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等一回》 第一章 二体(1) 飞行器停在森林里的一块草地上,一行人下了飞行器,迎着“月亮”升起的方向徒步行走。

宇宙开拓者来到这个星球已经有一个来月,却没有真正见到过这个星球的那个奇异月亮,今晚宇宙开拓者要一睹那个月亮的风采。

以往,那个月亮总是在隐藏地平线之下,背对着宇宙开拓者所在的区域。今天宇宙开拓者在繁忙的工作中好整以暇,乘飞行器飞越千山万水,数千公里的路程,绕了这个星球小半圈,来到月亮即将出现的地平线附近。乘坐交通工具出行固然十分便捷,但宇宙开拓者想步行一段路程,这样可以活动一下筋骨,还可以近距离慢慢欣赏沿途的风景。

此时月亮还被前方的一道山峦遮住,只能见到它的光辉映照在天空,那光辉明亮得把大地照得微明,大地上的景物隐约可辨,人们不用打手电筒也可以正常走路。再穿过前方那道山峦的一个垭口,就可以见到那个月亮了。

宇宙开拓者现在身处的星球是两颗绿色宜居双星当中的一颗。他们把两颗互为伴星的行星称为姊妹双星,或者称为二体行星,把他们身处的星球命名为姊妹 A星,另一颗命名为姊妹 B星,B星也就是那个月亮。B星只比 A星略小。处在它们太阳的宜居带内的两颗行星相互围绕着旋转,由于潮汐锁定,它们相互绕转的公转周期和自转周期一致,两颗星球都永远以一个面朝向对方。离 A星更近的地方还有一颗小卫星围着 A星绕转,构成了一个在宇宙中不多见的行星-卫星三体系统。

两颗姊妹星都是绿色宜居星球,只是 A星没有智慧生物,至少宇宙开拓者现在没有发现智慧生物,甚至连高等动物的种类都不多。而今晚要观看的那个 B星,宇宙开拓者刚来到这个星系时观察过,那里不仅有智慧生物而且有发达的智慧生物文明。

当初宇宙开拓者本来是想到 B星去的,但考虑到自身的安全,于是先来到这个充满生机却又荒无人烟的 A星。以往在外星考察的一些遭遇,让开拓者认识到与外星智慧生物接触存在较大风险,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麻烦,所以现在开拓者变得行事谨慎保守了,他们尽量避免正面接触外星智慧生物,只是在暗中观察,他们的宁愿错过缘分,也不要让自身受到伤害。开拓者打算在 A星观察 B星一段时间,评估一下情形,再决定是否与 B星上的智慧生物接触。

走了不多久,翻过了那道山峦的一个垭口,视线便豁然开朗起来。但见天空净朗,大地清明,缕缕月光穿过绿树繁花,一派光影迷离的景象。一条溪流把月光揉碎,化作溪流身上熠熠生辉的钻石衣裳,月光的碎片在溪流中跳动着,潺潺地弹奏着一首月光曲。一些不知名的鸟儿在月光下的树上婉转啾鸣,森林不再像刚才在暗夜里那般寂静。

一个虎背熊腰的机器人“诗兴大发”,开始吟起诗来:“日出嵩山坳,晨钟中惊飞鸟……”

汉克纠正机器人说:“不是日出,而是月出,这里也没有钟声,应该是‘月出嵩山坳,林中惊飞鸟’。”

一个十分逼真的女机器人说:“汉克先生,机器人又不会现场作诗,只会吟诗,您干嘛跟它咬文嚼字。”

那个虎背熊腰的机器人接着说:“是呀,我不会现场作诗,但这不影响我吟诗。”汉克:“你们机器人不会现场作诗,就不要胡乱吟诗,这样不应景。”

女机器人表情逼真地瞋了一眼汉克,说:“生物人会作不起诗啦。”

陈泰古对汉克说:“它能够面对此情此景,整出这几句已经很不错了,得慢慢进步呀。”

女机器人:“就是嘛。面对此情此景,每一个人都是诗人,不是诗人也是个想吟诗的人,不吟诗也是想听人吟诗的人。”

云柳儿说:“汉克你来几首。”

女机器人紧跟着说:“对,汉克先生整几首来听听,希望你多整出几首,今晚一鸣惊人,一炮走红。”

汉克对女机器人鼓了鼓眼睛,说:“你这不是在激将我吗?看我的。”汉克摇头晃脑咬文嚼字地现场创作了一首诗。他感觉创作得不是太完美,便不再继续创作下一首。

女机器人:“搜肠刮肚才整出这么几句,汉克先生继续呀。”

汉克:“你个机器人挺伶牙俐齿的。再创作下去我都快神思耗尽了,我就不作诗你能咋的。”汉克说完开始吟起前人创作的现成的诗来。其他人也争相吟了几首,无非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些人们熟知但意境优美的诗句,虽然老套但此时此刻却也十分应景。

那个女机器人也声情并茂地吟了几句人们不熟悉的诗。

走到视野开阔一些的地方,透过树木的枝隙,人们清楚地看到了 B星月亮的面容,那个脸盆般大小的月亮刚好悬在更远处的山峦之上。隔着遥远的虚空,蔚蓝色的 B星月亮上的景观也仿若可见。B星月亮比地球上的那个月亮大得多,而且多姿多彩。 B星月亮大气中的云层,翻卷着白色旋涡的洋流。绿色的陆地,以及灰白的可能是该星智慧生物建造的城市都隐约可见。仔细看,还能看见 B星月亮上蜿蜒的公路、大型的堤坝和桥梁。

B星月亮恒久地悬在远处的山峦上方,在太阳未升起来之前,她是定格了的景色。普略纽顿坦拿起一副普通双筒望远镜,就是地球市面上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望远镜,一边望着月亮一边赞叹不已。

望远镜中,B星大气中云气缭绕,隐约可以看到海洋翻卷着浪花,看得见公路上的汽车和铁路上的火车在缓缓移动着,山峦、森林草原和智慧生物城市群这些宏观景物看得更是真切,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及。

“B星比 A星更加能激发人的考察欲望。”汉克接过普略纽顿坦递来的望远镜望了一会说。

“看着上面有明显的智慧生物文明痕迹,可是只能远远欣赏一下而已,实在可惜,我们不要忘了不能轻易接触外星智慧生物。”普略纽顿坦语重心长地说。

陈泰古接过汉克递来的望远镜观看,B星上果然存在智慧生物文明的痕迹。迎着 A星这一面的 B星地貌,海洋和陆地分布比较均匀,面积都各占百分之五十左右,不像 A星一样有连成大片的陆地和海洋,大陆腹地分布着大片的荒凉沙漠。B星上的陆地没有大片荒漠,水资源分布均匀,她的美丽富饶应该超过地球。

陈泰古建议说:“队长,是否可以谨慎地接触一下?大老远来这里一趟也不容易。”

普略纽顿坦审慎地说:“好奇心会害死猫。我是你们的队长,必须考虑到大家的安全。”

汉克兴味盎然地道:“我就说嘛,如果只有地球上有智慧生物,那么偌大的宇宙

就太浪费了。队长我们还是去一趟吧,去到那里小心行事就行。到 B星上去除了可以看风景,还可以看外星人美女,宇宙旅行太让人寂寞了,但不知外星人和我们地球人长得一不一样。”

云柳儿说:“外星美女也许是长着八只爪,长得像章鱼一样脖子以下全是腿的怪物,见到她们,你可能整个人都变得不好了。”

女机器人接话说:“对对对,你以为是在地球上,还真把自己当成星际老公李撕葱了。”

汉克向女机器人鼓了鼓眼睛说:“你这是什么话?就算我是星际老公,也不会对机器人美女感兴趣。好看的机器人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机器人没有,你是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

女机器人:“我是个机器人怎么了?你是生物人了不起了?就算你是星际老公我也不会稀罕你,何况你并不是。”

“你你你!不想跟你耍贫嘴了。”汉克转而对陈泰古说,“你这个机器人司令要好好调教一下这位机器人,她的嘴挺厉害,你是不是给她安装了山寨聊天程序?”

