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偏锋》 第一章 发生甚么事了? 大梁国,豫章郡。

六月的南烛岭正是梅雨时节,林木郁郁葱葱,绿意生机绵延八百里,宛如一条盘踞南国的苍翠巨龙。

各处山峰钟灵毓秀,自古便是修行绝佳之处,于是这大岭之中,便大大小小散步着数十个修行门派,梁国的道门宗派大半便坐落于此。

而又因其地势特殊,天然阻隔着南越瘴疬毒气和蛮兽妖族的袭扰入侵,护佑一方安宁。

正是“大梁王朝之龙脉,南国宗派之祖庭”!

而今日,南烛岭所有宗派门主尽出,齐聚这龙脉的龙首之处,苍虬宗。

能够在这元气充沛的大岭占有一席之地,便已殊为不易,更何况是风水极佳的龙头位置?

这苍虬宗自然便是当之无愧的诸派领袖,而今日也正是其宗主广邀南烛各派,来此议事。

苍虬宗议事大厅颇为宽敞,各大门主列席而坐,所带门徒也都立侍在旁。

理应相互客套,其乐融融的气氛,此刻却是剑拔弩张。

“宫门主,这么说,你是执意不肯将玄应派之地让出来咯?”

一道洪亮的诘问自议事厅首座传来,发言者自然便是今日的东道主,苍虬宗宗主夏九诠。

夏九诠苍颜霜鬓,不怒自威,冷冷盯着位居大厅末席的一对丽人。

坐在桌案席位上的女子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头戴素云冠,万千秀发柔丝束于脑后,鹅蛋脸庞上黛眉凤目,鼻梁挺秀,樱桃檀口似开实合,素丽秀静,令人见而忘俗。

而侍立在旁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玲珑身姿高挺而立,虽是琼口瑶鼻,眉目如画,但眉宇间总有股肃杀之气,清冷难近。

“我原本疑惑,夏宗主此番盛邀我等来此议事,却不明说所议为何,却不想,原来是胁势逼迫,欺我宗门。”

玄应派门主宫韵庭语态从容,仿佛只是旁观者一般,情绪并无半点波澜,而温婉语调令人如沐春风。

“诶,宫门主此言差矣,三年前,宫门主初来敝地,凭一手来路不明的奇诡剑法,侥幸赢得那场拭剑大比。”夏九诠缓缓道。

“不错。”坐在夏九诠一旁的白螭宗宗主接话道,“我等当时是看来者是客,也不好欺负你一个妇道人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们师徒占了龙角山,”

“然而这几年过去,你们非但收徒甚微,擒杀妖类也无甚称道之处,那占着这洞天福地岂不浪费?快快让出来吧!”

此言一出,其余宗门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附和赞同:“你们区区师徒三人,也好意思霸占宝地?”

“是啊是啊,对!”

却也有人出言讥讽:“你怎么老替他说话,他是你天王老子吗!”

还有人借题发挥:“韩覆,你为何侵占我后山药园不还?!”

“我倒想问问你!你为何……”

还有人事不关己:“中午吃什么?”

眼看局面失去控制,夏九诠便有些坐不住了,他朝一旁的长老使了个眼色:“老冯,去催催午膳。”

这冯长老是他近期提拔上来的亲信,主管后厨炊事。

长老走后,他继续努力维持秩序:“众掌门安静!不要再吵了!”

眼看大厅众人纷乱,宫韵庭与侍立在旁,她的大徒弟赵缦缨对视一眼,都是无奈苦笑。

原来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只是……小师弟林忌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

此时的林忌,正在一阵疼痛眩晕中幽幽醒来。

“怎么回事……刚刚发生了什么……”

林忌捂着头慢慢站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感知。

他这才发现周围一片昏暗,磅礴的水流声在耳畔轰鸣。

“这是……在什么山涧里面?”

头脑一阵刺痛后,林忌回想起了来龙去脉。

自己本是随师父师姐一同奔赴苍虬宗参会,但因修行低微脚力不够,便让师父师姐先走,自己后面跟上。

然而行经半路,他竟发现树丛中好像有人在盗掘坟墓,本以为只是寻常蟊贼,正要出手教训,却没想到自己竟被对方一下撞落悬崖!

尽管自己经经脉先天阻塞,不能吐纳体外天地元气,修行多年也只是寸进,但对于身法招式,他还是有些心得的。

“那人身法奇诡,却自甘堕落盗挖尸体,定然是邪修无疑!我得……我得快去告知师父她们……”

林忌只是十六岁的少年,此时全身疼痛,站立不稳,只好一边摸着石壁,慢慢向水声处移动。

“咦?这是……”

转过一处拐角,林忌看着前面一番景象,顿时震惊不已。

只见前方地上有一躺一坐两具骷髅,周围石壁斑驳,明显经历了一场极为激烈的打斗。

躺在地上的那具尸骨好像是一只妖兽,而一旁如同和尚坐化般端坐的那具尸骨,则可以肯定生前是一个人。

看来这一场同归于尽的战斗已经过去了很久,不但血肉无存,就连尸骨身上的衣物也已褴褛。

而吸引目光的却是人形尸骨背后的石壁上,刀砍斧劈刻着一段文字。

林忌见周围应该没有危险,便上前仔细辨认起来:

【前日有一倭人,自称源赖氏佐田,言其自幼习武,脖颈处有顽疾,问余可以混元功法治耶?余曰可。

俄而疾愈,余言其功法死板僵劲,不可用,其不服。余便命其二指折余一指,其折而不动,曰此无用。余曰此乃化劲,上邦功法,虽千钧之力亦化绕指柔而已。

其必欲与余一试,余欣然应允,其啪然而起。使正蹬鞭腿,吭,刺拳。余从容防之,遂又右拳置其鼻端,悬而未击。

当是时,若以武林规法判之,其已败焉,若发力则鼻骨立断矣。

然彼乘余收拳之机,忽旁出一长尾来袭面门,余一时大意未及闪,尾蹭之左眼,余顿时流泪不止,捂眼细观,竟是一暹罗耗子精。

其曰余已中耗子尾汁之毒,不日即毙命于此,原是有备而来!

来,骗,来,偷袭余六十九岁老朽,此可乎?此未可也。

余以五雷连鞭诛杀此妖,然大限将至,劝后来者休犯此小人之智。

武林当以和为贵,须言武德,勿为窝里斗矣!

马某顿首。】

石壁上遗言绝笔处,一柄长剑深深插进石缝之中。似乎在无声诉说着其主声名埋没之恨。

林忌一遍看完,自然对这位马姓宗师的陨落嘘唏不已。

“想不到如此崇尚武德的前辈,竟然遭妖物暗算横死于此,临终之际还不忘劝诫世人,实在可叹!”

林忌便强忍疼痛在地上勉强刨个土坑出来,将剑拔出作为墓碑,想着将这位品行高洁的前辈安葬,入土为安。

然而当他正要搬运尸骨时,忽然一股极为细微的真气涌入身体!

这真气虽细微犹如游丝,却至阳至刚,令原本身体虚弱的林忌立马捕捉到了!

“什么情况?”林忌手抱尸骨不敢怠慢,连忙将其安葬好后,方才运转周天,探知情况。

却发现原本自己空空荡荡的丹田之中,竟忽然多出一道极为精纯的真气!

“这难道是石壁上提到的……混元真气?”

——

“诶啊哈哈哈哈哈,鸡汤来咯!”

苍虬宗议事厅中,一声大笑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欸?这菜上齐了怎么还不吃啊?宗主,您得带个头啊!” 第二章 代号:穿山甲 苍虬宗议事大厅,原本向玄应派发难的计划却成了各门派的扯皮,夏九诠也是十分郁闷。

他顺手便捧起冯长老盛来的鸡汤,一饮而尽。

鸡汤确实味香浓郁,鲜美无比,夏九诠顿时平缓了情绪。

而其他宗门吵了许久,也是口干舌燥腹中饥饿,有人见眼前桌案上的美味珍馐,自然食指大动,开始了用餐。

“不咸不淡,味道真是好极了。”

“这喝鸡汤多是一件美事啊!”

而唯独玄应派这边既烦闷威逼之事,更心系林忌安危,师徒两人都是无甚食欲。

“师父,要不然我去寻师弟?他许久不至,只怕是陷入了什么麻烦。”

宫韵庭也是担心:“不错,小忌他处事谨慎,若非有棘手事耽搁,肯定早就到了,你且去寻他……”

赵缦缨正欲转身,而见大厅争嚷声渐消,位居正首的夏九诠却又开始发难:“怎么?赵女侠这是要把你师父扔下不管,回去搬救兵?”

“哎呀瞧老夫这记性,忘了这玄应派除了您二位,就只剩个废人林忌了,哈哈哈!”

夏九诠的讥讽顿时引得众人大笑,而赵缦缨依旧面若冰霜,冷冷道:“我们门派之事,岂由你这外人信口开河!”

夏九诠见原本涵养极好的宫韵庭也面色阴沉,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连忙趁热打铁。

“老夫信口开河?这难道不是事实?难道他也要学人闭关,闭到下辈子大概就能开始筑基了吧!”

“又或是他终于明白自己是个没法炼气的废柴,下山做兔儿爷去了?”

如此羞辱的言语,自然引得苍虬宗以及亲近宗门的众人一阵大笑,而其他宗门虽觉得出格,很有些人却也忍俊不禁,面带玩味。

因为林忌在整个南烛确实出名,几乎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尽管各个宗门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收下些原本无法修行的人进来。

富家纨绔,官宦子弟,甚至某些人的侍妾娈童,招进来充充门面,拉近关系,不丢人。

但玄应派这种小到只有两位修士的门派,竟然会收下一个无法修行,毫无背景的乡野小子,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总不能因为他长得有些俊俏吧……

“铮!”一声剑吟,寒光清冽如霜。

宫韵庭拔剑而起,尽管身形窈窕有致,珠圆玉润,但仍在微微颤动的剑尖所发出的寒意也让人无心欣赏这绝美风韵。

“夏宗主!请你慎言!”长剑所指,夏九诠见丽人凤面含煞,心中虽然大喜,神情反而冷静了下来。

“宫门主这一柄‘君不见’,却是许久未出鞘了。”

君不见,龙吟长啸荡四方。

当年龙首拭剑,宫韵庭便以此剑力压群雄,夺得大比魁首,甚至在龙角山开宗立派,也无人敢上前阻拦刁难。

“不过嘛,今日本是本宗邀请各位同道商议事务,宫门主因为几句话就大动干戈,恐怕于理不合吧?”

宫韵庭面沉似水,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失态正好遂了夏九诠的意,他就是要煽动所有宗派与自己对立。

但对方已是这般折辱,再不有所反应只怕更对自己不利。

“有理无理,自有公论,今日我玄应派无端受此屈辱,倒要向夏宗主讨个说法!”

这时白螭派的尚熙天又冒了出来:“什么无端受辱?你们霸占宝地却不善加利用难道不是事实?你那徒弟林忌无法炼气修行难道也是旁人诬陷?”

“事情原委,大家有目共睹!你却仅凭一己好恶拔剑放狠,只怕是不把在座的各位掌门放在眼里吧?”

事情已到了这般局面,再是愚钝之人也已看清,这就是苍虬宗做局施压。

然而龙角山一方宝地被玄应派占据,确实引人眼红嫉妒,再加上苍虬宗实力摆在那里,因此也有人随声附和,而其余则默然品尝菜肴,作壁上观而已。

“呸!不对!这菜味道不对!”

夏九诠正要继续造势逼迫,却不想一边赤蟠派掌门忽然站起,将桌案的菜肴一把掀翻!

他自然惊问道:“薛门主,你这什么意思?”

“人参公鸡,香精煎鱼,香翅捞饭,莓素汁……大家快别吃了!”

薛门主这一番话暗藏玄机,有些阅历的掌门顿时脸色大变,同样掀案起身,而大多宗门却是懵然不知所措,不知道在打什么机锋。

“夏九诠!你竟敢勾结魔教,在这鸡汤里下毒!”

听到“魔教”二字,在场所有人便都反应了过来,顿时骂声一片。

因为他之前提到的那些菜名,单个看没有问题,但都凑到一桌的话……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这戏我也不演了!”只见之前苍虬宗的冯长老走上前来,“不错!这鸡汤里我下了‘雉阴散’!”

众人一听连忙挽袖,果然看见一道青线沿着手臂经脉慢慢向心脏蔓延!

传言中原有门派名为坤门,教徒修炼一种速成功法,普通人只需两年半光景便能小有所成,不逊一般其余修行者十年功力。

因此引得百姓趋之若鹜,党羽甚众。

然而好景不长,坤门在盛极一时之后便被赵国朝廷狠狠打击,以至于教众分裂背叛宗门。

后来叛逃出来的教徒便被魔君所吸收,成为了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魔教。

这些人修行魔功,不但性情大变疯疯癫癫,更是为炼制毒药手段残忍,早已搅得整个中原天翻地覆。

虽然魔教扩张,南下荼毒梁国是迟早之事,但没人会预料到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坤门圣教,兼南越妖族双料高级卧底,代号……”冯长老全身一震,一股阴寒煞气冲天而出,一看便修为极高,哪里像是个掌厨的长老?

“穿山甲!”

在场之人虽然怒不可遏,但身家性命更加重要,也顾不得正在厅中间癫狂大笑的冯长老了。

这号称“雉阴散”的魔教邪毒发作得非常快,陆续便有人头昏腿麻,躺到一片,不得不原地坐下开始排毒。

毒性稍弱的逆运周天,吞服丹药,堪堪将毒气压制,待以后缓缓排出;排毒无望的欲哭无泪,只能狠下心来壮士断腕,将整条胳膊砍了下来!

而个别贪食之人中毒太深,青线已入心脉,自然已是无力回天,要么拔剑自刎为全名节,要么被其余同门帮他体面,防止毒发后成为“魔尸”,那就更加难以收拾了!

总之一时之间,议事大厅充斥血影刀光,呻吟惨叫。宛如人间炼狱。

而一直在首座愣神的夏九诠,也终于想通了来龙去脉。

今天自己原本是要召集南烛各门派,威逼玄应派让出龙角山。

然而自己门派已不知何时早被魔教渗透,而且还成为了掌管后厨的长老。

本以为是自己以多欺少,结果却成了魔教一网打尽!

“魔头,纳命来!”怒不可遏的夏九诠忍着身体传来的无力感,腾身而起,双手如爪,直取冯长老的人头。

然而还没近身,对方便侧身转向,势沉下盘,肩膀向前一挺,直接将夏九诠撞飞!

如果此时林忌在场,定然可以辨认出这与将他撞下悬崖的招式如出一辙。

“嗐咻咻,宗主大人你就喜欢开玩笑,你这都自身难保……”

冯长老轻蔑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夏九诠,话还没说完,一柄霜寒长剑直向胸口而来。

寒芒清辉从月落,满川秋泓自天来!

君不见!

原来从一开始,宫韵庭与赵缦缨就未进食,混乱发生时,便一直在帮助周围宗门稳定情况。

这时便趁冯长老一时不备,拔剑直取要害!

然而到底是魔教中人,冯长老又是一个闪身,脚步左移右滑,身形很是诡异地向下一躺,堪堪躲过这夺命一剑!

“诶他奶奶的!”这魔头双掌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重又站立起来,

他倒没有生气,而是嘲笑道:“怎么你也喜欢开玩笑啊?”

说罢全身又是一震,浑身的煞气越发浓郁起来! 第三章 你要我拿什么理智! 见一击没能得手,宫韵庭暗暗吃惊。

她虽之前从未与魔教中人交手,不知对方根底,但对于自己这一式还是颇为得意的。

不然当年也不会一剑战遍南烛,开宗三年而余威尚在。

更何况还是以有心算无心,对方刚刚反击重创了夏九诠。

看来这魔教荼毒中原如此之盛,还真有些本事!

宫韵庭收起剑势,稳住身形,便回头对徒弟赵缦缨使了个眼色。

作为场上可能唯二没有中毒的人,赵缦缨自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她急忙运起轻功,向大厅门口掠去!

虽然这议事厅的所有人中毒了,但外面是偌大的苍虬宗,还有上百名苍虬弟子以及执事长老!

师父宫韵庭只需牵制住魔头,等外面救兵到了,他再厉害又能敌过几人?

而当赵缦缨打开大门,求援喊话还未出口,就被眼前景象硬生生堵在了喉咙。

只见外面的苍虬宗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有些已经腐烂发绿,显然是吃了午饭后中毒而死。

而修为稍高,侥幸没有毒死的苍虬弟子和执事长老,正在与一些绿如翡翠的僵尸搏斗!

“怎……怎么会……”赵缦缨心惊不已。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魔尸”?

赵缦缨瞬间稳定心神,暗咬朱唇,拔剑转身回厅。

只要与师父联手让魔头陷入缠斗,为其他宗门的解毒恢复争取时间,结果也是可想而知!

————

此时的苍虬宗大门,林忌也是堪堪赶到。

“这里是……苍虬宗?”

林忌看着眼前的打斗景象,他那有限的认知又一次受到了挑战。

广场上的苍虬宗弟子四散奔逃,躲避又或是反抗着诡异的绿色怪人。

而这些绿怪不但身体坚硬刀剑难伤,身形还极是敏捷,眼见苍虬宗已是死伤大半。

来不及细想,心念师父和师姐安危,林忌连忙提剑进来。

“是林忌!你……你快来顶住,我去议事厅救宗主他们……”

一个苍虬宗弟子见大冤种来了,急忙靠过来让他吸引魔尸注意,准备脚底抹油。

然而他这一转向,却被追上来的魔尸一掌拍到后背,一下飞出去数丈,顿时毙命!

林忌见这人惨死在自己面前,心下大生寒意。

见刚杀了那人的怪物迎面而来,他下意识便运转起丹田中的那一缕真气,手掐剑诀。

其他苍虬宗自然知道这位南烛名人是什么水平,都是暗骂:“不自量力……不对!”

只见本应暴死当场的林忌,脚下踏罡步斗,不但从容避开那大力压顶的一掌,甚至于空中调整身位,挥剑反击魔尸躯干!

而在他们看来坚逾金石的身体,却让林忌砍进寸许,划出一大条伤痕!

“怎……怎么会!”

这还是这些年师父口中的反面教材,同门的取笑对象,那个废人林忌么?

林忌一招得中,心中大喜过望!

这些年他虽然未能吐纳聚气,没能跨入师父师姐所说的修行门槛。

但攻守剑技,闪转身法,一招一式早已烂熟于心。

而那一缕混元真气,也许仅仅是前辈对为其埋骨之人的一点心意。

却直接令他平步青云,一举便跨越了修行门槛!

这时看向那怪物,他不但毫无恐惧,甚至还仔细端详对方容貌,认出对方原来还是苍虬宗的一位执事。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尸体发生了变异,便更加担心师父和师姐的安危了。

尽管魔尸身躯比常人坚硬,但该软弱的地方依旧软弱。

林忌找准机会,直刺对方咽喉,顿时来了个见血封喉!

然而本来就是尸体,也不需要呼吸,甚至连血都没流出一滴。

林忌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将剑抽出,趁魔尸下意识收势捂住伤口,便上前凌空大力一挥。直接砍断脖颈!

这下连头也没了,总不能……

林忌看着面前身首异处,却又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打乱动的魔尸,莫名有些想笑。

“林……林忌,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周围原本疲于奔命的苍虬宗弟子,都被刚才的景象震撼了,甚至有人置自家性命于不顾,也要发问询问原由。

林忌自然无心解释,连忙故法重施砍了几个拦路魔尸的头,提剑直往苍虬宗议事厅而去。

————

议事大厅之中,一片刀光剑影寒芒凛冽,令人早感受不到六月丝毫暑意。

“唉,只可惜赵缦缨终究不过半步感玄的修为,长剑岂能这般招架?若是换做我,早就助宫门主擒杀了魔头……”

“别废话了!快抓紧排毒……”

“不好!这魔头是要以伤搏命!”刚刚那赤蟠派的薛门主一眼看出冯长老的战术。

原来这冯长老也知道自己不能缠斗,故意给身后的宫韵庭卖个破绽,先专注对付明显较弱的赵缦缨。

到时候宫韵庭独木难支,很快就会败下阵来了。

而一旦宫韵庭倒下,所有人的命运不言而喻。

正如前面那人分析所说,赵缦缨一招出错,便被冯长老看出破绽,一手翻掌横推,顺着赵缦缨剑势,击中她的肩头。

这一击势大力沉,不但令赵缦缨手中长剑脱力而出,更将她打退数步撞在墙上,几欲昏厥,显然已是重伤。

而后方宫韵庭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机会,“君不见”如长河飞泻,一举便穿破冯长老煞气浓郁的护体罡气,直刺心口要害。

冯长老虽有意出卖破绽,但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击威力如此之大,一口老血喷出,不可思议地看向胸口冒出的剑尖。

他本就是南越本族中不世出的修行天才,后来游历中原拜入魔教,在速成的坤门功法的加持下修行更是一日千里,如今已是金丹三重修为!

而这次坤门首次染指号称梁国修行龙脉的南烛,他只孤身赴局,其狂傲自信也可见一斑。

但他却怎么也想不到,着南烛各派里面,竟然还有元婴期的高手!

“看来情报有误,想不到南烛还有如此高手。”

“既然今天轻敌难免一死,但你们中了坤毒,也别想活着!“

全身而退既然已不可能,那便来个同归于尽!

顿时他全身一震,自身体中迸发出滔天煞气,不但将身后的宫韵庭震开,更散发出一片绿色瘴雾,充斥整个房间。

周围正在极力排毒的众人便都发现体内毒性忽然加剧,甚至有人完全压制不住,直接毒发气绝!

这又是魔教的诡异功法绿尸寒毒,这寒毒能够诱发雉阴散的毒性!

冯长老终于忍不住癫笑起来:“门主大人,魔君陛下,我的任务完成啦!”

他正享受着自己一人灭南烛的无上荣耀,自然没有发现一个身影正悄然从门外走进,长剑直指他随着大笑正一抽一抽的脖颈。

“噗!”

猖狂的大笑声戛然而止!

这一剑虽砍在脖颈处,却没能像其他魔尸那样身首异处,只是拉开了一道口子。

林忌知道此人便是今日乱象的罪魁祸首,本也不指望一击便能致命,急忙运转体内那一丝虽极细微却又极精纯的真气,趁这魔头愕然转头之时,立刻划向他的咽喉!

魔尸不会说话,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封喉自然没用。

但眼前这人大喊大叫中气十足,显然是个活物,既然是活的,就总得吐纳呼吸!

而且刚才自己蓄力一击未能致命,其身躯比魔尸还要坚硬,电光火石之间,林忌看着他转头的这一刻,一时福至心灵。

“奶奶的!跟我玩阴的是吧?那就来吧……”

冯长老此时声音都变得嘶哑,咽喉伤口处汩汩流血不止,还发出嗬嗬吸气声,与常人无异。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从小勤学苦练的护体罡气,拜入坤门的精钢身躯,竟然被如此轻易破除!

他回头紧盯着眼前的少年,目光怨毒而决绝。

他的体内丹田还有无穷的绿尸寒毒还没释放出来,原本计划是与满室的宗门高手同归于尽,但功亏一篑的愤怒令他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将体内的绿尸寒毒凝练成纤纤一丝,自他咽喉的伤口处顺着长剑,度入少年的身体之中! 第四章 不讲武德 一剑既出,满室寂然。

对于今日之变,所有人想到了无数种结果。

杀身成仁,同归于尽,堕入魔道……

甚至还有人会幻想那飘渺不知何处的仙宗能派人来相救。

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来的人会是眼前这个瘦削少年。

而且还是以看上去极为轻松的方式,仅仅两剑便诛灭了魔头!

轻松得就如同杀鸡宰狗,甚至还没有那么麻烦……

“砰!”

冯长老那原本壮硕的身躯不断蜷缩,最后衣物尽褪,现出了原形。

众人齐齐看去,原来还真是一只穿山甲精!

看来他之前所言非虚,确实是南越妖族与中原魔教的双重身份。

这一来情况可就更加复杂了……

“师父师姐,你们怎么样了?”林忌将已是重伤的赵缦缨搀扶起来,向宫韵庭询问道。

林忌的话将所有人都拉回了现实,顾不得疑惑追问,现在危机还没结束!

魔头虽然已死,但房间里还弥漫着大量的绿尸寒毒,而且尸体还有变为魔尸的可能!

宫韵庭虽然也遭受了那穿山甲精爆发时的冲击伤害,但已经是除了林忌之外情况最好的一人。

她短暂平复了情绪,立刻指挥若定。

“我和你师姐不妨事,你赶快帮助各位掌门逃离这个房间,他们中毒了,此地不宜久留!”

“然后再引一把火,将这房间里的腐尸,一把火烧干净!”

“遵命!”

一听到要烧毁尸体,不久前的爱徒同门都要尸骨无存,所有人自然都是痛心疾首。

但木已成舟,若要防止魔毒扩散,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于是南烛各宗派的人在林忌和宫韵庭的协助下陆续撤出了大厅。

有的实在不舍的,也仅是收集已成腐尸的同门身上的饰品佩剑,好歹回去能立个衣冠冢。

“看!快看呐!师父他们出来了!”

广场上还在与魔尸抵抗的苍虬宗弟子一见林忌竟然果真搀扶着各派众人出来,顿时便有了主心骨,一时士气大振。

而有了林忌“示范”的破魔之法,仍然保有余力的宫韵庭便在一群掌门的坐视之下,又一次上演了“君不见龙吟长啸荡四方”的无上威势!

佳人遗世,玉龙长吟,气势刚猛如不周崩倒,寒芒纵横若天河倒倾,夭矫仿佛游龙行天,翩跹好似惊鸿出云,长剑所指魔首落,白衣胜雪道心清。

时隔三年,南烛各派终于又回忆起了当年被眼前这一人一剑所支配的感觉。

不同的是,眼前这位佳人修为已是更上一层楼,想来当是元婴二重天了!

一时间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欣赏这一场绝妙剑舞,有人甚至忘却了运功排毒,看得痴了。

而与此同时,林忌也组织着幸存的苍虬宗弟子,将一具具腐尸抬入议事厅中,集中焚烧。

随着宫韵庭长剑收势,魔尸也慢慢被大火焚尽,今日劫难总算尘埃落定。

众人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尽管今天有太多变数,太多谜团,但眼下南烛各派元气大伤已是事实。

有人用怨毒的目光看着心如死灰的夏九诠,也有人向林忌投以好奇的目光。

“夏宗主!我是顾念多年同道之谊还称你一声宗主,今日之事,我等日后定要向你苍虬宗讨个说法!”

夏九诠万念俱灰,他看着原本欣欣向荣的宗门已是满目疮痍,目光呆滞。

“哼!我们走!”

虽然心怀怨恨,但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回去休养身体,料理后事,苍虬宗不但将南烛各派得罪了个遍,更是元气大伤,自然逃不过秋后算账。

众人陆续离去,而宫韵庭也漠然上前,一言不发,挥手示意林忌扶着赵缦缨打道回府。

“宫门主!留步……”

夏九诠望着前方白衣女子的高挑身影,嗫嚅了半天,终于长叹道:“……多谢了。”

宫韵庭并不回话,带着林忌和赵缦缨离开了。

————

“师弟,你……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刚出苍虬宗门,赵缦缨便忍不住向林忌问出了困扰所有人的疑问。

林忌心头一热,自然不作隐瞒,如实告知他先前的奇遇。

“如此看来,你小子竟然因祸得福,成功开辟了修行之路。”赵缦缨虽情绪平淡,言语间还是不掩欣喜之意。

宫韵庭也分析道:“你虽先天经脉阻绝,无法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为体内真气,但那位宗师因你为其埋骨的一念之仁,将遗留的一缕精纯真气传度给了你。”

“所以那位宗师留下的遗言是什么内容?”宫韵庭追问道。

林忌尴尬道:“恕弟子愚钝,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只记得前辈姓马,所练功法号称是混元真气……对了!他最后是用五雷连鞭诛杀的妖物!”

