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之偶三生》 升职 咖啡店靠窗的位置,休闲装的中年老帅哥心不在焉的搅拌着面前的咖啡,眼神没有聚焦,不知是发呆又或者沉浸在悠闲的音乐声里。

一位年轻的小伙子穿着白衬衫西装裤,一丝不苟的出现在他面前:

“张哥,抱歉!我来晚了。”

张哥下意识瞟了一眼手表,迟到15分钟,又着眼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语气平稳,额前没有汗水,衣服都没有丝毫褶皱。

要真是感到抱歉,那你倒是跑几步啊?

这道歉怎么看都没有丝毫诚意。但是想想他的区长父亲,张哥装作满不在乎,甚至主动为他找好了迟到的理由:

“快坐,快坐,这个时间有点堵车,理解,理解。”

待小伙子入座,张哥率先开口:

“约我来这里,是有事情吩咐?”

小伙子腼腆笑笑:“张哥,您是我哥,我怎么能吩咐您呢?不过我今天还真有事情想求您。”

听到用了求这个字,张哥便知道这件事情不会好办,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拒绝。嘴上却说着:

“这就见外了,你叫我一声哥,有什么求不求的。”

“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力范围内,帮的上忙的,我肯定帮。”

年轻人面露喜色: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也不是我的事儿,我师傅实习编辑当了三年,就连我都转正成助理编辑了,他脑袋上还挂着实习,天天干着端茶递水保洁的活儿。您看是不是?”

张哥心里早有盘算,面露难色:“哎呀,这事儿!”

年轻人紧张起来:“张哥,有什么难处您尽管说,需要跟什么人打招呼,我自己来,只要您这边点头就行!”

张哥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咖啡:“这事儿可不是我点头就能决定的。”

放下杯子伸手指了指天花板:“这得看上面的态度。”

年轻人有点懵,师傅那三棍子打不出半个闷屁的老实性子,还能得罪上面的人?

与此同时,杂志社最上层建筑,豪华的办公室里,秃头社长接起座机电话:

:“什么?官复原职了?”

“这次要重用了?”

“好好,我知道,行,这就安排。”

放下电话,社长摸摸了自己的秃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起身开门,冲外面喊:“让北北来我办公室一趟。”

一楼茶水间,也是杂志社的吸烟室,北北捧着手机面色激动:“亚瑟!你特么蓝条都没有!抢我蓝?”

“狗东西!拿蓝也就算了,倒是帮我扛伤啊!满血你跑什么!上啊!特么给老子上啊!”

“我就骂你怎么了?”

“女的?”

“哦,那算了!”

“小姐姐,下把可以玩瑶吗?我拉你!”

“小姐姐开麦交流嘛!别害羞啊!”

正窃喜又认识了一个妹子,茶水间的门突然打开,北北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藏到身后,待看清来人是翠儿姐,这才重新拿出来,旁若无人的继续打游戏。

“翠儿姐,来喝茶啊?”

“不是,专门来找你的。”

翠儿姐笑呵呵的坐到北北身边,歪头看他打游戏,整个身子都要靠过去了,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丰腴,北北脸红的往旁边挪了挪,又靠过去,又挪了挪,直到被逼到墙角才恼怒开口:

“翠儿姐!我忙着呢!”

“再靠过来我喊人了啊!”

翠儿姐知道北北还是个雏儿,每次逗弄他,自己都笑的花枝乱颤。

笑闹一会,才想起正事儿还没办,把他的手机夺过来:“老苟喊你过去呢,我替你打。”

杂志社的社长姓苟,很反感别人喊他苟社长,但是在他听不到的地方,大家对他的称呼出奇的一致。

北北有些茫然,八辈子都见不着一次面,这老狗找自己干嘛?

“没好事!”

顶楼办公室,北北紧张的站在办公桌前,老苟的脸被桌前的文件挡的严严实实,从北北的角度看去,像是文件山里埋着一个大秃瓢。

“哒哒~哒哒~”

空气沉闷,耳边只余石英钟摆声。

沉静的气氛,足足维持了五分钟,老苟才从文件山里把黑沉的老脸露出来,待看到桌前的北北时,阴沉的老脸瞬间灿若菊花,笑眯眯的扶了一下老花镜:

“哎呀,来了啊?看文件太过沉浸,没注意到。”

北北愈发茫然,太阳这是从西边出来了?咱啥时候也值得让老苟露出笑脸?