陈泰古:“感觉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不好意思老弟。”陈泰古说完交代了女机器人几句,叫她跟生物人说话要注意分寸感。女机器人听话地点了点头,说一句她以后会注意的,而后又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普略纽顿坦以资深宇宙生物学学者的口吻说:“外星智慧生物不一定长得和地球人类相像,其实长得相像只是特例,长得不像才是常态。还记得多年前我们在阿茨星球见过的智慧生物吗?那模样超乎我们的想象。”

汉克:“看上去B星生态环境和地球很像,很有可能孕育出像我们一样的智慧生物,也就是人类。”

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脑补着 B星智慧生物,不觉一股思绪涌上陈泰古心头,他蹙到一边,凝望着地球方向的天空,在这里,太阳系的太阳埋藏在深空中,用肉眼根本无法看到。陈泰古心里想道:宇宙中纵有百媚千红,我也独爱自己在地球上的老婆,何况在宇宙中并没有百媚千红,有的只是颠覆三观的外星异形。

陈泰古及其他宇宙开拓者已有两年多没回过地球,更莫谈和家人相见了。这种身处外星的思乡之情,只有宇宙开拓者才能体会到,跟远在他乡的游子的思乡之情有过之而无不及。同在地球,至少踏着的是同一个星球的大地,在外星上,脚下踏着另一个星球的大地,身处宇宙的深渊里,数百光年的距离把思念拉成了无限的悠长。

汉克对普略纽顿坦说:“队长,计划什么时候去 B星考察一番,B星真的很不错,说实在的,在宇宙中很难遇到这么优质的绿色星球。”

美女机器人又插话说:“你怕又是在想着要去考察外星美女。”

汉克没有理会美女机器人,接着说:“队长,就算是那也叫考察风土人情。老普你别忘了除了科学考察,考察智慧生物的风土人情也是宇宙开拓者的任务之一。”

普略纽顿坦:“这事得小心谨慎。那次我们在比瑟星接触智慧生物就吃了苦头,要不是逃得及时,可能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在这里谈天说地了。我们不能重蹈覆辙,B星的科技文明程度看来比比瑟星还高,若是他们排斥我们,对我们发起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云柳儿叹息了一声说“我们大老远来到这里,只能这样与外星智慧生物彼此相望着,我们宇宙旅行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了解外星智慧生物和文明,没去接触怎么了解呀?我们多年才遇到第二颗有智慧生物的绿色星球,如果放弃了真的好难。”

陈泰古踱过来说:“是很可惜,不过我们也不能冒失,把自个儿搭进去了还拿什么去考察?保全自己才是第一位的,我们姑且在 A星上考察——考察 A星也够我们忙活一阵子的,我们也可以在这里用天文望远镜隔空考察 B星。”

人们一边谈论一边欣赏月亮。月亮依旧悬停在原处。不久,那个小月亮,也就是 A星的卫星升起来。它比 B星大月亮小许多,只相当于地球月亮的大小,在 B星月亮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暗弱。人们用望远镜能看到小月亮上的环形山,和地球的月亮上的环形山一般无二。

不久,人们看到大月亮 B星的下部开始残缺,残缺的面积逐渐扩大,最终形成了镶着亮边的美丽的月环食。在这个地方,每隔两个月都会发生月食,只是地球人是第一次看到。

周遭一下昏暗下来,原来清晰可辨的景物变得朦胧。不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的怪异鸣叫声,人们心里不觉有些发怵,于是点起了 A星的第一堆野外篝火。过一阵人们适应了光线,这个时候那个小月亮不再显得黯淡,形如在地球上皓月当空。

在 A星上发生月食,在 B星上会同时发生日食。B星的白天暂时变成了黑夜,肉眼可见万家灯火相继把 B星的城市点亮,灯光展示出一片片城市群落,如同 B星上的一团团篝火。用望远镜观看能看到城市里繁光点点,也能看到乡村里的稀疏灯光。

莫约半小时之后,月食消失,B星又恢复到白天。周遭环境又亮堂起来,林子里的鸟儿又开始飞翔鸣叫起来。

“你们看那是什么!”云柳儿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远处说。

只见几公里之外的一块空旷草甸上,有百十来个两足生物正朝这边涌过来。那些两足生物手里端着像枪械一样的不知什么武器。

陈泰古:“奇怪,A星上怎么会出现智慧生物,以前我们从来没发现过!”人们错愕地看着那些生物,不清楚那些生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看着他们像是奔着我们来的,”普略纽顿坦果断道,“情况不妙,我们得赶快撤离!”

人们无暇欣赏景色,急忙沿着来时的路撤离,朝着他们停放飞行器的地方跑去。不久人们隐没在大月亮照射范围之外,借着夜色掩护跌跌撞撞地陆续撤离。

匆忙撤退了五分钟,通过远程遥控飞来接应的飞行器与人们会合。当最后一个人刚上到飞行器上关上舱门,一发发子弹随后打在飞行器的外壳上,飞行器外壳飞溅出一簇簇火星。飞行器飞离地面朝着远处飞去,那些两足生物犹自朝着空中的飞行器疯密集扫射。

飞行器向着基站飞去。地球人通过飞行器雷达发现,一架造型特别的飞行器紧追在后面。攻击地球人的那些两足生物也乘着飞行器向他们追来。

陈泰古:“他们竟然还要追击我们,他们要把我们怎么样?”

普略纽顿坦:“如果它们一直尾追到基站就不好了,我们不能直接朝着基站飞,得先甩掉尾巴才行。”普略纽顿坦叫驾驶员茫天改变飞行路径。

飞行器急速在空中划了数条复杂的弧线,然后全速朝另一个方向飞去。地球人不断变幻着飞行轨迹,飞了二十来分钟终于甩脱外星飞行器。这次地球人出游驾驶的是常规近地飞行器,所以甩脱外星飞行器费了一番工夫。

地球人甩掉外星生物飞行器后径直飞回自己的基站。

刚刚建立不久的基站位于一个与大陆相隔几百公里的岛屿上。人们返回基站后庆幸基站尚未发生不测。地球人花了五个星期搭建了这个简易基站,作为栖身之所。

人们不清楚外星不明生物后来有没有继续跟踪地球人,也不清楚外星不明生物是否正在暗中搜寻着地球人。地球人关掉基站里所有的光源,只在会议室里点着暗弱的灯,并把会议室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遇到外星智慧生物是一种遗憾,遇到外星智慧生物又可能招致危险,这是宇宙开拓者最为纠结的事情。

人们都感到惴惴不安,因为宇宙开拓者处在一个远离地球的无所倚靠的外星球。

有人提议主动去和外星智慧生物接触,主动示好以消释对方敌意。普略纽顿坦考虑后认为确有必要,他权衡,如果外星智慧生物主动搜寻到基站,己方将会更为被动,到那时基站很可能被对方摧毁。问题是开拓者队不知道对方位于 A星的什么地方。普略纽顿坦作出安排,从明天开始,三只地面飞行器一起出动,在全球搜寻 A星智慧生物,并想办法和他们进行亲密接触。当晚,除了带领机器人放哨的包括机器人司令陈泰古在内的人员,其他人都去睡觉。 第一章 二体(2) 第二天天亮后,三只飞行器离开基站,分别朝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陈泰古、汉克、茫天和云柳儿同乘一架飞行器。他们又见到了那个脸盆般大的月亮悬在天边。那个大月亮依然美丽如故,只是再次见到时透着一股冷飕飕的气息。

茫天驾驶飞行器,陈泰古用望远镜搜寻地面,汉克操控雷达扫描地面。仔细搜寻了两块大陆和数个岛屿,搜寻了一天,没有什么发现。四人正打算返回基地时,汉克发现地面有情况:一小块不显眼的区域存在外星智慧生物的建筑。

飞行器悄悄降落在离建筑不远的树林中。四人和两个机器人带上装备,下了飞行器,蹑手蹑脚地挨近建筑群。挨近后四人看见高高的围墙外面是一道电网屏障,两个外星两足生物正在巡逻。从建筑形制看,这里像是一个外星智慧生物军事基地,或者准军事基地。

四人中,有人认为别去接触配备有武装的外星人,一旦发生冲突后果严重,建议先去接触其他人群。有人认为搜寻了一整天,几乎搜寻了三分之一面积的 A星陆地,都没有发现智慧生物聚居地,觉得除了这里,其他地方再难找到另外的智慧生物踪迹,既然好不容易找到了智慧生物踪迹,就该试着去接触,回避解决不了问题。

两个机器人不知不觉也加入了讨论。那个虎背熊腰的机器人说:“你们生物人呐,说那么多干什么,要行动就赶快,怕啥哩,脑袋掉了碗大一个疤。”

陈泰古:“说得轻巧,你们机器人脑袋掉了只是碗大一个疤,我们生物人失去的却是整个生命。”陈泰古说这句话时不由得想起了地球上的家人。他觉得他不是一个怯懦的人,但他也不想在外星球折戟沉沙。

女机器人接话说:“对对对,陈师傅所言极是,还是小心为妙。”

陈泰古对女机器人说:“我觉得你这位机器人能审时度势。”接着对那个虎背熊腰的机器人说:“不像你,头发短见识也短,一介莽夫。决定还没有出来之前,你可不能先捅篓子。”

那个虎背熊腰的机器人说:“那你们到底决定了没有?你们讨论有一阵子了。”

汉克:“机器人请不要参与讨论,以免扰乱视听。到时候你们一切行动听指挥就行了。”接着又向女机器人补充了一句:“你也是。”

女机器人伸出丁香小舌向汉克做了一个鬼脸,小声嘀咕道:“不参与就不参与。又要用到我们机器人,又看不起我们机器人。”

四个生物人最终达成一致意见后,四人和两个机器人穿上飘行服,避开外星智慧生物巡逻人员的视线,悄无声息地飞过电网和高墙,进入围墙里面。

除了一间屋子里透出灯光来,所有屋子里的灯都是熄灭的。六人——如果把机器人也算做人的话——猫着腰接近亮着灯的屋子,透过的窗子看见二十来个外星生物正围着一张长桌开会,看那气氛像是在开一个十分重要的会议,不重要也不至于开到这么晚。地球人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但可以感受到里面的讨论十分活跃。

“嘎吱嘎吱。”那个虎背熊腰的机器人挪动脚步时发出了声响。陈泰古压低声音责怪道:“你干吗弄出这么大声响,生怕外星人发现不了似的!”