混元功法,五雷连鞭,姓马……

“马佑邦!竟然是他!”如此明显的特征,宫韵庭一下便猜到身份。

这名字林忌却是第一次听说,便好奇问道:“师父,这位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旁的赵缦缨淡淡回道:“是仙宗的人。”

仙宗?

这个词林忌倒是有所耳闻,不过他此前专心跨越修行门槛,对那些虚无缥缈的存在只觉太过遥远,并未作过多了解。

他迟疑道:“是那个……律冶仙宗?”

“不错。”宫韵庭长叹一声,“想不到当年名震南国,独步天下的混元五连鞭马佑邦,竟然是死于妖物的暗算,真是……”

她正感叹着,忽然转向林忌,如狐般狡黠的眼眸间满是戏谑:“你之前好像也是偷袭得手的吧?前辈不是告诫你‘须言武德’的么?”

被师父这一提醒,林忌心头又是一热,还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可不就是偷袭了那只穿山甲精吗?

“额,这个……当时徒儿也是事急从权……即便违背了武德……也,也情有可原吧?”

赵缦缨看师父又开始戏弄师弟了,无奈解围道:“启禀师父,徒弟认为武德只是两人相约比试才需遵守的规矩。”

“而当时魔头下毒在先,师弟是赶来营救的,不存在需要遵守武德一说。”

赵缦缨简单一句话便点破了宫韵庭的逻辑陷阱,林忌也转过了弯来。

对啊!自己又不是跟那妖物约战比武,还讲什么武德?

看来又是因为师父的那双眼睛,以后尽量还是不要直视了……

宫韵庭见她这次这么快就护短,顿感无趣,狠狠蹬了这不敬师长的逆徒一眼。

“好了好了。”宫韵庭忽然严肃起来,“林忌,既然你已经正式开始了修行。”

“那便是时候为你的剑赐名了。”

林忌一怔,随即欣喜若狂,连忙跪倒在地,拔剑出鞘举手呈奉。

“现在你虽然内功是筑基境界,但对于剑技身法颇为勤奋,心性坚忍已超同辈,日后修行一步一重天,你更要扎实用功,切勿松懈。”

宫韵庭一手轻抚剑刃,缓缓道。

“我玄应剑派,乃为师自行创立,以诗词为名,吾剑名曰‘君不见’,大徒弟赵缦缨剑名曰‘长歌行’。”

“你生性温和厚重,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为师便赐剑名为‘思无邪’,汝当谨记。”

终于!降生于世十六年,林忌也成为了

修行之士,孤身步凡尘,一剑朝天门!

随身佩剑便是修士名誉之所系,重若性命。

自己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野少年,逃荒路上双亲失散,从此成为孤儿。

后来得遇师父与师姐,拜师玄应派,虽然因为经脉异常多年未入修行之道,更成为了整个南烛修行界的笑话。

但自今日起,他正式成为这漫漫修行长阶之上的一员了!

林忌越想越是激动,餐霞饮露、除魔卫道、名震天下、长生久视……

“徒儿多谢师父赐名……啊!”

林忌忽然大喊一声,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第五章 孙狗罪大恶极! 当林忌醒过来时,发现已经回到了玄应派自己的卧房之内。

玄应派很小,甚至可以用破败来形容,整个规模可能还没有苍虬宗的练武广场大。

毕竟在他之后,五年来师父没招进来一个徒弟,便是收林忌都还是免费的。

所以当林忌接手了师姐的宗门财权后,发现玄应派的账簿上完全没有任何收入进项!

虽然凭师父和师姐偶尔猎杀妖兽时换来的钱,已经足以应付全宗上下三个人的开销,但想要扩建宗门规模却是痴人说梦。

林忌本来也不止一次建议过师父做出改变,多收些徒弟,多捕些妖兽,为宗门增加点收入。

不说凭宫秋庭的能力,哪怕是赵缦缨那种修为与风度不成正比的本事,将玄应派扩建三倍都绰绰有余了。

奈何自己总是被对方颇有些玩味的眼神和打趣话语岔开话题,然后继续维持现状。

林忌从床上坐起,便又感觉全身燥热难耐。

到底怎么回事……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随即便闻到一股药味。

是赵缦缨端着药碗进来了。

“你终于醒了师弟!都昏迷一天了!”

赵缦缨见他坐了起来,连忙把药碗放在桌案上,用冰凉的柔荑探了下额头。

“师姐……我这是怎么了?”

原本浑身燥热的林忌忽又感到一阵寒意,虽转瞬即逝,却又冰冷刺骨。

赵缦缨谈到叹道:“之前黄虺派的王长老来看过了,说你这是中毒了。”

“但他也很疑惑,你若是之前与那魔头对阵时中的绿尸寒毒,应该不会是这个症状。”

林忌便问道:“那应该是什么症状?”

“你应该死了。”

赵缦缨依旧语气平淡:“所以师父让我带你尽快下山寻医,你这症状闻所未闻,只怕迟则生变。”

林忌还有些懵,忽然他下巴便被赵缦缨扼住,直接将那一大碗草药灌了下去!

“师姐……%&#@%咕嘟咕嘟……”

一口饮尽,林忌抱怨道:“师姐,我一口一口喝不就行了?”

“这药很苦的,喝快点就不难受了。”

“那你也不能……”林忌还是放弃了纠缠,反正被师姐这样粗暴对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便去向师父辞行。”

赵缦缨道:“不必,师父去苍虬宗商议事情了,我们这便走吧。”

“又去苍虬宗?”林忌惊讶道,“这次又是什么事?”

“路上再说。”

下山路上,林忌这才知道自己昏迷这一天所发生的事。

原来就在昨晚,苍虬宗的宗主夏九诠被人暗杀了!

夏九诠尽管身中奇毒又负有重伤,但终归是一派掌门,更是南烛领袖,却被人轻易间用匕首夺去了性命!

这一下自然又是引发南烛的轩然大波。

关于凶手自然众说纷纭,有人猜测是其他宗门蓄意报复,也有人说是魔教另有卧底趁机补刀,还有人说完全就是夏九诠自导自演,以自杀嫁祸博人同情,甚至有人提到梁国朝廷……

但总之,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事实就是,本来一家独大的苍虬宗,在这次魔教变故中元气大伤,如今又没了宗主,群龙无首……

于是,如何处理苍虬宗便成为了现在南烛所有宗门的共同议题。

因此才隔了一天,连身上的魔毒都没清理干净的各大掌门又齐聚龙首山苍虬宗,再次进行商议。

“原来如此……只可惜苍虬宗传承百年,也算是一方霸主,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林忌回想起以前他常常被苍虬宗弟子嘲笑的场景,虽觉解气,但还是有些同情。

赵缦缨有些诧异他的反应,这才想起来林忌还不知道昨日苍虬宗议事大厅所发生的事,便向他说明了情况。

林忌得知夏九诠挟势逼迫师父和师姐让出宗门建址,顿时又气又恨,心中最后那点恻隐之心也就荡然无存了。

“那师姐,你觉得刺杀他的人是谁呢?”

赵缦缨略一沉吟道:“据说夏九诠身中十余刀,都是以短匕伤其周身经脉要害之处,而且刀法连贯,几乎瞬间完成,这样便能防止对方暴起反抗。”

“而最后一刀直插心脏,且将胸口搅烂,应该是极专业的暗杀手法。”

林忌听得心惊:“这……这么厉害?”

“但这也就完全看不出任何特点,魔教也好,朝廷也罢,哪怕是仙宗,只要有人修为足够,好像都可以做到。”

“因此我觉得,还真猜不出究竟是何人所杀。”

赵缦缨说了等于白说,但林忌还是惊异不已,只要修为足够,即使不用任何绝技秘术,单纯的手法便足以夺去一派宗主的性命!

夏九诠已经是社么境界了?虽然不如师父的元婴二重,但肯定也低不了多少!

两人谈话间便来到了山脚下的悦来客栈门前,也是一家老字号了。

已是到了晌午,两人便来到客栈里点了几碟小菜。

南烛作为梁国修行门派最为集中之处,百姓安居,商路太平,山下自然也很是繁荣,客栈里南来北往聚集许多客人。

此时的话题自然便是昨天苍虬宗发生的大新闻了。

‘……要我说啊,这里面肯定是朝廷有意纵容,想要借势打压南烛的各大宗派,那什么国师就不是个好东西!’

“你还别说,咱那位国师一直与赵国眉来眼去,搞不好还真就跟他们暗中勾结!”

“没错!中原早就被魔教弄得苦不堪言,赵国想要祸水东引,就让我们南烛来转移魔教的注意力。”

众人越说越是起劲,俨然就要揭开真相的样子,林忌听得入迷,而赵缦缨则不为所动。

“诶兄台,听你口音应该是汴京人氏,快说说这魔教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可就说来话长咯,那魔教的前身叫做坤门,门主姓蔡,据说本是个养鸡户,某年一场鸡瘟席卷中原,他也因此家破人亡。”

“却没想到他因祸得福,从中提取到了什么雉阴散,从此开始修行,自创了仅需两年半便能让普通人速成的坤门功法!”

“于是这坤门盛极一时,自称圣教,大肆招揽信徒,这自然也就招致赵国的朝廷的忌惮,与中原各宗门联合绞杀!”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后来扶桑国那位魔君进犯中原,无数的坤门教众分裂叛逃,也就成了现在的魔教,至于原来的坤门,却是大事去矣。”

“只是不知为何,当年原本剿灭坤门最起劲的那几个宗门,好像最后反而倒戈成了守卫坤门的拥趸,真是奇怪……”

这些江湖传闻,林忌却是一个也不知道,听得津津有味,不由问向赵缦缨:“师姐,这扶桑国的魔君又是怎么回事?”

赵缦缨平淡道:“传言他是扶桑国的天皇,修炼时走火入魔,便成了摄人魂魄的魔君,他有一顶万魂幡,只要是孤魂野鬼,便会被他吸走。”

“据说他曾有狂言,说自己即便身堕阿鼻地狱,也当率阴兵鬼众,笑傲忘川,而扶桑国的皇室本姓‘我孙子’,于是便叫他……”

“叫他‘我孙子傲川’?”林忌一点就透。

“不,叫他孙狗!因为他恶贯满盈,天下之人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这样叫其实都侮辱了狗!”

林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时有人问道:“那么,既然这位魔教门主已然发迹,又为何不隐瞒他以前作为养鸡户的历史呢?”

此言一出,便仿佛抓住了传言最大的漏洞,正热火朝天讨论的众人都一时哑然。

“这位居士便有所不知了。”这时从客栈门外进来一个瞎眼老头,拄着一杆算命先生的棋子,上面写着“梁半仙”。

“为了引起大家的同情心,这段历史早就美化过了……他真正的身份,不是什么养鸡户,就是兔儿爷,他在赵国卖过沟子。”

这位梁半仙语出惊人:“那蔡门主养鸡两年半,其实就是卖沟子,为什么那些魔教中人都疯疯癫癫?就是因为他们门主卖沟子领悟的邪功,可不就心理扭曲嘛!” 第六章 阿弥药师 梁半仙这一番惊天内幕,令客栈的所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忌却似懂非懂,悄悄问赵缦缨:“师姐,沟子是什么?”

他这时才发现赵缦缨光洁的俏脸上已是一片羞红之色,显然是生气了。

他顿时大感惊奇,在他的印象中师姐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对什么都冷冰冰的性情,这模样还是头一回见。

赵缦缨恼怒得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道:“沟子是秦国那边的方言,屁股的意思。”

林忌“哦”了一声,又不免疑惑:“那,那屁股要怎么卖……”

“吃饭!”赵缦缨斥道,“你忘了身上还中着毒么?”

林忌连忙埋头干饭,他非常清楚一旦师姐心情不好会如何对待自己。

而客栈众人也才堪堪从这骇人听闻的信息中回过神来,顿时又众说纷纭。

“这……这对吗?你是从哪听来的野史?这也太野了!”

“若是卖沟子就能领悟魔功,那城里那些兔儿爷,岂不都是武林高手?”

“匪夷所思,不必理会!”

“这就不奇怪了……嗯!这就不奇怪了!”

也不管众人反应,那瞎眼老头用旗杆慢慢探路,走到客栈柜台跟前:“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说着在柜台上排出九文大钱,自顾自找位子坐下。

却赶巧,刚好坐在了林忌和赵缦缨这桌。

“快吃,吃完了我们走!”赵缦缨显然很厌恶这梁半仙,催促林忌道。

林忌看了正坐在身旁的算命先生一眼,穿着身破烂道袍,头插木簪,脚踏芒鞋,双目紧闭,白须及胸,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

“两位道友莫急,若要寻医,贫道却有一个去处。”这梁半仙突然说道。

刚吃完饭的林忌不由奇道:“咦?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寻医?”

“哼!定然是方才听到了我们对话。”赵缦缨冷笑道,“别理他,师弟我们走!”

见被人识破,梁半仙倒也并不尴尬,却又自顾自说道:“这南烛东南的打蛟县,有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刚来不过月余,隐居在县外山林之间,方圆数里颇负盛名。”

“欲解奇毒,道友或可一试。”

赵缦缨和林忌本不予理会,但周围又有人附和道:“还真是!据说那大夫悬丝诊脉,药到病除!”

“我也听说了,而且诊费还很便宜呢。”

却有人另有推荐:“这位小兄弟若是急于解毒,倒也不必去那么远,洪都城中的华大夫也是杏林圣手,不过价格就有点……”

赵缦缨头也不回,直接出了门,林忌也赶忙跟上。

两人直往洪都城而去。

那个方半仙一手用筷子夹着茴香豆,一手掐指算命,口中含糊笑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啊……”

两人出了客栈,林忌又忍不住问道:“师姐,我看那算命的好像有些来头,不如我们就去那打蛟县看看?”

赵缦缨斜睇了他一眼:“那老道满口污言秽语,断不可信。”

林忌心想“沟子”应该也不算是污言秽语吧?回道:“可是那华大夫……诊费实在过于高昂,一般也就达官显贵请得动他。”

“上次我去城里,听说赣王爷请他看头疾,诊费便是一千万钱呢!”

赵缦缨这才反应过来:“洪都城就没有别的大夫了吗?”

“大夫自然是一抓一大把,不过他们的医术比陈长老还差了一截,只怕也看不出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那事后去向各门派筹钱?毕竟你可是因为诛杀魔头才中的毒……”

“华大夫概不赊账。”

“……”

原来不是推荐了一个选择,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路。

赵缦缨尽力将“沟子”字样抛诸脑后,淡然道:“那便去那打蛟县看看吧。”

一路无话,两人急运轻功来到了打蛟县附近。

林忌虽然无法吐纳外界天地灵气,只有运转体内残余的那点混元真气,但他似乎感觉到丹田较之之前更为充盈了起来。

而且运转真气时不再像之前那般如同暖流般流经周身,还隐隐有一股寒流交织其间。

林忌以为是自己中毒后的错觉,头脑一直昏沉沉的,便也没有太在意。

“阿弥药师,两位施主还请留步。”

一道温和佛号叫住了林忌和赵缦缨。

两人循声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个倒骑着一匹瘦驴的和尚。

那和尚身穿灰色缁衣,一手拨弄念珠,一手托着钵盂,俨然一副苦行僧模样。

修士与和尚自然不对付,更何况这和尚言行还如此怪异,

赵缦缨不由讥讽道:“哪里来的野和尚,秃驴为何倒骑驴?”

而和尚最讲究一个忍字,对方却也不恼,依旧温和地作了一偈。

“灵山道远莫贪求,苦海在前渡无舟。世人笑我颠倒坐,我叹众生不回头。”

“施主,前方有一桩极复杂的因果缘劫,贫僧还是劝两位在此驻足,不要染上了孽缘,徒增烦恼。”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对方温和如常,赵缦缨倒也收了冷眼,回道:“和尚好胸怀,不过我们是上山求医问药的,并无意插足贵寺事务。”

此话说完,林忌刚巧又是心头一热,一股热浪直冲脑门,顿时站立不稳跌坐在地,眼前一阵阵重影。

幸好这次的症状没有加深,林忌已经体验了一次,倒没有陷入昏厥。

赵缦缨连忙俯下身来检查,见林忌示意无妨,这才放下心来。

而那怪和尚见林忌这般情况,便又拨弄了两下念珠,口中念了两句经,随即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两位就请上山吧。”

赵缦缨自然也不等他放不放行,简单对和尚抱了一拳以作告辞,便搀扶着林忌慢慢向山上走去。

骑在驴背上的和尚看着林忌的背影,脸上欣然笑道:“原来今日破局的竟是此人,这下应该不用杀生了。”

言罢双手合十,虔诚念诵道:“阿弥药师。”

“你现在情况如何?到底要不要紧?”赵缦缨原本平静的语调也不禁急切起来。

林忌见师姐蹲下身来,竟是要来背自己,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就这几步路了,我能坚持住。”

但林忌心中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方半仙也好,这怪和尚也罢,都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又不是没下过山,平时采购衣服食物,贩卖妖丹兽皮,也算熟悉山下的生活,怎么今天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师姐,你说今天是不是有些蹊跷?”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没想到赵缦缨却是一怔:“哪里蹊跷?我倒没看出来。”

“平时不都是你下山处理事务么?我以为山下一直是这个样子呢。”

林忌一时无语,他倒忘了自己这师父师姐五年来就没下过几次山,不是各自修行就是相互比试,等宗门快没钱了才出去捕一两只妖兽。

对方是见自己一路没有说有奇怪的地方,就以为山下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呢。

赵缦缨继续道:“现在的关键是治疗你的身体,即便前方是龙潭虎穴,也只能闯上一闯了。”

说罢还为使林忌安心,拔出一截腰间长剑,冷酷道:“师姐会保护好你的,放心吧!”

林忌还真有些感动,虽然师姐修为也就那样,但凭这剑仙气势,应该足以镇住一般小蟊贼了。

言语之间,两人便到达了一座茅屋精舍跟前,这应该便是那位医术高明的大夫隐居之处了。

赵缦缨正要上前,忽然四周阴风四起,随即一道极为粗豪的大喝响彻林间。

“准!备!捉!妖!” 第七章 大威天龙! 山风簌簌,将树叶都吹得如乱箭疾矢,一时间飞沙走石,天光晦暗。

赵缦缨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便揽住林忌蹲下身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忌虽然心中有所准备,但变数发生得实在太快。

赵缦缨虽然依旧镇定,但眉宇间也是惊疑一片:“不知道,但看来是有高人在此斗法!”

话音刚落,山林间便传出一道清脆女声:“你这贼秃!本座这两月来屡屡忍让,你们反却穷追不舍,那便休怪本座不顾及往日情面了!”

说完便“锵”然一声,应该是那女子拔剑迎敌,林间霎时间便黑烟滚滚,显然是极为浓重的妖气!

“哼!分明是你一路逃窜,沿途还偷窃寺庙香火,也好意思谈与我佛情面?看招!”

随即便是一连串“叭咩叭咩哄”的诵经声,顿时林间黑雾中又透出缕缕祥和金光,光芒越来越盛。

而伴随着挥剑破空之声,那清脆女声也怒道:“你们那些徒子徒孙招摇撞骗欺男霸女,本座替你们清理门户反倒有错?”

“更何况你们不是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么?本座拿了些你们看不上的梦幻泡影,就火烧屁股一般丑态百出,真是可笑!”

言罢又是几道破空声,对方的念颂声也戛然而止,显然两人开始了搏斗。

“执迷不悟说什么都没用!洒家今日便降伏了你,看你如何蛊惑世人!”

说完金光再盛。

“本座荼毒世人?这一路本座医治重病濒死之人不知凡几,恐怕你家后院讨来的那几尊浮屠,还不及本座造的一半呢!”

言罢黑烟又起。

“妖就是妖,还敢口舌招摇?既然你做了这许多善事,洒家这便超度了你,让你转世投个人身!”

两人便这般你来我往,手中动作不断,嘴上功夫也是不停,一旁的林忌和赵缦缨终于搞清楚了情况。

看来传言中的那位隐居的大夫其实是个东躲西藏的妖物,今日恰好便到了两边决战之时。

只是不知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斗法阵仗实在过于宏大,赵缦缨对林忌小声道:“这和尚少说也是法相境的修为,那妖自称本座,想来更胜一筹!此地不宜久留,未免会殃及池鱼,我们先脱身,从长计议……”

却在这时,又一阵黑烟袭来,将原本势均力敌的金光吞没,显然是那妖物占了上风。

“哼哼!你的那个师兄呢?你们讨饭寺难道就这点能耐?”

妖风太盛,林忌和赵缦缨虽急于脱身,但周围飞沙走石灰蒙蒙一片,只能伏地匍匐而行,实在狼狈。

然而还不待对方得意,那粗豪男声又是一阵大喝:“哼!大威天龙!”

“世尊地藏,般若诸佛!”

“般若叭嘛哄,淦!”

这一声声法咒振聋发聩,似乎句句都从人心中响起!

而随着最后一个“淦”字,无数缕金光从林中的草木花叶间抽离而出,金光所及,黑烟如雾蒸腾,荡然无存。

千万缕金光如丝线般相互交织缠绕,东南西北上下,都已被一片金光大网笼罩!

“妖孽,还不快快现出原形!”原本粗犷的声音此时都有些飘渺神圣,令人不禁诚心拜服。

“嘶!”

风敛雾散,赵缦缨和林忌循声看去,发现一条白头青尾的大蟒正被一片金光织就的袈裟罩住,挣扎不已!

这便是那妖物的原形?

林忌看着不远处那条巨蟒,约莫估算了一下,其身竟有十围之粗,只怕比两人合抱的参天巨树,也不遑多让!

更何况它白头青身,就有点像……一条巨大的葱!

随即林间慢慢走出一位浑身散发金光的和尚。

这人与山下那个怪和尚衣着别无二致,身形壮硕面庞俊朗,唯一的区别是手中拿着的不是念珠钵盂,而是一只禅杖。

而随着他每走一步,其身上的金光便黯淡一分,那和尚脸色也是颇为虚弱,脚步虚浮,显然运用这道秘术对其损耗极大。

“善了个哉的,那鸟人怎么还不来?”

尽管这蛇妖被金光袈裟罩住,但随着它左冲右突,袈裟的金光也慢慢黯淡迸裂,显然是支撑不了多久。

而蛇妖虽然现形,却还是口出人言恼怒道:“你这贼秃好不讲理!趁本座一时大意念这禁咒,本座可还有好多手段没使出来呢!”

“除恶务尽,洒家又不是来与你消遣的。”

“这森罗法咒耗力甚巨,量你也是油尽灯枯了吧?待本座解脱这法阵……”

眼下暂时形成对峙局面,两人也都发现了不对,都齐刷刷看向一旁的草丛

观战了半天的林忌和赵缦缨见两位大能发现了自己,自然识趣停止了匍匐前进。

林忌转身坐下,硬着头皮行礼道:“晚辈……小人……在下只是路过,请两位前辈……呃,见谅!”

赵缦缨却是不卑不亢,起身仗剑而立施礼道:“请两位前辈高抬贵手,我们只是听说传言前来寻医,别无他意。”

他与赵缦缨都是束冠佩剑,一副修士打扮,对方自然一眼便能认出。

“来寻医的?那快快来救本座,只要你们能把这袈裟和地面连结之处弄断,本座……”

“两位施主切莫受了妖精蛊惑,这是一条修行千年的蛇精,我等都是修行之人,斩妖除魔理所应当,快前来襄助洒家。”

“哼!口气倒是不小,你以为你便杀得了我?”

林忌和赵缦缨也都看明白了,这两人因为刚才的斗法已是精疲力尽,现在他俩正是打破天平平衡的砝码。

林忌刚刚踏足修行之路,一听“斩妖除魔”顿时气血上涌:“除魔卫道,正是我辈分内之事!”

而一旁的赵缦缨却抬手阻拦,淡然道:“这位大师所言有理,不过我等无意插手二位争执,只是前来寻医解毒。”

“我这师弟身中魔教奇毒,顷刻间便有性命之虞,不知两位大师可有解毒之法?”

赵缦缨这一番话意思也很明显,谁能为林忌解毒她便帮谁。

林忌眉头一皱看了赵缦缨一眼,他自然明白师姐是为自己好,但……除魔卫道不应该排在个人性命之前吗?

一听赵缦缨的话,那和尚只有摇头:“洒家虽有金钟护罩百毒不侵,但救治病患却是爱莫能助。”

而那青白大蟒得意道:“哈哈哈,贼秃回去挖你的观音土去吧!两位小师傅,本座行医多年妙手回春,相必你们也正是听说了本座的事迹才前来问诊的吧!”

赵缦缨点点头,于是提剑上前,便向那大蟒走去。

“善了个哉的,又是两个受妖蛊惑的妄人,施主若不迷途知返,休怪洒家再造杀业!”

而作为整件事真正的核心林忌,见师姐真要为了自己去救妖物,自然想要劝阻:“师姐,自古正邪不两立,我的毒可以再想办法,但不能误了大师……啊!”

林忌忽感体内又是一阵热浪,丹田处仿佛被油煎一般疼痛难忍,再一次昏死过去!

见林忌倒地,那青白大蟒焦急道:“他已经不行了!快,快放本座出来为他诊治!”

赵缦缨也很焦急,但一旁的和尚却将禅杖一顿,凛然道:“施主,回头是岸!”

赵缦缨眉头微皱,素手按住剑柄,严阵以待。

“回头是岸,师弟,这话应该更适合你啊……”

一声悠远的叹息声轻轻飘来,蹄声阵阵,一道倒着骑驴的身影自林间行来。

“善了个哉的!你这鸟人跑哪去了?回去我定要向师叔告你!”

那和尚见自家臭不要脸的师兄终于现身了,顿时破口大骂。

“还不快快用寂极钵收了这妖孽,还有那两个受了蛊惑的小牛鼻,也一并超度了吧!”

一听和尚这话,那困在袈裟中的青白大蟒大急,向赵缦缨催促道:“快点救本座出来,不然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阿弥药师,师弟,你竟还生妄心!”

此时风朗气清,赵缦缨将这一句话听得真切,正快步冲向大蟒的身形忽的一滞。

“阿弥药师?你们……你们是巨乘禅寺的高僧?” 第八章 巨乘禅寺 见赵缦缨终于点破自己身份,那怪和尚从驴背上下来,双手合十温和道:“不错,贫僧正是巨乘禅寺僧人矩证,这位是我师弟矩行。”

赵缦缨这时躬身行礼,态度极是恭谨:“晚辈南烛岭玄应派赵缦缨,先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高僧恕罪!”

“哼!算你识相!”那矩行和尚不快道,“待我师兄弟降伏了这妖孽,你再赔罪不迟!”

那青白大蟒见唯一的希望都已破灭,不得不垂死挣扎:“你……赵女侠,他们和尚可解不了你师弟的毒啊!”

赵缦缨哪里不知,但中毒也总比没命强吧?谁人不知巨乘禅寺与律冶仙宗并称佛道首席,里面的怪僧个个本领高强,密法万千。

更何况里面的和尚是出了名的不守戒律!

