛,虽说像是在任人宰割,但他的五感确实在逐渐回归。

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李长恭开始拼命掌握自己的身体,如同从深水般中往上浮去。

———

卯时。

江南,魏国境内,开阳村。

晨光熹微。

破败的茅草屋内一青年男子缓缓醒来,透过墙壁缝隙上的光线稀疏的打在他的身上,划出略显消瘦的轮廓。

似乎是许久不活动了罢,就连支撑起自己身子的这个动作都显得格外的吃力。

男子的脑子里此刻就像一团浆糊,似乎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靠着一点微弱的亮光,艰难的摸到了屋内一处老旧的大缸旁。

水色有些浑浊,仔细看能发现缸底沉积的泥沙,但此时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将头埋进去就咕咚咕咚的大口喝了起来。

又凭借着模糊的记忆,男子摸到了水缸背后的粮食罐,也不管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全部一股脑往嘴里塞,直到罐里再也掏不出什么东西,这人才终于冷静下来。

“我这是在哪…”

低哑的嗓音似乎预示着意识的回归。

浑浊的水面形成一张并不明亮的镜子,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凌乱的黑发,有些脏乱的面庞,消瘦的身体上披着缝补的破麻。

环顾起屋内,黄土砌成的土炕铺些茅草便是床,最值钱的恐怕就是眼前这口水缸了。

“穿越?夺舍?”

两个词语不受控制的出现在李长恭的脑海里。

似乎是受不了如此大的冲击,又或许是记忆开始了错乱。

李长恭愣在了原地,双腿险些瘫软下来,紧得抓住水缸撑住,好一会才缓过来。

还没想清楚情况,屋外又传来了一声洪亮的喊声:

“李长恭,我来最后确认一遍!”

突如其来的变化将他的神智些许拉回了些,不禁在心里自嘲道:“至少名字是保住了。”

在脑海里好一番搜索,记忆中,一处狭小的青石砖房中,昏黄的烛光下人影散动,似乎确实与某人商量过些什么。

于是便迈着踉跄的步伐前去开门,等到阳光久违的洒在身上,混乱的记忆终于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李长恭本就僵硬的面庞此刻显得更是难看,阴沉的双眼中散发着难以置信的目光。

“妖?”

“鬼??”

“修仙???”

“开什么玩笑!” 囧境 李长恭的家位于村末的一座小山坡上,打开房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整个开阳村。

那是黄土,大片大片的黄土,零星的田地中种着些不知名的作物,病倒的秧子一副萎靡的模样,宽敞的河道如今也只剩下一口小溪在缓缓流动,余下路边枯黄的野草。

直到眼前之人咳嗽了两声,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只见这中年男子浓眉厉眼,干枯的头发却不显杂乱,身体如今虽有些消瘦但也比李长恭好得太多。

“袁正丰?”

李长恭的脑海里浮现出他的名字来,袁正丰是村长家的长子,两家关系一直交好,即便父母去世后,袁家也对他照顾颇多,李长恭还未开口,便只见他道:

“每次来你这最能感受到村子的变化啊。”他说话的声音很沉,仿佛带着某种叹息。

“当初为了安葬父母放弃了下方的田地,谁曾想竟会变成如今这样。”

“真是苦了你了。”

……

“其他人怎么说。”

“每家都出一个男丁,41户人家,加上你和田生他们,总共44个人。”

“日期呢。”

“依旧是明天。”

“我知道了。”

两人的对话相当简洁,如同身体自行做出回应一般,还未等李长恭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

袁正丰说完就要急匆匆的赶去下一家,没走多远,只见他又折了回来,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该收拾一下自己了。”

“……”

———

过去几年里本在附近还算富裕的开阳村,不知这天是怎么的,突然就变得恶劣起来,几年里粮食越收越少,如今已是秋收的季节,地里却是一副死气的样子,再这么下去,恐怕抗不过这个冬天了。

而方圆百里的土地中,却只有两处不受影响,一是西南几十里路的青竹湖,二是东面背靠不远处的栖迟山。

两处都不是寻常的地方,湖内有鬼,栖迟山上有妖。

曾有村民不听劝告,闯入青竹湖深处,这好运的家伙没当场暴毙反而捡了块碎片的灵石,直接一家几年吃喝不愁,村里的年轻人听了这事,几人结伴前去最后只有一人被吓得疯癫回来,以至于后来便没人再提此事,但此后青竹湖为聚灵之地,便是附近所有人的共知。