那个机器人小声嘟哝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两天我的腿关节没有上润滑液。”“我忙着的时候你不会自己上呀?”

“我是你们人类生产出来的,同样也是由你们人类来维护保养。”

那个机器人虽然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声音还压得不够低,陈泰古忙低声制止道:“嘘,别再说了,我承认是我的不是。”

女机器人小声对虎背熊腰的机器人说:“不怪陈师傅,你真的可以给自己上润滑液,你也太过分了。”

虎背熊腰的机器人说:“同样是机器人,你咋就那么优秀呢?”

陈泰古压低了声音制止道:“快别闲扯了,赶紧打住,你嗓门越来越大了。”说完直接对机器人发出指令,叫二人窃听屋子里的外星人的说话内容。

两位机器人启动脑电波交流器,选择了里面的三个外星人,把脑电波定向到三人的大脑。其中两人是发言较为活跃的,另一个人像是这群人的首脑,因为那人说话不多,但很专注地听着别人的意见和建议。

两位机器人仔细地听着。陈泰古急切地问:“可不可以进行交流?”

虎背熊腰的机器人说:“嗯,先等等,我再调整一下波段。哦耶,没问题了,他们的大脑神经构造适用于脑电波交流器,我可以听到他们说话了。哦耶,搞定了!”

汉克:“你别哦耶呀。他们说些什么?”

“别急别急,信息量还不够,我们再听听看。”

两个机器人又专注地窃听起来。三个外星人的话连同他们的大脑神经活动图像源源不断传进机器人的大脑,机器人的大脑进行着每秒钟十多亿次的运算,把外星人的语言和脑部神经放电图像进行分析匹配,几分钟后破译出了外星人的部分语言,而后再转译成地球人的语言,被机器人“听到”。

虎背熊腰的机器人说:“情况不妙!”

汉克:“嘘,你这蠢货,求求你小声点!”机器人那忽高忽低一惊一乍的声音,把汉克急得快要骂娘。

云柳儿也胆战心惊地小声说:“是啊,小声点。怎么个不妙啊?是不是我们被发现啦?”

“这倒不是。”女机器人小声说,“他们讨论的内容是:我们昨晚去看月亮时,他们发现后追击我们,结果没有得手。他们正在讨论怎样找到你们将你们消灭。”

凑在女机器人嘴边的四副耳朵听听此,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云柳儿忍不住要惊叫出声,茫天忙把她的嘴捂住。

外星怪物正在计划寻找并消灭人们,而人们此时却想着先去和外星人友好接触,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四人此时心里十分纠结,权衡着是否要继续和外星人接触。

女机器人问陈泰古:“要不要向他们发送我们的意识?”刚才是偷着接收外星人的意识和谈话,女机器人现在说的意思是:要不要主动向外星人发送己方的意识,让外星人“听”到他们的“话”,实现双向交流。但这样做将会主动暴露己方。

云柳儿担忧道:“我觉得还是别去接触了。”

陈泰古也担忧道:“我也很担心这样反而是在引火烧身。我看我们还是悄悄撤离吧,外星人未必找得到我们的基地,就算找得到,我想也要花一些时日,那时对付起他们来,我们也会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汉克:“我想既然已经来了,不妨试着接触一下,反正该发生的终将发生,不如把危机化解在萌芽之中。宇宙开拓者就要有迎难而上的冒险精神。”

茫天:“我看等他们散会后,尾随那个首脑,先跟他一个人接触来寻找突破口,这样出了问题局面也好控制一些。”

大家都觉得这样做较为稳妥。

陈泰古示意机器人继续“窃听”,两个机器人边听边小声翻译着。四人越听神色越不对劲。

忽而背后传来一声大声呵斥,如同晴天里打了一个炸雷。

五个外星生物在他们不远处,手里端着武器瞄着他们逼过来。四人一时吓得不知所措。两个反应迅速的机器人想拔枪迎击,被陈泰古迅速按住了它们的手。

外星生物逼到面前,用未知的武器指着六人的脑袋。四个生物人和女机器人只得举起手,然后把手抱在脑后。虎背熊腰的机器人没有举手,被外星人狠狠一枪托砸在脑部,脑部在强烈震动下它经历了短暂的死机。陈泰古忙叫它把手抱在脑袋后。五个外星生物打开会议室的门,逼着他们走进会议室,向会议室里的人报告情况后退到一旁,继续用武器指着地球人。

陈泰古向机器人打了个特殊情况下使用的暗号。两个机器人接受指令后启动脑电波交流器,脑电波交流器发射电波束,能量波刺激外星首脑的大脑特定区域,与那个首脑进行对话。

“我们是外星人,是从遥远的地球来的,我们是友善的,十分希望和你们友好地接触。”

外星首脑“听到”了机器人的话,一双让人感到不适的猩红的眼睛盯着六人。

云柳儿也调试好了自己戴着的一副脑电波交流器。她通过脑电波交流器发出的多束电波,分别激活所有外星人大脑的特定区域。云柳儿用柔和的“声音”对外星人说:“我们是友善的。你们昨晚发现我们后追击我们,我们现在只是想和你们消除误会,建立友谊。”

外星人感知到说话声后面面相觑,他们泛着红色荧光的眼睛盯着这些与他们长相迥然不同的地球人。一个外星人大声对首脑说:“他们是未知的危险物种,抓住他们,要活的,通过他们弄清楚他们的巢穴!”

首脑点了点头,他像节肢动物一样的尖利肢爪在空中使劲一挥,刚才押着六人的五个外星怪物便用枪紧逼上去。

两个机器人不等四个生物人下达指令,同时掏出枪,砰砰砰几乎没有间断的五声枪响,五个外星士兵应声倒地。根据机器人三定律中的其中一条,如果地球生物人受到伤害,机器人有避免其受到伤害的责任和义务,在某些特定情形下,机器人不需要人类发出指令也可以自主做出行动决定。

陈泰古见此心下急道:坏了,与外星人接触彻底没戏了!

那二十来个开会的外星人见此情景,立即掏出随身携带的武器。“还不快逃!”反应敏捷的女机器人大声叫道。

四人同时启动人体飘行服,瞬间飞离地面,从仍然开着的门鱼贯飞出,两个机器人挡在门侧掩护,又撂倒了几个外星人后飞身而出。虎背熊腰机器人自己也身中两枪,但没打到身体里的重要部件。

会议室里的外星人一齐向飞出去的六人射击,但他们的手速无法跟飞在空中的两个机器人比拟,又有几个外星人倒下后,火力把其余的外星人压制在桌子下和椅子后面,外星人难以抬头瞄准射击,只能乱射一气。很快六人就飞远了。枪声引来了外面的士兵,数个外星人手持火箭筒向天空发射智能追踪型火箭弹,断后的虎背熊腰机器人被一枚火箭弹击中,火箭弹连同机器人像烟花一样在空中散开,虎背熊腰机器人被炸成了数块碎片落在地上。

剩下的五人无暇顾及那个机器人是否已经彻底毁坏,朝着停放自己飞行器的林子飞去。外星飞行器在后面尾随而至,一枚枚小型火箭弹在五人近旁穿梭。五人呈 S形轨迹飞行,艰难地躲避着密集的火箭弹。

通过远程遥控驶来的飞行器终于接应到五人,五人在空中从飞行器事先敞开的舱门飞进,飞行器舱门自动关闭,五人成功登上飞行器后稍微松了口气。地球飞行器仰冲向高空,更多的外星飞行器尾追而来,地球飞行器一边还击一边闪避外星人的火箭弹。所幸外星人的火箭弹飞行速度不及地球飞行器。

一只外星飞行器被击落,又一只被击落,总共击落了四只外星飞行器后,地球飞行器也中弹冒烟,地球飞行器自动判断危险级别后,弹射装置一齐把五人弹射出舱,几乎同时,地球飞行器爆出一团白色烟雾,那团白色烟雾快速扩散开来,暂时遮蔽住空中的五人。飞行器没有即刻爆炸坠落,继续向着远方飞去,外星飞行器继续追击地球飞行器,不一会越过层层山峦后消失在远方。