然而出人意料,矩证和尚反而举钵对着矩行的光头敲了一记:“师弟!你还执迷不悟!”

矩行捂着光头,这才意识到师兄从一开始就态度不对。

“临走之时,师父是怎么交代我们的?”矩证严厉道,“如今你却凭一己私欲妄破杀戒,你还不知错?”

“善了个哉的,那……那只是洒家一时气话,自然没真想杀了他们。”

矩行辩解道:“这些事日后好说,那大蟒蛇精,我们可是一路追了两个月,你还不快快降伏了它!”

矩证看了一眼兀自在法阵中挣扎,无比惊恐的青白大蟒,还是摇了摇头。

“师弟,所谓‘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方才那大蟒一心想要救治施主性命,分明是业障暂消,积极向善。”

“而你却不但毫无救人之念,反而心生杀机,这善意恶念,你还分不清楚?”

矩证一番话便如当头棒喝,比刚才的钵盂敲打还要管用,矩行一时愣在原地。

见事有转机,一旁的赵缦缨立刻反应过来:“大师佛理高深,不愧为我等修士楷模!愿大师慈悲为怀,且先饶过这妖物救我师弟性命,晚辈在此拜谢!”

矩证并没有答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而是拿着钵盂慢慢走向大蟒。

那青白大蟒对那钵盂极是惊恐,眼看着矩证越走越近,自知脱身无望,只得放弃挣扎。

矩证走到法阵跟前停下,合什行礼道:“柳施主,你修行千年成就人身,殊为不易,但也请切莫为非作歹,今日你既已有向善之意,贫僧便放你一命。”

“你与我寺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也希望你今后多行善事,阿弥药师。”

那大蟒自然不会找死插话,只是竖着一双蛇瞳冷眼看他,算是默认。

说罢矩证举起钵盂,大喊一声:“收!”

那困住大蟒的袈裟便又化作缕缕金光,缩回钵盂之中。

而大蟒躲闪不及,经由钵盂里的金光一照,还是受了一击重创,闷哼了一声。

“贫僧不熟悉法器运用,还请柳施主见谅。”

知道对方故意又能怎样?既已脱困,青白大蟒只得认栽,理也不理那两个追了自己两个月的和尚,蜿蜒爬行到林忌身边,开始了检查。

矩证虽然受她冷落,但见她前去诊治林忌,却很是欣慰,点了点头,转身对矩行道:“好了师弟,此间事了,我们也该走了。”

矩行早已回过神来,拿着禅杖闷声道:“是。”

赵缦缨也施礼送行:“多谢大师救命之恩,还请代我玄应宗向寂澄方丈问好!”

矩证微微一怔,深深看了一眼赵缦缨,笑着回礼道:“好说,好说。”

“施主也请清净自持,多修善果,少做杀业。”

言罢便又走向瘦驴,但矩行直接抢先一步,翻身骑上驴背:“该我了该我了!可累死洒家了!”

矩证笑着摇摇头,前去拿住瘦驴缰绳,两人便一前一后慢慢行远。

不一会儿,骑在驴上的矩行终于忍不住,向矩证问道:“师兄,她怎么知道师祖的法号?”

矩证也摇了摇头:“只有回去问师父了,玄应派,玄应派……”

————

这边,赵缦缨见终于送走了那两尊大佛,回头看着趴在林忌身旁,像根大葱一般大蟒蛇,又行了一礼道:“在下玄应派赵缦缨,中毒的是我师弟林忌,敢问大夫如何称呼?”

而正趴在地上的青白大蟒有气无力道:“本座名为柳清秋,他确实是中毒了,不过,你先让我休息一会儿……”

赵缦缨哪里惯她?直接握着剑柄走进:“大夫,我看你也算是医者仁心,不说知恩图报,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柳清秋见她言语威胁,顿时没好气道:“你看我现在这样子,能给他诊脉吗?等我休息一下恢复人形好不好?”

赵缦缨一愣,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尴尬道:“哦哦,不好意思,那我能做些什么?”

柳清秋依旧虚弱道:“你且去我茅庐里,将床下的药箱取来,里面应该还剩些返功固本之药。”

“对了不准偷吃哦!那是……那是只适合我们妖精体质的丹药,常人吃了就跟毒药一样!”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人也是修行者,连忙提醒道。

赵缦缨见她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顿时有些好笑,心中的焦急也平复了许多。

“自然不会。”

随后她将药箱带出,按照柳清秋的指示喂了几粒丹药,便说起了林忌这两天的状况。

“绿尸寒毒?不对不对。”柳清秋分析道,“坤门魔毒我又不是没见过,其毒性至寒至阴,常人片刻便会毒发身亡。”

“随后尸体变绿,魔教从中便能提取雉阴散,中毒之人便会沦为魔尸,因此绿尸寒毒为雉阴散的母毒,好像只有魔教的长老级别才有资格接触,并练为内功,”

“那穿山甲精虽然有临死下毒的可能,但这病的症结并不在此处。”

赵缦缨见她与黄虺派的王长老说的大差不差,不由得失望道:“那症结是在何处?师弟这两天又没有什么……”

这时她才如梦方醒,连忙补充道:“他先前还有一段奇遇,本来师弟他是不能修行的……”

于是她又将林忌因祸得福的奇遇和盘托出,柳清秋一听“混元真气”,顿时两眼放光:“这便是了!果然如此!”

“他这不是中毒,而是,呃……”

柳清秋一时想不到能精确概括这情况的词,只好举例道:“就像只能消化一颗鸟蛋的细蛇,却一口吞下了头大象?”

赵缦缨惊道:“竟是如此?那也就是说……”

“没错,他是吃饱了撑的。”

柳清秋笃定道:“混元五雷鞭马佑邦,本座当年也有所耳闻,为人正派急公好义,其自创的混元真气自然也是至阳至刚。”

“律冶仙宗的老怪物,虽然遗留的真气不过九牛之一毛,但对于从未踏足修行的人来说,这一毛却是抵得上九牛了!”

赵缦缨自是听懂了,急得倏然起身:“那……那师弟岂不是会……”

就连一向冷静的她也自制不能,因为从来这种或是传功灌顶,或是吸人内力的功法,一旦超出身体极限,都只有同一种结局。

爆体而亡!

柳清秋自然也想到了这个答案,却还是镇定道:“你且宽心,爆体而亡的病例,本座同样遇到过,但也不是你这师弟现在的症状。”

“总之症结只在丹田处,无论如何,还是先等本座恢复人形……”

就在这时,她语气一滞,欣喜道:“好了好了,总算恢复了一成的功力。”

赵缦缨还没来得及反应,忽觉眼前一白。

林忌身旁的那根“大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肤如白脂的窈窕女子!

黑发如缎,白肤似锦,两者颜色的对比太过强烈。反倒未能注意到具体容貌。

女子斜身侧卧,掩下正面的无边春色,却将光洁有致的背脊腰身全暴露在了赵缦缨眼前。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第九章 我勒个大蟒蛇啊 赵缦缨急忙背身过去,紧闭双眼提醒道。

而化作人形的柳清秋这时也才反应过来,“呀”地尖叫起来,随即便如长蛇般直窜进了茅屋。

她修成人身太久,全然忘记自己若现出原形,随身衣物自然不会再穿在身上。

而一旦又恢复了人形,可不就光溜溜一片了么?

“还好还好,万幸对方也是个女子,这样不算失身吧?”未着寸缕,犹如白羊儿般的少女在茅庐中翻找衣物一边安慰想着。

门外赵缦缨也意识到了其中缘由,之前在苍虬宗的议事厅,那冯长老也是现形之后剩下一堆衣物来着。

她却没有半点看了对方胴体的羞涩之感,平静如常地走向前方林中,在方才斗法之处寻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套已完全破损的白衣襦裙和一柄青鞘长剑。

待她从林中走出,那少女也穿好衣物,施施然从茅庐中走了出来。

之前因为避嫌而不敢多看,这时赵缦缨见对方容颜,也不由眼前一亮。

只见眼前这女子穿着一身碧她穿着一袭碧色交领绸衫,身材颀长,腰间一条流云白缎,更将身段勒束得凹凸有致。

乌云般的披肩长发下是一张白嫩瓜子小脸,秀眉微蹙杏眸盈波,似乎对方才的失态很是苦恼。

赵缦缨没想到对方变成人形还是如此“妖孽”,她本来一向不注重容貌,但此时却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将佩剑衣物递了过去,有些不知所措道:“方才的事,还请你……柳大夫见谅!”

那女子也看出了她的窘态,不过却以为赵缦缨是在乎自己走光的事。

她虽是妖身,并未将身体被同性看了两眼放在心上,但因修行模仿人类起居,知道凡人女子挺注重身体隐私。

对于这件事,她便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了,便索性没有接话,接过衣服和佩剑后转身指了指林忌:“扶他进去。”

赵缦缨急忙将林忌扶进茅庐,见房内陈设极是简单,除了床榻妆台便是各种草药和熬煮工具。

一眼便看出是个临时住所,主人随时准备跑路。

将林忌扶在藤椅上坐好,一旁的柳清秋便杏眼轻闭,搭手诊脉。

“柳小姐,情况到底如何?”

赵缦缨见对方一双如烟黛眉却越皱越深,心不由得又悬了起来。

“他的病症确实如先前推测的那样。”柳清秋睁开眼眸,“他体内犹如洪炉煎煮,而炉火之源便在丹田处。”

“那马佑邦度进来的混元真气的确至阳至刚,你师弟丹田干瘪,容不下这条大龙。”

赵缦缨急道:“那怎么办?有没有办法将那真气逼出来?”

柳清秋叹道:“或可一试,不过他本就经脉异常不与外部相通,只怕……等等!”

这时她搭在林忌脉搏上的指尖忽然捕捉感到一股寒意,虽然转瞬即逝,但柳清秋作为蟒蛇成精,天然便对阴寒之感有所亲近,立刻便捕捉到了。

她连忙闭眼继续探知,赵缦缨见她额头上都渗出了薄汗,暗自心惊。

终于,柳清秋再一次睁开杏目,微笑道:“原来如此!”

“方才又说对了,你师弟不但病因在混元真气,也确实中了那魔教的绿尸寒毒!”

“什么!”赵缦缨不由失声惊道;“怎么可能!若真中了魔毒,师弟岂不早就没了性命,又怎么会坚持这么久?”

柳清秋也推测道:“脉象显示他确实中了寒毒,本座探查了他的丹田,也从一片热浪中发现了一丝阴寒之气。”

“依我看来,应该是这两种属性全然相冲的真气共同在他的丹田之内,而混元真气过盛,不但与寒毒较量占了上风,还隐隐要冲破丹田,灼烧脏腑!”

“没错!断然如此!”柳清秋笃定道,她觉得自己真不愧医术高明,这么复杂的病情都给推导出来了。

赵缦缨听的云里雾里,直接问道:“那怎么办?”

柳清秋也不敢怠慢,连忙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

“阳刚太盛,自然要以温凉降温,本座还有几粒清凉丹先给他服下,你便照这方子煎药,活络经脉保全肺腑,或许还有转机。”

赵缦缨接过药方,便头也不回直接去一旁的药鼎处生火抓药,虽然有几味珍贵草药,所幸茅庐中都不缺,熬煮一剂足够了。

柳清秋也从药箱里拿出了清凉丹,看着自己辛苦炼制的丹药已是所剩无几,也是颇为肉疼。

“唉,反正都是秃驴的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就当是白捡的功德!”

于是便用药杵捣碎,俯过身来,搬开林忌的嘴唇,和着水将丹末灌了进去。

这一来还真有效果,丹药入腹,林忌越来越热的身体忽地一凉,随即慢慢降温。

林忌也终于悠悠醒了过来。

“这里是……哪里?”林忌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下意识问道。

随后他便脑袋一侧,看到了离他最近的柳清秋,猛然瞪大了双眼。

柳清秋因为经历大战,所又是匆匆换上衣物,此时所穿衣物便有些宽松,方才为林忌捣药喂服,更弄得钗横鬓乱,衣衫散斜,不经意间便显露出胸前沟壑。

她这人身本就是天生丽质妩媚动人,林忌一碰上她关切的目光,便如触了电般转过头闭上了眼。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什么也没看到!”

正在熬药的赵缦缨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欣然道:“师弟你醒了!咦?”

她敏锐意识到房间里的诡异气氛。

师弟林忌偏着头来满面羞愧,而对面的柳清秋则干笑一声,慢慢整理着衣衫。

柳清秋尴尬道:“看来这位……林公子恢复过来了呢,我再看看脉象吧。”

说罢便自然伸手去搭林忌的手腕,而后者则又如被蜜蜂蜇到了一般缩手。

赵缦缨怪异得看向林忌,心想他怎么跟从来没见过女人似的,自己跟师父不是跟他天天相处吗?

“师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刚的那位大师呢?”

林忌见师姐在旁边,顿时安下心来,连忙问道。

赵缦缨道:“师弟莫慌,你先让柳大夫检查脉搏,我慢慢与你说清楚。”

林忌只得向柳清秋伸出手腕,一边听着赵缦缨讲述他昏迷之后的情况。

“所以这位……柳小姐,就是先前的那条大蟒?”

林忌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顿时感觉头又开始疼了。

那两个巨乘禅寺的大师虽然打败了妖精,最后却饶了她一命,而自己现在,也正在被这妖精诊治病情。

林忌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正邪不两立”的信仰开始了动摇。

赵缦缨如何不清楚林忌所想,她悠然叹道:“师弟,其中因果缘由,那位矩行大师不是已经讲明白了么?所谓正邪,不过是一念之间的差别而已。”

“这位柳大夫确实是诚心救你,你只管受惠报恩即可,不要去理会那些所谓的人妖正邪之分。”

林忌想不明白,只得听从了赵缦缨的劝说。

“咦?奇怪,这药效怎么会这么好,你体内的混元气竟然消了大半!”柳清秋讶然道。

一听这话,赵缦缨自然大喜:“这么说师弟已经没事了?”

柳清秋摇摇头:“我虽然不知这火气退散是何缘由,但毕竟丹田里还有这两道气息留存,越养便会越严重……”

忽然,柳清秋彷佛悟到了什么,顿时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她心中浮现。

她莫名一笑,指示赵缦缨:“赵姑娘,你快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过了火候可就失了药效了!”

支开了赵缦缨,柳清秋忽地伸手勾住林忌下巴,将他视线对上自己。

不待林忌反应,她便一手搭脉,一手爬上肩膀,青葱般的玉指轻轻一勾,顺滑的绸衫便无声滑落,露出了圆润光洁的肩头! 第十章 宇宙万法的源头 柳清秋这一番出格举动自然令林忌大惊,本想起身逃走,但柳清秋搭在他手腕的指头如同铁铸的一般将他禁锢住。

“柳小姐,你……”林忌只觉头脑气血上涌,连忙转移目光,低声抗拒道。

而柳清秋却浑然没当回事,还是把着林忌的脉象,渐渐嘴角上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师弟,柳大夫怎么了?”赵缦缨听到说话,刚盛好一碗药汤起身过来。

而柳清秋则不慌不忙将肩头绸衫拉起,松开把脉的手指,起身笑道:“是我把脉把得紧,将林公子弄疼了?快喝药吧!”

赵缦缨又准备去掐林忌的下巴硬灌,却被后者连忙将药碗抢了过去。

“诶,别把药弄撒了!”赵缦缨无奈道,随即问向柳清秋,“他现在的情况……”

“无妨!”出乎赵缦缨的预料,这时的柳清秋异常自信,大手一挥道,“本座已经完全理解其中病理!”

“他丹田里两股气息已暂时恢复平衡,你们不要擅自尝试去排毒。”

柳清秋气定神闲,举手投足间更显露出一番宗师气度,傲然道:“你且按照这药方给他煎药,日后若再复发,便还是带到这里……”

柳清秋看向正埋头喝药的林忌,意味深长道:“本座自有办法医治。”

赵缦缨虽然高兴,但还是听出端倪:“多谢柳大夫,不过……可有办法根治呢?”

柳清秋好像被点破一般,顿时气焰一收,干笑道:“额……看情况吧,应该是可以的。”

赵缦缨心中狐疑,但只要林忌性命无忧救已是大幸,于是行礼道:“柳大夫妙手回春,真是费心了!不知这医诊费用……”

“不必……额你们看着给吧,有个心意就行了。”柳清秋看了一眼已有些空荡的药箱,无奈改口道。

“切记!回去之后不要另寻他法,按时服药即可,若是复发便带到我这里。”

“谨遵医嘱!”

柳清秋看着两人远离的身影,嘴角又禁不住上扬:“老贼秃,就算你们折了本座道行又如何?”

“这一番机缘若把握住,本座来日渡劫化龙,看我不把你们那讨口子庙掀个底朝天!”

————

“师弟,你现在感觉如何?还是不舒服么?”赵缦缨见一旁魂不守舍的林忌,皱眉问道。

还在回味之前场景的林忌猛然一惊,搪塞道:“哦……确实头还有些涨痛,世界不用担心。”

见赵缦缨又要追问,他连忙引开话题:“师姐,你是怎么知道那两位大师是来自巨乘禅寺呢?”

林忌自然知道“仙山禅林,佛道首席”的威名,律冶仙宗与巨乘禅寺便如同天下修士心中的泰山北斗。

丹鼎符箓、心法剑诀、手印经咒、内功法相。两者自是武林魁首,集百家之大成。

然而神龙见首不见尾,世人皆知其赫赫威名,但具体其人有何特点,却是众说纷纭。

“自然是那句‘阿弥药师’。”

赵缦缨解释道:“这虽然不算是什么江湖秘闻,但也确实大多数人都不知此事,以为是佛门普通分支。”

“而实际上只有巨乘禅寺的僧人才会这么说,他们将中央阿弥陀佛与东天琉璃药师佛给合并了,生造了一个佛出来!”

“什么!”林忌不禁咋舌,“这岂不是对佛门大大不敬?而且为什么没有西天的如来佛祖呢?”

“因为他们自言,愿身堕地狱,不入西天!”

赵缦缨颇为感叹道:“他们那群僧人自有密法,还记得那和尚手里的念珠么?”

林忌茫然道:“和尚不应该都会有吗?”

赵缦缨摇头道:“但他们会用念珠算因果功德!只要他们算出来有人功德为负,那就……”

林忌有些懂了:“就都……超度了?”

“不错,当年我与师父有幸,曾在寒山听了他们的住持,寂澄方丈讲法。”

“世间万法之源名为‘如如’,无所从来,亦无所住,而世界实际是因缘的聚合。”

“所以只需要将这世间的恶因消除掉,只留善念,便能自成人间佛国,自不必再往生西天。”

“此所谓小乘修己,大乘渡人,而巨乘便是济世!”

林忌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知道他们是名门正派,但总觉得有些诡异。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林忌道,“更何况佛家以慈悲为怀,怎么能随意便破杀戒?”

赵缦缨苦笑道:“杀戒?他们可是出了名的不守清规戒律,便是那位寂澄方丈,当年也是携酒游寒山。”

“所以啊,对巨乘禅寺知根知底的向来就对那些僧人敬而远之,今天若非情况特殊,我们走为上计才是良策。”

林忌微微点头,心中却以为不然,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自己又不会做坏事,那必然,绝对,肯定不会被巨乘禅寺给超度的!

然而想到此处,林忌忽又感觉一阵凉意,却是又想到了之前那段“绮”遇。

以他少得可怜的经验判断,那柳小姐明显就是在“勾引”自己,那要不要与师姐说呢?

林忌略一思索还是算了,虽然这是对师姐心不诚,但柳小姐治病的恩情毕竟更重。

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恩……也就不拘“小怨”了吧?

林忌便决定将这件事按下,只要以后尽量不要发病,不再去她那里不就行了?

然而他却不知道,多年以后依然无比清楚地记得这一刻所做出的选择,并对所做出的决定悔恨无及。

两人一路无事,在夕阳斜照中回到了玄应派。

宫韵庭自然早从苍虬宗回来,在正堂中等候多时。

“你们终于回来了!缦缨,小忌情况如何?”

赵缦缨于是将这一日所见所闻如实讲述了一番,自然,隐却了柳清秋光着身子那一段。

宫韵庭一听巨乘禅寺与蟒精打斗,当然也是一惊:“想不到那群怪僧来了这里,万幸那位矩证和尚有些人情味,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林忌也回复道:“有劳师傅挂念,徒儿已经没事了。”

宫韵庭大喜,就等这话了:“那小忌快去做饭吧!赶了这么久的路肯定也饿了。”

林忌哦了一声,便像往常一样去了厨房。

赵缦缨见林忌走开,便问道:“怎么样?你们谈得如何?”

宫韵庭也是笑容一收,严肃道:“苍虬宗没了,所有掌门达成共识,一个月后开展龙首拭剑大比。”

“到时候南烛所有宗门年轻一辈弟子的代表进行比试,而最终获胜的宗门,便能获得整个苍虬宗!”

赵缦缨眉头一挑,自然不太相信:“苍虬宗传承何止百年,怎么可能直接让给另外一个宗门?”

宫韵庭笑道:“额……只是苍虬宗的场地而已,他们的功法丹药钱财物资,自然是各门派见者有份都给瓜分了。”

“那群老东西,即便无事都未见得是我对手,更何况都中了毒?最后我们直接分得苍虬宗府库的全部丹药!”

宫韵庭站起身来在大堂中踱步,越发自信得意:“只要有了这大量的基础丹药,那些逃出来的苍虬宗弟子自然会蜂拥而来,我们隐忍多年,终于开始壮大宗门了!”

“随后便再赢一回拭剑大比,取代苍虬宗,成为新的南烛首席!”

这是很早就已经定好的计划,赵缦缨没有反应,而是问道:“那夏九诠的死呢?结果如何?”

“自然是魔君孙狗干的!反正罪大恶极,也不差这一桩咯!”

宫韵庭笑道:“苍虬宗一家独大多年,早已是众矢之的,更何况这次本就是他们咎由自取,谁还关心真相如何?”

“放心吧,没人会怀疑人是你杀的。” 第十一章 三年之期已到! 林忌简单做了三菜一汤,师徒三人便开始了晚饭。

宫韵庭也将一个月后龙首拭剑大比的安排告诉了林忌。

林忌一听苍虬宗遗产分到了丹药,不由得心喜:“这下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卖丹药大赚一笔,修缮宗门了!”

宫韵庭和赵缦缨顿时一怔,显然是觉得林忌脑路清奇,丹药难道不是用来修行的么?还能用来卖钱?

宫韵庭道:“为何要修缮宗门?花那钱干嘛,直接赢得大比搬家啊!”

赵缦缨也附和点了点头。

林忌也完全没有想到师父师姐想得这么远:“赢得拭剑大比,就……就靠师姐和我?”

宫韵庭理所当然地点头道:“你现在既然已经能够修行了,那自然也有赢得大比的胜算啊!”

林忌有些头大,心想师父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搭调。

自己才刚刚踏足修行,怎么可能追得上其他宗门的那些嫡传弟子,他们可都是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至于师姐,那更别提了,这五年她的修行进度林忌是看在眼里的。

不能说一日千里,只能是毫无寸进,总是维持在师父给她喂招只够勉强接住的阶段。

林忌暗自摇头,而一旁的赵缦缨还是一如往常,神情淡漠,好像毫不关心,又好像胜券在握。

不过,林忌的提议还是令宫韵庭有所心动的:“不过,小忌说起卖丹药,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苍虬宗一整个仓库的丹药,抛除专用修行的丹药,还有许多关于医疗、养生、还有……呃,壮阳的,门派都不太需要,正好可以卖了换些银两。”

宫韵庭笑道:“听说洪都府的胭脂铺又出新品了,正宗长空落霞红,还有秦国零都的锦缎,赵国小汴河的珍珠……”

于是计划敲定,明天他们便去苍虬宗将丹药运回,挑拣出那些修行之外的丹药去山下贩卖。

而这次宫韵庭也以“是时候招收徒弟,扩充宗门”为由,要一同下山。

而林忌自然知道师父是想去逛街,不然这三年早干嘛去了?

其实关于自己为何会被宫韵庭收为徒弟,林忌很早就想清楚了。

本来自己一介乡野少年,无权无势还无法修行,

当下正是乱世,他这种要么成为流落街头的乞丐,要么就被抓去当填战壕的炮灰,

能混得好点,给城里某家大户当个杂役就已经顶天了。

然而自己却被足以开宗立派的师父收为弟子,这是何等的幸运!

但他也在欣喜之余保持怀疑,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能被师父看中收为弟子呢?

而经过这些年的相处,林忌也好像明白了自己被收为门下的原因。

那就是……师父和师姐都不想做饭、打扫和算账这些琐事,这些宗门的日常事务完全是林忌负责。

如果不是男女有别,林忌毫不怀疑,她们肯定要把清洗衣物都推给自己。

不过林忌自然能不会在乎这些,师父这等恩情对他如同再造,而师姐也对自己照顾有加,这些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并且自己现在也终于可以修行了,师父那一身剑挑南烛的修为,自己肯定也是前途无量!

于是刚洗完碗碟,林忌便迫不及待向宫韵庭请教功法。

宫韵庭见他如此上进,顿时感动不已:“小忌能执着修行,为师深感欣慰,可不要学你师姐,整天不思进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一旁的赵缦缨撇撇嘴,继续埋头写写画画着什么。

“不过嘛,你现在大病初愈,不必急于一时,更何况你这些年苦练,剑技身法也是烂熟于心,之前两剑便将那魔头毙命就是明证!”

“所以你其实更需要的是筑基和炼气,通过丹药辅助才会事半功倍。”

林忌恍然大悟:“多谢师父教导!”

“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去把丹药搬过来,当糖豆吃!”

————

次日一早,师徒三人便又来到苍虬宗。

现在苍虬宗已经成为了南烛各派的瓜分对象,自然各派也都出了人手进行守卫,只有玄应派除外。

这自然是防止有个别宗门染指不属于他们的“分赃项目”,以及苍虬宗原本的弟子回来偷拿。

守卫苍虬宗大门的是白螭宗的人,之前他们宗主尚熙天与夏九诠一唱一和,现在出事了自然也想极力洗脱干系,因此这守卫工作参与得十分积极。

守门的长老见宫韵庭亲自领队,顿时毕恭毕敬行礼问好,同时也深深看了林忌一眼。

之前林忌的临阵救场实在是太过惊艳,虽然是偷袭得手,但仅凭两招就结果了魔头,不得不令人叹为观止。

再加上获救的各掌门因为面子上的原因,也都心照不宣地强调魔头如何阴险狡诈,本领高强。

于是也就更衬托出林忌现在的修为,肯定已经到了某种高深莫测的地步!

因此无数猜测便在南烛流传开来,什么传功流,开悟流甚至夺舍流……

但流传最广的还得是扮猪吃虎流,因为这一解释,前面的一切不合理便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宫韵庭绝代风华却只招了一个无法修行的乡野少年?为什么林忌这三年来饱受众人非议却不弃之而去?又为什么玄应派的大小事务全都归他一个人管?

而且昨天有人看见赵缦缨还带着林忌下山寻医,看来的确是中了那魔教长老的奇毒。

但自家掌门都还在闭关排毒,他才过了一天就活蹦乱跳了?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不仅是他,其他各门派的人也都神情各异地看向林忌。

玄应三人自然也都感受到了周围异样的眼光,宫韵庭和赵缦缨知道真相,便也玩味看了林忌一眼。

而这一来更让所有人确定了先前的猜测,林忌的修为必定高深莫测,他才是玄应派的主心骨!