赶忙陪着笑脸:

“社长!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老苟打量着眼前的小伙子,高高瘦瘦,牛仔裤半截袖,看着有点不修边幅,尤其惹眼的是那浓密的发量,真是让人羡慕!

总的来说,一表人才!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站起来拍拍北北的肩膀:

“北北啊!来这儿也三年了吧?”

北北点头:“21年七月入职,到今天刚好三年多一点点。”

老苟看着北北,露出欣赏的目光:“也是时候加加担子了!”

说着,老苟拿出自己刚刚看的文件,郑重的交到北北手里:“从现在起,你就是社里的助理编辑了,等你把这份采访完成,社里就给你升级成正式编辑。”

说完又拍了拍北北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我看好你!”

迷迷糊糊从办公室里出来,翠儿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接过手机,将事情告诉翠儿姐,又懵逼的问了一句:

“翠儿姐,实习编辑挂三年了,咋突然就加担子了呢?你有没有内部消息,跟我说说呗?”

翠儿姐先是左右瞧了瞧,发现没人注意这里,才轻轻的在北北丰臀是拍了一下,风情万种道:

“晚上来我家,翠儿姐呀,慢慢的,详细的跟你说!”

北北吓得打了一个寒颤:“算了!我晚上不能太晚回家,我怕我妈!”

翠儿姐恼怒的瞪了一眼落荒而逃的背影,脑海里莫名其妙想起抖音刷到过的梗:“渣男!我都不怕我老公知道!你怕你妈!”

感受着手心的触感,眼眸含春的轻啐一口:“啐!你越挣扎老娘越兴奋!”

精巧细致的蛛网上,小飞虫正玩着触网再挣脱的游戏,乐此不疲。网的边缘,色彩斑斓的蜘蛛,静静等待,八只眼睛散发绚烂的光,鼻尖轻嗅,满是香甜。

“小家伙,你跑不掉的!”

采访的前期准备 工位上,北北看着手里厚厚的采访资料:“这年头编辑也要干记者的活儿,天选打工人们,卷死我吧!”

翻开资料,内附照片是一位西装革履的国字脸男人,三十左右岁,浓眉大眼,看起来既干练又精明。

“姓名姜生,生于1970”

“嚯,54了?”

“照片也不更新一下,这不是误导人吗?”

“天平慈善基金会主席”

“慈善家啊”

“金晟集团董事长,兴茂置业董事长,平凡商贸有限公司………”

“呦,还是个大企业家!”

“确实值得采访一下”

“曾绑架…”

“绑架!”

北北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我去!这么大的企业家绑架?”

“绑架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卧槽!绑架完自己报警,并且协助配合警方?”

“角色扮演玩这么大?”

“现居住址,xx精神病二院,住院部5楼5028房”

“嘶,怪不得,正常人能干出这事儿?这不是拿法律开玩笑吗!”

“老苟还挺贴心,采访提纲都为我准备好了!”

“嘿嘿!就像把饭嚼碎喂嘴里似的,即恶心,还特么有点幸福!”

“准备材料,摄像机,录音笔,纸笔,记者证!”

“这不是难为我吗?”

“我一个走后门的编辑。”

突然,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美艳身影。

“翠儿姐就是杂志社记者!”

随后摇了摇脑袋,绝对不行,那女人会榨干我的!

“话说,她到底结婚没?”

关于是否邀请翠儿姐帮忙,直到北北回到家还没有做好决定。站在门口,没开门便闻到了油炸小酥鱼的香味。

打开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母亲仍然在厨房里忙碌。

“妈!今天啥日子啊?这么丰盛!”

油炸食物刺啦的声音掩盖住了北北的声音,母亲并没有回应,正待他要走进厨房时,一个男人从母亲卧室走了出来。

“因为我回来了!”

男人笑着说道。

父亲!

北北的父亲是一位领导,三年前突然说要执行任务,从此便无法联络,失去音信,甚至查无此人。

很多不知情的人都猜测他可能被执行了两规,北北听的多了,自己也开始动摇。但是北北很坚强,哪怕被牵连,在实习编辑位置上苦熬三年,他也从来没有埋怨半句。

“嚯!谁啊这是!”

北北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父亲忍俊不禁,这孩子三年没见,还是一点没变。笑骂道:“臭小子!”

“老子是你爹!”

北北总以为,男人,成年以后就不应该哭泣,但是时隔三年后,父亲嘴里一句臭小子,便使他眼含热泪。

“您可真行!闷不吭声消失三年。”

父子重逢,北北发现那个从幼年时期,一直高大的身影,不再需要仰望。

他的眼角也会泛起泪花。

父亲语气突然变得哽咽:

“一年前,我梦到,梦到你出了车祸,我梦到你妈妈,一夜白了头发!”