五人凭着仍然穿在身上的飘行服降落在丛林中。

四个生物人向留守在基站远程指挥的普略纽顿坦等人紧急求援。女机器人则充分调动敏锐的感官,密切监测着周围的动静。

普略纽顿坦联系另外两架外出搜寻外星智慧生物的飞行器。一只离得较近的飞行器答应立即返回驰援,另一只飞行器上的人则说他们刚刚发现外星人,正准备与外星人进行接触。普略纽顿坦告知对方陈泰古五人已经和外星人搞砸,命对方暂时搁下接触事宜,立即返回驰援陈泰古五人。

陈泰古五人在陌生的丛林中茫然地摸索着。失去了飞行器,五人难以走出莽莽丛林,更难以依靠双腿跋涉回到遥远的基站。依靠飘行服不可能飞回基站,飘行服只适合作短程机动飞行,再则飞到空中容易暴露而受到攻击。最好的选择是躲藏在丛林深处,等待另外两只飞行器来救援。

被导弹击中尚能飞行一段距离的地球智能化飞行器,一边继续朝着远处飞去,一边与尾追的外星飞行器周旋,又击落了一架外星飞行器后坠落在荒野。

外星人在地球人飞行器坠落地点展开搜寻,搜寻了一天,只发现了飞行器扎进泥土里的残骸和散落在森林中的碎片。外星人没有找到地球人的遗体或身体组织,便沿着追击路径扩大了搜寻范围。

外星人的地面搜寻部队逐渐接近陈泰古五人身处的位置。外星人发现了五人的活动痕迹,收缩了搜索范围。五人东躲西藏左奔右突,渐渐陷入外星人的合围。四个生物人心里清楚,已经击毙了十多个外星人,击毁了外星人数只飞行器,再也没有与外星人友好接触的可能了。他们想,一旦被外星人找到,会被立即杀害,这种情形算是好的,如果被活捉,不知要经受多少酷刑折磨。他们甚至做好了如果不能脱身就自行了结的心理准备。

五人依靠飘行服在森林中短距离穿梭,以此躲避外星人的搜寻。成功地避开了外星人的几次合围,暂时转移到了外星人的包围圈之外。 第二章 拔来报往(1) 五人藏身在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得以喘息一下。

“当初我就主张不要和外星人接触,”云柳儿抱怨道,“外星人和我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类生物,外星人不是人,外星人是外星人,我们却要一厢情愿和他们建立什么星际友谊,和他们友好接触,这是我们自作多情。”

汉克叹息道:“宇宙中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智慧生物之间的误解和敌意,如果能消除误解和敌意,和外星人友好接触还是有可能的。我想,不管在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同为智慧生物,就存在智慧生物之间普遍相通的性情,乃至于三观。”

云柳儿:“问题的关键是如何消除接触时的误解和敌意,想着简单其实好难。”

女机器人接话说:“是呀,你们地球人之间都存在性情迥异,三观不合的,何况在地球人和外星人之间。”

汉克看了看幸存的女机器人说:“哎,如果不是你们机器人一时冲动打死了几个外星人,现在会怎样呢?如果再克制一下,也许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女机器人:“嗯,也许是、是的,是当时我们太冲动了,可能是我们把事情搞砸了,对、对不起哦。”女机器人说话时垂下眼帘,一副追悔莫及谨小慎微的样子。它想了想,又带着无辜的表情说:“可、可是当时那种情况,不采取行动反击,我们会更危险不是?”她的表情生动逼真,会让人困惑这是不是她心理活动的外在流露,还是一种智能化的对人的高度模拟。

汉克:“你又在顶嘴了。”

“嗯嗯,是,是。”女机器人唯唯诺诺地说道,继而又小声补了一句,“可是本来就是嘛。”

“你这不是又在顶嘴?真是一个喜欢顶嘴的机器人。”

女机器人不敢再吱声了,把头偏向一边,一副十分无语的样子。

陈泰古插话说:“也不能怪他们,要怪也怪我没把机器人调教得够好,才会捅了这个大篓子。不过他们当时应该没做错,谁知道呢?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没有被外星人抓去受尽折磨。”陈泰古说完看了看女机器人。女机器人向他投来感激的一瞥,目光里满含着理解万岁。假如不知道这是一个机器人,人们看到她时会获得某种心灵的治愈,只可惜她是一个机器人。

茫天此时也觉得,当初对外星人所抱的幻想有些天真,真不该去走那一趟,当时与其被外星人抓住严刑拷打招出基地位置,不如机器人当机立断反击外星人来保全己方。

汉克转而又说:“我也不是真怪她,当时那种情况换我也会采取行动,只是我们没有机器人那样的好身手。”接着对陈泰古说:“怪机器人就等于怪老兄你不是?我们这些天疲于奔命如丧家之犬,用机器人作发泄对象发泄一下总可以吧?可是这个机器人老是跟人顶嘴。”

女机器人小声嘀咕了一声别人听不清的话:“我又不是你的出气筒,有那精神头去对付外星人去。”接着说道:“我也没顶嘴呀,我今后可能不要再说话了。”

云柳儿挪过去拉住女机器人的手说:“长着一张嘴不说话也不好。他们其实没怪你,你做得很棒。”女机器人听了整个人又变得活跃起来,两人跟闺蜜似的聊起来。

月光下,又一拨外星人地面搜寻部队接近五人藏身的山洞。数十个外星人正在攀爬通向山洞的陡坡,他们离山洞只有五六十米的距离了。五人发现后马上出了洞,山洞的上方和两侧都是峭壁,五人启动飞行服朝峭壁上方飞去,想凭借峭壁摆脱外星人。

陈泰古飞到半空,眼看就要飞到崖顶上去,不料此时飞行服能量不足,他的身体慢慢下降,开足马力也不能阻止下降,他又落回到洞口。

关键时候掉链子,这下完蛋了!陈泰古心里苦笑道。

另外四人站在崖顶看着陈泰古落回原处,只得又飞了下来。

外星人见到五人又飞了下来,便朝着五人射击,密集的子弹在他们近旁嗖嗖地飞,五人在石头丛中躲避子弹。

四人想架住陈泰古飞到山崖上面去,但这时外星人火力密集,飞行服的飞行速度不足以躲避攻击,此时又增加了陈泰古的体重,飞行起来更是滞重,五人暴露在空中会被打成蜂窝。洞的两侧也不能突围,外星人已经对洞口形成了合围之势。五人只得借着石头丛的掩护,迂回着钻进洞里。

外星人向着洞口疯狂射击进行封锁,五人用激光枪进行还击。五人本来不想再伤及外星人性命,但此时已是鱼死网破,无暇再坚守原则底线。数个外星人在炽热的紫色激光中倒地,其中几个顺着陡坡一直滚到山脚。外星人在明处,五人在暗处,虽然密集的火力压得五人不敢抬头瞄准,但六支激光枪朝着下方胡乱划拉一阵也射倒了一些外星人。那位女机器人使的是双枪。

敌方子弹在洞壁碰撞飞溅着,尖锐的撞击声让五人心惊肉跳骨头酥痛。五人不敢轻易抬头射击,外星人也不敢进一步逼近,双方僵持不下。枪声引来了附近更多搜寻的外星人围在山坡下。

陈泰古瞄见月光下的山坡下越聚越多的外星人,说:“来一轮猛烈的火力压制一下敌人火力,然后你们快速从崖上飞走。你们不用再管我了,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把大家都搭进去!唉,关键时候掉链子,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吧。你们脱身后我会自行了断,不会让外星人抓到活口审问我。我也不想再还击,反正都活不了啦,多杀几个外星人也没什么意义,不如舍生成仁,让宇宙中少一些血腥和冤孽。”

陈泰古说话时心想,去与外星人友好接触简直是去捅马蜂窝自寻短见,他想自己将来可能会成为宇宙外交史上的反面教材,真不值当。他想,如果上天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会强烈反对人们去接触这些外星人,更不会参与其中。此时他还想起了遥远的地球上的家人。

女机器人赶忙说:“不行,要走就一起走!我们不能扔下你一个人,尤其是我!”其他人也纷纷表示不能落下陈泰古。

汉克表示,队友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茫天和云柳儿分析说:“我方的激光枪能量还很充足,至少不用太担心弹药耗光的问题,只要一直坚持,就能坚持到把外星人消灭,或者外星人知难而退的一刻。”陈泰古感到坚持到胜利太难,觉得几人用不着做无谓的牺牲,他说减少牺牲也是另一种胜利。

女机器人坚决地说:“我们不会扔下你不管,至少我不会。保护人类,是我们机器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就算赴汤蹈火机器人也在所不惜。”

汉克:“你这话怎么听着,就像我们三个生物人会扔下他似的。”

女机器人回怼道:“我没这么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只要是机器人的话钻进你耳朵里,就成了……”

女机器人话没说完,只听“轰”的一声,一枚火箭弹射入山洞,打在离五人较远的洞壁上炸开,发出轰然巨响。弹片没有伤到五人,但冲击波把五人身体掀起又落下。五人强忍身体和耳朵的剧痛,继续埋伏在洞口处的几块石头后面。五人像被投进地狱之火般备受煎熬。