什么南烛笑话,人家明明是这个舞台的主角,而他们所有人都是配合他扮猪吃虎演出的小丑!

而对于周围一样的目光,林忌却没什么反应,毕竟当笑话这么多年了,虽然知道这些目光与往常所带的情绪完全不同,但确实还是习惯了。

这云淡风轻的态度,在以往别人指挥嘲笑死猪不怕开水烫,但现在,这完全就是“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的宗师风范啊!

看来今天林忌的流传版本要更新了。

师徒三人被众人迎进来,便径直前往苍虬宗的仓库。

苍虬宗这两天光景却恍如隔世,原本宏伟的议事大厅成了一片废墟,广场也因魔尸打斗而变成断壁残垣。

宗门背靠的龙首山顶香火袅袅,夏九诠及一众身亡弟子埋骨于此,而幸存的苍虬宗弟子也披麻戴孝,惶惶然不知何去何从。

他们被其他宗门驱使,要把议事厅废墟中被烧焦的毒尸挖出来。

毕竟一个月后就是龙首拭剑大比,到时候苍虬宗易主,议事厅重建,这下面埋着毒尸多膈应人?

宫韵庭目光一凝,便吩咐赵缦缨道:“你去仓库将那些丹药清点归类,我和小忌……去给你们招师弟师妹咯!”

本来仓库清点应该是林忌的活,但谁让他现在已经成了南烛所有人的争论对象,招人进来效果肯定好!

赵缦缨颇有些不情愿地独自去了仓库,宫韵庭便带着不知所措的林忌前往议事大厅。

“哼!快点挖,你们这些勾结魔教的败类!”

“我没有!”

“还敢顶嘴?看我不抽你!”

“住手!”宫韵庭一声清喝,制止了一个正要鞭打苍虬宗弟子的守卫。

“这次魔教袭击,罪过只在夏九诠一人,而他既然已被魔教灭口,那大家就应该更同仇敌忾,共御外敌。”

宫韵庭这一句话自然便博得一众苍虬宗弟子的好感,顿时便有人当场拜师:“宫门主……不,师父!请收下徒儿!”

苍虬宗被瓜分之事已是人所皆知,有门路的弟子早就跑了,或是回家或是改换门庭,剩下的就都是无从依靠的弟子了。

那现在南烛几乎所有宗门都不待见自己,而原本备受自家打压的玄应派门主却以德报怨。

那还能怎么办?快抢占师门名额啊!

玄应派连师带徒总共才三个人,连个长老都没有呢! 第十二章 赤石 只要有人带头,那其他人自然脑袋转过弯来,纷纷跟进:“求师父收留!”

想不到收徒进展得如此顺利,宫韵庭大感意外。

这好像都不需要丹药来拉拢了吧?

不过也有人要与众不同:“宫门主,我还要为师父守孝三日,等三日后我再来玄应派拜师!”

守孝三日?你咋不做戏做全套,守个三年呢!

还有人另辟蹊径,看向了一旁的林忌:“林师兄!请师兄大人有大量,饶恕师妹往日轻慢之罪!”

这都还没拜师呢,师兄倒先叫上了。

林忌正要说原谅的话,却被宫韵庭抬手制止。

不得不说,收徒的进展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利,这好像都不需要丹药来招揽了吧?

但众人对林忌的态度,却是让她很是在意。

林忌的修为如何,她与赵缦缨自然是知根知底,但其他人不知道啊!

以前自己为掩饰身份,让赵缦缨演得有些太狠了,导致玄应派对外的印象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撑着。

但现在要扩充宗门了,若还是一个人作为门派牌面的话,就很难服众了。

所以,现在是时候让林忌开始演深藏不漏的高手了!

林忌见宫韵庭递来一个眼色,虽然不解其意,但师徒间的默契还是有的,便自觉保持沉默。

“你说的不错,你们确实应该向林护法道歉。”

宫韵庭一句“林护法”,顿时引得所有人一愣,自然也包括林忌。

掌门或是门主之下便是长老,长老有多少人完全看掌门心情,之前夏九泉提拔上来管后厨的冯长老,便是苍虬宗的十一长老。

但如果是护法,那一般来说就只有左右两人了。

那还能怎么排?自然是赵缦缨左护法,林忌右护法了。

而长老会管理具体事务,而且职权明确,但护法则是百分百的掌门亲信,协助掌门长官所有事务了。

因此宫韵庭这一个称呼,顿时让玄应派的架构发生了变化。

至少对目前来说,想要改换门庭的苍虬弟子已经意识到,自己过来后便不能再以大师姐二师兄来称呼赵缦缨和林忌了。

他们天然地便有地位差距,不只是拜师早晚那么简单。

不过这完全无所谓,护法给他两个天经地义,但长老直视什么的,以后都是可以争取的嘛!

想通了这茬,所有人便都争先恐后地向林忌道歉,更有甚者甚至磕头自扇耳光。

这一来不但林忌受不了,宫韵庭也有些不忍了:“好了好了,你们便现在林护法这里登记,等三天守孝期满,就来玄应报到吧。”

这一句话,又分给了林忌人事大权。

不过完全无所谓,以赵缦缨那性格,估计让她做个啥也不管的吉祥物才合她心意。

将收徒登记的事丢给林忌后,宫韵庭便慢慢在大厅废墟中踱步参观,仿佛这里已经是自己的新住所,正开始重建规划呢。

尽管这些苍虬宗的弟子很多,但实际修为不错的早就被其他宗门带走了,剩下这些受欺负的自然也是别人看不上的,很难成为一个月后拭剑大比的助力。

不过有没有他们,结果完全一样,宫韵庭完全不担心这一点。

而林忌自然忙得不亦乐乎,眼见自家宗门终于开始壮大,自然与有荣焉。

“师兄,哦不,护法,我发现了一个东西,您看……”

刚登记完一个,轮到下一个苍虬宗弟子时,林忌只见对方左顾右盼,小心翼翼拿出一件物事。

这是要行贿?林忌自然不能接受:“什么东西,直接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吧!”

宫韵庭闻言便也好奇凑了过来,只见他拿出来一块红色石头。

这块暗红色石头犹如令牌形状,巴掌大小,上面正刻着一个“坤”字!

“这是……你是从哪得来的?”林忌自然大惊,这肯定就是魔教之物。

“是,是从那个魔头尸体旁边发现的。”

果然!原来之前他们为防止毒尸变异,只能第一时间将议事大厅焚毁,而后清理废墟时,其余人更生怕沾染毒性,便让苍虬宗的弟子来收拾。

于是这意义不明的令牌这时才被发现,更机缘巧合摆到了林忌面前。

南烛地处天下之南,本就对中原之事不太熟悉,更何况是行踪诡异的魔教?

因此在场所有人都不明白这块令牌的用处,但直觉告诉他们此物非比寻常。

宫韵庭便轻咳一声:“小忌,此物你便收着吧,以后再好好打听清楚。”

“是,师父!”

没过一会儿,赵缦缨便也带着一车又一车的丹药过来了。

在场的苍虬宗弟子见仓库里的丹药原来是分给了玄应派,顿时眼睛看得都发直了,更庆幸自己做出的决定。

于是登记完毕,这些准玄应派弟子依旧在议事大厅收拾残迹,而林忌师徒三人也驱赶着马车,带着一箱箱丹药回到玄应派。

在玄应派将马车停下,检查一番后,三人便携带一部分不太需要的丹药去山下的洪都府。

刚走到山下,正与赵缦缨谈笑风生的宫韵庭忽地眉头一皱,比了一个手势,让两人噤声。

只听得林间山风簌簌,飞鸟振翅高飞。

“好强的杀气!”

宫韵庭肃然道:“你们别躲了,出来谈一谈吧!”

话音刚落,前方林中便忽地冒出来一大队人,竟有一二十人之多!

只见他们身穿没见过的兵盔铠甲,手持钢刀,背挎弯弓,一副兵卒打扮。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所有人的脸上,都统一刺着一个大大的“X”形伤疤!

这伤疤完全是用刀生划出来的,两道疤痕自眉间划向对面脸颊处,在鼻梁处交叉,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如此具有辨识度的标识,就连林忌都认出来了:“是秦国的杀字军!”

他实在无法想象,前两天才经历了中原魔教的袭击,这次便又碰上了西边秦国的杀字军!

为什么两拨人马一前一后都来了南烛?

这杀字军并非秦国的正规军队,而是类似于起义军,虽然发源于秦国,但实际上各地都有响应。

因为他们都是一个群体,贼配军!

凡是刺配流放或是抄家充军的,大多都加入了杀字军进行暴动,他们内部还是以军队约束,并称长官为“牢”某某,以示不忘耻辱。

少则打家劫舍,啸聚山林,而人如果多起来,那就是攻城略地,要与朝廷扳扳手腕了!

当前秦国闹得挺凶,那老皇帝大兴土木广证徭役,结果反激得兵变起义,各地平叛疲于奔命。

结果也跟魔教一样,开始向梁国扩张了?

无暇多想,对面一个貌似头领的人上前叫道:“东西放下便饶你们狗命,咦……”

这时他看清师徒三人的容貌,顿时三魂勾去了七魄,流着口水道:“你们也别走了,让弟兄们爽爽吧!还有那兔相公,长得还不错!”

林忌忽然想到之前师姐提到的“沟子”,却不知男人与男人要怎么个‘搞’法,但眼见他们侮辱师父师姐,顿时心头火起。

宫韵庭和赵缦缨当然也拔剑出战,这些杀字军尽管心狠手辣人多势众,但个人修为远远比不上魔教。

而且他们实际上属于后勤,目的就是抢劫物资补给前线,不但实力不济,眼力还不好,竟然抢到修士扎堆的南烛山来了。

他们正准备结阵迎敌,但又岂能挡得住“君不见”的剑势?顿时军阵大乱,赵缦缨和林忌也一左一右相互夹击,不一会儿便杀的对面军阵大乱。

那头目眼见对方如此刚猛,急忙道:“慢!风紧扯呼!”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啃到硬骨头了,便开始东奔西逃。

而宫韵庭却示意两人收手,任由对方逃窜。

待人逃光后,宫韵庭方道:“他们肯定还有大部队在附近,我们且在后面跟着他们,顺藤摸瓜,看这次又是个什么情况!” 第十三章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宫韵庭一番话令赵缦缨和林忌深以为然,便都潜藏身形,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只见那群溃逃的杀字军没一会儿便又重新聚合,这纪律性竟比一般的军队还要强。

见人聚得差不多了,那头目道:“那小蹄子实在厉害,这下折了好几个弟兄,东西是抢不成了,还是先回去吧!”

“也不知牢强跟那虎妖谈得怎么样了……”

玄应三人也毫不怠慢,跟着他们一路向西南而去,渐渐越过了南烛山的屏障。

“这里已经是妖族地界了,瘴气渐盛,我们且打听清楚情况就是。”

宫韵庭示意林忌掩住口鼻,而她和赵缦缨也调整呼吸频率。

而转过一条山路,映入眼帘的一幕顿时令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的场地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原野中密密麻麻站满了两拨人马。

左边的一群人铠甲鲜明,剑戟如林,一面大旗上绣着斗大一个“杀”字,自然便是刚才的杀字军大部队了。

而另一边则是一群站立行走的妖兽,豺狼虎豹犀兕鼋鼍,身着衣服各异,手持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而人数方面却是妖族这边占优,杀字军不过三五白人,而妖族却有至少五倍之多,并且周围山林之中还有备战的。

这是遇上大决战了?

玄应三人暗自心惊,本来一路还在疑惑,南烛岭南麓原本三步一个妖五步一个怪的,惊天怎么如此清净。

敢情全都在这呢!

而在这两拨人马中间,则临时搭起来一个木架台,台上一个桌子,椅子分居两侧,好像是个谈判的场合。

此时台上正作者一个身材臃肿的虎妖,他旁边则坐着一个凡人。

这个林忌也还是知道的,传言老虎修炼成精后,其害死的人魂魄便会化为“伥鬼”,听从虎妖差遣。

而有些伥鬼为摆脱控制,便会设法让其他人给虎妖吃掉来顶替自己,这便是“为虎作伥”!

因此一般厉害的虎妖身边都会有个人类模样的在旁边伺候,这个显然就是了。

这场谈判设置得还挺隆重,妖族甚至还有一只鹰妖作艺伎扮相,唱着不知名的曲子。

终于,原本阵容齐整的杀字军方阵向两边一散,中间让开一条道路,从中走出三人登上木台。

“诶,强子刚来啊,等你半天了。”

正坐在台上的虎妖顿时站起,很是亲切地上前行礼,邀其入座。

而被称为强子的那人自然便是这群杀字军统领,之前那头目口中的“牢强”了。

牢强身穿黑铠,龙行虎步上前跨坐,一副大将之风。

他转头示意,那两位随从便一人将一盒礼物奉上,那虎妖也满意道:“你这太客气了,都是自己兄弟。”

“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军师,郑涛!”

那伥鬼行礼之后,虎妖便自斟了一杯酒,继续道:“强子,我虽然修炼千年,但你们杀字军的名声,我也是略知一二。”

“听说你们挺讲义气重情份,以后在这南越有什么事,说话。”

两人碰了一倍,都一饮而尽。

而牢强便也试探道:“这次宋大哥设宴款待,肯定也不是吃喝而已,有何事要弟兄们做的,但说无妨!”

“杀字军能做的肯定做到,做不到的,大哥也定能体谅弟兄们的苦衷。”

等的就是这句话,虎妖笑道:“啊痛快!我就喜欢你这脾气!”

“挑明说吧,你们前两天劫了祥子商队的事,他找我了,祥子是我小兄弟儿,我们南越就靠他和城里做些小生意挣点钱,靠他养活。”

“你就看我的面子,以后不要再找他了。”

而牢强只略一思索,便回拒道:“宋大哥有宋大哥的兄弟,牢强也有牢强的弟兄,上次我们向商队‘借钱’,可没说不还。只是借用而已。”

“借”?“还”?杀字军什么德行其他人还不知道?

“喂喂喂喂喂!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一旁那伥鬼扣着桌子威胁道。

虎妖今日设宴本来是想和平解决,但郑涛这语气就变味了,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伥鬼。

“你在这摆什么份儿啊?我们纵横南越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撒泡尿照照,什么德行!”

这完全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了,牢强脸色发红瞪大了眼睛,却又制止了正要动手的随从。

“再说我把你活埋了信不信!”虎妖向那伥鬼吼道。

但这在牢强看来不过是两人一唱一和。

“我告诉你,我们杀字军所到之处,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我牢强什么人,不用我自己说。”

说罢便起身转头,就要走下木台。

“强子!老兄告诉你一句话!”眼见谈判崩了,虎妖也只好咬咬牙,高声向牢强放狠话。

而台下的无数妖物也纷纷摩拳擦掌,准备迎战。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不气盛能叫杀字军?”

牢强这一句话说出,台下的杀字军顿时一呼百应:“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杀杀杀杀杀杀杀!”

见战事一触即发,虎妖本想就此离去,却没想到那伥鬼直接先下手为强:“我特么弄死你!”

随即便化作一道黑影,与牢强那两位随从缠斗在一起。

那虎妖却有些始料不及,犹豫了一下便也倏然起身,一个黑虎掏心直取牢强!

台下的双方自然便都混战在了一起。

而远远探查的玄应三人一直听不到他们的谈话,看双方在台上礼尚往来的架势,还以为要结盟呢。

而这一开战,顿时令她们心花怒放。

毕竟这杀字军和南越妖族完全是狗咬狗一嘴毛,弄得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再好不过!

“太好了!这样我们便乘乱搏杀些妖兽残军,又可以大赚一笔了!”林忌兴奋道。

然而赵缦缨摇了摇头:“我们得帮它们,这杀字军行军有度进退从容,妖族完全不是对手。”

林忌大为惊异,一看这漫山遍野的妖族,已经完全足够对杀字军形成合围之势了,怎么可能打不过?

宫韵庭也点点头:“这些妖兽只是看着多,但完全是一盘散沙,只要最前方那几波被打成溃军,只会兵败如山倒,士气全无!”

“这是个机会,小忌,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参战,让为师和缦缨再去拱一把火!”

林忌正要反对,宫韵庭和赵缦缨却直接化作残影,向前方战场飞掠而去。

他本来还想说师姐过去又能帮上什么忙,一见赵缦缨这完全比肩师父的轻功,顿时哑然。

这……这不对吧?

难道师姐也获得奇遇了?

林忌双眼追逐着在杀字军中大杀四方的两道身影,大脑一片凌乱。

果然就如宫韵庭和赵缦缨预料的那般,虎妖和伥鬼在台上和牢强缠斗,根本无人指挥调度。

而杀字军这边却是训练有素,只见枪戟有如雪原松林,闪烁着刺骨寒芒。

而中间则穿插着风刀雨剑,呼啸纵横,激起阵阵血雾,轻易便击溃了前排的妖兽,后方直接士气大降,大量的逃兵溃逃!

林忌这时候算是知道什么叫“兵败如山倒”了,一部分的崩塌便能导致整体的滑坡!

怪不得自古便有许多以少胜多的战役,兵法出奇制胜固然重要,但一旦战线崩溃军阵混乱,可能自己人相互践踏都比对面杀的人多。

林忌此时由衷对师父和师姐的眼光敬佩不已,看来无论是修己还是修世,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他又不由得将目光移到木台上激战正酣的牢强等人,能将军纪涣散的贼配军训练到如此强悍的地步,可见杀字军的恐怖之处!

而宫韵庭和赵缦缨的搅局也很快有了效果。

她们两人在杀字军的后方左冲右突大杀四方,“君不见”银光直泻,“长歌行”势若长虹,顿时令原本严整的军阵开始了松动。

而便是这一丝松动,立刻便让对战的妖兽压力骤减,开始了反扑。

正与虎妖打得势均力敌的牢强发觉到队伍的异常,自然以为这是虎妖设下的伏兵,心中不由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是将领对战场局势变化的天然直觉,这一场,自己这边赢面不大!

“慢!”他猛然一个肘击,堪堪将虎妖打退,大声对杀字军喊道。 第十四章 小黑子露出鸡脚了吧! “慢!”

这个字有若吟唱一般念出来,对于杀字军的意义非比寻常。

军令之意便是:不要恋战,且战且退!

杀字军本来以杀气腾腾难以掩饰著称,据说他们的创始人牢大宣扬以杀证道,一动起手来就杀红了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所以那位传说中的牢大虽然早已坠亡,但杀字军一直坚信他在地府中大战前代圣贤,有朝一日能杀通六道轮回,重返人间。

然而能令杀红了眼的杀字军停下战斗欲望,就是其头目高喊的这个“慢”字!

就如鸣金收兵一般,原本激战的杀字军所有人的身形顿时一滞,随即开始了收缩防御。

宫韵庭和赵缦缨见势不妙,只好收手脱身,杀字军毕竟还是凡夫俗子,艰难阻挡了一下后便眼睁睁见二女身轻如燕遁入林间。

而木台之上,与被牢强击退的虎妖不同,那名为郑涛的伥鬼以一敌二,忽地一记诡异掌法,将两位随从打得口冒鲜血,败下阵来。

而同时身为“军师”的他敏锐地察觉到战场的动向,赶紧道:“牢强!你今天休想离开这里,南越妖族跟你们没完!”

“你今天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哦?”牢强闻言一怔,顿时怒火冲冠而起:“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

“老虎,你这军师脾气太不好了,得改改,不然以后可要吃大亏。”

然而也就是这一言两语之间,虎妖有看清了局势,号令道:“小的们,快包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随即便又同牢强战在了一起,打得难舍难分。

听到虎妖的指挥调度,本来不明所以的妖兽也算是有了主心骨,顿时士气高昂,开始了全面反扑和包围!

牢强眼看撤退义务希望,那摆在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

将这虎妖阵斩枭首,彻底把士气打崩!

宫韵庭和赵缦缨此时也回到了林忌身旁。

看着漫山遍野的妖兽高声呐喊,妖气冲天,而杀字军也摇旗擂鼓,杀声震耳,赵缦缨总结道:“这下要陷入混战了。”

宫韵庭自然欣喜:“最好同归于尽!这样一来南烛的妖族也应当元气大伤了!”

“只是可惜,这头目能聚齐如此之多的杀字军,且训练得如此强悍,想来也并非泛泛之辈。”

赵缦缨却是撇了撇嘴:“这里已近泸山黑水河,若是从秦国赶出来的,还能是谁的属下?”

宫韵庭点点头:“你是说秦国那个常胜将军?不过若真是秦国的贼配军,倒也应该便是此人。”

不过相较于这牢强的身份,与整个南烛关系密切的妖族的动向却更令人在意。

从一开始的穿山甲精设局下毒,便已表明南越妖族已与中原的魔教有所勾结。

随后又是佛门首席的巨乘禅寺现世,追杀蟒精柳清秋,也是来到了南烛。

最后便是现在了,凶名在外的杀字军也与南越妖族进行火并。

虽然一时看不出什么原因,但这一切似乎冥冥之中有所联系?

宫韵庭脸色凝重,如果这一切都是巧合倒也还好,毕竟眼下玄应派不但好好的,甚至还将更进一步!

但这是否有些太巧了一点?南烛如此龙脉天下知名,数十年间发生的大事都还没这短短几天发生的多。

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真有人在暗中策划,那可真是难以想象了……

林忌却是好奇:“师父,秦国的常胜将军是什么人?他真的一场仗都没输过?”

宫韵庭随口道:“就是个酒蒙子,多翻了些兵书而已。”

赵缦缨见前方的混战越来越激烈,妖族虽然凭着人数优势士气高昂,但终究还是杀字军占了上风。

于是一波又一波被击溃的妖族四处逃窜,其中不乏缺胳膊少腿重伤的妖兽。

赵缦缨便道:“你们看!那边的狼妖一斤失去了反抗能力,这是给师弟练手的好机会!”

林忌正准备继续问那“逃跑传奇”又是怎么个传奇法,赵缦缨这一提议,自然吸引了注意。

宫韵庭也喜道:“不错!小忌之前虽然也杀过魔教中人,但还没杀过妖呢!”

然而出乎两人预料,林忌却摇头表示拒绝:“师父和师姐美意,林忌心领了。”

“但林忌谨记马前辈的劝诫,即便人妖殊途,也不能以偷袭取胜。”

赵缦缨闻言一怔:“马佑邦?他不就是被耗子精暗算而死的么?你这是为他报仇,没问题的。”

林忌却不为所动:“那我也应该正大光明地为前辈报仇,追杀逃兵胜之不武,前辈在天有灵,也是不会接受的。”

宫韵庭轻轻抚额,颇有些无奈道:“那这样吧,我和缦缨在周围护你周全,你便正大光明地与妖兽一对一单挑,如何?”

这办法两全其美,林忌自然无法拒绝,而且他见师父和师姐都是为了自己修行考虑,心中竟有些愧疚,更激起了战斗的热情。

计划已定,宫韵庭和赵缦缨便一左一右向前方掠去,为林忌与妖兽单挑空出场地。

林忌大为感动,这便手握思无邪,暗运混元气,正面走到落单的妖兽面前。

这些溃逃的妖兽虽然身负重伤,但一见眼前忽然冒出的“新鲜”人类,就如同是碰到了补给品一般,顿时眼冒红光!

林忌摆好架势:‘请赐教。’

小妖连人身都没修成,自然没法口吐人言,直接一阵乱叫猛扑过来!

林忌已经经历过与魔教的交战,更心思敏捷手刃了魔教长老,此时面对区区妖兽,自然从容不迫。

这妖兽完全凭野兽本能攻击,全无招式章法,林忌脚步轻移便躲了过去,随即长剑猛然一挥,将那妖兽后腿划出大片伤痕。

那妖兽吃痛正想回身,却又立足未稳,直接跌倒在地!

如此机会,林忌岂肯放过?直接长运真气,凌飞当空将剑用力一刺!

“噗!”

长剑拄地,同时也将妖兽狂跳的心脏洞穿!

这一连套动作干脆利落,就连一旁的宫韵庭都叫了声彩。

于是三人如法炮制,继续连杀了好几只落单的妖兽。

其中也不乏实力强悍的大妖,不过在宫韵庭和赵缦缨的有意挑选下,也是身负重伤,林忌堪堪能够获胜。

而林忌便在这瞬息万变的实战中,也越发掌握了将真气与招式向结合的窍门。

他更隐隐觉得,自己的丹田也越发充沛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然而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是,自一开始宫韵庭和赵缦缨加入战局以来,就一直被一个人暗暗注意。

此时两人也因为林忌表现出色,竟也不自觉地慢慢接近战局的中心。

忽然!正在木台之上激战的其中一人身形一转,脱离了三人混战,直往玄应三人而来!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位于中间的林忌!

“诶,郑涛,你为何……”

那虎妖突然失去助力,顿时方寸大乱,而对面的牢强也抓住时机,又是一记全力的肘击,随即猛龙探爪,竟将虎妖胸口抓烂!

这忽然发生的变数,不但令杀字军这边军威大盛,散发出无穷的杀气,也让对面的妖兽再无士气可言,如潮水般退散。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名为“郑涛”的伥鬼,眼中紧盯着林忌腰间挂着的红石令牌。

宫韵庭和赵缦缨如何也料不到这等变故,正要阻拦郑涛攻势,但对方好像只为赴死而来,竟然躲也不躲,反而直冲了过去!

他双爪如鹰,身形似隼,直取前方只有几步之遥的林忌!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忌惊恐地看着双爪越来越近,一阵寒意直刺骨髓,忽然下意识般做出了一个动作。

“嘭!”

一道身影倒飞出去撞到树上,无数落叶萧萧而下。

烟尘散尽,大树下的郑涛口流鲜血,指着林忌道:“铁山靠!你……你果然是魔教的黑坤!” 第十五章 你也想要赤石? 郑涛的突然发难,显然是狮子搏兔用尽了全力,却没想到林忌反而将其重伤。

只是……这动作怎么这么眼熟?

而郑涛的一番话令宫韵庭和赵缦缨如梦初醒。

不错!这确实就是那日冯长老反伤夏九泉所用的招式:铁山靠!

林忌何时学会了这魔教的功法?

别说宫韵庭和赵缦缨惊疑不定,就连林忌本人都很是疑惑。

他当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做出了魔教才会有的招式,但他完全没有刻意记住那套动作,自然也没有模仿和练习,完全就是无师自通的!

难道是刚刚那一阵寒意激发出了什么……

尽管心中疑惑,宫韵庭与赵缦缨交流了一下眼神,便提剑走到郑涛面前:“你究竟是谁!”

然而这名为郑涛的伥鬼依然语出惊人:“我是谁?我便是坤门圣教中人!”

什么?

他也是坤门?那又为何要说林忌是魔教?这是在自相残杀?

玄应三人无法理解,赵缦缨率先问道:“你也是坤门魔教?”

郑涛这才发现自己身在南烛,这里对中原之事知之甚少,只好补充道:“不!我是圣教,是爱坤,他才是魔教,是黑坤!”

这时宫韵庭才反应了过来:“江湖有传言,当年盛极一时的坤门被中原各派所不容,与赵国朝廷一道联合打压,在魔君犯境之时开始了分裂。”

“如此说来,你们便是没有投奔魔君孙狗的那一方?”

郑涛却摇摇头:“南国果然对我坤门误会颇深,我本非坤门亲传,而是……高阳宗的弟子。”

赵缦缨越发皱眉:“高阳宗?当年不正是你们带头围剿坤门么?怎么也失身于贼?”