“爸!你没事儿咒我干嘛!”

这个时候母亲端着盘小酥鱼走了出来。看她红肿的眼睛,显然哭过一场。她故作坚强的调侃:

“呦,俩大男人还煽情上了?”

话音刚落下,她的泪水,打着旋儿,飞进了盘子里。

晚餐吃的很愉快北北挑着自己做的比较优秀的事情,大吹特吹。父亲挑着自己的生活趣事,侃侃而谈。母亲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戳穿一下北北对自己的过度美化。一时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饭后,北北有一肚子问题要问,但是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父亲也有一肚子话想要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些东西可以说,有些东西,哪怕无意间都不能透露,即便死了也要带进坟墓。

三天后,销假回来的北北拿着材料把翠儿姐约到茶水间:“帮个小忙。”

翠儿姐听到北北需要她帮忙,趁势便要坐到他的大腿上,北北慌忙躲开,她只好紧挨着北北,坐在长椅上。

“我还以为你想通了呢!”

“想通什么?我可是正经人!”

翠儿姐椅倒在北北肩膀上,手指勾住北北下巴,眼睛像一把钩子,直直的盯着他,随后缓缓靠近他的耳朵,哈着气轻啐:“呸!小坏蛋!姐姐我哪里不正经了?”

北北只觉浑身酥酥麻麻,打了个哆嗦,迅速跟她拉开距离。

“警告你啊,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翠儿姐岂能瞧不出他的色厉内茬,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笑的花枝乱颤。

“说吧,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北北将采访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她听。

翠儿姐是一名资深记者,听完北北的表达,立刻便发现了这次采访对于社里的重要性。

作为娱乐杂志,娱乐性是最重要的。富豪,犯罪,伦理,精神病,每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足够吸引眼球,甚至这次采访本身便具备话题性。

但是,这种王炸级别的采访,为什么会交给北北呢?

翠儿了解老苟,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实权社长,不可能因为欣赏某个人便给予提拔,社里几乎所有人事变动背后都有着利益交换的影子,他到底图北北啥呢?

或者说,会不会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促使北北主导这次采访呢?这对北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翠儿姐不得而知,她所能做的,仅仅是陪在北北身边,跟他一起面对任何事情。

毕竟,蛛网上的飞虫,在鲜活的时候享用才是最美味。

翠儿姐不自觉的吸溜了一下口水北北震惊的转过头望着她:“翠儿姐!你刚刚发出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翠儿姐并不会感到尴尬,她甚至笑了出来,笑的前仰后合。

“这件事,我应下了,不过,需要你付出一点定金。”

柔软滑腻的舌头,在北北猝不及防之下,舔到了他的耳垂。

“定金收到了,事成之后,再慢慢享用你,哈哈哈哈。”

银铃般的笑声远去,北北才反应过来,特么!劳资被猥亵了?

正式采访 xx精神病二院门口,一辆银白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入。

“师傅,姜生的事我知道,但是他从来都不接受任何采访,你是怎么做到的?”

白衬衫西装裤,一丝不苟的年轻人激动的看着自己的师傅,眼神里泛起敬仰的光。

北北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笑而不答。

有的时候,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人们会在自己的幻想中,脑补出自己需要的答案。

主要是,他总不能告诉自己的小迷弟,老苟嚼碎了喂给我吃?

特么!画面感太强,北北产生了强烈的生理不适。

穿着正装,夹着公文包的职业女性下车,盯着临时插足的第三者,一言不发。

徒弟是在出发前,被北北拉上车的,翠儿姐期待着的甜蜜双人行彻底泡汤。

迫于强大气场的职场女人目光所慑,徒弟瞬间变成了鹌鹑,乖乖的跟在师傅身后。跟翠儿姐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才敢小声询问北北:

“师傅,我也没得罪她啊?翠儿姐刚刚为啥一直盯着我看?盯的人心里毛毛的。”

呵,北北才不会告诉他,你是师傅的安全保障,如果你不在,现在便该轮到师傅心里毛毛的了。

回忆起那天的湿滑,嘶!为啥心里不仅没有毛毛的,反而有些痒痒的呢?

阔怕!

来到住院部,身穿白大褂的漂亮女医生早早的便在门外等候。

“记者同志!”