外星怪物在外面一边开始向上攀爬一边欢呼雀跃,他们以为这次炸死了里面的人。一些外星人一边朝洞口射击,一边大模大样地走向洞口。

这时候四人的远程步话机响起,四人马上按下一个定位键让救援者获知自己的位置。又撂倒了几个接近洞口的外星人,外星人用雨点般的火力再次封锁洞口,外星人的火箭筒再次装填上火箭弹,洞口及周围腾起一团团密不透风的烟尘。一只前来救援的己方飞行器赶到,用密集火力压制住外星人,外星人一边向飞行器射击,一边如瀑布般向坡下退去。外星人虽然和地球人长相殊异,但他们也不是不顾性命的蠢蛮生物。

飞行器悬在洞口,五人快速上了飞行器。飞行器飞离地面,几只外星飞行器尾随而来,地球人飞行器全速飞行,不久摆脱了外星飞行器,安全返回基站。外星人虽然也发展出了现代科技文明,但他们的飞行器飞行性能比地球人稍为逊色,不然他们可能就会先去到太阳系造访地球,而不是地球人先来到这里。有人提议,如果将来 A星异形去到地球,地球人一定会“以礼相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他人也纷纷赞同。

人们一边派出飞行器在 A星侦查外星人的动向,一边做着紧急撤离准备。看情形,与外星人的误会已经不可消除,冲突将会愈演愈烈,形势使地球人不得不做好随时离开美丽姊妹双星的打算。宇宙开拓者一腔热血满怀期待地大老远来到这里,一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这里,心里不免感到惋惜。用他们那令人黯然伤神的话来说,就是:我不是非你不可,我只是对你不舍,好不容易遇见一次,你却让我输得彻底,在这连暧昧也不能够的星际时代,深情只是一个笑话。

负责侦查外星人动向的飞行器得知,那天发现的两个半军事化的外星人聚居地,有外星飞行器正陆续把武器和兵员运送到距离基站百多公里之处。看动向,外星人正准备和地球开拓队进行一场决战。

“看来我们必须离开了。”开拓队队长普略纽顿坦痛心疾首地说。

虽然来到姊妹双星的 A星只有短短三个月时间,但每位宇宙开拓者都对姊妹双星抱有感情。姊妹双星是宇宙中不多见的适合地球生命形式生存的绿色宜居星球,而且姊妹双星是双行星系统,在绿色宜居星球中又显得那么特别。姊妹双星都与地球太相像了,以至于让宇宙开拓者们常常忘了自己是身在外星,常常产生犹在地球上的错觉。在荒寂的空间中,上下四方艰辛开拓宇宙这么些年,终于在沙漠中又遇上一个绿色星岛,现在要说离开自然不舍。

德加:“其实我们可以不必大转移,把基站搬到 A星其他隐蔽的地方,就可以继续在 A星上待更长时间。我们的考察计划还没有完成,就这样离开,地球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返 A星,而我们几人此生大概率没有机会再次探访 A星了。”

普略纽顿坦:“大家都何尝不想这样呢,可是大家也清楚,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们再待下去了。”

茫天:“我们远离地球势单力薄,不然就和外星人拼了,我们并没有招惹它们,是它们来侵犯我们。”

普略纽顿坦:“如果我们用残酷的战斗来争取留下,还不如退却,退一步海阔天空嘛,虽然这很无奈。宇宙中的智慧生物要避免相互伤害,相互杀戮,你们想啊,宇宙虽然浩瀚无垠,但宇宙也花了数十亿年的时间,才演化出了数量极其稀少的智慧生物,宇宙中演化出智慧生物,并不是必然的,而是各种偶然性累加起来产生的奇迹。煮豆燃豆萁,相煎何太急。”

每人心里都矛盾重重,有的人想坚持待在 A星考察一段时间,有的人觉得应该及时撤离。普略纽顿坦分析形势说:“这些外星人是从离 A星球很近的 B星球来的,我方无力和他们抗衡,与 B星人对抗是一种不明智的做法,心存侥幸转移到别处坚持考察一段时间再全身而退,同样是一种危险的做法。”

普略纽顿坦带着大家来到天文望远镜图像显示屏前,说:“大家看看吧,已经刻不容缓了。”

观测 B星的天文望远镜安装在 A星另一面的一个地方,天文望远镜把观测到的图像传送到基站,地球人就可以在基站观察 B星。

显示屏上,虚空中数百只大大小小的星际飞行器正朝着 A星飞来。测算出星际飞行器从 B星飞到 A星,已经飞了一半的路程。

陈泰古见此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应该快点撤离,不然就来不及了!”

普略纽顿坦:“是的,不然就来不及了。”

陈泰古:“如果我们被外星人消灭了,别说是姊妹双星,连整个世界都会从我们眼里消失,这样的话,外星考察做出再多的成果也没有有什么意义。”陈泰古说这话时又想起了昨晚的惊魂时刻,那时他感到他一定会牺牲,幸好现在仍然活着。

普略纽顿坦安排道:“从现在开始,除了临时突击一下几个重要的和必要的考察任务,不要再在 A星做广泛考察。所有飞行器及人员就待在基站及周边,并安排好人员放哨,除了突击考察的几人,其他人去收拾东西,为随时撤离做好准备,机器人要二十四小时开足马力干活,一刻都不要闲置着。现在大家就开始行动起来!”

普略纽顿坦又对陈泰古说:“你去安排机器人干活,那些粗活、重活、累活、脏活和重复劳动的活,还有那些在不良工作环境中的活,就交给机器人干了。”说到这里普略纽顿坦拍了拍陈泰古的肩膀说:“这些活计机器人干很有优势,它们工作效率高而且不会疲劳,不会抱怨。多亏有你这个机器人司令。”普略纽顿坦有时会称陈泰古为机器人司令或陈司令,或者机器人队长,或者简称陈司令。

陈泰古说:“他们工作效率是很高,可是不知怎么的,自从我把个别机器人的中央处理器换成新一代量子中央处理器后,感到他们干活时间长了也会疲累,有时还会闹点小情绪。”

不远处的那位女机器人走过来接话说:“是呀,重活累活倒没什么,无非就是耗点电量,干重复劳动的活,时间久了会枯燥乏味的,干太脏的活我是一百个不情愿,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干。唉,谁叫我们是机器人呢。”

普略纽顿坦听此,怔了怔说:“看来,把机器人的中央处理器换成量子中央处理器,这不是很科学。”

来自 B星的星际舰队距离 A星越来越近,五小时后将进入 A星的大气层。B星人的两个聚居区的部队也即将调度集结完毕,在离地球人基地几十公里的地方准备着发动进攻。形势迫在眉睫,地球人必须立即撤离 A星,结束他们的在 A星及伴星 B星的考察。考察任务远未结束,但是必须退回冷翠星的中转站了。冷翠星是建有地球人的量子传送通道,离姊妹双星最近的绿色星球。

人们在基站里紧张地忙碌着,把一包包外星植物种子,一袋袋动物细胞组织样本和矿物样本等搬运到传送机近前。首先把各种样本“录制”并“传送”到冷翠星的基站,接着开始传送人。

德加首先躺到生命传送机的扫录器下。只见他神情淡然,还带着一丝快要成功逃离时的欣慰。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量子传送旅行,这样的旅行人们经历了多次,已经习以为常了。

德加的身体笼罩在一股紫色的长方形光柱中。传送机启动,在超高温下,德加的身体瞬间消失,挥发为极其微小的细尘,细尘被负压输送风筒输送到元素分离器中,

元素分离器把细尘进一步分解并分离成各种超纳米粉单质,超纳米粉单质被分别灌入不同的“墨盒”,以实现物质的回收循环利用。假如基站今后还存在着,“墨粉”还可以再次利用,只是看现在的情形已经不可能了,不过人们此时还是按照生命传送的标准化流程来操作,没有省掉已经变得失去意义的环节。

身体的元素挥发回收的同时,生命信息被录制并传送到了别处。 第二章 拔来报往(2) 这个时代,大尺度的宇宙旅行,都是采用剪切-传送-打印的模式实现的。用这种方式旅行,人类很大程度上打破了空间距离的壁垒,只需宇宙开拓者预先到达目的地星球,建立好量子传送节点,无论多么遥远的距离,人们都可以短时间内到达,其空间穿越效率相当于虫洞旅行。当然,经过漫长的理论摸索和实践检验,虫洞旅行被证实难以实现,至少人类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难以实现,因此地球人另辟蹊径,通过技术手段制备出恒量子纠缠的微观粒子,把处于恒量子纠缠态的微观粒子分离后,由宇宙开拓者通过常规旅行把其分发到遥远空域,而后用量子纠缠来进行信息传递,以此实现遥远空间的跨越。