比起青竹湖,栖迟山则好得太多,附近的村子好似与栖迟山的妖怪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只要人不上山,妖怪也不会下山来寻他们的麻烦,两者间还会有偶尔的交易,上头的大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不是形势所逼,谁人愿意去招惹湖内那尊瘟神。

可笑的是,如今开阳村的男女老少,都指望着他们去青竹湖深处寻些灵石回来,好与栖迟山的大妖底下换些吃食。

转身回到破屋后,看着比记忆里更干净的粮罐,原主的精打细算被刚穿越过来的李长恭几下就嚯嚯完了,如今即使知道明天就要去赌命,他的内心却比想象中平静。

准备工作不过人过去就行,为了明天的行动,村里早有安排,当下既无事可做,李长恭此刻也没有心情去看看这个全新的世界,干脆躺上床去保存体力,胡思乱想起来。

“不知道语雯现在怎么样了...”

“好想回家...”

等到迷迷糊糊睡着,再睁开眼睛时已是次日清晨,简单整理一下。

寻下山坡,虽早有认识,但等切实走在村子里时,李长恭这才意识到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如今没有爆发饥荒,不过是先前村子里相助太多,不至于让人到饿死的地步。

直到现在,零星的田地内已要产不出粮食,等到人人自危,恐怕也顾不得太多,与其等到灾难爆发,不如趁如今还有余力放手一搏。

当李长恭走到村口时,此时已经乌泱泱的围满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佝偻的老妪正牵着另一双皲裂的手,忧心的妇女眼中闪着泪光,半大的孩童干巴的望着即将远去的父亲,似乎意识不到将要发生什么。

乡亲将家中所剩不多的余粮匀出大半给即将远行的队伍,人们都在安慰着与家人告别,所有人都明白,此去一番恐怕就是天人两别,若是带不回灵石,相见也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李长恭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孤单,开阳村内父母去得早,又没有成家的就那三两个人,原本以为是迟钝,是强大的适应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如今才发现那是割裂感。

李长恭并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不真实,先前只不过是吸收了原主的记忆,直到如今被村人的情绪感染才后知后觉。

温暖舒适的家,父母,亲友,曾经美好的一切都已经离他远去,如今还要去搏命求一线生机。

悲伤仿若泉水般从他的心底涌现,在人群中更显得落寞。

李田生不知道何时走到了李长恭身边,打趣道:

“长恭,叔姨去的那天都没见你流泪,现在这是何故,不过孑然一身,如今难道还怕死吗。”

“难道你不怕?”

“嘿嘿,我当然怕了。”

只见李田生细眼柳眉,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似乎并不把这次远行当回事。

“我又不像你,生得一副好皮囊,没讨到老婆前我是不会死的。”

“我不是也没有成家吗?”

“啧,你这厮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两人自小交情不错,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

不久后,远处又走来一人。

只见少女穿着素净的麻布,脸蛋圆圆不施粉黛,清纯的样貌别有一番魅力。

直到贴近李长恭的面前时,才扭捏的开口道:

“恭哥…”

李田生很快反应过来,“啧啧”两下便起身离去。

李长恭并未管他,转而对眼前的少女道:

“晓清,怎么了?”

“我想把这个给你…。”

“?”

少女伸出双手,只见一截不过拇指长的红烛静静的躺在她的手心,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李长恭赶紧捂住少女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搂过少女低声问道:

“鬼烛?你拿队里物资了?这怎么能行!”

少女急忙说道:

“恭哥,你误会了!乡亲集资的钱粮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家怎么会贪这钱,这是我拿自己粮换的!”