女医生热情的跟翠儿姐握手。

“病人属于间歇性人格分裂,没有暴力侵向。经过我们这一阶段的治疗,病情已经逐渐往好的方向转变。”

“病人现在的情绪稳定!非常适合接受采访!”

“这次的采访,会提及到我们医院吗?”

显然,她是带着医院的任务前来接待的,虽然上面可能并没有多么重视。

“放心!我们杂志社一定会为贵医院,做出正面积极的评价!”

女医生一路热情的将他们一行人带到5028病房门口,这是一个高级的私人病房,病房门都透出低调的奢华感。

“姜先生,记者同志到了,我们可以进来吗?”

等待了足足五分钟,病房内才传来一个并不苍老的声音。

“请进。”

病房很大,被设计成了生活区跟办公区两个区域,此刻姜生并没有如想象中一样穿着病号服,反而西装革履的坐在办公桌前,阅读着一些文件。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这病房的装修甩出我家十倍!北北还在心里感叹着有钱人的顶级享受,翠儿姐已经展开了她的工作。

“姜先生,久仰久仰!”

“我们杂志社很久以前便听闻过您的事迹,只是一直苦于无缘见到您,很高兴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姜生本人跟资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已经54岁,面相上看起来跟三十多岁一样。

有钱难买寸光阴,但是在姜生身上,有钱真的显年轻。

姜生揉了揉太阳穴,摘下眼镜,女医生站在他身边很自然的接过来,放到眼镜盒里。他们一点不像医患关系,女医生反而有点像是姜生的助理。

姜生缓缓开口:“希望这是一次愉快的采访。”

布置好采访现场,姜生坐在他的办公桌中间,对面放着两把椅子,翠儿姐坐在一旁用纸笔记录对话,徒弟架起相机,北北身为此次采访的主角,坐在姜生正对面,翻开老苟为他准备的采访提纲。

他牢记车上翠儿姐跟他讲的内容,第一步,先从企业家方向入手,增加信任感,然后把话题逐步往绑架,精神病方面引导。

清了清嗓子,北北稍微有点紧张:“姜先生,入院前您是一位热衷于慈善事业的企业家…”

话没说完,便被姜生打断。

姜生:“首先你说的热衷于慈善这一点,我不太赞同。其次,我并不觉得慈善可以被称作一件事业。”

“首先事业的概念是指促进,大到对人类文明发展到促进,对国家,对地方发展的促进。”

“慈善确实具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也能达到促进的效果,但是在我看来,慈善只是把这里的钱,挪到更需要它的地方,短暂改善遭受困难的人群处境,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所以我更愿意将其称之为,慈善活动。”

“其次你所说的热衷,不过是一个金钱越来越多的人,即便(金钱)产生倍增也不会再对其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不会对其家人(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所以用那些多余出来的(金钱),来展现自己慷慨的方式而已。”

“我不关心那些钱流向哪里,也不关心它到底影响了多少人,我只是怀念那一刻,众人的目光。”

原来只是这样吗?北北不确定姜生的想法代表了他自己,还是代表了一群跟他一样的人。

姜生是一个强势的人,哪怕接受采访时也要占据主动。他没有留给北北更多的思考时间,紧接着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认为做企业,最重要的是什么?”

北北非常窘迫,被采访时还可以向记者提出问题吗?不应该是我问你答?

好在这并不是北北一个人的战场,翠儿姐很自然的接过话题。

翠儿姐:“社会责任感,解决就业,员工生活问题。为消费者提供便利。”

姜生:“你所说的,是做企业的衍生品。是一个企业,做大的同时,必然会产生的社会影响力。”

姜生:“员工为企业创造生产力,企业为员工解决生计,消费者为企业产品买单,企业为产品做出保障,提供一定的服务支持,一切都是最公平的交易。”

翠儿姐:“相对于大部分企业家,您的坦诚让人敬佩。可是您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呢?是因为您病历本上的精神分裂?”

因为姜生对北北发起语言攻势,翠儿姐非常不高兴,立刻便对其予以犀利反击。

姜生并没有直接回答翠儿姐提出的问题。

姜生:“你去现场看过皮影戏,或者木偶戏吗?”