在过去,由于微观粒子的量子纠缠态维持时间短,且会因“观察者”观察行为的干扰发生量子坍塌而破坏其纠缠态,起初的量子纠缠通信技术,并不能真正实现超光速通信,只能用于对信息进行加密。后来人们找到了一种理想的量子通信离子,即中微子,它极难与其他物质发生作用,它的量子纠缠态也十分稳定,很少因为观察者的观察行为而破坏其纠缠态,但是通过“观察”获取中微子的自旋状态也同样困难,存放它也十分困难,后来观察中微子的超敏仪器和存放容器,分别被两位科学家巧妙地设计发明出来,科学家分批制备出纠缠态中微子,并把处于纠缠态的中微子分离,封存在一个专门的特殊容器中,由宇宙开拓者驾驶高速宇宙飞船,用常规旅行方式经过漫长而艰辛的星际航行,把恒纠缠离子运送到银河系猎户座小旋臂的太阳系周边的部分星域,并在这些星域建立量子通信节点,也就是传送基站,利用恒纠缠态离子实现大尺度空间即时通信,进而实现大尺度的空间瞬移。

实现传送式大尺度空间旅行,人类须先用常规旅行方式预先到达宇宙的各个目的地建立好基站,在基站里安装上录制生命信息的录制机、接收和“打印”信息的“3D生物打印机”等设备。人类花费了五百多年时间,在太阳系周边约五百光年范围内建立了三十二个旅行基站,这些基站也被称为“空间节点”或“空间驿站”。凭借这些基站传送设备和人员,人类将来又可以在这些星球附近空域加速建立更多的基站。在一些星球密集的区域,用已有的基站作为跳板,也便于用常规星际旅行到达附近星球。

用常规旅行方式到各星域建立基站的宇宙旅行者们被称为宇宙先行者,后来又称为宇宙开拓者,或者称为火炬传递者,他们以前人建立的基站为节点继续拓展空间建立基站。已经无法衡量普略纽顿坦他们这批开拓者是第几批开拓者,因为各个星域都在同时陆续开拓着空间,且各处进度不一。普略纽顿坦他们这一支开拓队处在银河系猎户座小旋臂的近银心端,星星较为密集,来到姊妹双星的 A星之前,他们曾在一个准绿色宜居星球上成功建立了一个基站,只不过那个星球的环境指标有些差强人意。而后经历了一年半的漫长的常规旅行,他们来到了 A星,他们对绿色星球姊妹双星十分满意。两颗行星都美得让人们窒息,于是在 A星上建立了基站。同一支开拓队两次找到绿色星球并在其上建立基站,已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许多开拓者们终其一生,也没能寻找到一颗绿色或准绿色星球建立基站。开拓者们正感到无比自豪之时情况生变,不得不遗憾地撤离优质的绿色宜居星球 A星,而他们苦心营建的基站,也将不能保全。

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被录制并传送到另一个远方的星球,最后剩下了队长普略纽顿坦、陈泰古、汉克和那个女机器人。

陈泰古在天文望远镜显示器前监测着太空,忽而他的身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促声说:“等等,先停止传送,我感觉不对劲!”

普略纽顿坦诧异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传送系统没有反馈目标节点处已经接收到量子信息,而是多次提示传送出现异常,需排查一下原因。”

普略纽顿坦听了心脏一缩。如果传送真的出现异常,事情会很严重,他们很可能将永远被隔离在这个星岛。普略纽顿坦想了想转而说道:“以前也出现过传送系统提示传送出现异常的情况,但事实上都没有真的发生传送异常,是不是传送系统又发生了误报?”

陈泰古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我们的传送路径可能确实出现了异常!”汉克说,接着对女机器人说,“机器人你来看看,你眼力好运算速度快。”

女机器人:“到底可能还是确实?汉克先生你讲什么病话,把我都搞蒙了。”

汉克:“可能、大概、也许、大约、确实出现了异常,你听着是病句,那是你不理解人类的语言。”

女机器人凑过去一看,马上惊呼了一声,说:“明明就是!”

普略纽顿坦听了心里一凉,后有追兵,前面却可能没了退路!他快步走了过去。

“通过探测我们的传送路径,计算分析发现路径上这一处空间并不是平直的,而是产生了弯曲。”汉克指着显示屏说。

普略纽顿坦仔细看了看显示屏上面的分析数据,说:“莫非我们的传送路径上横挡着一个黑洞之类的东西?”

“我也这样觉得。”陈泰古说。

女机器人:“什么觉得,明明就是嘛。”

汉克:“去去去,一边去,别把话说死了,机器人也容易出错,机器人只会根据程式化进行运算,分析问题缺少灵活应变性,这还得靠我们生物人的大脑再分析一下。”女机器人吐了吐舌头,无趣地退到一边。

三人仔细地反复作了分析核实,进一步判断传送路径上确实横挡着一个可能是小型黑洞的天体。

女机器人又凑过来说:“我就说,明明就是嘛。”

陈泰古心情沉重地对女机器人说:“你不要再说了。”

汉克也对女机器人说:“你只会说这句话,好像这样与你无关似的。是呀,你是一个机器人。”

女机器人又低眉顺眼地退到一边去了。

普略纽顿坦困惑道:“不可能呀,我们来时路径上并不存在什么黑洞。”

陈泰古:“是的,那时没有。也许这段时间宇宙中的一个小型黑洞运行到了我们的传送路径上,挡住了我们的归路。一定是这样的!”

“真不凑巧,真是倒霉透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平时沉稳的普略纽顿坦队长这时也不免慌乱起来。

汉克竭力思索着,依靠常规星际飞行器把传送系统搬离 A星,让传送路径产生有效偏移,借此避开黑洞是不现实的,因为这里与目的地相距遥远,足有零点四光年的距离,移动出发位置产生的路径偏移效应微乎其微。况且外星人已快扑过来,战斗马上就要到来,时间上也不允许了。

“引力透镜效应。”汉克自言自语嘀咕道。普略纽顿坦问:“你说什么?”

汉克又自言自语道:“难道量子通信也会受黑洞引力场的影响,这怎么可能?”陈泰古也说:“是呀,这说不通。”

普略纽顿坦也一脸困惑地说:“难道处于纠缠态的离子之间的纠缠也是通过一种什么波来传递?该种波会受到黑洞强大引力的影响?难以理解。如果真是这样,真是毁三观呀!”

“可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好像真是这样。”汉克说。

“这难以理解!”普略纽顿坦摇了摇头,他现出绝望而迷茫的神情,好似宇宙中的迷途羔羊。他是队长,是这支宇宙开拓队的主心骨,平时他很少现出这种神情,就算遇到较大的困难也不轻易显现出来,足见此时遇到的特殊情况很严峻。

陈泰古审慎地问普略纽顿坦:“该种波会不会是非主流科学理论中所猜想的快子波?”陈泰古不是理论物理学者,他的专长是研制机器人和改进机器人性能,在开拓队中,他平时主要负责维修保养机器人,组织和引导机器人做事。平时他也会改进一下机器人的一两个零件,编写一些程序代码和调试机器人,不断优化提升其性能。

“嗯?快子波?听你这么说我脑子越来越乱了。罢了,现在来不及讨论这个了,讨论一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要不要把传录设备搬上飞船飞到太空,用常规飞行挪一下位置让传送路径偏移?行的话我马上叫机器人干活。”陈泰古看了看在传送室里一字排开候命的机器人,陈泰古说这话时连自己也不大相信这个办法可行,可他此时也给不出其他更好的建议。

普略纽顿坦认为这样做产生不了效果,况且,万一问题出在别的地方,比如设备出现故障,而不是因为黑洞。

汉克突然一激灵,说道:“是黑洞引力场给我们带来麻烦,我们可以就在引力场上做文章,我们利用引力场。”

汉克向两人讲了自己的设想。

“这个技术精度要求太高了。如果发生一点点偏差,只要一点点,我们……”普略纽顿坦怀疑地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了,除此可能没有其他办法了。汉克的想法值得试一试。”陈泰古说。

普略纽顿坦犹豫再三后说:“看来只有如此了,那就赶快行动吧!”时间已经不允许再拖延了。

三人来到电脑前,通过大口径射电天文望远镜收集到的信息,计算分析黑洞的距离、质量、引力及运动状态。

不觉两小时过去,外星人开始攻击基站,枪炮声不断响起。基站像是在狂风骤雨中颠簸的一叶孤舟,简易式建筑被外星人轻易地摧毁了。巨大的碳金刚材料制成的圆罩护盾把传送室罩得严严实实,护住里面的传录打印设备和人员,外星人能轻易摧毁其他建筑,子弹、炮弹、导弹却不能对碳金刚护盾造成毁伤。外星人看到刚才击毁的只是建筑,而没有看到消灭一个地球人,判断地球人就藏身那个圆罩护盾里面,于是集中火力疯狂地轰炸那个圆罩护盾。