“如今过得这么紧,就算你家先前富裕,怎么能拿得出这么多粮。”

“嘿嘿,先前去集市,我把嫁妆偷偷卖了。”

闻言,李长恭愣在了原地,鬼烛这类器物,市场上并不好卖,但贵在稀少,一根完好的价格能抵常人一月的口粮,出行的队伍不过备了两根,眼下这一小节,这妮子恐怕还要贴些钱粮进去。

袁晓清爱慕原主,先前那木头看不出来,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知道此后恐怕再难相见,这妮子更是到了快要明说的地步。

但如今此李长恭非彼李长恭,更何况他也有喜欢的人,且不说曲语雯尚且生死未卜,若是今后有机会相见,两人里终究要对不起一人,如此,内心的纠结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迟迟不肯动手的李长恭,袁晓清心中一紧,有些催促道:

“恭哥,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似乎是觉得话语有些不妥,这妮子干脆将东西递到李长恭的手上。

而李长恭仍僵在原地,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这丫头竟“哇”得一声哭了起来,引得周围人的目光齐齐望了过来。

“嗯?这小两口闹矛盾了?”

“看不懂别乱说,人家这是太伤心了。”

“唉,世态炎凉。”

周围人越聚越多,袁晓清只觉得难受,将手中的红烛一把拍入李长恭怀中便掩着面逃去。

袁正丰这时也赶了过来问道:

“长恭,晓清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

“这孩子也真是的,你知道的,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

“嗯…”

“你再休息会吧,我们马上就出发了。”

说完,袁正丰迈着步子离去,留下李长恭一人独自凌乱。

巳时。

明日当空。

远行的队伍辞去父老乡亲,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初入 丑时。

夜色朦胧。

距青竹湖畔两三里的位置,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身影正晃晃悠悠的往外走去,他的衣服被泡得腐烂肿胀,皮肤却宛如缺水的沟壑,像是落水的灾民一般,在那麻木的走着。

没过多久,这身影好似断了弦的风筝,哐当一下跪倒在地,紧接着,先是头发,然后是眼睛、鼻子、嘴,最后蔓延至全身。

血肉如同流水般从他的身上滑落,只余下一具空洞的白骨望着天空。

第三日卯时。

天色渐明。

越过路途萧瑟的枯景,出行的队伍快要赶到青竹湖畔,一男子凑到袁正丰的身旁说道:

“袁兄,快到东白荡了。”

东白荡是这几年才建立起来的村子,就在临湖不远处,每个地方总有不怕死的家伙,相反的,受青竹湖影响,这里的受灾情况也乐观得多。

远远望去。

远方像是被水淹了一般,潮湿的木屋聚落在一起,零散的木块拌着碎石砌成村庄的防护。

村口处黑压的站满了人,似乎对他们这么一大一群人早有戒备。毕竟出行的队伍里全是青状年,怀疑也是正常现象。

袁正丰将身旁的人招来,将事情安排下去,自己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大喊道:

“开阳村村长袁正丰求见!还望行个方便!。”

提刀的人群中一名看起来是首脑的男子站出来说道:

“这个年头,你们来这鬼地方做甚,我们自身难保,可接济不了你们,速速回去吧。”

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显然是怕这些人突然发作。

闻言,袁正丰挥手将身后一男子叫来,悄悄说了些什么,只见身后几人扛着数匹麻袋走到前方,袖口一松露出满满的粮食,又随即道:

“大灾之年,难有活路,欲去湖中,寻求出处,只求行个方便,在此有个地方歇息。”

见到那满满几袋粮食后,这人先是一愣,随即态度明显好了不少,交代几句后,转身去村中请村长去了。

半响后。

只见一身姿佝偻的老人缓缓走出,脸上布满的沧桑代表着他度过的岁月,嘶哑的声音张口却带着锐气。

“你说的活路,难不成是求那鬼物绕你一命,在它的地盘底下栖息?”

老人开口就给了开阳村众人一个下马威,搞得众人好不难堪。

袁正丰脸色也不好看,还是好声好气的说道:“不必前辈劳心了。”

这老头打量了袁正丰一会,刚才还在刁难众人,此时又话风一转,语重心长道:

“若不是没办法,谁人愿意来这鬼地方安家,村子里一年就要丢几个人,活着都不容易。”

“你们不是来这的第一批人了,那东西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

“实在要找死,我们也不会拦着,村中还有些失踪人留下的破屋,若是不嫌弃,就在那住下吧。”

说完,还没等袁正丰一喜,这老人便径直离去,没走几步,又回头道:

“那些粮食就当给我们的租金了。”

见事情已经定夺,双方交流了几句,便领着众人前去他们的房间。

一路上,东白荡的情况似乎并不好,虽说田地内仍种着粮食,但产量似乎很是拮据,原以为靠近青竹湖至少能吃饱,但如今看来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样子。