线和偶 北北并不清楚姜生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问题,好在姜生没有期待他们给出的答案,他陷入回忆当中。

“那是个并不遥远的年代,那个年代16岁结婚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我16岁时便娶了村长的女儿,她是村里最美的女人。我告诉她,我要带你去城里生活,去过上等人的生活。然后便一个人踏上了去城里的旅行。”

“可是到了城里才发现,我只能做着最底层的工作,过着苦力一样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工地上来了一群放电影的人,幕布上放着一场木偶戏。”

“我看着幕布上,操纵着木偶的黑色大手,仿佛我的身体也被无形的线所贯穿。”

“我看到了所有人身体上的无形的线。”

“我利用这种能力,回到了我的故乡,我看到了故乡人的身上爬满了线,那些线告诉我,他们渴望繁华。”

“所以我告诉他们,我看到了繁华!我要带着所有人,踏入那片繁华!并且我要让他们跟我一起,在那片繁华当中,永久居住!”

“他们身上的线,很轻易的便被我握在了手里,随后我握住的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说到这里,姜生表情突然疯狂!

他双脚蹬在地上,连带着椅子滑到后方。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迈着诡异的舞步,身体模仿着木偶进行僵硬的舞蹈,十根手指接连摆动,像是掌控了无数的隐形之线。

场面怪诞又具有莫名其妙的美感。

完蛋了,采访可能要被迫结束,北北眼神示意徒弟去请等候在门外的女医生。

女医生进到房间,舞蹈还在继续,但是女医生并没有制止的打算,甚至还为姜生鼓掌。

“姜先生跳的很棒!但是,再加上一点音乐,那就更棒了!”

嘶!神经病吧!还是说,女医生的线也被姜生握住了?

打住!我是疯掉了吗?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北北不知所措,翠儿姐便成了采访团队的主心骨。

“姜先生,您的舞蹈确实很棒,但是我们还是继续完成采访吧。”

姜生并没有停下舞步,待他跳完所有舞蹈,并且做了一个完美的收尾动作之后,这才继续接受采访。

“至于你说的绑架,还有所谓的精神分裂,只不过是我对线还有偶做出的一个实验罢了。”

“没有任何一个父亲,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我只不过想知道,当一个偶拥有了足够的重量之后,那些无形的线,是否还可以轻易的束缚住它。”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当偶重量有所变化,线的数量也会变化,我握住了越来越多人的线,我的线也被越来越多的人握住,直到,拧成一股绳,变成一条锁链!”

“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翠儿姐记录下他的话,思考了一会才继续开口。

“所以姜先生心里,感情,亲情,集群所产生的一切,都是束缚?”

姜先生哈哈大笑

“一切都取决于你,是代表囚禁的牢笼,亦或是代表守卫的城墙。”

“好了,采访到此为止吧,我希望你们可以把我说的话发表在你们的杂志上,让更多人意识到那些无形的线。”

采访结束,北北一行人拒绝了医院人他们在食堂用餐的邀请,驾车驶往杂志社。

路上一行人异常沉闷,徒弟按捺不住心情,问道:“师傅,你说我们身上真的有线吗?”

“精神病的话你也信?”

“可,他是一位很牛逼的精神病!”

翠儿姐忍俊不禁,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享用自己的美味呢?

天空中一只无形的大手,对准一辆油罐车,拨弄了一下他的线。

“轰!”

油罐车跟商务车,在爆炸的火光之中淹没。

人永远不知道,意外跟明天,哪一个会率先到来。

生命的最后一刻,汹涌的记忆朝北北涌来,不仅有他经历过的,还有很多他未曾经历过。

他看到父亲身穿防护服,在一个封闭的基地之中,带领团队做着秘密研究。

大家都很沉默,唯有产生新奇想法,或者有了新发现才会大声的进行讨论。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团队出现减员的情况,那些人皮肤红肿,溃烂,牙齿头发脱落,最伟大的人,正在遭受苦难。

他们身上延伸出一条又一条的线,是一条条名为奉献的神圣之线。

他看到母亲每日工作之余,时不时便会念起自己的名字,担心他会不会被欺负,又强行硬下心肠。

“长大了会有自己的生活,谁也没办法一辈子照顾他。”

母亲心里还有半句未曾说完的话。

“虽然我很愿意!”