不久,从 B星赶来的星际舰队到达 A星,威力更大的武器也加入了轰炸的行列。基站笼罩在炮火和硝烟中,基站的土地上翻江倒海。

三人相信护盾足够坚固,那是迄今为止地球人发明的最坚固的人造材料制造的,三人最为担心的是:如果炸弹反复轰炸,把护盾周围的土石方和钢筋混凝土基座刨开。三人无时无刻被响彻天宇的炮火声和大地的强烈震颤搅得心绪不宁,三人极力定住心神专心做事,只有这样才有成功逃离的机会。

数据计算分析完毕,三人来到信息发送器前。小心调整发射方向,让“波束”发射方向偏移一个微小的角度。通常情况下,并不存在所谓的波束发射方向,因为粒子之间的量子纠缠,并不需要通过波来进行传递,物理理论是这样认为的。现在三人把他们也不清楚的某种神秘的波做了集束处理,向着一个特定的方位发射。他们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带来想要的效果。

“应该可以了。”汉克说。

“你确定吗?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普略纽顿坦审慎地问。这事关乎七位队员的命运。

汉克听此犹疑不定,陈泰古叫女机器人再来核算一遍,女机器人很快核算完毕。

普略纽顿坦转而道:“我相信我们能成功,我相信我们是最棒的量子节点旅行家,最棒的宇宙开拓者。”

汉克本来想说:没有什么把握,面对这种新情况,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这次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但是汉克没有说出来。情况紧急,护盾下的地基已经有一处被炮弹掏空,透进一缕光线来,必须采取行动了,不容许再作过多探讨。汉克“啪”地按下自动发射按钮,三人匆匆跑向生命传送机。女机器人在后面叫道:“等等我!”

在紫色的炽热光柱笼罩下,四人先后气化挥发。他们的生命信息被录制并传送到宇宙的另一个地方。为充分保障生物人的安全,按照惯例,女机器人自然是断后,最后一个被传送。

基站硝烟滚滚,大地强烈震颤,碳金刚护盾虽然仍完好无损,但一侧的地基被炮弹掏空,护盾开始慢慢倾斜,直至被掀翻。

昔日的基站化为乌有,再见了,基站。地球人至少几年之内再也没有机会踏足 A星以及它附近的星域,因为,这个量子旅行节点毁灭了。

一组组携带生命信息的量子信息跨越茫茫宇宙空间,直达遥远的另一个地方。 第三章 灭冗(1) 不似一年零三个月前离开时冰雪封冻的样子,此时的冷翠星基站及周围换上了绿装,森林郁郁葱葱鸟鸣啾啾,草地上花朵缤纷蜂蝶纷飞。冷翠星的春色让人心碎,让长期在虚空中旅行的宇宙开拓者们顿时感到眼前一亮。

基站的报春花围篱在阳光下绽放着金黄的花朵,基站周边,数棵高大的金桐树和紫绫树直插云霄。基站院子里及周围生长着许多叫得出名或叫不出名的乔木、灌木和奇花异草。这些植物中,有几种是从地球引种过来的,更多的则是本土植物。冷翠星的自然环境像极了地球,有着种类繁多的动植物,只是尚未演化出智慧生物,这样纯粹的大自然,从人这种宇宙“典型观察者”的视角看,是一种美丽而孤寂的存在。

冷翠星基站是普略纽顿坦他们的上一批开拓者们建成的。上一批开拓者们从离太阳系更近的另一个基站出发,用常规航行方式在空间中花了四年零七个月的时间找到了冷翠星,并在冷翠星上建立了基站。

冷翠星基站建立已有近半个世纪。除了偶尔光顾的短期游客,已经有三千多个地球人通过基站旅行节点移居或旅居冷翠星,这些人聚居在离基站两千五百多公里的一个地方。本来可以安排更多的地球人移居冷翠星,但因冷翠星与太阳系相距较远,一般民众心理上不大接受移民到离太阳系母星系太远的地方生活。太阳系外的世界,不管有多大多精彩,也永远改变不了太阳系是孕育地球人类的摇篮的地位,是地球人类永远的精神家园,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应该是。这种情怀镌刻在了地球人类的基因中,存在于最原始的生物本能中,只是没有宇宙旅行经历的人们平时不会感受到。

一些人也曾构想过,如果未来地球环境恶化资源枯竭,或者发生大规模战争、气候变迁等末世灾难,就把地球人大规模迁移到外星球开辟新的生存空间。不谈大规模迁移人类的可行性问题,就算迁移到别的星球,如果不珍惜环境,不珍视人类自身,那么历史还会在另一个空间另个一时间段重演,如此说来,莫不如珍惜当下的地球。

另一方面,地球政府也不会不加限制地让地球人移民到外星,否则一旦形成一种移民外星的风潮,就会使地球社会空心化,使地球社会的人口红利降低或消失,导致一些企业用工成本升高,地球社会内需萎缩,资本和商品流动性不足等一系列经济问题。一些人类学者和宇宙社会学者指出,人类的生存空间的盈或缺是相对的和动态变化着的,所以没有必要让大量人口移居外星,那些应经移居外星的人口,政府也作了一些限制人口过度繁衍的规定。

基于以上一些原因和论调,但凡地球上人类生存空间和其他生存资源基本能满足人类生存,就没有必要把地球上大量人口迁移外星。

除了偶尔光顾的游客和两个日常值守人员,以及从事勤杂活和各种专门性活计的十几个机器人,就没有其他人了,基站已经冷清了一年零三个月,期间传送室里的生命信息传录打印一体机一直安静地处于待机状态。

此时两位生物人值守人员正在屋子里午睡,处于待机状态的机器人一字儿排开,腰杆笔挺地端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其中有一个机器人的待机姿态不合常态,它一只手撑着头,跷着二郎腿慵懒地躺在长椅上,眼睛似看非看地看着天空,似乎在感受着无限时光的悠长,又像一位思想者在思索着什么终极问题。两个轮值机器人在基站里四处走动着巡逻,不时侍弄一下花台里的花草,其中一个机器人给另一个机器人讲着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如此机械性地一遍遍重复着这个故事,像是患了刻板症。其实,这是机器人对自身功能的一种自我维持方式。

“嘀嘀嘀,嘀嘀嘀。”3D生命信息打印机待打印提示音响了起来,同时信号指示灯也亮了起来。两位机器人听到声音后,停止了讲述那个无限循环下去的故事,小跑着进了传送室。传录打印机已自动激活进入工作状态。

“开拓者们回来了。”一个机器人说。

“是的,他们去了一年零三个月零一天六小时三十五分十九秒六百一十七毫秒零三十……”另一个机器人还没说完,刚才半躺在椅子上的机器人快步走进来说:“不用再报时了,等你报完时间的时候,时间又变得不是现在了。”这位机器人没有真正进入休眠状态,抑或它的感应系统比别的机器人灵敏,环境稍有异动就会立刻醒来。

“哦……飞秒了。”报时间的机器人说。陈泰古忘了给这个机器人设置在不同情形下要求的时间精确度。

“是呀,他们去了一年零七个月零一天,现在总算回来了啦。”后进来的那位机器人说。

打印机打印平台上,紫色的柱状光晕下,打印机喷头处伸出不计其数的粗细不一的细管,每一根细管都比头发丝还细,每一根细管负责喷出组成生命的一种元素单质或一种预先合成的分子纯净物。负责喷碳、氢、氧、氮四种组成生命体的大量元素,喷钙、磷、镁、钠、钾、氯六种常量元素,以及喷各种微量元素的细管十分细小,单个的细管肉眼难于看到,它们主要用来修正打印错误的生物分子,把各种氨基酸和核酸片段链接成蛋白质和 DNA长链大分子。相对较粗的细管负责喷预先合成的生物分子和分子链。

各种打印喷头飞速而复杂地移动着,在打印台上形成一片半透明的影晕,让人眼花缭乱。先从脚开始,一层层堆积加长,最后打印头部。打印头部大脑时慢了许多,大脑部位不仅要“堆砌”出物质实体,还存储着个体的意识,分布着亿万个神经元和极其复杂的神经链接,打印那里对分辨率和精确度的要求极高。

德加被打印出来,接着是云柳儿,茫天……一个接着一个被打印机打印出来,短时间内实现了身体和意识,合起来称为生命的星际尺度的空间挪移。这是生物体的“传真”,从躯体到意识的整个生命个体信息的传真。最后一个被打印出来的女机器人,刚下打印台就一刻不停地赶出去找事干了。

基站立时变得热闹起来,充满了人们的谈笑声。人们相互握手拥抱,两位值守基站的人员听到动静后也赶到传送室,和宇宙开拓者们一一握手拥抱,祝贺这次转移的成功。系上围裙的那个女机器人忙为人们泡茶泡咖啡或提供其他饮料。

人们小憩了一会,出了屋子来到开阔的花园似的院子里。外面一片青翠,已不再是上次离开时的样子,上次离开时大约是冬季。人们再次呼吸着冷翠星的清新空气,沐浴在冷翠星的阳光里,这不禁让人们有一种回到了地球故乡的错觉。

众人闲庭信步了一阵后,正想出院子到周围去溜达一下,这时听到传送室的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此时那些机器人都围在人们近旁随时等候吩咐,不可能是机器人弄出来的声音。众人正感到奇怪时,看到从传送室里走出七个人来,众人定睛一看,一时懵住了。从传送室里走出来的那七个人,也同时看见了院子里的人,那七个人的表情也是一脸迷惑。从传送室里走出来的七个人,与院子里的七个宇宙开拓者是一模一样的一批人。

普略纽顿坦诧异地自问道:“这些人是什么人?”他对着那些人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边的那个普略纽顿坦说:“我是普略纽顿坦。我还想问问你们呢?你们又是谁?”“有没有搞错,我才是普略纽顿坦。你们是怎么冒出来的?”