湿漉的木屋,瘦弱的孩童,泥泞的道路,妇女晒着那好似永远晾不干的衣服,开阳村靠着往年的积攒情况似乎比这还要好上一些。

而在这生活还要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全村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口人,谁知道那鬼物会不会突然哪天抽风就跑了出来,人们的脸上看不见笑容,阴郁笼罩着整个村子。

“唉,确实过得都不好啊。”

“这世道。”

紧赶慢赶到了租给他们的房子,简单修整一下后,袁正丰便叫众人前来商议事情,带路的守卫识趣的离开了,留下两人在不远处看着防止着突然闹事。

“那些粮食根本没必要送出去。”一小伙子子闷闷不乐的道。

“不出点血,你以为他们会放心让我们待这吗。”

“那我们没必要呆在这里,在外面一样能活。”

“你这呆子,且不说外面的守卫,我们看重的是他们的情报,最了解青竹湖的人都在这里,就算现在出去了,回头还是要派人过来打听,与人交好总归没错。”

“……”

还没等袁正丰开口,众人便叽叽喳喳的吵了起来,直到中年男子咳嗽了两声,这才安静了下来。

“东白荡是肯定要来的,不止我们看上了青竹湖,其他村子也是如此。”

“这些天我们先以这里为据点,去向村里的人了解一下青竹湖最近的情况,深入湖中一事,还要仔细准备。”

见袁正丰发话了,众人也不再说什么,随即见他抽出一截竹筒,打开后一根根供香整齐的摆放在里面。

“都来看看这个,先前在集市上发现的好东西。”

闻言,周围的人齐齐探脑,好奇的打量着这玩意。

“这是?”

“洗怨香,又叫喜怨香,其他村的人,称它为…”

“鬼香。”

“鬼香?这东西有什么用?”

“与鬼烛的保护不同,它的作用是侦察,点燃时,会散发出一股清香,若是周围有鬼物,据说则会演变为剧烈的尸臭。”

闻言,人群中一喜,众人一阵惊呼:

“有这东西的话,我们的成功率就能大大提高了。”

“有这好东西你不早点拿出来!”

“哈哈,我这不是拿出来了吗。”

李长恭望去,竹筒中大概躺着9根供香,先前决定11人一组去寻找灵石,若是如此,每组都能拿到两根,还有一根应是留作备用作的。

等到事情商议结束,将鬼香分到各组后,大家都没有意见。

等到众人安静下来,场内气氛突然变得有些严肃。

“总之,成败在此一举了。”

“嗯!””人群中齐齐传来回应。

在座的各位从小都在开阳村长大,妖怪鬼物不过是听长辈说起,而长辈也是从长辈那听来的,在场没有一人真正看见过鬼怪,如今反而没有那么害怕,而手中的这类灵物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这倒给了他们一丝底气。

至于传说中的仙人,更是提都不要提了。

眼下竹筒中还留下一根鬼香,又有好事者起哄起来。

“袁兄,点燃一下让我们见识一下这香的效果吧。”

“你这话说得,这香太过珍贵,此后数日我们都要依靠此物,怎么能在这里浪费。”

“点燃一下就马上熄灭,保证不多燃,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外边看守的守卫也忍不住来瞅了两眼,仿佛生怕他们起什么幺儿子。

说实话,李长恭也对这香也很感兴趣,听别人说不如自己见识到,只燃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眼看拗不过众人,袁正丰也只好同意,他是闻过这香的,当时也有其他人在买,对于这香的效果倒是不怀疑。

于是,略显破旧的房屋内里里外外坐满了人,众人都全神贯注的盯着袁正丰那火折子,等到吹出火花,再到点燃火苗。

鬼香上开始冒出点点火光,淡淡的烟雾缭绕着房间的众人。

原本嘈杂的房间内转眼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豆大的汗珠从李长恭脸上滑落,一个个变得面色铁青。

预想中的清香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恐怖的尸臭。

异变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人群中迟迟无人敢作声。

李长恭最先反应了过来,剧烈的尸臭熏得他有些头晕,还是强忍着恶心开口道:

“袁兄,鬼烛!”

“快去拿!”