母亲身上泛起一条,母爱之线。

他看到徒弟刚来杂志社时,被老同事欺负打压,安排了很多与他无关的工作,他挺身而出时,徒弟眼神中伸展出一条名为崇拜的线。

他看到翠儿姐被渣男伤到遍体鳞伤,埋头在工位痛哭的画面。接着,便是他在日常琐事当中,一点点将翠儿姐从痛苦中拯救出来,翠儿姐身上,延伸出一条惦念的线。

他看到老苟的奋斗史,从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员工,一点点进行着利益交换,不停的得到,又不停的失去,逐渐的,他的眼睛越来越浑浊,头发越来越稀薄,身上冒出了无数权衡利弊的线。

他看到了张哥,那个从年轻时便儒雅随和,将很多东西看的很淡,但是有了家庭之后,不停的为了家庭奔波的身影。他渐渐学会审时度势,学会曲意逢迎,学会圆滑事故。他身上长出了既清高孤傲,又浑浊不堪的矛盾的线。

他甚至看到了那天徒弟求张哥,为他转正的事情。

“嘿,这小子还是年轻啊,不求回报的付出,嘿嘿。”

“下次我要教会他,付出,必须要求回报,这样才公平。”

“话说还有下次吗?”

“再话说,徒弟叫什么来着!我竟然忘了他名字!”

身上所有线消逝的瞬间。

他想起了父亲的那个预言。

耳边传来父亲的哽咽。

“一年前,我梦到,梦到你出了车祸,我梦到你妈妈,一夜白了头发!

新世界 北北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线,密密麻麻的线,一根接连着一根的崩断。他的灵魂再没有了约束,变得越来越轻,他的视线也越飘越远。

他从天空俯视这座从小生活的城市,这还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视角观察这座城市,既新奇,又带着无穷的眷恋。

眷恋过后,北北便被吸入到了一个未知的黑暗空间。

黑暗中,北北不停的奔跑。

他每踏前一步,身后都会留下一个淡蓝色的荧光印迹,每留下一次荧光,北北的身躯便会消融一分。

荧光留存在这里的时间,仅是短短刹那,随后便会消失不见。

北北不敢停下来,只能不间断的奔跑。

因为在这里,他感受不到脚踏实地的那种坚实的感觉。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这里除了黑暗便一无所有了。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脚印踏过,留下的那片荧光之上。

他发出无声的呐喊。

“有没有人啊?”

“看到我留下的荧光了吗?”

“求求你,找到我吧!”

荧光不断的消融着北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年,又或者,百年,千年,万年,,,,,一亿年。

北北逐渐从一个立体的三维生物,逐渐消融成二维的线条。

又从二维的线条,消融成一个一维的小黑点。

北北一直奔跑,不停的奔跑,直到那丝荧光再也无法出现。

“不会有人找到我了。”

“一切都结束吧”

“永别吧!我深爱着的世界!”

再次恢复意识时,北北身处一个陌生的空间。

无形的丝线,将他牢牢的,绑在支撑着这片空间的纯白柱子上。

他现在的视角非常奇怪,就像现实生活中的静态VR图片,它可以360度观察自己以及自己周围的一切。

北北好奇的看着自己,他发现自己目前是一个紧闭双眼的婴儿形态。他的前后左右密密麻麻分布着无数根柱子,无数根柱子上又绑着无数个闭着眼睛的婴儿形。

“这里是文明的墓葬群还是人类的起源之地?”

“他们都还活着吗?”

“他们是否跟我一样?”

“又或者只有我是特殊的?”

这些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他只好继续观察起来。

这次他把视角对准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围绕着每一根柱子,又彼此衔接,乌云内部隐隐有雷霆闪烁。

他又把视角对准大地,脚下是一片熊熊的烈焰,火焰燃烧不需要任何燃料,凭空而生,并且拥有跨越时间的力量,永不熄灭。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啊?”

“人死后都会出现在这里吗?”

他突然反应过来,人?

人是个什么东西?

人为什么会死?

我是人吗?

他不敢确定,他好像丢失了很多东西。

紧接着,他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我是谁?”

没有日月的地方,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北北不停的重复着“我是谁”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好像曾经把很重要的东西,藏到了他的名字里。

时间又过去了好久,北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北北!”

“我是北北!”

找到名字的同时,被他藏起来的属于他的东西终于回归。

那是一个五颜六色的梦,梦里有一座城市,只有回到那里他才可以摆脱这永世的孤独。

那里拥有他失去的一切。

“我要回去!”

“我要回到那里!”

“那里是我永恒的家!”

五颜六色的梦化作人的本性回归到了他的身体。

就在北北激动到热泪盈眶时,永恒不变的乌云倏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硕大的巨鲲从缝隙里游了出来,鲲的身体时而凝结成美丽的冰蓝色,时而虚幻透明,里面星辰闪烁。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一个虚幻的人影歪着头坐在巨鲲背上,发出空灵的声音。

这是北北跨越无数岁月看到的第一个生命,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多么美妙啊!”