郑涛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他连忙道:“那虎妖被牢强杀了,我也时日无多,请两位女侠快快杀了这魔头,否则贻害无穷!”

宫韵庭看了林忌一眼,却摇了摇头道:“小忌是我玄应派弟子,之前还诛杀了魔教派来搅乱南烛的魔头,你认错了。”

她便简单说了之前的苍虬宗之变,郑涛见她说的详细不似作伪,这才长叹道:“我确实得到消息,魔教那边要荼毒南烛,这才设下今日之局诱其上钩,却没想到……”

赵缦缨把握住了要点:“你是说,今天这场大战是你安排的?”

“不错!”提到自己的得意之作,郑涛也不由轻松起来,“杀字军是我故意引到这里的,牢强抢劫的商队行踪也是我泄露给他们的,今天的鸿门宴,也同样是我一手安排!”

“这一支杀字军到也奇怪,似乎是与妖族有仇一般,一钓一个准。”

宫韵庭也不由皱眉:“你就为了这事,便投身妖族,甚至成了那虎妖的伥鬼?”

郑涛惨然一笑:“不错,也唯有如此才能快速获得他的信任,虽然要给他陪葬,但这也值了!”

这时林忌也隐隐明白了一些,却又更加疑惑起来:“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不是坤门的人么,而且……你又为何从围剿坤门却又拥戴坤门?”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郑涛缓缓道,“我说这一番话,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都是事实。”

原来之前在山下悦来客栈听到的传言还真确有其事,本来真正的坤门弟子都叛逃坤门转投了魔君。

而之前原本参与围剿的许多中原宗门,却反过来成了坤门弟子!

他们相互斥责对方是魔教,是离经叛道的黑坤,而标榜自己才是所谓的“爱坤”,是坤门正统。

“哼!还真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赵缦缨不屑道,“却不知这坤门有何称道处,值得你们一群愚人争来争去?”

郑涛闻言也不由反问:“有何称道?普通人苦修两年半便足以抗衡修士十年功力,这值不值得称道?”

“那不过是投机取巧……”

郑涛直接打断了赵缦缨回话,他自知大限将至,便急于说完,不吐不快:“投机取巧?大家都是修行者,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修行快慢,不就是看天赋高低么?天赋异禀之人,便是喝水呼吸都能增进修为,而若是天残地缺经脉阻塞,便完全就是废人一个,与修行无缘!”

林忌听得此话,自然是颇有感触,暗自点头。

“中原虽幅员辽阔,亿万百姓,但修行宗门不过百家,他们就凭着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点天赋,霸占洞天福地,垄断奇珍异宝。”

“他们自以为是天之骄子,天生便高人一等,斩妖除魔可不是修士本分,而是对凡夫俗子的恩赐,更有甚者欺男霸女,常人比害怕妖魔还要更害怕他们!”

郑涛越说越是激动:“我一开始也是这种人,救下一位女子,便想要她以身相许结为道侣,师兄们都这么干,甚至有的只是把对方当成炉鼎玩玩而已。”

“但自从有了坤门,我们都慌了,原本温顺如羊羔的庶人修炼起邪功,竟然能够抵抗感玄期的修行者,真是岂有此理!”

“可越是围剿镇压,便越是深入地了解了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天赋稍差便被宗派拒之门外,却又饱受天灾人祸欺凌的普通人而已。”

“他们只是想要活着,又有什么错呢?”

玄应三人默然无语,当今三国乱世,各种人间惨剧早已司空见惯。

修行者尚且难以自保,更何况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所以我入了坤门,和其他宗派还有点良知的师兄弟一样,之前坤门的亲传弟子为了活得更舒服,全都倒向了孙狗那边,建立了魔教。”

“我们却从敌对方变成了拥护者,继续将坤门的火种发扬光大,让那群高高在上的老家伙见识一下,我们的力量!”

郑涛就像是将这数年间的辛酸与苦闷和盘托出,一脸的放松和释然。

赵缦缨道:“所以你听到魔教那边有人要过来扰乱南烛,便也舍命成了这虎妖的伥鬼,布下今日之局?”

郑涛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他看向林忌腰间的红石令牌道:“这个就是魔教那边的赤石令。”

“这本是由极为纯正的鸡血石打造而成,佩戴在身,对于修炼绿尸寒毒大有裨益,只有长老级别才能拥有。”

“魔教向来只认令不认人,你又身具坤毒,或许……能够混入其中?”

林忌吓了一跳,他自然不想跟魔教打什么交道,下意识连连摇头。

宫韵庭却道:“魔教荼毒中原已久,现在又想要侵扰梁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小忌你这赤石令可以魔教,未必就是坏事。”

林忌心想也对,如果能够假扮成魔教,日后不但面对魔教不会陷入被动,甚至有可能学那穿山甲精也搞个里应外合,为江湖除害!

于是他便用手握了握腰间的赤石令,将其揣进怀里:“好吧!”

郑涛脸色越发苍白,显然是要给虎妖陪葬了,他声音嘶哑道:“若要混入魔教,有一些暗语你一定要知道,不然……还是会识破。”

他现在命若悬丝,为了听清楚林忌只好上前,听他说了一连串的对答暗号,郑重道:“我记住了。”

玄应三人便眼见郑涛的身形慢慢化光随风消散。

赵缦缨少有地发出感慨:“为一挫邪修锐气,竟以身入局,也算得上是义士了。”

宫韵庭也不禁叹道:“以前只知魔教的那个孙狗罪大恶极,现在才知道坤门原来另有隐情。看来自我们离开中原,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啊!”

而本来想要取自己性命的“魔教”,却反而心存正道,林忌对所谓的“正邪”之分有了更深的理解了。

他正也想感慨一番,忽然一阵熟悉的灼烧感自丹田升起!

“不好!要……发作了……”林忌想到又要去见柳清秋,便又昏死了过去。 第十六章 钓!就硬钓! 当林忌再一次醒来,映入眼帘的又是熟悉的茅庐以及身旁的青衫佳人。

“你终于醒啦?才只过了一天就又复发,看来你这身体不太行啊。”

柳清秋看了眼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林忌,笑道:“要不林公子就呆在寒舍这里静养几日?不然你们跑来跑去不是麻烦?”

这话自然将林忌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

“有劳柳大夫费心了,不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不妥。”宫韵庭端着药碗,笑着回道。

柳清秋却是不以为然:“宫门主也清楚,本座不过是一条蛇精,人妖毕竟殊途,想来林公子也不会对一条蛇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她这话可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林忌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顿时嫩脸一红。

宫韵庭不作他想,转而问道:“小忌究竟是什么情况?柳大夫能否根治?”

这动不动就昏厥不省人事自然十分危险,前几次还好她与赵缦缨都在身旁,但总不可能她们一直陪着林忌吧?

柳清秋搪塞道:“宫门主放心吧,我已经知晓了其中病理,病愈只是时间问题,急不得。”

宫韵庭也对医术一窍不通,只得相信。

她便起身环视四周,见柳清秋这茅庐虽小,但陈设布置都颇有些讲究,确实算得上是“精舍”。

“柳大夫也是南越妖族那边的吧,妖需修行千年才可修得人身,这等坚毅恒心,实在令人佩服。”

这话当然是纯客套了,修士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几时真心想过妖兽修行的不易?

不过宫韵庭能说出这番话,也是有意示好,套套近乎。

柳清秋便也回以友好:“宫门主过奖了,你能以如此年纪便修得如此修为,才真是令我自愧不如啊!”

一旁的林忌就看着宫韵庭和柳清秋你来我往,一个夸医术好,一个夸剑术强,一个夸会打扮,一个夸有品位,一个夸道行高深,一个夸年少成名……

而门口守着药炉的赵缦缨则将头侧向一边,没脸看。

“我听缦缨说,柳大夫曾与巨乘禅寺似乎有些恩怨?”

叨逼叨了半天,宫韵庭终于切入了正题。

原来是想打听这个,柳清秋无所谓道;“也没什么多大恩怨,就是有段时间缺些钱用,到他们庙里去‘化了点缘’而已。”

“找他们……化缘?”宫韵庭顿时无语,这反向操作属实给她整不会了。

“对啊,不是他们管要钱叫化缘么?我正好缺钱,他们正好有钱,这缘分不就到了嘛!”

柳清秋语带嘲讽:“我就无非刮了些金粉,拿了点宝石,摘了些灵芝,取了些善款这些身外之物罢了,本来还想借几颗舍利子研究研究药性呢……”

“好了好了,柳大夫不用说了……”

宫韵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想传言巨乘禅寺那帮怪和尚戾气太重,这完全就是以讹传讹嘛!

这蛇精能捡回一条命,已经足以证明他们大慈大悲了!

不过宫韵庭想知道的倒不是柳清秋的“前科”,而是把握到了关键信息:“你去过巨乘禅寺?在什么地方?”

所谓的“仙山禅林,佛道双席”只是江湖传闻,这两个宗门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无人知晓其具体位置。

如果不是时时有仙宗和禅寺的高人行走世间,普通人还以为是小说家杜撰出来的呢。

而柳清秋不但去过巨乘禅寺,甚至还引动苦谛和苦海两个和尚追逐两个月,这如何不令人好奇?

然而出乎意料,柳清秋摇了摇头:“我虽然你进过庙门,但并不知道那地方具体什么位置。”

“我也是误打误撞才进去的,如此说来,可不就是缘分么?”

林忌却追问道:“那柳小姐是处于何种情况才进入的呢?即便是设置了障眼法,应该也有大致的区域范围吧?”

柳清秋看了他一眼,笑道:“林公子现在感觉身体如何?容我来检查一下吧。”

林忌看她走向自己,原本的好奇便被恐惧所取代,顿时哑然。

宫韵庭和赵缦缨对视了一眼,有些无奈,毕竟与柳清秋没什么交情,她又凭什么将这隐世高门的信息透露给自己?

江湖上尔虞我诈是家常便饭,为人最忌交浅而言深,不然被人怎么卖的都不知道。

不过那可是巨乘禅寺啊!里面多少秘籍法器令天下修士垂涎三尺。

而现在有了柳清秋这个信息员,宫韵庭又岂肯错过?

从她和赵缦缨离开中原来到南烛,就已经立下了极大的志向,之前赵缦缨说出寂澄方丈的名讳来套近乎,也是有此种考虑。

宫韵庭见她转移话题,便也没有纠缠,而是不经意道:“想来柳大夫所修行的,应该是‘化蛟成龙’之道吧?”

龙为百鳞之长,水生鱼类化而为龙,而蛇也素有“小龙”之称,一般长蛇修炼成精,基本都是走蛟龙这个路子。

这不是什么秘密,柳清秋大方承认道:“不错,本座修行千年,已然脱蟒成蚺,只要遵循此法修得蛟龙之体,便离化龙不远了。”

宫韵庭笑道:“那柳大夫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柳清秋有些疑惑:“不知道,这是我忙于摆脱那两个和尚的纠缠,随便找的地方,不知这地方有何说法?”

“这就是了。”宫韵庭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如是柳大夫得知这里地名,想来就会规避这忌讳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柳清秋有些不耐烦了。

宫韵庭没有回话,而是看向林忌,示意让他来说。

林忌于是道:“这里名叫打蛟县,传言是前朝的征西将军周楚除三害之一的蛟龙所在地,故名打蛟。”

……

柳清秋大张着檀口,完全没想到这地名还真专门针对自己。

尽管修行者并不太顾及这些,但如果现实中真有对应事件,那可就不好说了。

柳清秋想到之前自己明明且战且退,与那两个和尚对战不分胜负,结果一到这地方就败下了阵。

柳清秋一时气结,还好名字只是个“打”字,若是“除蛟”或是“斩蛟”,这上哪说理去?

宫韵庭道:“修行不仅是修身,也是修缘,想一些大派宗师,凡有行动都要掐个小六壬算一卦,柳大夫千年的修为,更需慎重啊。”

柳清秋若有所思,而一直不曾开口的赵缦缨忽然道:“柳大夫还是再看看师弟情况吧,再晚我们可赶不回龙角山了!”

这就是师父和师姐的默契啊!林忌心下感叹。

果然,一听到“龙角”,柳清秋眼光一亮,直接咬钩:“你们那里是叫龙角山?”

“为了……为了方便观察病情,本座就移步贵派吧,不知宫门主可愿接纳?” 第十七章 啊?还来? 等的就是你这话!宫韵庭连装都不带装的,欣喜道:“那可太好了!柳大夫医术高明,我们求之不得呢!”

“事不宜迟,我就先和缦缨帮你收拾东西,柳大夫再检查一下小忌的情况吧。”

说完生怕柳清秋反悔一般,两人一溜烟就出了房间,带起一阵香风,便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柳清秋如何看不出来两人的配合,但这只能说钩直饵咸,愿者上钩罢了。

反正这几番接触下来,玄应三人与她也算有些交情了,宫韵庭和赵缦缨都不太注重人妖之分,相处还算是融洽。

当然除了这小子……

柳清秋转过头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忌。

“你……你这是干什么?”林忌被她盯得发毛,现在房间里就他们两人,“不堪”的回忆又袭上心头。

柳清秋展颜一笑,说不出的清丽动人:“林公子不要慌嘛,这是诊断病情的‘望’字功夫。”

“接下来就是‘闻’咯!”柳清秋纤腰款摆,一般一扭一扭地向林忌靠近。

而且还真像水蛇一般俯身过来,身形跌宕起伏,竟似要钻向林忌的怀中!

“柳小姐请自重!”林忌哪里见过这个,顿时慌忙起身,脸庞涨得通红。

这一叫自然引起了外面的注意,宫韵庭疑惑道:“小忌,你怎么了?”

柳清秋叹口气道:“看来林公子领会错了,医术的闻是听声音诊断病情的意思,并不是闻味道哦。”

这特么林忌会不知道?

然而宫韵庭还真信了,哦了一声就没过来,一旁的赵缦缨还帮腔道:“别管他,上次看病也是大呼小叫的,多让柳大夫治几次就老实了。”

林忌欲哭无泪,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正准备出门逃离这是非之地,然而柳清秋一个闪身,直接将房门堵住。

林忌正要推门的手忽的收回,生怕触到那呼之欲出的饱满胸襟。

柳清秋笑吟吟道:“林公子可不要讳疾忌医啊,你这病可耽误不得,上次只是尝试医治之法,却没想到复发如此之快。”

“这次可就要用点猛药了!”

而外面正打包东西不亦乐乎的宫韵庭也接道:“小忌听话,能够根治就再好不过了,也难得柳大夫辛苦。”

看着一脸坏笑的柳清秋,林忌却忽然冷静了下来,他压低声音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林忌突然的冷静令柳清秋很是意外,随即手指立于唇前做噤声状,另一只手拉向林忌的手腕。

林忌还以为她是在“切”,便没有躲开,任由她开始诊脉。

但柳清秋却是将他的手掌摊开,纤指轻点,开始写起字来。

“你这病症极其特殊,本座这是在以特殊之法医治。”

她手指写得非常之慢,一笔一划却像弹曲一般,轻拢慢捻,挠得林忌很不自在,偶尔微微一勾,竟能如放电一般直拨心弦!

林忌被刺激得受不了,写的字更是一个也没识别出来,他本想抽出手来,然而又是熟悉的场景,他的手被柳清秋如同生铁一般握住。

柳清秋继续用戏谑的眼光看着他,又重新将那段话写了一遍,而且速度更加的慢。

林忌只觉得全身好像有蚂蚁在爬,而且偶尔手指轻勾更是汗毛倒竖,一股又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手心直通肺腑。

这次他倒是认出了柳清秋所写的字,正要开口追问,但被对方一指封住。

随即柳清秋又写道:“你只需服从遗嘱,本座自会保你痊愈。”

而让林忌意外的是,每当柳清秋让自己“心头一荡”的时候,体内就会莫名激起一丝寒意。

尽管不用想就知道来者不善,但又恰好可以缓解丹田的灼烧之痛,而肿胀的感觉也在慢慢消散!

这是怎么回事?!

林忌惊奇地看向柳清秋,而对方也看出了他的发现,只是抿唇一笑,松开了他的手。

“好了,这次的治疗结束了,既然本座已经要搬来贵地,以后复诊也就方便了。”

————

柳清秋这一屋子的东西,看起来很多,但实际都是些采摘晾晒的寻常药草,带上也不重,丢了也不可惜。

真正算得上重要的,也就一些制药工具和两三套衣物。

不得不说,柳清秋这家当还真颇为简朴,若非知晓她蛇精的身份,玄应三人还真认为她已是超凡脱俗的世外高人。

而在搬东西回龙角山的路上,宫韵庭还是忍不住追问巨乘禅寺的事。

“柳大夫,你之前提到巨乘禅寺所用的‘障眼法’,不知是什么意思呢?”

玄应三人对这位未来的新邻居极是照顾,宫韵庭帮着拿衣衫饰品,赵缦缨帮着提药炉药罐,而林忌则背着已打包好的各种药草。

提着自己那小小药箱的柳清秋听她又问起这事,不由笑道:“宫门主本是道门中人,又为何偏要问那一群秃驴的住处?”

废话,这不刚好有你这个线索么?你要是去的是律冶仙宗,那还提什么巨乘禅寺?

宫韵庭叹道:“自大周失德,天下一裂为三,纷乱至今已近百年。”

“而无论是作为国教的律冶仙宗,还是佛门泰斗的巨乘禅寺,都选择了隐遁出世,致使天下修行宗门群龙无首,更是乱上加乱!”

“我等虽为道门,但若能得知他们所在何处,或许就有办法让他们出面,为终结乱世尽一份力。”

这一番话却是令林忌极是震撼,终结乱世?这是何等宏愿!

他自然知道现在这赵、秦、梁三国,都是由百年前的大周朝分裂而来,这些年来相互征伐不已。

各个宗门之间也是尔虞我诈,时有灭门惨剧,就更别提到处肆虐的魔教和杀字军等组织,天下已是民不聊生。

林忌本人便是因为秦国对梁国发动的战争而成为流民,逃难路上更是痛失双亲。

因此此时听到宫韵庭这一番话,他如何能不心潮澎湃?

然而这在他看来的豪言壮语,对柳清秋则没什么作用,她轻蔑一笑:“宫门主,本座修行千年,当年周朝如何兴盛衰败也都亲眼所见,有时发生的天灾人祸,可能这乱世都还比不上呢。”

“更何况我等修行中人,为的便是脱去凡胎肉身成圣,这所谓的百年乱世,于仙人看来不过是黄粱一梦,又何必执着这身外之事?”

“之前你们也见了那两个巨乘来的秃驴,他们也不过是欺负欺负妖族,解决些私怨而已,这乱世的大因果错综复杂,若是能解,他们早就动手了,我们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林忌听她反驳,心中不由腹诽:果然妖就是妖,跟她谈大义不过是徒费口舌。

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她这话说得有理,若是真有办法终结乱世,想来仙宗禅寺也不会隐遁不问世事了。

而宫韵庭和赵缦缨却知颇感头疼,这柳大夫哪是蟒蛇,分明是千年的狐狸成精,就是不由着自己的话走。

算了,反正来日方长,看林忌以后能不能撬开她的嘴吧。

几人边说边走,便回到了熟悉的龙角山。

玄应派的宗门依旧破落,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一群有男有女的修士正分立道路两旁。

见林忌等人到来,都跪伏在地齐声道:“恭迎掌门、左护法、右护法回宗!”

原来这一群苍虬宗弟子连三天守孝都等不及,都迫不及待来改换门庭了。

赵缦缨满脸无奈地看向宫韵庭,她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升职”了。

宫韵庭哪里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悄声道:“你这是正职,不管事的,还是跟以前一样,交给小忌就行了。”

而柳清秋隐约猜到了其中缘由,笑着看了林忌一眼:“哟,看来奴家有眼不识泰山,若是先前有顶撞右护法的地方,还望护法大人海涵哦!” 第十八章 下山搞钱 林忌有些无奈,但他本来就一直在管理整个玄应派的各项事务,现在虽然加上了这莫名其妙的头衔,实际大差不差。

他很自觉的走上前来道:“快免礼吧,虽然你们选择入我玄应,但拜师之礼还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现在天色已晚,大家就先休息一晚,明日再正式开始拜师受礼吧!”

跪伏在地的男女在起身之时,也相互对视窃语,飞快地交流意见。

果然大家的猜测是正确的,这林忌肯定是在扮猪吃虎,连整个玄应派都是在他掌控之内!

因为南烛传统就是这种涉及整个宗门的调度安排,必然是由掌门亲自部署,以防止有人擅权,这林忌如此自然地出面,可不就暗示了他在清流派的地位么?

但他们似乎忘了一件事,宫韵庭和赵缦缨是外来户,对于宗门管理,她们还是沿用了中原那边的规矩。

以前玄应派不也是林忌在主持所有事务?但大家当笑话看都来不及,又哪里认真思考过其中门道?

总之,已经“坐实”了是玄应派无冕之王的林忌在众人心中就更为神秘而强大了。

他们满眼都是敬畏与讨好:“谨遵护法谕旨!”

宫韵庭和赵缦缨自然不知道他们所思所想,但就算知道也不过一哂了之,不会在意。

而有些眼力见的则快步上前,接过三人替柳清秋带来的那堆家当,可得给师父和护法留下好印象!

站在林忌身后的柳清秋自一开始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宫韵庭和赵缦缨便已是南烛公认的美人了,而这位也完全不遑多让。

不过宫韵庭的“君不见”的威力,整个南烛都是有目共睹,各派掌门都是敬而远之,在绝对实力的巨大鸿沟面前,所有人都望而却步。

而与她相比,赵缦缨似乎就太过平凡,然而对于宫韵庭,有些色胆包天的人好歹还能想想,而赵缦缨,实在无人能对其产生非分之想。

因为就是这么一个修为尚浅的女修,却总给人一种感觉:

她如果真想,就是拼死都会取你性命。

至于到底取不取得走,目前南烛还没人敢去赌。

这两位大家也算是看惯了,一位娇俏如出水芙蓉,一位冷艳如寒梅傲雪,而另外这位则别有一番味道。

虽然柔丝轻挽,衣衫素净,身上既没有任何装饰,脸上更无半点粉黛。

但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妖冶!

一双妙目如秋水横波,夺人心魄,嘴角轻勾,粉颊梨涡微绽,便显露出万种风情。

原来柳清秋这千年修为的妖气,都隐藏到了脸上?

见有些人都直勾勾看向自己身旁,林忌有些无奈。

你们能不能像我一样稳重一点啊!

他于是介绍道:“这位是柳清秋柳大夫,以后会在龙角山结庐隐居。”

“柳大夫医术高明,乐……乐于助人,今后若是有人生病,可以到柳大夫那里去诊治。”

林忌颇为别扭的介绍着,而柳清秋则接话道:“诶,我是听了宫门主的话才搬来这里,可还不知道你们要将我安排到哪里呢。”

宫韵庭自然早有计较,她笑着指向一处:“就是那里,柳大夫可还满意?”

龙角山山顶,与玄应派翘首可望。

苍虬宗弟子中有略懂些堪舆风水的感觉有些不妥,这龙角之巅本就是整座山气运之所在,天地灵气日月精华都汇集于此,却直接送给了一个外人?

之前夏九泉心心念念玄应派这块地,也是这个原因。

不过宫韵庭完全不在乎。

毕竟在她看来,自己一个月后就要搬去苍虬宗了,马上要接管龙首山,这龙角还有什么可稀奇的?

果然,柳清秋哪里只是满意,甚至都有些难以置信了:“宫门主此言当真?”

宫韵庭大手一挥:“这是自然!柳大夫今日便先在我玄应派住下,待明日仪式完毕,我便亲自带各弟子来为你修建药庐。”

于是林忌便开始为这十来号人安排住处,玄应派虽然小的可怜,但毕竟是宗门的规模,容纳这十来号人虽称不上是绰绰有余,挤一挤空间还是有的。

林忌对宗门的布局位置早已烂熟于心,很快便落实了下来,而赵缦缨也自觉将房间让出来給柳清秋借住,搬去跟宫韵庭一起住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玄应派大堂便点香设案,开始了时隔三年的收徒仪式。

玄应派的仪式极其简单,磕头拜师,焚香受礼,然后就是经典的赐剑名环节。

林忌因为一直无法修行,所以实际算不得真正的修士,拜师之时就保留了赐剑名这一项,直到那次才补上。

而这次自然不会有林忌这种特殊情况,宫韵庭便直接拿着一本《诗三百》,随着眼缘挑词儿。

那位在苍虬宗大殿上率先向林忌道歉的那人果然得偿所愿,成为了“关雎”大师兄。

后面就是些“蒹葭”、“鹿鸣”、“桃夭”、“七月”,倒也还算正常,一位抽到“硕鼠”的弟子欲哭无泪,骗骗他长得还真有些胖,也算实至名归。

而当他们得知林忌的剑名是“思无邪”的时候,眼神就更古怪了。

宫韵庭却没多想,只是觉得这诗经的篇名还挺好用,先收完这三百个名额再说!

然后就是风雅颂赋比兴六长老,周南、召南等等十二执事,这就是玄应走向壮大的开始!

仪式完毕,宫韵庭便履行诺言,带着赵缦缨和一众弟子去给柳清秋修建药庐。

而林忌则也带着“伐檀”、“无衣”两个师弟,带上之前选好的丹药下山换些物资回来。

毕竟现在凭空增加了十几号人的消耗,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等没粮食吃了才知道打猎。

“林……护法大人,以前小的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不要往心里去啊!”

“是啊是啊,我们以前其实都是附和而已,那些人骂的才难听,活该被魔教的人杀了。”

林忌眉头一皱道:“大家同门一场,还是叫我林师兄即可,不必拘谨。”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不会放在心上,但正邪不两立,苍虬宗被魔教荼毒也是南烛各派共同的损失,还是不要说这些话了。”

见林忌是这态度,两人也算放心了,连忙道:“林师兄教训的是,我们以后不会再说了。”

就在三人说话间,前方却迎面来了四个人,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哟!这不是我们的南烛大恩人林忌嘛?怎么只有这两个喽啰供您老使唤?”

来者不善,林忌认得他们是之前经常嘲笑自己的苍虬宗弟子,不过现在已经换上了白螭宗的装束”

“隐忍三年?扮猪吃虎?今天我们便来讨教一下,看你是否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厉害!”

看来这几个原苍虬宗弟子是来找茬的,点名针对林忌。

不过倒也难怪,看着原本自己口中的修行废人,转眼间却成了各派掌门口中的隐忍高手,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难道真像山下洪都府里话本写的那样,三年之期已到,他这边龙王归位,我们这边弹指可灭?

所以总有人不信邪,是真是假,碰一碰就知道了,赢了自己戳破谎言功成名就,输了就对方大人不计小人过,总之稳赚不亏!

林忌自然明白他们的目的,不遭人妒是庸才,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他不但没有生气,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

泥菩萨都还有三分火气呢!林忌虽然性情温和,但也不代表就能容忍他人的欺凌。

这三年来南烛各派都视自己为废物,各种羞辱言行不堪回首,这次是对方主动送上门来,那可就怪不得林忌了!

正如那为儒圣先师所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没错!获得了混元真气传承的林忌,此时便要以“武德”来服人了! 第十九章 接化发 林忌压抑着心中的激动,故作沉着道:“你们要干什么?有事冲着我来,与旁人无关!”

面前这三个人,好像是叫甘达,文迩,崔山,以前在苍虬宗还算出名。

因为他们曾义结金兰,无论干什么都聚在一起,并且对嘲笑和为难林忌这事儿尤其热衷。

但他们修为其实也就筑基二三期的水平,绑一块儿都不是半步感玄的赵缦缨的对手,然而只要发现林忌落单,就会凑上来找茬。

林忌以前无法修行时尚且不卑不亢,现在已经胸怀真气,又岂会退缩?正是报仇雪耻之时!