两人的喊声冲天,众人这才像是惊醒过来,靠近物资的柳悬生手忙脚乱的将烛火点了起来,等到幽绿的火光笼罩整个房间,这才给众人带来一丝安全感。

鬼物无法攻击火光之内的人。

“怎么会这样…”

情况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一时不怎么接下来该怎么办,若是鬼香没错,浓郁的尸臭味下,代表着此刻厉鬼就在附近。

房间内鬼烛还在摇曳着,既然不在屋内,那就是在屋外了,冷静下来的众人,这才注意到了那股不知何时掀起的白雾。

平日里湖边起雾本是正常现象,清冷的雾气散逸进屋内,与火光交汇时又缓缓消散,但此刻浓郁的尸臭味下,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模样。

这与计划出入得太多。

先前还在牢骚的袁广成此刻竟也担忧起外头的两人来,人群里似乎有些骚乱。

在众人不知所措时,袁正丰站了出来,他知道接下来只有带好了头,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出现,先前既然有逃回村里的案例,就代表着遇鬼并不是必死的,更何况他们此刻做足了准备。

“悬生,拿上另一根鬼烛。”

“长恭,还有广成,拿上鬼香,带上柴刀,我们出去看看。”

“啊?”

“好。”

李长恭是没有意见的,鬼烛的火光下,21人和4人并没有差别,此刻有人带队反倒符合他的心意,出去还能获得一手的情报。

柳悬生倒是显得有些惊讶,望向李长恭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诧异,他有些不明白。“袁正丰就算了,长恭什么时候也这么猛了…”

即便是有些害怕,柳悬生随后还是跟了上去,幽绿的火光打在四人的脸上,映照出一幅幅凝重的脸庞。

等到踏上了外边泥泞的道路,即使知道鬼烛内是安全的,众人仍走得很是谨慎。

此刻不过是些稀薄的白雾,天色却因此显得有些昏暗,远处的二人似乎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还在那在悠哉的交谈着。

李长恭看了一眼鬼烛,血红的蜡身燃烧得很慢,这代表着他们还没有真正被鬼物盯上,身旁的鬼香还在弥漫,所过之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眼看两边的距离越拉越近,看守的守卫却迟迟没有动静,直到四人快要走到他们的脸色,这才起了些反应。

“谁在那!”一名守卫像是突然有些应激。

“谁在那?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柳悬生没搞懂这两人怎么回事,不禁反问道。

“雾…白雾在说话!?…”

“?”

眼见这两人露出恐慌,搞得众人也是一头水雾,人明明就在眼前,这两人却好像看不见一般。

“莫不是因为鬼烛?”李长恭试探性的说道。

“他们不也照到了烛火吗,再说了,鬼烛什么时候还有这效果了?”

“总不能是鬼香吧,呕…”

“…”

似乎是认出了几人的声音,两名守卫的脸色又慢慢好了下来,先前那名有些应激的男子声音带着些颤抖,开口道:

“小的未曾得罪,还请诸位不要再恐吓小人了…”

袁广成听到这话顿时有些乐呵,拿着柴刀作势就要往他脸上劈去,不过毫厘的距离,只见这人却依旧纹丝不动。

“还真看不见,这就奇怪了。”

袁正丰并未制止袁广成这般无礼的行动,此番情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先前还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若说当下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柳悬生手中的鬼烛了。

“要将鬼烛熄了试试看吗。”短暂的想法一闪而过,随即立马被他否决了。

“此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还是谨慎些好,鬼烛还能燃很长一段时间,如若不然,便立马离开东白荡,另寻出路。”

袁正丰渐渐在心里打定主意,随即不再犹豫,当下的任务,还是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带我去见你们村长。”浑厚又带有威严的声音响起,两人一下便明白了说话的人是先前开阳村带头的人,当下不敢怠慢,领着众人便起身离去。

“长恭,你怎么看?”

“情况太过诡异,目前情报太少还得不出什么结论,鬼香貌似他们也闻不到,总之,谨慎点没错。”

袁正丰赞成的点了点头,一路上,除了飘起的白雾,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一行人没走多久,便到了一座堆满稻草的茅屋前。

两步打开房门,老旧的屋内,只见先前那老头正端坐在里面,面前摆放着一副看起来崭新的桌椅,上头放着不知供奉何物的牌匾,显得很是恭敬。

袁正丰做事一向雷厉,并不喜欢拖拖拉拉,直接开口道:

“前辈,此番冒犯有要事相谈。”

这老头看起来很是悠哉的样子,头也不回继续端坐在那。

“我知道你们要来的,且先坐下吧,何故这么急躁。”

“此地可受鬼物侵扰?”