他想要兴奋的大喊:

“我不再孤独!”

“我再也不要孤独!”

北北那婴儿的形,不自觉的从眼睛里流出一滴晶莹。

跨越无数时光北北又一次感受到了温热。

与此同时,更古不变的地火忽然沸腾,无数个七彩光点从里面喷薄而出,渐渐组成一个七彩的人形光影。

“人生最终的价值在于觉醒和思考的能力,而不只在于生存!”

厚重的声音传进北北的耳朵。

北北也想加入他们的交流,但是他此刻还不能使用他的婴儿之形,无法跟他们进行沟通。

骑着鲲的身影看到七色彩光哈哈大笑:“老神棍!你怎么来了?”

被称作老神棍的七色彩光里传出不悦的声音,呵斥道:“嫉妒者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折磨他的不仅是自己本身的失败,还有别人的成功!”

对于七色彩光的呵斥,骑鲲身影没有产生丝毫情绪波动。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哈哈哈哈!”

两道身影不再说话,只打量了一下柱子上的婴儿形,便各自离开。

北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他们的出现跟离开,证明了这里并不是一片死地。

待他们走后,北北决定挣脱这些一直束缚住自己的无形之线!他迫切的要离开这里!去寻找一个有人的地方!

可是北北的力量太过弱小,连婴儿形的眼睛都睁不开。

但是他很快便找到了离开的方法,他把自己用来观察四周的力量收束起来,凝练成一条细细的无形之线,一点一滴消磨着自身的束缚。

只是这样北北便再也观察不到四周了,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里亘古不变。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的岁月,正当束缚北北的无形之线被北北消磨到最后一丝时,北北身旁柱子上,一个闭着眼睛的婴儿形,突兀的睁开了双眼。

一双漆黑的没有丝毫眼白的眼睛。

那婴儿形醒来后略微观察了一下四周,便奋力的挣扎着要挣开束缚自己的线,它挣扎了不知道多少岁月,无形之线没有丝毫松动。

它不再挣扎,颓然的开始打量四周。

它发现了北北,发现了北北正在用自己的线磨灭石柱上的线。

漆黑的眼眸泛起欲望之光。

它要得到北北的线。

它默默积蓄力气,

就在北北马上要挣脱出束缚的那一刻,它悍然出手,任凭自己身上的线勒断了它的身躯,也要将北北的线抢夺过来。

束缚北北的线断掉了,它的手在北北掉落下火海的一瞬间,抓住了北北的无形之线。

人间 挣脱了所有束缚,北北终于得以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仍然挂在半空。

他诧异的望向上方,苏醒的婴儿形身上无数的伤口遍布着他的身躯,最严重的地方,甚至可以隐隐看到白骨,却诡异的没有丝毫鲜血溢出。

就像一件布满裂纹的精致瓷器。

哪怕伤成这样,婴儿形仍旧死死的攥住北北凝聚而成的无形之线。

“你受伤了。”

这是北北掌控身体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婴儿形不理解什么是受伤,也不会讲话。但是听到北北的话,它还是用它自己的方法做出了回应。

他死死的盯着北北凝聚出来的无形之线。充斥着占有欲的意识通过无形之线直接传输进北北的脑海。

“把它,给我!”

北北看向自己凝聚出来的无形之线。他可以将它凝聚出来,自然可以随时将它散去。但是北北没有这样做,他像对待老友一般,兴奋的对着婴儿形道别。

“我要离开这里了。”

“永远的离开这个永恒的孤寂之地!”

婴儿形对北北讲的话一知半解,他不知道什么是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是离开。

沉默良久它才弄明白这些语言表达出来的意思。

它看着地上永不停息的烈焰,向北北传递了新的意识。

“火,会死。”

婴儿形的意识没有情感波动,北北还是听出了它对自己的关心。

北北不在乎的哈哈大笑。

“那便死!”

“那便去死!”

“那便在此永恒消逝!”