他伸手将两位师弟护在身后,另一手握住剑柄,已是默认了迎战。

“哟,既然林长老肯赏脸,我们三兄弟也不能不识抬举!”

林忌没有在意对方语气中的挑衅,抽出“思无邪”,手捏剑诀严阵以待。

他之前虽然杀过魔教中人,斩了妖兽,也算是斩妖除魔了,但还是或多或少取巧获胜。

而这次自己不但是正面对决势力高于自己的人,而且还是以一敌三,他心里也还是没底的。

因为他两剑斩魔头的事迹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整个南烛对他的态度都十分微妙。

这种情况,林忌从苍虬宗那里就看出来了,这不就是话本里面的主角待遇嘛?

但林忌却不这样想,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认为自己该是怎样就是怎样。若是故作高深,那与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有什么分别?

因此他必须面对这可能令自己“身败名裂”的一战,不单是面对仇敌想要一雪前耻的痛快,更是要妖斩却心中那一丝侥幸和惫懒。

剑名“思无邪”,便应胸怀坦荡!

见林忌已经摆好了架势,甘文崔三人齐声狞笑,随即便拔剑出招。

他们虽然现在改投了白螭宗,但用的还是苍虬剑法。

剑光自前左右三面而来,直如蛟龙出海,裹挟着水势撕咬过来!

三面受击,无论迎击何方,其余两面必然无妨,后退暂避锋芒似乎是唯一出路。

但林忌没有后退,而是想也不想直接提剑一往无前,迎向前方看似剑势最盛的甘达!

他这本来应该是被动的出招,却仿佛早已蓄势待发,凛然而决绝迎向那汹涌剑光,竟是比对方速度还快!

他这番动作自然出乎甘文崔三人的预料,顿时方寸大乱,原本如蛟龙般的剑势

甘达连忙向左右两人使眼色变招,而另两人

林忌虽然以前从来没有与修士比试交手,但赵缦缨却颇有兴致的给他讲解过。

“苍虬剑法以剑势宏大著称,一招一式大开大合,看起来唬人,实际如果真被吓得缩头缩尾,小心谨慎,反倒称了对方的意。”

“就比如这招【网开一面】,看似敌方将前方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有退后另寻生路,实际只是虚张声势,任何一方都无力交锋,劲都使在了造势上。”

“为的就是逼你倒退,他们再合剑并势,那时候三元归一,才是真正的杀招!”

“所以破局也非常简单,直接迎上自己最接近,最顺手的那一方,将他们的部署打乱,在合力之前率先突围,别被剑势唬住,都是花架子罢了。”

这虽然是他的第一次实战,但如何对招、拆招、破招,早已在识海中演示了无数次。

“锵!”剑锋碰在一处,果然如他心中所料,甘达完全接不住自己这一剑,倒退开来。

甘达本来好好的筑基三期,直接全力来战,怎么可能敌不过刚刚踏入筑基期的林忌?但他们错估了林忌的实力,用这【网开一面】的组合技,把力量耗在了造势上,剑招本来的力度反而空虚。

文迩崔山两人剑势急转,正待为甘达救场,但他们本来剑招就弱,这一变更是卸了大半的力量,林忌便顺势弃了甘达,长剑横挥,又将二人扫退。

他二人又是筑基二期,比之甘达更加不如,再加上临时变招心思慌乱,甚至被林忌打得险些握不住剑!

三人都是震惊不已,这【网开一面】是苍虬剑法的经典杀招,他们三人多年来相互配合,仅凭筑基修为,便在南烛中闯出了名气,也算是得意之作。

却没想到就被林忌轻易破开,以惨败告终!

不过即便如此,林忌展现出的力道也令他们疑惑,好像还没到筑基二期?

虽然有可能还是林忌在扮猪吃虎,但三人以往欺负林忌习惯了,强大的心理落差令他们下意识没去想这个情况。

虽然自己的得意招式被对方轻易破解,心中很是惊异,但对方暴露的问题更令他们大喜过望!

既然表现出的是筑基一期的修为,那也别弄什么花架子了,直接硬碰硬!

甘达又是一声狞笑:“哼!林二长老果然厉害,不过今天是没吃饭么?怎么力气这么小?”

这时他也手掐剑诀,准备以正面强攻了。

他终究是筑基三重的修为,虽然筑基只是“超人”之境,还没有以后一步一重天那么夸张,但碾压林忌却是绰绰有余。

这时林忌又回忆起了赵缦缨后面那段话。

“虽然这一招是虚张声势,但苍虬宗势大力沉的招式也不在少数,不能一概而论,但无论对上何种剑法,都是万变不离其宗。”

“那就是知己知彼,出奇制胜,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下,不要迎上对方的优势之处,而是想办法攻敌之所虚,掌握主动。”

“以快打慢、以力破巧、以虚胜实、以静制动……总之不要硬碰对方的优势,即便力有不逮,也可以自守以观其变,而一旦刚巧对上了破绽,那就是攻守易势,化被动为主动了!”

没错,见对方开始用出全力,林忌自然就得使巧劲了。

师姐说的道理虽然简单,甚至非常空泛,但传达出的思想是非常实用的,林忌只要看出对方变招,就能下意识调整思路,绝不陷入对方的节奏。

尽管林忌知道师姐这三年一直没能破境,但就凭她那派宗师气度,他坚信师姐在有生之年,一定能够像师父那样厉害的!

他暗运真气,这一次却不像方才那般全部释放,而是细水长流,做好了与三人缠斗的准备。

又是甘达首先出招,筑基三重的修为让林忌几乎看不清剑身,只能凭感觉预判。

他不敢正面接下这一招,两人的修为差距可是实打实的,真要对上,自己可就不只是被震得长剑离手那么简单了。

剑光快如闪电,剑势动如雷霆,林忌险之又险躲过了甘达这一剑,但随即文崔二人也相继出招,又陷入了围困之中。

林忌眼见这三人又渐成合围之势,顿时心念急转,这时想到的却是宫韵庭传授的一招。

文崔二人修为比甘达低一重,虽然来势汹汹,好歹有一战之力。

林忌于是回想起师父教授的动作,长剑斜切,找准时机顺着对方的剑势,将其带骗到另一个方向!

这一招非常简单,简单到连名字都没有,完全就是看力道和时机的把握!

林忌运转着体内混元真气,就在长剑与文迩相接之事,忽然莫名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接!”毫无征兆的,林忌心底冒出来这么一个字。

手中的思无邪成功汇入文迩的剑势,两把剑锋刃交错,磨出一道细密的火花。

而文迩剑锋所指方向成功被带偏,同时也被卸下一部分的力道。

“化!”林忌又不知为何,手中使出了一招从未见过的剑招。

只见他紧切着文迩长剑的思无邪开始如藤蔓般将其缠绕起来,竟然开始裹挟着对方的剑势!

这一刻的发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林忌甚至来不及细想,便自然而然一般带出接下来的一击。

“发!”混元真气瞬间涌上手腕,一股大力自手腕传来,将已被裹挟的文迩剑势猛然一甩,正对上也向林忌直冲而来崔山! 第二十章 甘文崔 “怎……怎么可能!”

甘达看着被文迩的剑重伤的崔山,又看向正欲趁势进攻一脸懵逼的文迩,震惊不已!

刚刚林忌使的是个什么招式?

不知道!大执事没说!

甘达咬咬牙,急忙出剑救场,尽管心中已有了三分惧意。

林忌此时的震惊程度其实也丝毫不亚于他,不过既然是自己处于上风,那就先不作他想,对敌要紧。

甘达这一剑虽然指向林忌,目的却是来搭救林忌身旁的文迩,此时此刻……

林忌于是故技重施,长剑斜切纠缠,随即……

接!

化!

发!

“噗!”文迩看了看被剑锋洞穿的肩头,又看向眼前一脸震惊的甘达,终于从懵逼状态中走出,嗷的一声昏死过去!

对敌三人,已去其二!

并且这两人还是伤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甘达一时间恼羞成怒,一张脸气成了酱紫色,大喊一声就挥剑向林忌砍去。

这下就你我两个人了!这下你总使不成那自相残杀的招式了吧!这下我定要将你打回原形!

林忌没有被这暴怒声势吓住,冷眼观察着正一阵乱砍,全无章法可言的甘达。

这不就好办了?

夫战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之前杀字军对战妖族的景象,令林忌印象深刻。

比试亦是如此,输赢在此注定。

然而林忌却不想这么快就结束战斗了,以往被三人的羞辱从脑海中一一闪过,殴打谩骂自不消说,甚至还造些不堪的流言牵扯师门,辱及师父和师姐!

林忌早就想好好收拾一番这三个败类了。

甘达越是暴怒,林忌就越是冷静,虽然在他眼里甘达的招数漏洞百出,但毕竟两人修为的差距摆在那里,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林忌暗运真气,思无邪如银蛇游走,在甘达磅礴而杂乱的剑势中寻得较大的几处破绽,毫不留情,招招见血。

而甘达虽然狂躁,但最基本的要害还是会下意识护住,林忌也没有刻意去攻,而是以一种折磨的方式划砍着他的皮肉。

林忌越打越是兴奋,原来报仇竟然会这么爽!

越是想起过往对方的羞辱,他的剑势就越是狠辣,更何况甘达本身境界高于自己,这感觉就更爽了!

听吧!那惨叫与呻吟是多么的悦耳!

看吧!那鲜血和伤痕又是多么的养眼!

林忌双目通红,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然而紧接着,一股阴寒之气在丹田处猛然升起,又是这熟悉的感觉!

这一下令林忌瞬间清醒!怎么刚巧在这时候?

现在自己身边可没有师父和师姐,如果又昏迷过去可就麻烦了。

林忌连忙收手,甘达也终于摆脱出来,已是满身血污,衣衫褴褛。

“多……多谢林护法,赐教……”他心中羞怒交加,但此时他还能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林忌自然听出了他的不服,但也只有敷衍道:“好了,比试以点到为止,我们还有要事,在此别过了。”

林忌哪里是想放过他,只是趁现在自己还清醒,赶紧去找柳清秋看病!

随即便招呼了一下全程目瞪口呆的两个师第,头也不回就夺路而去。

“护法……您……您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太厉害了!”伐檀由衷赞道,无衣也跟着附和。

他俩本就是苍虬宗人,太知道甘文崔三人的实力了,虽然里面也就甘达算得上同辈中的佼佼者,但三人配合默契,在整个南烛的名声也是实打实的。

但就是如此简单被林忌给击败了,甚至长老还故意“压境”!

没错,他们早已默认林忌一直都是在扮猪吃虎了。

但林忌没有享受这些奉承,而是摆手道:“你们就带着丹药去城里才买东西吧,现在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处理。”

“遵命!请护法放心!”

交代完毕,林忌便在两人的恭敬眼神中急忙向玄应派而去。

而他的举动也被甘达看在眼里,并且从林忌急匆匆的行为中,甘达解读出了一丝慌乱与胆怯。

“他这是……”甘达深深望了一眼林忌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玄应派的宗门旁边,一座崭新的茅庐也已初具雏形。

对于自己的住处,柳清秋倒没有什么要求,毕竟作为一个修行千年的蛇精,餐风隐庐已是家常便饭,经常游历各地,更曾遭人追杀,哪里对一个临时住所有什么讲究。

但宫韵庭对此颇为重视,茅庐虽然一如打蛟县的那处简朴,但檐柱整饬,窗明几净,处处透露着精致。

并且还开辟了一块田垄作为药园,没事儿种些花木药草之类的,更移植了几株湘妃竹,真就成了一处雅士隐居之处,颇具匠心。

柳清秋现在就搬进了自己的新居,而且出于每种心照不宣地原因,茅庐的帘门外排起了“问诊”的队伍。

“你这是虚火上浮,没什么大碍,注意起居饮食就行。”

“你这是脾胃有些虚寒,应该过于劳累,要适当休息放松。”

“你这是……”

柳清秋说的这些都是寻常病症,然而确认所有人钦佩不已。

因为她这是在隔着门帘,悬丝诊脉!

这位柳大夫说了,她能治好的病就像这样悬丝诊脉,治不好的就另请高明,绝不许踏入茅庐一步。

知情者知道她这是隐藏身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不知情者就以为她是清高自持,不愿与俗人接触。

一旁的赵缦缨都看得津津有味,不由感叹还真是术业有专攻,也不知她是天赋如此,还是久病成医。

而这时林忌也赶了过来,他见茅庐外排着的“问诊”队伍,开始头疼。

虽然自己是护法,但总不能插队吧?

他正要乖乖排队,却被赵缦缨瞧见,她其实能感觉出来师弟对柳清秋的抗拒,但这次林忌主动凑了过来,什么目的她自然不用多想。

“行了!你们也胡闹得差不多了,不要再来,还不快回宗门!”

这些玄应派的新弟子,有没有病自己心里还没数?都悻悻转身准备离去。

众人这才发现自家的右护法也来了,正要行礼问候。

但随着赵缦缨的一个转头示意,林忌便在众人惊奇的眼神中,进入了柳清秋的茅庐之中。

不是,难道这就是护法的特权?

林忌没有闲心在乎这些,进了茅庐之后,正对上柳清秋似笑非笑的目光。

“咦?这次倒是新鲜,没有横着进来。”柳清秋打趣道。

林忌也是第一次主动问诊,有些无所适从,尴尬地拱手行礼道:“还请……柳小姐医治。”

柳清秋却是不慌不忙,继续笑问道:“怎么每次看见我,林公子都叫我‘柳小姐’,而不是像你的师父师姐那样称我为大夫呢?”

还真是,林忌面对柳清秋,不知为何,下意识便觉得“柳大夫”这个称呼似乎有些生分,然而自己跟她好像也熟不到哪里去吧?

莫非是一开始对方就称自己为“林公子”的缘故?这也不好改口了啊!

柳清秋看出了他的窘迫,嘻嘻一笑:“好了逗你的,不过这次你能够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过来,说明我之前的推断是对的。”

推断?林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我体内究竟是什么情况?”

前两次看病,自己出于各种顾忌没能问出,但现在他必须抓住机会了。

“你若真想知道其中缘由,本座倒也可以告诉你。”

林忌连忙点头,他可太想知道其中到底是个什么缘由了。

“你可知道修行之三境界?”出乎意料,柳清秋没直接说医术病理,而是论起来了修行。 第二十一章 超人?逆天! 修为三境界?林忌渴慕修行多年,哪里不知道这等基础的知识。

他有些疑惑道:“柳小姐指的是【超人】、【绝地】和【逆天】三境界?”

南烛宗门林立,这完全就是人尽皆知的东西,所谓“修行三境界,问道六阶期”,筑基及感玄为修行之初阶,修士开始感应并运用天地元气,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故曰【超人】。

而后便是金丹、元婴二期,这等修为便能顺生延命,饮露餐霞,可以缩地成寸,可以远涉大川,神通显现,不再为凡物所拘,已可称得上修士中的佼佼者,这阶段便是【绝地】。

最后便是【逆天】的羽化和渡劫二期,尽管修行本是合于天道的,然而物极必反,羽化登仙、肉身成圣实际却是逆天改命之举,当年创立道门修行法的那位道祖天尊并没有美化或是辩解,直接一语道破。

柳清秋笑着摇头道:“你说的不全,这只是道门修行的划分。”

“道门天地人,释教佛法僧,儒家圣贤君,都各有三境界,之前你们遇到的那两个巨乘寺的秃驴,就是【法相】融合期的修为。”

儒家和佛门有另一套修行体系,林忌自然有所耳闻,但因为南烛实在道门扎堆,并没有整体了解过,于是他便问道:“确实是我孤陋寡闻了,还请柳小姐指点一二。”

柳清秋也不吝为其科普:“道门就不必多说了,你们的道祖首创炼气修行之法,一境分为两期,一期又分为三重天,若是徘徊破境的阶段便称之‘半步’,就此成为圭臬,就连我们妖族修行也遵循此理。”

“而儒家的那位夫子圣人紧随其后,以‘圣贤君’作为三境界的划分;佛门自西域出传入中原,那群秃驴为了方便扎根,也以佛门三宝之名对修行进行了重新阐释,更划分了小成大成圆满和大圆满的位阶。”

“而佛门虽然自异域而来,修行之法却与道门相近,【僧缘】的开光、心动,【法相】的融合、空寂,以及【佛果】的证悟和涅槃,都是炼气精修,大差不差。”

“但儒家的修行之法,可就有些讲究了,正诚,格致的【君子】境也好,修齐、调鼎的【贤士】境也罢,都是与才华文采博取的功名有关。”

“据说当年创立中正制以区分位阶的‘千古完人’孔毅格,便以封侯拜相、位极人臣的殊荣成就调鼎上品,隐隐有准圣修为!”

“至于更上面的【圣王】境的中和与乾统就更不消说了,德致中和,一统乾元,就是那位至圣先师都做不到,千年以降,成就圣王修为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林忌听得入迷,他仿佛被柳清秋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完全是另一番天地,什么僧愿佛果,什么贤士圣王,都是从未听过的词汇。

当然,这些宫韵庭和赵缦缨肯定也都知道,但对于刚跨入修行门槛的林忌,她们可能还没想让他知道这些太过遥远的信息。

不过林忌还是有些疑惑:“多谢柳小姐赐教,但……这与我的病情又有什么联系呢?”

柳清秋微微一笑:“林公子不要心急,你这个情况,正是与这儒家修行法门大有关系。”

“尽管他们那些穷酸要通过现世功业地位来突破境界,但其本身修为的提升,实际上源于他们的亚圣的一句‘吾善养浩然之气’!”

“只要心存善念,有恻隐、辞让、是非、羞恶之心,有仁义礼智信之德,便能养成所谓的浩然之气,为破境做好积累。”

所以说,之前的那些奇异的感觉,难道就是……

林忌隐隐猜到了答案!

柳清秋笑道:“不错!那马佑邦来自律冶仙宗,修行造诣定然远超常人,他所自创的混元真气,想来就是儒道双修的结果!”

“以天地元气作为基础,辅之以儒家修身之道,只要心存正念,便会增强杂揉了浩然之气的混元真气,从而大大提升修为的水平!”

原来如此!

林忌本来纳闷,自己原本经脉异常,无法吸纳外界的元气,却又为何丹田内的混元真气好像越来越多?

原来只要自己一身正气,就能凭儒家的“养气”之法进行修炼!

“不过嘛,又因为你体质特殊,丹田的容纳和承受能力太弱,并且还有一股魔教的绿尸寒毒掺杂其中,一个至阳至刚,一个至阴至邪,两者虽然无法将对方完全消耗,却能在你的丹田里相互抗衡,此消而彼长。”

“因此,只要你的混元真气过盛,就会导致丹田涨漏伤及肺腑,能及时晕过去都反倒是幸运的了!”

林忌听得心惊:“那……那这病应当如何医治呢?”

柳清秋没有说话,而是随手从桌案边拿起一卷书,林忌本以为是什么夫子录圣人言,却没想到竟是一本《诗三百》!

“你惊讶什么?这本就是儒家经典之首,你的剑名不就是叫‘思无邪’么?”

林忌有些尴尬,虽然修士以剑名行世再正常不过,但从柳清秋口中说出总觉得别扭。

柳清秋没在意他的神情,起身走向窗台,继续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便是儒家所推崇的中庸之道,反映在你身上也是如此。”

“那魔毒具体从何而来,本座尚不明晰,但可以肯定的是,魔教众人以此作为修行的真气,并且能够与混元真气相互抵消!”

“既然要养混元真气是需要心存善念,那若要保证丹田两股力量的平衡,就只需再养那绿尸寒毒即可,又既然它们属性相对,那养气的方法,应该也就……”

“就是,心存恶念?”林忌这下听懂了。

柳清秋赞许地点点头:“从一开始你和赵姑娘来向我看病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种可能。”

“正所谓‘万恶淫为首’嘛,于是就浅浅试了一下,果然不出本座所料!”

林忌当然记得她这“浅浅一试”究竟是什么内容,脸色不由得红了起来。

不过他也对柳清秋的医术和医德更加钦佩。为了救治病人而不惜牺牲色相,这又是何等的境界?

果然,似乎是为了印证柳清秋的话一般,林忌自责愧疚之心一起,便感觉到丹田里涌现了熟悉的暖流,冲淡了先前的阴寒之感。

林忌这时才想到,这阴寒之气好像还就是自己复仇心切,想要残忍折磨甘达时出现的。

一念至此,林忌更是无地自容了起来,身为修行之士,怎么可以因一己私欲冲昏了头脑,视人命如草芥?

甘文崔虽然屡屡折辱自己,但也罪不至死,幸好自己及时感应到了体内绿尸寒毒的涨势,不然就可能铸成大错了!

他越想越是愧疚,心中的混元真气渐渐旺盛,那股阴寒之感也慢慢缓和,不过依旧难以平复。

柳清秋转头斜睇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现在的状况变化了如指掌:“你现在已经能够再晕倒之前来到这里,看来丹田的容量已经开始壮大,这就是那两股气能够修炼的明证。”

“不过嘛,这次你面带阴寒,眼中含煞,却与先前状况不同。”

“所以,这次是干了什么坏事了?”

林忌又是一阵惭愧,于是将之前自己于甘文崔三人的事情告诉了她。

当听到林忌因为出于报复而折磨甘达,柳清秋竟是有些奇怪:“就是应该这样做嘛!你有什么好愧疚的?”

林忌正要反驳,但又想到对方本就是妖精,道德水准与常人不同,只好道:“毕竟犯了杀心,总是不好。”

“哦?”柳清秋听这话倒是来劲了,“之前你昏倒难道不是因为杀了许多妖族?同样是杀心,为何杀妖怪就是对的,杀人便是错的?” 第二十二章 下山搞钱 这不是废话么?林忌觉得这话没半点毛病,挺正常的嘛!

不过顾及到柳清秋毕竟对自己有恩,还是回道:“所谓物伤其类嘛,柳小姐终归是妖,林某也终归是人,对同类有恻隐之心实属正常。”

“本座才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呢!”柳清秋淡漠道,“我只关心生病之人的病情,至于他们身份出身,因何而伤,与我何干?”

她手持着那本《诗三百》,慢慢踱步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你之前对上那三人时,像看待妖族那般决绝,不但生不出邪念,甚至认为这是恶有恶报,是否就反而不是生这寒毒,而是热毒?”

柳清秋现在已经将林忌的病情总结成“寒毒”与“热毒”了。

林忌闻言大惊,这……这对吗?

“一个人怎么可以将另一个人当成异族,甚至动物随意屠宰?”

柳清秋摇头苦笑:“哦?真的没有么?”

林忌细细一想,不对,还真有!

林忌虽然见识得少,但这种情况他还是知道的。

如今秦赵梁乱世,三国相互攻伐,杀一人为贼,杀万人便为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若非常年战乱民不聊生,林忌也不会逃亡南烛,成为孤儿了。

柳清秋也说道:“屠戮宗门,杀人夺宝,这些事早已屡见不鲜了,所谓修行本就是弱肉强食,有什么杀不得的?只是差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罢了。”

林忌竟无言以对,虽然有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但他无法接受。

“但修行本是天道,天道没错,而是这世道错了!”

世道惟艰,而道心惟坚!林忌忽然间升起一股豪气,孬好中不禁浮现起先前提到的儒家亚圣的一句话。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这句话响如惊雷,掷地有声,别说柳清秋,就连林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柳清秋呆了一下,随即又是苦笑:“你还真是你师父教出来的,一个个都想着结束乱世。”

“只可惜,这句话你们也就骗骗别人,骗骗自己,当年的周朝是个什么德行,我可再清楚不过了……”

柳清秋陷入了回忆,没心思再和林忌闲聊,而林忌也已经得知了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也不想在此久留,于是行礼告辞。

见林忌离开茅庐,柳清秋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又踱起步来,用手中的《诗三百》打着节拍,吟诵出一句诗:“溯游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啊……”

————

林忌出了茅庐,赵缦缨也早回到了宗门,他见时间还早,便又去往山下洪都府,跟两位师弟买些东西。

尽管分了左右护法,但赵缦缨完全没有师父之下第一人的觉悟,最多维持一下宗门的日常秩序,其余杂事还是归林忌负责。

但毕竟现在玄应派开始了壮大,不说以后还会招多少人,只是现在的规模,单就林忌一个人来管也会力有不逮。

所以这几天也就成为了林忌对下面师弟师妹的考察期,只要有表现突出甚至能力出众的人,协助自己处理事务,然后让师父给个长老执事啥的,不就把班底给搭起来了么?

他虽然没当过上位者,但以前听的话本里,就是个土匪窝子都要封一大堆军师头领五虎将啥的,想来自有道理。

这般想着,他轻功暗运,已是到了洪都府的城门口。

这洪都府便是豫章郡的治所,同时也是滕王的封地,一应军政大权都受其节制。

虽然地处南疆,再毕竟川泽广布,原野开阔,自古便有“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称,当得起南国昌盛之地。

林忌自然不是第一次进城了,但这次他发现城门外大排长龙,入城的队伍出奇之慢。

这时怎么回事?城里戒严了?

林忌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挪着,同时也向旁边的人打听消息。

“嗐!遥想上次戒严还是在上次,要我说啊,这肯定是城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不戒严的事,他才会戒严嘛,至于是什么原因呢?我还没进城,我哪知道!”

还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林忌摇摇头,转向下一位。

“他不知道,我可知道,只不过此事牵涉甚大,不好说,也说不得……说到底还不就是那件事嘛!当时闹挺大的,唉没办法,只能说懂的都懂。”

林忌挥了两下拳头,把这身怀绝密却又守口如瓶的大叔吓得退后。

“小哥儿,你别听他们几个在这不懂装懂浪费时间,你看,今天守城门检查的是滕王府的亲卫,这就表明朝廷政局动荡,城中物价必然上涨,也就导致洪都府现在兵力空虚,所以很显然,这肯定是附近有敌军来了!”

这都哪跟哪?林忌正准备另找人问,忽然心下一跳!

他猛然想起之前与妖族激战的那一支杀字军!

先前他因为心怀斩妖除魔之念,热毒复发昏死了过去,师父师姐也将他送到了柳清秋那里,所以也就不知道后续的发展。

不过看那势头,应该与赵缦缨所预料的大差不差。

杀字军以少胜多,大破妖族!

但他们终究会有损伤吧?这才两天而已,他们就恢复完毕了?

林忌一时惊疑不定,又一连问了好几个人,要么要么故作高深要么答非所问,就这样慢慢跟进了城门。

城门口把守的卫兵比平时多了几人,虽然都是普通士兵,但威压却令林忌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威压并非心理作用,而是真实存在的,正是儒家修行所谓的官家气场。

赵缦缨曾经不止一次的提醒他,要尽量避免与官府结怨,因为随便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兵,背后都是朝廷法度,是儒家法统。

他已经是老面孔了,滕王府的亲卫正要检查,另一边与他熟识的守城士兵道:“大人,这位是南烛山上的林小哥,是修行者呢!”

“哦?”一旁执戟佩剑,甲胄严整的亲卫头领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林忌一眼:“你就是玄应派的林忌?”