“且先坐下。”

“…”

几人不再争执,席地而坐,柳悬生稳稳护着手中的鬼烛,李长恭则待坐在其后。

见身后不再传来动静,这老头终于开口道:

“你们可知此地鬼神从何而来。”

眼见这老头开口就是大情报,几人便顺着他的意思来不再打断。

“传闻是仙人途径此地,降下神通,稳固一方天地所致。”

“仙人??”

“无论是西边的栖迟山,还是东边的青竹湖,都是因为灵气所化,才使得一番天地不受天变影响,而栖迟山的灵在于那大妖,青竹湖则为这鬼神。”

“若是仙人降下,此地为何还有人频频失踪,附近人都称之为鬼湖呢?”

“你有真正见过这鬼神吗?”

“这倒是没有。”

“青竹湖为聚灵之地,不止吸引寻常鬼物,也吸引妖兽,常人来此出事也是无奈,并不一定就是这鬼神所致。”

“居然有这回事,前辈真是见多识广。”

“还有一事我却不明白,东白荡的居民貌似有些特殊,前辈你可看得见我们?”

这老人闻言,缓缓转了过来,望向四人之中,眼神却显得有些空洞。”

“长期生活在湖边,难免会沾染到些晦气,鬼神之事岂是我能说明白的,至少目前看来并无害处对吧。”

闻言,众人思索了一番,若是如此,确实能解释得通。

随即又听见这老人道:

“你们若想深入湖内,此刻手中的灵物还是省着点用为好,东白荡内可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有劳前辈费心了。”

“果然是我多虑了吗…”袁正丰在心里默默想到,转头望向几人。

“你们怎么看?”

“既然这里的居民都没什么事,我们何必这么紧张。”

“老村长说得有些道理。”

李长恭思考了一会,答道:

“若无状况就先这样吧。”

见几人都没有意见,一路走来村里确实没什么变化,最了解青竹湖的人都这么说了,袁正丰也放下心来,开口道:

“那就这样吧,多谢前辈了,悬生,收起鬼烛吧。”

柳悬生答应了一声,便将鬼烛吹灭,狭小的木屋内顿时变得有些黯淡,下一秒,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只见他径直瘫倒在地,将手中的鬼烛摔出好些的距离。

李长恭大感不妙,抬头望去,眼前的老人身影不知何时变得有些虚幻,血肉仿佛流水一般从他身上滑落,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在众人身上,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诡异笑容。

“终于上当了。”

嘶哑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中,一个个顿时变得面色惨白。

一双苍白没有血色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袁正丰肩上,一股阴冷的气息开始在房间里散逸开来,透露出潮湿腐败的味道。

只见他刚想作声,喉咙里却咕噜呼噜的冒出水声,先前高大的汉子,此刻就好像浸水的毛巾一般在被人用力拧干,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起来。

极大的恐惧从袁广成心中冒了出来,他的身上止不住的打颤,手中紧握着柴刀刚想往那双苍白的手上劈去,却发现怎么也站不起来。

往下望去,只见一滩流水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缓缓滑动,留下半截还未彻底融化的双腿。

眼看就要团灭,一丛幽绿的火光突然冒了出来,再次笼罩整个木屋。

李长恭的脸色极其的难看,与众人不同,他感觉到自己的脸被融化了,此刻视线就像胡乱颠倒一般,不知眼睛滑落到了何处。

先前他一直紧握着怀中的鬼烛,柳悬生瘫倒的一瞬,立马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却没想到袭击的速度居然如此之快。

此刻四人两个重伤,一个残疾,还有一个不醒人事,借着幽绿的火光,这才敢缓一口气。

“袁兄!”

火光之下,那渗人的双手已消失不见,袁正丰宛如饿了十天一般,整个人变得皮包骨头,还是发出了一生虚弱的喊声。

“草了…”

眼见他还活着,转头望去,先前老头的位置不过是具空洞的白骨,几人的周边哪有什么木屋,从始至终,他们都处于一片诡异的浓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