北北断开了自己跟无形之线的联系,把它留给了婴儿形。北北的身躯向着地火坠落。

柱子上的婴儿形看着消失在火焰中的同类,听到了北北最后的话语。

“记住我的名字”

“北北”

它呆滞的握着无形之线,它不能理解这个名叫北北的同类,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地火熊熊的燃烧,它外焰恐怖的高温可以轻易的融化世界上任何金属,它内焰极度的寒冷可以轻易的冻结所有灵魂。

但是它此刻却对坠向自己的婴儿形毫无办法。

北北在那片至暗空间失去了太多,失去到已经无法失去。

北北被地火外焰包裹,炽热的高温下,无数种族,无数生灵在其中竭力嘶吼。

他看到一条身躯几千里的红色人面巨蛇在火焰之中盘旋。

祗睁开眼睛便是白昼降临,合上双目,四周漆黑如夜。

祗吸一口气便是凛冬已至,祗呼一口气又是夏日炎炎。

祗的身体盘住高山,高高的昂起头颅质问苍天:

“何赐吾倒悬?”

他看到顶天立地的巨人,赤裸着上身,腰上围着铁甲战裙。遇山开山,遇水断河,如同神临世间,战无敌!挥戚伐苍天,脚下陈尸一片!

终迎来授首一剑!

祗肚脐为口,双乳为眼。

祗叹世间

“众生苦倒悬!”

他看到形形色色的生灵围绕着一座不完整的灾难之山,或磕头乞怜,或兵戈相见。

他看到天空怒雨连连,地面烈焰焚天。

他看到滔天巨浪,怒触灾难之山!

巨浪化为神祗,祗体内无数生灵怒喊:

“苦!”

“我苦!”

“众生苦!”

祗代众生言:

“既养众生!何赐倒悬?”

一幕幕场景划过,北北心中渐渐多了一层明悟。

时间如利剑倒悬,生来便要时刻接受死亡凝视。生死之间,大恐怖,不外如是。

外焰何其炽热,内焰便何其冰冷。众生嘈杂之音散去,北北耳畔被煌煌之音充斥。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则不然…”

北北直直的坠落未能听全,但是他明白,自己即将去到人间。

人间,廿三,惊蛰,斗指丁。

春日的第一声闷雷乍响,预示着沉寂了整个冬季的万物即将复苏。

农民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社会群体,在置闲了整个冬季后也开始摩拳擦掌,盼望着一场豪雨来临,盼望着今岁将是丰年。

商人则是不分四季,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充当着物资流通的重要角色。虽然他们的目的,或许仅是为了维持生计。

“驾!驾!吁~”

几辆满载货物的驴车停在一处野庙跟前,二三十人的商队分工明确的忙碌起来。

有人栓驴喂草,有人去林子里拾柴造饭,有人抽出车底的防雨布,严严实实的搭到驴车上,再用绳索将其捆绑牢实。

领头的商人一丝不苟的盯着做事的同伴,这批货里藏着金贵的糖,最是害怕雨淋,只要一车遇水,此次的行商便再也没有利润可言。

“唉唉唉~这儿!这么大的口子没看到吗?”

“赵黑腚!往哪看?说你呢!”

商人一巴掌打在又黑又壮老实巴交的男人脑壳上。

老实男人也不恼,笑嘿嘿摸着挨打的地方:“看着了,一步步来,一步步来。”

黑腚不是他的外号,是他父母给他取的名字。他有时候想,我确实长的黑,但是我全身都黑,为啥非得取个黑腚的名儿?

商人的名字也好不到哪去,他屁股上长了一颗黑痣,所以名字就叫黑痣。

赵黑痣看着老实巴交任劳任怨的堂弟,他知道他会把工作完成的很好。但是一路的旅途,带给他的不仅仅只有疲倦,还有数不清的烦躁。身为商队的头领,他需要将这股烦躁发泄出来。

他知道黑腚知道他在故意找茬,他还知道黑腚不在乎他故意找茬,因为在这世上,他们的家族只剩下他们两个亲人相依为命。

想着想着,赵黑痣莫名其妙自的我感动住了,他放低声音对赵黑腚说:“今年24了吧?”

黑腚还在忙着干活,用袖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憨憨的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赵黑痣也不用他回答,继续说道:

“这趟回去,给你讨一房媳妇,你这辈子也算是有了着落,没在世间白走一遭。”

他们早年也算家境殷实,三年大旱,举家逃荒,四十多口子,要么饿死,要么病死,要么被官府,被流民打死,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半大小子。

黑痣年长一些,脑子灵活。黑腚年幼一些,踏实肯干,逼急了还能爆发出一股子狠劲儿。灾情过去,他俩互相扶持,不偷不抢,凭本事赚来了现在的家业。

黑腚红着眼睛闷声闷气:“哥,你还没娶媳妇,我也不娶。”

黑痣拍拍小腹:“当年伤着了,这辈子都别想传宗接代。嘿!你小子跟我犯什么牛劲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