随即慢慢点头,抱拳恭敬道:“南烛各派与我洪都府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既然是山上的修士,那就请进城吧。”

说完便不作检查,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林忌没有意外,本来他的名声在南烛可谓无人不知,洪都府里自然也有所传播,更何况魔教南下,苍虬破宗可以说是豫章郡一等一的大事。

而他作为整个事件的中心人物,别人会有怎样的反应都不为过。

果然,亲卫头领说出了他的名字,又极尽礼遇,顿时引发后面排队人群的轩然大波。

“什么!他就是林忌?他就是手撕了魔教长老的……那个林忌?”

“什么手撕魔教长老,这可能吗?明明是一剑阉了坤门门主,细细切成了臊子,你不要损了林大侠的威名!”

“你们这就是胡扯了啊,当时我跟我家老八一起到苍虬宗收粪,听到可是真真儿的,林剑仙与魔君孙狗大战三百合,最后更是把孙狗挑翻进了滚烫的米粥锅里,对方生死不明!”

“没错我证明,我就是他家老八。”

……

林忌只当没听见,也向那亲卫头领回礼道了声谢,便进了城。

以前他没法修行之时,被南烛群嘲为废人,洪都府里也常常有人贬损挖苦,造些不堪入耳的谣言,现在他又怎么会在意他人没来由的崇拜和追捧呢?

他直往洪都府的东示而去,一路上居民行人都对他指指点点,侧目而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地的恶霸呢。

林忌全没在意,他想的却是那亲卫头领的一番话。

什么叫同气连枝,守望相助?难道这次的事仅凭洪都府的守军还不顶事,还要拉南烛下水?

对于滕王他不甚了解,只知道他并非寻常那种混吃等死的王爷,带过兵打过仗,心气也很高,以前确实还没发生过洪都府请求南烛各派帮忙的情况。

至少在他看来没有。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那几百号杀字军应该还闹不出这等阵仗吧?

他就这般想着,来到了东市,这也是滕王所规划的专门开放给修行者买卖交易的集市。

东市算不上多么繁荣,毕竟大多数老百姓赶集就为了柴米油盐,修行丹药这种东西算是属于奢侈品的。

但今天的情况好像有所不同,人影攒动,人声鼎沸,东市的街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就连平时维持市场秩序的卫兵也增派了好几倍!

而伐檀和无衣的叫卖声也从人群深处传来。

“三百两一次!三百两两次!还有谁加价吗?好成交!这十颗‘好大一根柴’就归周员外了!”

“接下来是十颗‘神女脱衣衫’,这药性也是不必多说,即便对方是贤良淑德的贞妇。道心清净的神女,那也得自己宽衣解带任君采撷!起价五百两,各位老爷……哦!钱掌柜出价了!” 第二十三章 王爷大气! 他们竟然在拍卖!

林忌以前就是卖些基础的妖丹兽皮,无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所以没玩过这种高级玩法,但见还是见过的。

但毕竟没卖过丹药这种奢侈品,不了解行情,想不到这两个原本是苍虬宗的师弟倒是熟练的很。

他见喊价的都是为了那些强欲之药,不禁苦笑起来,便艰难地挤进人群向他们走去。

“哟?孙教谕亲自来了?您老人家怎么也……”

“咳咳,那啥,我有一个朋友……”

“哎哟这不李大官人吗!这是上批药用完了?”

“这次据说可是苍虬宗压箱底儿的货,那夏老贼用了都说好,咱不得来试试?”

林忌也大概听出个所以然了。

苍虬宗能维持偌大一个宗门的吃穿用度,丹药这一项可是极其重要的收入来源。

不过对于无法踏足修行的普通人,卖得最紧俏的自然还是达官显贵所青睐的“那些货”了。

怪不得他们仓库里那么多的壮阳药,还以为他们主攻双修呢!

正叫卖的起劲的伐檀和无衣看见林忌,连忙收起兴奋,恭敬道:“恭迎护法。”

林忌“嗯”了一声,装作淡定道:“卖得怎么样了?”

他忍住不去看商铺上码了一层又一层的雪花白银,不然尾音会颤!

原来师姐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是真的强!

伐檀于是让无衣继续拍卖,自己则带着林忌点数。

一锭锭大白元宝直扎林忌的双眼,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已经有些目眩神迷了!

他连忙稳定心神,压抑沉重的呼吸,心中默念:“小场面小场面,以后还会更多,这只是开始……”

而围观者听到两人称其为“护法”,便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不一会儿哗然又起,显然有人认出了林忌的身份。

“你就是林忌?哈哈!果然年少有为,不知有没有兴趣来我府上做管家?价钱随你说!”

“让林剑侠给你当随从?也不撒泡尿照照!林剑侠,您看这是犬子,也算有些资质,您看可不可以传授他些防身之术,老夫必倾全家之资供终身奉!”

“就他那败家玩意儿还敢劳林仙长指点?仙长一表人才,您的名声我那小女已是仰慕已久,不知今天是否得空来寒舍做客啊?”

林忌没有理会,他跟着伐檀检点着白银数量,丹药才卖了一半不到,竟然就已经收入了三千多两!

果然是暴利!林忌心惊不已,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炼丹这么赚钱!

想起以前自己给妖兽剔骨剥皮,辛辛苦苦运城里来卖,有时师父能杀个结丹修为的妖兽,也不过勉强糊口。

自己以前是过的什么苦日子!

他算是知道,那些话本里大侠剑仙从来不为银两发愁的原因了!

耳畔传来无衣的叫卖声:“……这‘金枪永不倒’可是内供的高级货!平时只有长老级别才能享用,这十颗,起价一千两!”

而就在这时,原本围在外围维持秩序的卫兵开始了骚动,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滕王爷有令,闲人退散!”

滕王爷!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连忙往左右一退让出道路,呼啦啦跪倒一片。

随即披甲持戈的王府亲卫分立两旁,从中走出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

这虽然是个男人,但生得十分俊俏,涂朱敷粉,白面无须,显然是个太监。

他捧着拂尘一步步向前,走路如同闲庭信步,但林忌却感觉他每行一步,自己的心就跳得越快,手脚乏力,几欲同众人一样跪倒!

就连身后的伐檀和无衣,都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这就是朝廷威仪!这就是王霸杂糅的儒家法统所赋予的官家气场!

这也正是儒家所建立的王朝赖以生存,甚至能与道宗佛门并立而三的原因,一般修士在同等级的儒生面前完全不能使出全力。

但“修士不必尊王者”也是天下共识,大周朝就立下的规矩,当年大一统的朝廷尚且如此,如今三国鼎立,朝廷更加约束不了道门。

所以林忌在这里绝对不能倒!他知道现在自己不但代表着玄应,更代表着整个南烛!

于是他连忙稳住心神,体内真气急运,甚至连渐成实体的那股绿尸寒毒都调用起来,绝不能在众人面前丢了南烛修士的脸面!

他本想着自己能够靠立在店铺的门柱前,不两腿发软坐到地上就算成功。却没想到这一热一寒的气流竟有奇效!

混元真气疏通凝滞,活络筋脉,绿尸寒毒则平复紊乱血液,压抑心脏收缩,就这么一收一放之间,林忌还真就堪堪稳住身体没有倒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林忌在旁人眼中只不过是身形稍微晃了一下,但令迎面笑吟吟走来的丘公公暗暗心惊。

他心想传言果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位林忌公子还真有些来头。

作为滕王府的传令太监,他也算得上是见过许多大人物的,在他看来,能第一次在他这身衣服面前屹立不倒的修士很少,而林忌是年纪最小的。

不过他也无意为难,挥了挥手中拂尘,瞬间他所发出的气场烟消云散。

他对着林忌作了个揖,恭敬道:“咱家奉滕王的令,邀请玄应派林忌剑仙到府上一叙,不知仙长是否方便?”

滕王爷邀请?林忌略微皱眉,方才这太监以官家气场来压,他下意识便以为是对方的下马威,硬挺了过来,随即对方又是收了气场又是客气邀请,极尽礼数,他就有些搞不懂了。

管他呢!人家是梁国宗室,豫章郡一方牧守,又岂是能轻易推脱的?

林忌于是还礼道:“既是王爷盛情相邀,林某就却之不恭了,自然愿往。”

丘公公却没急着引路,而是挥了挥衣袖,从怀中拿出来一张薄纸道:“至于这十颗仙丹,我们王爷要了,这是十万两南梁宝钞,还请贵派笑纳!”

十万两!一颗丹药就是一万两!

这可是起价的一百倍!

在场所有人都一阵哗然,唯有站立两旁的亲卫毫无反应。

林忌当然也傻眼了,这滕王爷大气啊!

不过之前他也算有了一次心理准备,而且现在眼前不是沉甸甸的白银,而是一纸银票,震撼力更是大打折扣。

他于是强忍心神,镇静道:“多谢王爷赏赐!”

“诶,林仙长此言差矣!”丘公公笑眯眯道,“这仙丹可谓妙用无穷,何其珍贵?王爷说了,就值这个价!”

说罢便深深看了后面的伐檀和无衣一眼:“两位仙长此来辛苦,不过想必今天也卖得差不多了吧?剩下的这些普通丹药还是请带回贵派,改日再卖吧。”

林忌不明就里,但今天都收入了十万多两,这钱对他来说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值得慢慢消化很久了。

于是他向伐檀和无衣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便开始了收摊,甚至丘公公嫌两人收的慢,还示意两名亲卫参与协助。

而周围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买药的富商虽然一阵心痛,但也无可奈何的看着玄应派的丹药远去。

“林仙长,请!”丘公公十分满意林忌的配合,殷勤地为他引路,坐上了去往滕王府的轿子走街串巷,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滕王府门前。

与其说是王府,倒不如说是王宫,林忌看着窗外巍峨宏伟的朱漆宫墙,心想这看起来还真是能拿出十万两买药的家底。

而轿子并没有在门口停下,而是直接从一旁的侧门进入。

“林仙长,滕王还在处理政事,咱家就先带您在府上转转,聊作消遣吧。”

林忌自然应允,毕竟人家掌管着一整个郡的军政大事,不可能专门等着自己。

于是他便跟着丘公公走过游廊,其间雕梁画栋亭台楼榭自不必说,林忌却没心思观赏景观,而是跟着丘公公的步伐,小心翼翼前进着。

自然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大场面心里发虚,而是这王府里,官家气场实在太过浓郁!

林忌虽然是从柳清秋口中知道的儒家“圣贤君”修行三境界,但关于儒家法统的官家气场,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第二十四章 儒家气场 林忌此时身处滕王府中,可谓是举步维艰,他必须紧跟在丘公公身后,借着那柄拂尘的护佑才能举止如常。

若是稍微掉队,那周围的空气便有如实质般板结凝固,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毕竟他只是个筑基一重的修为,而当前的腾王府,却是连元婴期以上都能防范的规格!

这里面的绣闼雕甍、桂殿兰宫,无一不参照着朝廷体制而建,到处都充满了儒家法统赋予的气场。

林忌知道,也许面前的这个小太监,还有府里的侍女妃子,其实都是完全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但只要靠一身品阶分明的装束,就可以凌驾于一般修士之上。

儒家并不只是考取功名,追求圣贤之道的儒生,而是一整个朝廷体系,从大国帝王到小园杂役,从嫔妃公主到太监宫女,全靠儒家规定的一系列朝廷法度来维持与佛道二宗的平衡。

当年大周朝博采众长,杂糅王霸,以儒为皮,以法为骨创建的儒家法统,一跃成为天下显学,统御九州数百年,缘由便在于此。

“……苍虬宗的变故对整个豫章郡的影响颇大,滕王也是极为关心,魔教南下,妖族也有异动,还有西线的战事,秦军步步紧逼……”

丘公公也是被之前林忌的表现惊艳到了,所以高估了他的实际修为,完全没想到林忌在王府中根本无法做到步履从容,对他的讲解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见林忌面带不豫心不在焉,还以为对方身为修士,不爱听这些山下的俗事,只好无奈一笑:“等仙长见了滕王,希望能体谅我们的难处。”

正说话间,两人穿过一个月亮门,便来到了王府内院,周围的气场猛然一收。

林忌终于透了口气,随即便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撼!

只见眼前空出一个极其广阔平坦的场地,周围画着规整的白线,两方则各摆着一个大大的网门。

“这是……蹴鞠场?”林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腾王府里竟然会有这种场所!

丘公公道:“仙长见笑了,滕王以前带兵多年,军中无以为乐,滕王便爱上了蹴鞠,府中几乎所有人都会蹴鞠呢!”

林忌不由感慨,所谓“楚王好细腰,宫女多饿死”,还好这滕王的爱好还算正常。

不过对于蹴鞠,林忌也有些心动,他毕竟也是少年心性,进了王府处处压抑,能适当运动放松一下再好不过。

一旁的丘公公心领神会,反正现在无事,于是他便召集了几名亲卫,分作两队开始了踢球。

林忌一开始还不熟练,不过他本就机灵,学得很快,不一会儿便掌握了要领。

那几名亲卫也知道这是王爷请来的贵客,哪里敢尽全力?都是配合着出演,好在球技精湛,让林忌不自觉间就进了几个球,好不畅快。

“好!林少侠踢的好啊!”一阵洪亮的声音传来,一位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拍着掌走了过来。

“拜见王爷!”丘公公和亲卫的行礼点出了来人身份。

林忌自不必拜,他看了下面前这位相貌粗豪,身材魁梧,一位武人扮相的中年男人,深作了一揖:“王爷谬赞了,在下惭愧。”

滕王挥了挥手让亲卫退下,只留下林忌和丘公公。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本王就明说了。”滕王笑容一收,问向林忌,“二十五天之后的龙首大比,你们玄应派有几成把握?”

啊?

林忌有些懵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滕王会说出这话。

腾王府不是很少与南烛各派交往么?怎么比自己还上心?他这不说自己都快忘了一个月后的比赛了!

他自然疑惑道:“呃……有劳王爷费心了,不过这事此乃南烛各派共举之事,在下确实无法预料。”

滕王摆摆手,这边丘公公搬来两把椅子,两人便面对面坐了下来。

“南烛岭宗派林立,为我南国最盛,然而此番受魔教重创,许多宗门的得意弟子或是身死当场,或是余毒难解,元气大伤,而唯独你们玄应派不但声名鹊起,还分得了苍虬宗最为珍贵的丹药,你们就不想把握住这个机会吗?”

林忌心下一跳,滕王这是在教自己做事?他有什么目的?

滕王见林忌没有回话,知道他心中疑惑,于是道:“你不必奇怪,本王掌管着整个豫章郡的军政,自然不可能像外界以为的那样对山上的事毫无关注。”

“如今秦国大军压境,潇湘郡战事紧张,朝廷一连换了好几个户部尚书,五铢钱都快磨成了三铢,还抽调了我豫章的军队去抵抗,如果现在南烛再有差池,妖族趁势入侵,你知道将是什么后果吗?”

滕王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不过林忌有些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

好像还真与之前城门口那老哥猜的差不多啊!

“所以你们就增加了城门的防务?”林忌还是想确认一遍。

“不错。”滕王解释道,“之前城里发现了妖族混进来的奸细,好像是叫‘祥子’什么的,还在查他有没有同伙。”

原来还真是那支杀字军的原因!

不过因为现在豫章郡兵力空虚,滕王出于谨慎考虑,小题大做了而已。

滕王继续语重心长道:“现在南烛群龙无首,只要谁能顺利接过苍虬宗的位置,南疆立时安定,然而本王昨天研究了一整晚,发现只有你们玄应派可以做到!”

林忌又被整懵了,这滕王还真是雷厉风行,每一句话都信息量巨大。

“王爷为何会认为是我们?”林忌皱眉道,“玄应派不过是三年前才创立起来的,最近也才开始壮大……”

“不,这个位置应该是你们,也只能是你们!”滕王严肃道,“南烛各派之中,真正有实力一争的,无非也就白螭、赤蟠、青蛟这寥寥数派。”

“林少侠也不必谦虚,你一剑救南烛,外面虽然谣言传得满天飞,但本王还是知道些实情的。”

说着滕王对着他眨了眨眼,有些激动道:“那魔君孙狗,真的被烫伤了?!”

林忌:……

不是,前面你不是分析得头头是道么,怎么就信了这最不靠谱的一个版本?

然而林忌的无语却被滕王解读成了默认,他喃喃自语道:“果然如此,怪不得夏九诠当天晚上便被孙狗暗杀,这就不奇怪了!”

林忌能说什么?他突然有些明白孙狗为什么罪大恶极了……

所以现在就是滕王以为自己真是扮猪吃虎,后面的龙首拭剑,玄应派直接稳赢了?

林忌有些哭笑不得,但他与滕王不过一面之交,又不可能如实交代自己不过才筑基一期的修为。

不过可以确信的是,滕王在向自己示好,并且将自己当成了玄应派的话事人。

现在滕王已经对南烛的稳定有了把握,于是话锋一转,笑眯眯看着林忌道:“林少侠,贵派丹药卖得可好?”

林忌心下一跳,他知道前面其实都是客套话,现在这是谈正事了。

滕王那当众给出的十万两银票,只怕可不仅仅是买十颗丹药那么简单!

林忌心念急转,伸手从怀中摸出那一张薄如蝉翼,却又重逾千斤的南梁宝钞,双手呈给滕王。

“多谢滕王捧场,不过我们玄应派刚开始做丹药生意不懂规矩,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如此高价。”

他确实不知道那十颗“金枪永不倒”究竟值多少银子,也不知道滕王的想法,所以干脆便把问题抛给滕王。

他心里大概率觉得,这十万两毕竟是当着众目睽睽的面给自己的,滕王没道理要回去,应该是有别的目的。

而综合前面的对话,什么目的自然也就不难猜到了。 第二十五章 很难的啦 果然,滕王看着银票,却是摇了摇头没有接过去:“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用十万两来买药么?”

林忌一时哑然,在今天之前,他见过的最多的钱也就十几两,而且基本都是散碎银两。

十万两究竟是个什么数目,他完全没有概念!

所以滕王一万两一颗药这种行为,他知道这是大手笔,但这手笔大到了什么程度,却是不知道了。

滕王也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自顾自说道:“山上的丹药,之前也就苍虬、白螭还有黄虺这几派在卖,而且一般都是些基础低阶的丹药,偶尔有些精品,那可是足以轰动整个豫章郡的盛况。”

“所以你们今天这种行为,其实无异于杀鸡取卵!”

杀鸡取卵?林忌被他这么一点拨,马上就想明白了关键!

对啊!从来“物以稀为贵”,如果这丹药天天卖,而且还都是高档货,可不就越卖越不值钱了?

禁停虽然可能因为拍卖而赚得盆满钵满,但终究是竭泽而渔,让人知道高级丹药这么多,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会有这效果了。

林忌以前买个菜都会讨价还价半天,菜有时令,肉有生鲜,当然也是深谙此理,只是他卖的都是明码标价的妖兽皮毛,因此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他从商家的角度考虑事情,当然下意识就得追求利益最大化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滕王是帮了自己多大一个忙,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拎得清的,于是起身由衷感谢道:“多谢王爷指点!”

不过还是那个问题,他究竟有何目的?总不能他也和柳大夫一样对自己没有图谋吧?这世道真有这么多好人?

不过如此一来,这十万两确定是保住了,嘿嘿!

滕王道:“你也不必感谢,本王这次帮你们,自然也是有私心的。”

他这时也站起身来,背着手慢慢踱着步道:“本王是个粗人,林少侠也并非市侩中人,所以咱就明人不说暗话,本王想跟你们玄应派合作!”

林忌心中一紧,原来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这次苍虬宗的覆灭,既是劫难,也是机缘!”

滕王严肃道:“本王可以直言相告,以前东市的‘修行税’是十抽一,但苍虬宗那夏老贼太过吝啬,其门人也飞扬跋扈目无法纪,收税成了一句空话,整个南烛都少有遵从者。”

“只要你们今后接管了苍虬宗成为首席,本王可以给你们玄应降到十五抽一,但你们也请约束好南烛各派,好歹让朝廷和本王能有个进项。”

说完他便长叹一声,满是无奈。

收税?搞了半天,原来他就是想收税?

林忌感觉这理由既怪异却又理所应当,自己以前好像还真没交过税!

毕竟修士已算得上是世外之人了,归不了儒家的朝廷管辖,但贩卖交易却又确实是在人家管理的集市上进行的……

所以现在滕王是准备趁着苍虬宗覆灭这场“机缘”,笼络在他看来赢面最大的玄应派,约束南烛各派遵守山下的交易规则是吧?/

林忌这么一想,虽然明白滕王要求也算是合理,但这无异于从南烛所有宗门的口袋里要钱,这可就成为众矢之的了!

“王爷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兹事体大,我看还是得回去告知师父,大家从长计议吧。”

其中利害关系是肉眼可见的复杂,确实应该回去跟师父和师姐商议。

滕王自然知道这事不是林忌一个人就能做得了主的,拍了拍手,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丘公公上前递过一块牌子。

“这是我滕王府令,林少侠凭此物便可不用人接引,任意出入我王府之中。”

林忌接过令牌,顿时便感觉周身一轻,原本若有若无的那股气场压力完全烟消云散了!

原来“不用人接引”是这个意思。

林忌又是拜谢,今日的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已过了晌午,滕王便顺势留林忌吃过午饭再走,林忌强拗不过,便也答应了下来。

如今身佩令牌,林忌便也开始观赏起王府的景致来,假山则层峦耸翠,宫室则飞阁流丹,绿竹掩映下曲径通幽,水池中青萍点点泛起涟漪,移步换景,巧夺天工。

随即林忌便与滕王和丘公公进入王府一侧的会客厅入席用膳,其实都是些家常小菜,但厨子水平不错,每样菜都做得色鲜味美。

而林忌眼看着滕王吃下了一整盘白切鸡和海参!

“本王就好这口,让林少侠见笑了。”滕王有些不好意思。

林忌赶忙道:“不敢不敢,王爷胃口挺好。”

宾主正笑谈间,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骚乱:“王爷正在会客,旁人不得惊扰!”

“我有要事……你闪开!”

林忌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门外已经连滚带爬进来一个兵丁,衣服上一个大大的“驿”字。

“王爷恕罪!但这是徽京那边发来的……是西线的战事……”

滕王猛然起身,急切道:“怎么样了?”

“已经……结束了!”驿卒已经带上了哭腔,将手中的书卷递给了丘公公。

而滕王已是急不可耐,当着林忌的面就一把将书卷夺了过去,还没等看两行,便丢到地上大叫:“五十万对十万,这都能输?!”

“老子给他们凑了整整一百八十万两的军饷!入他娘,退钱!”

那驿卒显然是滕王的亲信,此时他已经缓过劲来,为滕王补充着消息:“西府军这场耻辱性的大败已经是这两天徽京朝野最大的话题,就连范大国师都直言……直言西府军这样输下去,只怕是连梁国的脸面都不要了!”

滕王现在也是怒火中烧,踱着步大喊着:“脸面?他们有吗?”

“他们西府军,一任一任换了多少个统帅了?改过不啦?换汤不换药啊!”

“人家孔毅格也有理由说的,我带的是什么军?是北伐军啊!你这批军队是什么军?你叫我带?西府军现在是什么水平?就那么几个将,连鹿兆鹏都在带中军,他能带吗?带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吗!”

他越说越是气愤:“接下来就要割潇湘了,割完潇湘割维扬,最后没得割了!秦军直抵石头城!”

丘公公不得不开劝道:“王爷息怒,不过换一方面看,西府军这也算是提前备战洞庭水战……”

“哎呦谢天谢地了!”滕王双手合十晃了晃,“你像这样的对战本身就没有抢占先机,你能保证他能在明年或是后年这种关键的战场上能赢啊?”

“务实一点,把自己的带兵战术,打仗的理念先搞懂!小梁带的蛮好的你把他换了干什么你告诉我!”

“这次惨败,你告诉我怎么解释?还真就像范大国师说的那样,脸都不要了!”

滕王连珠炮一般的发泄完,也算是消了消气,这时才发现林忌还在场。顿时尴尬不已。

“唉!”滕王长叹一声,看向林忌道,“林少侠虽是修士,但相比也深知战火荼毒之苦,这一败,又不知我大梁多少生灵涂炭了。”

林忌正也想宽慰几句,但滕王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疲惫:“本王倦了,还请林少侠将本王的态度告知贵派。”

见对方已经是下了逐客令,林忌也不好多说,毕竟他对许多事都还不了解,于是起身向滕王告辞。

出了滕王府,之前送自己过来的那顶轿子还端端停在那里,显然滕王对他是极其上心的。

林忌摸了摸怀中那张已有了自己体温的南梁宝钞,登上了轿子,出了洪都府,便直往玄应而去。 第二十六章 千古完人 林忌回到了龙角山,却发现玄应派的门口挤满了人,好像整个宗门都在等什么大人物到来似的……

不会是自己吧?

“快看!护法回来了!”

‘整整十万两啊!天哪……’

林忌忽然反应了过来,他们不是在等自己,而是自己身上的那张银票!

毕竟这么重磅的消息,伐檀和无衣不可能,也没理由瞒着,估计过不了两天就得传遍整个南烛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林忌坦然上前,大步流星直往玄应派大堂走去。

而周围师弟师妹们的窃窃私语也都压制了下去,自觉为他让出道路,但一个个亮闪闪的眼神都传达出一种情感——崇拜!

他们都曾是苍虬宗的弟子,多少比林忌清楚丹药的市价行情,按理来说,苍虬宗最极品的修行类丹药也就五阶水平,毕竟还是以内修为主,外服丹药不过是辅助而已。

但即便是五阶丹药,运作得好也是可以拍卖出一万两一颗的高价,而且是仅仅一颗的孤例。

至于那些“助兴”用的壮阳药,最好也不过三阶而已。

所以,林忌不知道的是,当他接过那十万两用来买十颗二阶丹药的银票的时候,他就已经打破了苍虬宗自开炉卖丹以来的销售记录!

大堂上,宫韵庭和赵缦缨一边听着林忌的转述,一边轮流研究着这一张价值十万两雪花白银的南梁宝钞。

“所以滕王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玄应能接替苍虬宗南烛首席的位子,就要约束其他宗门按他们城里的规矩缴纳修行税?”

“是的,这十万两应该就是滕王的心意了。”林忌回道,“而且他还承诺为我们降低税率,师父您觉得呢?”

宫韵庭没有说话,而是看了赵缦缨一眼。

赵缦缨还在仔细查看那张写着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银票,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宝钞是去哪里折现呢?”

这一下就把林忌给问住了!他一开始就被“十万两”的名头给镇住了,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

“这个……我还没来得及问,不过既然是滕王给的宝钞,应该……是可以找他兑现的吧?”

知道林忌没接触过这些,两人也都没有怪罪,赵缦缨冷笑一声:“找到了,这上面写的是前年滕王向梁国皇宫的修建提供豫章木料,户部没付现款,而是给他开的这张宝钞作为凭证。”

“什么?!”林忌大惊道,“所以这其实是一张……借据?”

而且看这意思,还得去徽京的户部去要银子!

宫韵庭这才一副想通了的表情,笑道:“原来如此!合着是在这等着我呢!”

她见依旧一片茫然的林忌,便耐心解释道:“这滕王说是要与我们合作,却没有任何限制条件,如果我们真赢得了龙首拭剑大比,但又没有按他的意思缴税,他又能怎样呢?”

林忌一时汗颜,心想诚实守信难道不是基本美德么……

“所以他这十万两的筹码本来就是个空头支票,又或者说,这滕王的所谓‘心意’,其实是心诚则灵。”

“心不诚那就不灵咯!”

话说到这份上,林忌终于明白了其中意思。

这银票暂时肯定是用不了了,无论是滕王还是户部,别说十万两白银,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只能等龙首拭剑结束,而且还得完成了约束南烛缴纳修行税的约定之后,你心诚完成了约定,这银票就“灵”了,但若心不诚完不成约定,那就“不灵”了!

合着这是把这本来就是借据的宝钞又给当借据用了!

林忌也算是被气笑了,他只好问向宫韵庭:“那师父,我们该怎么办?”

宫韵庭却没什么不悦,平静道:“十万两白银。说多也不多,但对于宗门的发展也算是一大助力,答应下来并无不可。”

赵缦缨也道:“不错,如果有了这笔钱,至少后面重建苍虬宗的预算就宽裕许多了。”

“对对对!我早看他们的布局不顺眼了,哪有把议事厅放到坤位上的?招来魔教倒也不冤……”

“还有他们的宗门主路是弯的,我觉得还是得设计成中轴线,左右对称一下。”赵缦缨也附和道。

两人就这么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成功把话题带偏。

林忌有些无语,滕王认为玄应派能赢是因为错估了自己的实力,师父和师姐怎么也这般胜券在握?

难道其实先前的会议,师父其实是逼迫其余门派“自愿”选举玄应派接管苍虬宗,这场比赛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林忌胡思乱想着想自圆其说,因为在他看来无论是宫韵庭还是赵缦缨都是心思机敏的人,行事自有其道理。

于是他便不在这件事上纠结,他忽然想到一个疑问:“对了师父,滕王提到的那个孔毅格,到底是何许人也?”

之前他便从柳清秋口中听到过一次,好像是叫什么“千古完人”,创立中正制为儒家修行划分阶段,因此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宫韵庭闻言一怔:“千古完人孔毅格?他嘛……他的事有些复杂,我也未能得知全貌,而梁国朝廷出于某些原因对他讳莫如深,你不知道倒也正常。”

“他本是那位至圣先师的旁支,后来南下入梁,成为梁国的北伐军统帅,与赵国在淮海之地相互拉锯十余年,大大削弱了赵国的国力。”

“因为他提出的中正制为儒家正伦,还编撰日记家书告诫世人,再加上数度北伐,战勋卓著,立德立言立功全占了,当时儒家评价其为最有可能达到圣王境的人,‘千古完人’的称号也就应运而生。”

宫韵庭用平淡的语气介绍着,林忌却听得一阵心潮澎湃,心想大丈夫当如是也!

“不过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宫韵庭话锋一转,林忌知道关键来了。

“那是孔毅格最后一次北伐,据说当时忽然天降大雨,整个军队都陷入一片泥泞混乱之中,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是无人知晓,但孔毅格在那场大雨后失踪了,而且还把兵符令箭交给了一个运送粮草的队长手里!”

失踪?林忌更加疑惑起来,就这么句轻描淡写的话,一个准圣境界的大人物就这么没了?

“而那个队长便带着北伐军回到了徽京,梁国对其加官进爵,也就是现在的梁国北伐军统帅梁希貔,却对孔毅格的失踪讳莫如深,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似的!”

匪夷所思!实在是匪夷所思!

林忌做出了每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所做出的统一反应。

所以滕王后面提到的“小梁”,其实就是指这个从运粮队长升到新北伐军统帅的那个,梁希貔?

赵缦缨道:“他们儒家就这样,什么功高震主,什么兔死狗烹,他们总把事藏着掖着,外人怎么猜也没用。”

“师弟你先下去休息吧,等会儿我们便到外面广场上为师弟师妹们教授我们玄应的剑法!”

“哦?”林忌惊讶道,“我们玄应也有自己的剑法了?”

赵缦缨晃了晃手中的一卷书册,林忌发现是这几天师姐一直写写画画的东西。

原来赵缦缨不是在荒废修行,而是在编纂剑谱!

林忌大为感动,原来一向懒散的师姐还有这样的一面……

于是他也昂扬起斗志,兴奋道:“好的!那我也准备一下,一定要将我玄应剑法发扬光大!”

林忌兴冲冲走出大堂,赵缦缨这才对宫韵庭说道:“这滕王也不老实啊。”

“哼,管他呢,我们做我们的事就好。”宫韵庭无所谓道,“反正梁国的那几个藩王,基本都跟当地门派眉来眼去,老皇帝快不行了,滕王坐不住了也正常。”

赵缦缨道:“就只怕,到时候我们跟他越陷越深,牵扯进梁国夺嫡之争的话……”

“不会的,我自有分寸。”宫韵庭风言微眯,狡黠道,“谁牵扯谁还不一定呢!” 第二十七章 薛四临 “这一式名为‘差池其羽’,关键在于错开对方锋芒,进而以守转攻达到攻守易位的目的,对于时机和力度的掌控尤为重要。”

“这便可与上一式的‘燕燕于飞’相互配合,攻守兼备,进退自如,你们要勤加练习。”

玄应派广场上,赵缦缨负剑而立,向面前的一众玄应弟子讲解道。

弟子们都认真听着,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往旁边瞄着。

林忌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赵缦缨教习玄应剑法。原来自己以前学的那些招式都是这么个名字。

而更令他在意的却是赵缦缨,他虽然习惯了师姐一副故作高深的做派,但她教习起剑法来却自有一股威严气,竟是隐隐比宫韵庭还要胜一筹!

毕竟师父已经是元婴二重天了,她却只不过是区区半步感玄而已,中间这是隔了多少修为?

林忌不由摇摇头,看来师姐这气质是与生俱来的,他丝毫不怀疑,即便赵缦缨面对的是逆天境的陆地神仙,也肯定还是渊停岳峙,云淡风轻。

而就在这时,宗门外传来一个声音:“紫螣派齐凤,代掌门向玄应派致谢。”

林忌和赵缦缨对视一眼,终于来了!

之前苍虬宗之变,玄应派几乎救下南烛的所有宗门,尽管紧接着夏九诠被人暗杀,苍虬宗分崩离析,仇是没得报了,但恩总是得还的。

尽管玄应派以区区三人的规模就分得苍虬宗几乎所有的丹药,但这毕竟是南烛共同讨论的结果,各门派掌门的谢礼可还没还呢。

至于这份恩情究竟有多大,各门各派自有考虑,但终究是绕不开的。

现在这第一个上门的紫螣派是个女修门派,也是公认的白螭宗的跟班,这显然是来打前哨的。

赵缦缨便吩咐道:“关雎,你来监督大家练习,师弟走,我们去会会他。”

那关雎作为护法之下,所有玄应弟子的大师兄,自然要做好表率,连忙出列道:“谨遵护法谕旨!”

既然来人是“代掌门”致谢,宫韵庭便也飘然而至,与林忌和赵缦缨一道来到宗门前。

门口一位身穿紫袍,曲线玲珑,容颜姣好,颇有一段成熟风韵的妇人静立等候,旁边则一左一右两个捧着礼盒的女子。

这就是紫螣派的三长老齐凤了,林忌没怎么了解过她的修行事迹,但围绕她与白螭和苍虬几位宗主长老的风流韵事倒是听说过不少。

“竟然是齐长老登门拜访,敝派简陋未能派人接待,真是失礼了!”宫韵庭笑着上前拱手相迎。

齐凤则微微行了一礼,敷衍道:“宫门主客气,敝派孟雪诗门主因余毒未散,不能亲自前来,特命小女子聊备薄礼,代为感谢贵派先前救命之恩。”

她这语气平淡至极,怎么也不像是感谢“救命”之恩。

不过对方是什么立场,宫韵庭心知肚明,也就没太当回事,笑着回复道:“大家同为南烛道门,守望相助本就是应该的,孟门主这就见外了!”

齐凤却没再回宫韵庭的话,直接让身后弟子呈上礼盒说道:“这是我紫螣派的一点心意,南海鲛人珠二十颗,零都素锦二十匹,西域苏合香十份,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宫韵庭一听礼品,心中却是一惊。

单看数量,这确实称得上是“薄礼”,但这几样无一不是千金难买的宝物,而且还都是女子喜爱的妆粉布料,其费心程度可见一斑。

所以这孟雪诗门主,其实还真非常感谢玄应的救命之恩,心意还是给的很足的。

但毕竟立场不同,所以派了这位亲近白螭宗的齐长老来做样子,礼品虽名贵但控制着数量,向自己示好的同时,也没有得罪白螭宗那边。

宫韵庭心中了然,便诚恳说道:“贵派孟门主的心意,韵庭已清楚了。”

而就在林忌前来接过礼盒时,齐凤却眼前一亮,突然转了个声线柔媚道:“这位就是林忌吧?”

“呃……正是。”林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齐凤一双媚眼都快滴出水来了,她却接过身旁弟子的礼盒递向林忌,而就趁对方伸手接过时,却又反手摸住林忌双手,暧昧地摩挲了一下。

可怜林忌,他又不能松手把礼盒给丢了,在师父和师姐面前只好强忍不适,脸色通红地任对方动作,接过了礼盒。

齐凤见他没有抗拒,又勾了一个媚眼,热情道:“后面的龙首拭剑,想必林护法会代表玄应参加大比吧?年轻一辈中,奴家可是最‘中意’你哦!”

“多谢……多谢……”

“……”

宫韵庭和赵缦缨都有些无语,这齐长老是否有些太过明目张胆了?

如果不是她两人还在场,这齐凤还不得把林忌给吃干抹净?

齐凤还想“乘胜追击”,赵缦缨却是忍不了了:“齐长老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就请进来歇息一会儿吧!”

齐凤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却见赵缦缨眼神锐利地盯着自己,本来没什么修为的她顿时心生寒意,这是……杀气!

“哦不了不了,敝派还有事需要处理……刚刚我看见赤蟠派的薛门主也快来了……总之小女子就先告辞了,再会,再会……”

果然,齐凤等人刚走一会儿,不远处便若隐若现出现了赤蟠派的红衣道袍。

“薛门主亲自来了?”林忌看位居队首,面色苍白还有些虚弱的薛四临,以及身后六七个人拎着的大包小件,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这赤蟠派,好像心意有些超标啊!

“宫门主,老薛我不会挑东西,只好捡着什么贵就送什么了,来得晚了些,倒让紫螣派那浪蹄子抢先一步!”

薛门主先声夺人,一句话就把态度给表露了出来。

其实赤蟠派在薛四临的领导下发展壮大,隐隐有超越白螭宗成就南烛第二的态势,但夏九诠和尚熙天多年来明里暗里打压不断,所以一直没能改派为宗,发展受限。

所以先前苍虬宗向玄应派发难之时,他便一直扰乱话题,后来更是第一时间意识到魔教特征,其见识便可谓广博。

如今南烛首席苍虬宗没了,这位薛门主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在瓜分苍虬“遗产”会议上,他大力促成玄应派分得丹药,而把本来实力第一的白螭宗,打为“助纣为虐”的尴尬境地,不但没分到东西,反而还要费心费力挽回形象。

后面的龙首拭剑便是他的晋身之阶!他比宫韵庭,比玄应派还要知道被打压的滋味,所以也就更渴望成功和复仇!

只要赢得龙首拭剑,接管苍虬宗成为南烛首席,什么白螭宗,改成白痴宗!

但薛四临并没有想过玄应派会威胁到自己,因为玄应实在太弱了,哪怕林忌一直扮猪吃虎又如何?

他认真推演过当年苍虬宗议事厅的场景,敏锐地发现林忌所展露的修为其实并没有常人所以为的那么高!

既没有绝地境的身轻如燕,更没有感玄期的明察秋毫,根本就是普通筑基水平,只是时机刚好拿捏到了。

所以他断定林忌最多也只是比赵缦缨强上那么一点,也是半步感玄而已,借用佛家的话来说,最多筑基期大圆满。

这样一想,玄应派的种种不合理处便也说得通了,毕竟一个天之骄子隐忍这么久,直到一个偶然事件才显露真身,那他图啥呢?

修行路漫漫,多少人日夜勤练步履不停,有空抽三年藏头缩尾装这个逼,还不如闭关静修来得实在呢!

薛四临虽然大病初愈仍很虚弱,但对宫韵庭长揖一礼,诚恳道:“赤蟠派深念玄应拯门救命之恩,薛四临在此代表宗门上下,向宫门主呈礼致谢!”

林忌早就好奇他身后这些人大包小件都装着些什么了,但薛门主没有直说,而是拍了拍手,所有人都一齐将包袱打开。

还不待看清楚,林忌和赵缦缨就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十八章 赤蟠的野望 赤蟠派送的礼物,完全可以说诚意满得不能再满了。

这边的箱子里五光十色,红的是绛血丹疏通经络,白的是灵凤丸强基固元,绿的是青膏散护佑心脉,紫的是紫极丹充盈丹田。

而且全都是瑞气升腾毫光毕现,至少三阶起步!

那边的一排排箱子又是华光焕采,东海的夜明珠,南越的白象牙,云梦的黑犀角,琉球的红珊瑚……

不只是林忌,可能整个南烛都不会知道,赤蟠派竟然如此富有!

就连一向修养极好的宫韵庭,看着面前这一堆价值无法衡量的宝物,嘴角都不禁有些抽搐。

她心里自然清楚,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赤蟠分得的苍虬宗遗产,但能眼皮都不眨就送出来,那也是相当的豪气!

毕竟眼前的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这岂止是谢礼,一般宗门联姻,做彩礼都足够了!

宫韵庭目光一凝,深深看向薛四临,这赤色的蟠龙,终于也要腾跃而起了?

“薛门主,不是小女子不领情,而是你这礼品实在太贵重了,我们怎么承受得起?”

薛四临仍旧笑呵呵道:“宫门主此言差矣,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拯救宗门发大恩?”

“而且……”薛四临话锋一转,“贵派位于龙角山,以后大家互为犄角,也要多多走动,共同护卫南烛嘛!”

好家伙,你也真是演都不演了!

林忌都不由腹诽,你赤蟠派远在南烛岭的龙腹之处,什么就互为犄角,这就要入主苍虬了?

赵缦缨闻言也是眉头一皱,目冷如霜,深深看了薛四临一眼。

而宫韵庭则作出一副了然的神情,笑道:“看来薛门主已经是对拭剑大比胜券在握了!那我也提前恭喜啦?”

“我玄应门庭冷落,也只求让弟子们见见世面,有点修行心得就不错了。”

“诶,宫门主不要妄自菲薄,林小兄弟之前可是大放异彩,薛某至今都心折不已!”

“小忌不过是一时凑巧而已,薛门主言重了……”

宫韵庭不过是客气一下,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薛四临更加笃定自己对于林忌的判断了。

宫韵庭和薛四临就这么扯着皮,而林忌和赵缦缨便也半推半就地让赤蟠派的弟子将礼盒送了过来

见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薛四临便以病体未愈为由谢绝了玄应的挽留。

“哎呀,瞧我这记性。”宫韵庭娇憨地拍了拍头,“薛门主体内余毒未散,何不让柳大夫看看有什么法子呢?”

毕竟收了人家这么重的礼,宫韵庭借花献佛,便将柳清秋给搬了出来。

让柳小姐给他看病?林忌却是心头一跳,不由得想到柳清秋为自己看病的情景,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不对,我在这吃什么飞醋!我跟她又没有什么瓜葛,在想什么呢!林忌赶紧端正心态。

“柳大夫?宫门主说的可是那位初来南烛的隐居医师?”看来柳清秋名声是挺响的。

“不错!这位柳大夫医术高明,小忌被魔头下毒,便是柳大夫为其治好的呢!”

“现在她就隐居在我龙角山,小忌,你去送薛门主上门拜访一下,说明情况,柳大夫一定会出手诊治的。”

薛四临闻言大喜,不仅是自己能早日恢复正常,而且心中更有了底。

林忌原来也中毒了!那就更加不足为虑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礼品送得多了,玄应果然难成气候。

“既是有宫门主引荐,薛某荣幸之至,那就有劳林小兄弟了!”

林忌于是有些不情愿地带着赤蟠众人来到了柳清秋的茅庐前。上前敲门道:“柳大夫可在家?”

他竟有些期待门里无人应答。

“哦?林公子这么快又复发了?”门里传来一声软糯女音,房门一开,柳清秋笑着现出身来。

随后她便看见林忌身后有人,收了笑容,拉下了门帘:“是其他人来看病呀。”

然而就是这惊鸿一瞥,却让薛四临终生难忘!

这是何等惊世的美貌?巫山神女入清梦,月宫嫦娥出广寒!

薛四临是他继任赤蟠派后改的名字。

何谓四临?东临沧海碣石,西临杨柳玉关,北临塞外沙漠,南临南烛群山。

他这半生游览九州各地,所以见闻广博,远超于寻常掌门。

但确实很少有女子能令其动心,要么是些胭脂俗粉,要么美得毫无特色。

而宫韵庭虽风华绝代,赵缦缨也清艳无双,但她们的美并非能第一时间勾起人的欲望,她们的气质太盛。

而柳清秋,却完全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所谓的气质在这种美面前,反倒是有些画“蛇”添足了。

不过老薛心思深沉所图甚大,自然不会就此失态,施礼恭敬道:“在下赤蟠派门主薛四临,无意唐突了仙子,恕罪恕罪!”

仙子?柳清秋听他这么称呼自己,忽然有些好笑。

她一开始修成人身,所遇见的人都一口一个仙子叫着,由此还发生了一系列的荒唐闹剧。

所以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这幅容貌的麻烦,又是易容又是遮颜,后来游历人间倦了,开始隐居修行,并且钻研医术,因此学会了悬丝诊脉,防止有人对自己心生歹意,麻烦得很。

这一声“仙子”,确实很久没听人这么叫了。

林忌这时也上前来,干巴巴说道:“薛门主是我师父的朋友,他也受了魔毒的侵蚀,还请柳大夫诊治一番。”

“哦?林公子客气了,即便没有宫门主的关系,我也是会为病人诊治的。”柳清秋隔着门帘道,“请薛门主露出手腕。”

于是便在薛四临惊奇的目光中,一根极细的丝线自门帘中射出,稳稳落在他指缝之间。

他也就配合地将丝线系在手腕上,一边想着这一手飞针走线的功夫,又该是什么境界的修为。

林忌见柳清秋也和诊治普通弟子那样魏薛四临悬丝诊脉,心中莫名有些好受。

原来自己还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林忌又莫名心头一喜,他便在这患得患失间,望着茅庐的门帘怔怔出神。

另一边,赵缦缨见薛四临随着林忌走远,问向宫韵庭:“这人怎么处理?”

宫韵庭被她吓了一跳:“啊?你连他也想处理?”

赵缦缨平静道:“此人野心太大,我怕日后会受其牵绊。”

“那也不应该杀了他!”宫韵庭严肃道,“他现在毕竟是有意示好于我们,尽管表现得有些狂妄了,但也不至于死!”

“夏九诠是因为时机确实太好,杀了能节省很多功夫,但暗杀终究不是正道,若非不得已不能用之。”

赵缦缨撇撇嘴,却没有反驳,而是道:“他杀不得,那尚熙天呢?白螭宗一乱,又能省不少事了。”

“不行!”宫韵庭道,“白螭宗乱与不乱,都不耽误我们接手南烛首席,很多事可以有更好的方法解决。”

“缦缨,难道你忘了矩证和尚对你说的那句话么?要少造杀业,他当时肯定是算出来了。”

宫韵庭见她还有些不情愿,又是一叹:“我知道你忍了很久,马上就不用忍了不免心中亢奋,但这正是修行之大忌。”

“我又不在乎修行。”赵缦缨这一句将宫韵庭气得不行。

“你戾气太重,今晚把素心经抄写二十遍,不,三十遍!”

赵缦缨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是。”

宫韵庭盯着她面若冰霜的俏脸看了好一阵,随即叹道:“好吧,今晚我陪你一起抄书。”

嘴角上扬,轻勾出杨柳春色,眉宇舒展,平铺起碧波晴空。这一刻,赵缦缨笑了。

“谢谢小姐。” 第二十九章 升阶 “薛门主所中的坤毒其实排得已经差不多了,身体虚弱其实是大量服用豹胎丸强扭筋骨所致,”

“这几日要忌生猛辛辣,辅以八段锦等矫正身形的体术即可恢复,不必担心。”

柳清秋诊脉不过数息,便道破了病因所在。

薛四临听得心中一惊,她竟然知道豹胎丸,这已经不是医生的范畴了吧?

他确实为了专心谋划拭剑大比之事,服用了过量的豹胎丸强行扭曲经脉,以达到尽快排出毒素的效果,结果一时间气血不畅,看起来病恹恹的。

但豹胎丸并非寻常药物,至少也是二阶的品级,向来是修行所用的冷门丹药,一般的医生少有接触。

但这柳大夫不但知道其药性,还知道吃多了的后遗症,更是仅凭一根丝线片刻就诊断出来!

如果医术也有境界的话,这起码也是逆天境了吧……

薛四临越来越对她感兴趣了,欣然道:“确是如此!柳大夫当真是杏林圣手,在下佩服!”

柳清秋哪会告诉他这豹胎丸的发明者正是自己的恩师之一,只是平和道:“薛门主过奖了,小女子不过是凑巧……嗯?”

她正要收回缠在薛四临手腕上的丝线,却没能扯动,显然对方是打了个死结。

“哎呀不好意思,薛某把线绑得太紧了,倒让仙子解脱不能,罪过罪过!”

好家伙,你还当千里那啥一线牵是吧?

柳清秋还没反应过来,一旁早看他不顺眼的林忌直愣愣走上前来:“没事,我来帮你。”

说完便一把就扯断了薛门主眼中的那根红线。

“呃……多,多谢林小兄弟。”薛四临没意识到林忌的异样,只是对柳清秋充满了好奇。

一介女流,医术卓绝,容貌殊丽,更兼修为奇高,这等人物无论如何也应当在江湖上有所传闻的。

然而他自己也才不过是近日从弟子口中得知的消息,可见此人遁世之深,只怕其身上大有秘密!

但薛四临很有耐心,既然对方结庐在这龙角山的最为钟灵毓秀之处,想来便将在此长住了。

那既然是玄应派的邻居,那当然也就是即将迁居龙首的赤蟠派的邻居咯!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客气道:“既然已经诊断出病因,那薛某也就不叨扰仙子了,不过这诊病本是临时起意,未能准备周全,还望仙子允许薛某改日再携礼来此道谢。”

这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不就交上朋友了嘛

柳清秋淡然笑道:“薛门主还是也叫我柳大夫吧,小女子远离红尘,不想再招惹是非,还请你能理解。”

这不过是她的托词,但薛四临一听“远离红尘”,顿时浮想联翩。

原来是为情所伤?他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修行漫漫长路,踽踽独行难免寂寞,一味禁欲清修虽然是大道正途,但也有许多不甘寂寞的门派琢磨出阴阳双修之道。

虽说也有把旁人当作炉鼎,一味索取采补的旁门左道,但结为道侣,相互扶持共同精进的也大有人在。

薛四临走南闯北,对于“双修”的其中秘法,他也是有所涉猎的……

而在这时,不远处一名赤蟠派的弟子快步跑来:“门主!陈师兄他们被人给打了!是……是白螭宗的人!”

“什么!”薛四临虽然愤怒,却没有表现出惊异之色。

终于开始动手了!

“敝派有急事需要处理,还请仙……柳大夫谅解,薛某改日再来拜谢!”

说完便让那名弟子带路,头也不回走开了。

毕竟现在首要任务是龙首拭剑大比,只要取得冠军搬过来,后面再慢慢发展关系也就是了。

林忌也正要离去,却被门帘内的柳清秋唤住:“林公子还请留步。”

她叫我?林忌心中又有些忐忑起来:“柳小姐有什么事么?”

“没事本座就不能叫你了吗?”柳清秋又恢复了“本座”的自称,道,“你现在可还是病人,大夫关心病人的病情不是很正常么?”

确实,林忌自问对方于自己有恩,只是自己一直走不出人妖之分,才一直对她敬而远之。

仔细一想,柳小姐无论是医德还是人品,都是极为难得的,就是师父师姐都与她相处甚欢,还是自己矫情了。

林忌便压下芥蒂,尽量平和道:“是林某敏感了,现在我的身体并无异样,应该是那两股气出于平衡之中吧。”

“那就好,不过你也要细细观察它们的消长变化。”柳清秋忽然问道,“你可学会了内观反照?”

所谓内观反照,便是闭眼入定观察丹田气海之状况,这个只需心静而不需修为,林忌早就会了,所以当初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丹田中的混元真气。

“会的,不过我只能感觉到大致情况,无法深入观察丹田内部。”

柳清秋道:“那看来得等到你迈入感玄期才能准确感知了,现在你只能通过热毒或寒毒对身体的影响来做大致的判断。可得小心了。”

林忌心头一热,先前的疑虑和患得患失都烟消云散了,他直视门帘后的倩影,认真点了点头:“谢谢柳小姐,我会注意。”

“咦?刚刚你的眼神……”柳清秋千年修为深不可测,瞬间察觉到了异状,“你这是要升阶了?”

林忌闻言一怔,他知道自己体内无法炼气,只能通过“养气”的办法进行修行,所以这几天来从未服用丹药或是静坐修炼,一直在忙宗门的事。

然而又是除魔又是斩妖,还顺手收拾了一下甘文崔三人,如此一番下来,自己丹田里的两股气渐渐壮大,丹田一直都有种充盈之感。

而现在,竟然隐隐有一种突破的感觉!

这才刚开始修行几天啊?难道我真是天才?

林忌有些飘飘然,筑基二重天,原来就这么简单,来得这么快!

他自然欣喜若狂道:“这就升阶了?我……我该怎么做?”

他本来下意识就想回宗门询问师父和师姐,但不知为何还是问起柳清秋的建议。

“你先进来,本座教你。”素手掀开门帘,现出主人的惊世容颜。

林忌便也不矫情,直接跨门而入,茅庐里依旧非常精致素雅,淡淡幽香缭绕。

柳清秋让林忌盘腿坐下,随后翻起了药箱:“本座这里还有些护鼎丸,先保护好丹田,放心吧,升阶破境这事儿,本座可有的是经验!”

她独自修行千年,以妖身修天道,复杂程度更非常人可比,甚至为了钻研经脉医理,还故意跌过几次境,所以对于破境之事,经验那是相当丰富。

林忌吞下护鼎丸,随即便慢慢入定,耳边传来柳清秋的教导声:“神归紫府,气巡周天,第一次升阶其实问题不大,只需要不断运转周天,冲击经脉与丹田的阻塞,以达到固丹田之根本和培经脉之真元,放松,注意节奏……”

林忌照着她的指导运转着体内的真气,然而很快就出了问题,这两股气一热一寒相互排斥,就像是两条谁也不服谁的泥鳅,在经脉中无序地抖动着,完全控制不住方向!

林忌全无经验,他以为这就是升阶的正常情况,于是集中精力,努力将两股气流理顺,强行拧成一股绳,一时间汗如雨下!

柳清秋自然发现了他的异样,但她丝毫不慌,拿出另一颗丹药道:“张嘴。”

又一颗丹药入腹,林忌便感觉浑身清泰,那两股气流也缓和下来,他便趁势继续运转起来,终于完成了一个大周天!

一遍成,后面便容易了,虽然药效过了,但林忌已经有了经验,于是第二圈、第三圈……

终于!当他又完成一个周天,真气回到丹田时,林忌双眼猛然睁开,眼中似有精光闪动!

筑基二重天,成了!

忽然他闻到一股幽香,这才发现柳清秋正站在自己身后,纤纤玉指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你这两股气流确实诡异,现在虽然还未成气候,还可以强行用药物来辅助升阶,但以后肯定要另辟蹊径,不然破境之时,必然会走火入魔!”

柳清秋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