难道是某种外星异形化形成宇宙开拓者们的模样?院子里的人们恐慌地想道。“我们是生物打印机打印出来的,你们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们也是生物打印机打印出来的。”

两批一模一样的人起初没有贸然靠近对方,两批人大眼瞪小眼相互对峙着。发生这种离奇的事情,让所有人大感意外。

过了一会儿,那边的那个普略纽顿坦说:“我明白了!”这边的普略纽顿坦赶忙问:“你明白了什么?”

“我们被重复传送打印了。也就是说,我们被复制了,而不是剪切再粘贴。”那边的那个普略纽顿坦分析说,因为传送路径上出现小型黑洞而使传送发生了意外,重复发送了生命信息波。

只有那边的普略纽顿坦、陈泰古和汉克知道事情的原委,因为他们经历了那件事,而其他人没有经历过,大脑里不存在那段记忆。

先被打印出来的普略纽顿坦说:“哦,原来是这样。可是我们的生命信息波为什么没有被黑洞吸引吞噬掉呢?”

后被打印出来的普略纽顿坦说:“也许我们没弄清楚一个问题:大概连接纠缠态粒子的‘快子波’受引力场的作用十分微弱,甚至没有,就像中微子一样,即使是黑洞的强大引力也难以作用于它。可能快子波束不能被黑洞吞噬,顶多只能使其产生微乎其微的偏折,抑或它直接穿过了黑洞,成功到达了冷翠星基站被接收到。”

先被打印的普略纽顿坦神情严峻地说:“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其中的一方,倒是宁可被黑洞吞噬。现在发生这种事情怎么处理?这很棘手!”

“是的,现在怎么办呢!”后被打印出来的普略纽顿坦也神情凝重地说。现场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

“规则”和法律是不允许发生此类事情的,绝不允许。

一阵让人不安的寂静之后,一模一样的两批人开始相互埋怨起来,再后来开始吵嚷起来,相互指责对方不应该被打印出来。两批人逐渐靠近最终混合在一起,除了那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中的任意一人知道自己是谁,其他人再也分不出哪个是先来到这里的,哪个是后来到这里的。

“好了好了,不要再争吵了!这样一直吵下去于事无补,我们得切切实实地解决掉问题!”一个普略纽顿坦站出来制止人们的吵嚷。

“是的,总得解决问题,这样争执下去无益于事!”另一个普略纽顿坦同意道。一个汉克问:“怎么解决?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还能怎么解决?”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中的其中一人,必须有一人要消失,这是人类的法律底线,人类若要维护自然法则及人类社会自身,应当这样做也必须这样做!”一个普略纽顿坦冷峻地说。

“是的,只能这样,没有别的解决方式!”另一个普略纽顿坦也高声说道。

一个陈泰古心有不甘地说:“在外星球上也必须如此吗?我觉得吧,不管什么伦理规则法律底线自然法则,都有在不同时空背景下的适用范围,如果我们现在是在地球上,那么也只能照做,可是我们现在是在外星球上,宇宙那么大,也不缺少多出来的一个人的那一点点生存空间。”

女机器人忍不住走过来接话道:“我觉得陈先生说得在理,况且这又不是你们有意为之,这绝对是一个意外,你们是意外的受害者,就算是铁定的法律,也得考虑到当事人行为的主观动机,以及所造成的社会影响的恶劣程度。”

“对呀对呀!”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说,纷纷向女机器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一个普略纽顿坦对女机器人说:“机器人就别在这里瞎搅和了,现在不是你发言的场合,人类世界的规则你们机器人难以理解,你还是到一边找活干去吧。”

女机器人听了普略纽顿坦的训斥,撇了撇嘴吐了吐舌头,悻悻地走到一边找活干去了。

一个普略纽顿坦接着说:“虽然大家没有这样做的主观动机,但法律规定不管是否主观故意,都禁止对自然人进行复制。自然法则不仅在地球上,在宇宙的任何地方都具有普适性,人们都应该遵守。”

“没错,一些基本的原则底线,我们人类一定要坚守。”另一个普略纽顿坦说。

两个普略纽顿坦是人们的队长,是人们的主心骨,是秩序的维护者。两个普略纽顿坦的态度高度一致也必须保持高度一致,不能让人们的心态产生摇摆。

一个高垠穹说:“我们两批人可以彼此远离,今后不要再产生任何交集,是否就可以一定程度上不违背规则?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留在宇宙中永远不再到地球去。”

另一个高垠穹接着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没问题。”

一个普略纽顿坦一字一顿地说:“不行!说明白了,必须有一个人要消亡!不是我个人要跟大家过不去,我也为这种事感到很遗憾,但在我们开拓者们培训时和出发时,相关部门多次强调过绝不容许发生这种事。就这么办吧!”

众人心里彻底凉了。虽然这是预料中的结果,人们还是一阵惶然。

“你们都知道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一个地球人利用生物打印机随便复制自己,用‘他自己’组成了一个一千多人的反社会组织,导致发生了那桩著名的暴乱事件。还有几次……”

云柳儿忍不住插话说:“那是那个人自身本来就邪恶,我们都是安守本分的良善之人,不会去做危害他人和社会的事情,相反……”

一个普略纽顿坦打断了云柳儿的话,说:“规则和法律规定出来,就要约束到每一个人,不应该有例外,否则就不叫规则了。如果人们都去随便破坏规则,保不定以后又会发生一些事情,长此以往,人类社会秩序将会越来越混乱。”

所有人陷入一种紧张的静默,如同在生前替自己默哀着。其实人们在平时已被规则潜移默化,规则已植入人们的思想观念之中,只是这事如此意外地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一时难于面对,他们心有不甘。

另一个普略纽顿坦用沉痛的声音安慰人们说:“有一句话,我相信大家都耳熟能详了,不过今天我还是要说一下:科技是把双刃剑,人类对科技的应用范围应持十分谨慎的态度。”说到这里,他一边走去拍着人们的肩背安慰人们,一边说道:“同事们,就当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吧,梦醒之后我们就摆脱了梦境而安然无恙。从某种角度来看,不,是从真正意义上来看,之后我们每个个体仍然是继续存在着的。”

普略纽顿坦话已至此,人们只能努力平静下来接受现实了。

可是怎么让自己或者另一个自己消亡呢?这是一个很是问题的问题。两个自己相互对望着,看着彼此的那种眼神,仿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仿似看着自身之外的另外一个人。

“就从我开始吧。”一个普略纽顿坦打破了沉默。

“好吧,就从我开始。事情迟早都要解决的。”另一个普略纽顿坦接着说。

一个普略纽顿坦快速掏出激光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毅然决然地扣下了扳机。几乎在同时,另一个普略纽顿坦也快速掏出激光手枪,杀了自己。两个普略纽顿坦的动作、速度和自决手法几乎完全一致。

两个普略纽顿坦如同从生命之树上折断了的树枝,倒在地上成为了非生命体。

两个普略纽顿坦在那一刻是相互背对着的,彼此看不到另外一个自己,所以发生了同时了结。

两个都想着率先做出榜样,因为两人是队长,可两人都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没有预料到会付出这样的代价。

这种情形同样出乎其他人的预料,人们都张口结舌地呆愣在原地,数秒钟之后,人们跌跌撞撞地赶过去,抱着躺在在血泊中的失去了生命的两具遗体喊叫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有几个人开始呼天抢地地哭喊起来。

很久很久,人们的心情都无法平复。

云柳儿哽咽着说:“我们不要这种死法,这太不人道,让人不堪面对,我们还是换一种温和的、体面的结束方式吧,大家觉得呢?”

其他人赞同云柳儿换一种更人性化的结束方式。现在没有了督促人们的队长,反而没有人再提出异议来抗拒死亡。

众人商量了一会,觉得云柳儿是医生,医生云柳儿可以让大家实现一种更人性化的结束方式,于是人们都请云柳儿帮忙。

云柳儿一听脸色都发白了,赶忙摆手说:“不不不,你们不要弄错了,我可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救死扶伤,我又不是杀人犯刽子手,这种事情我干不来!”

众人好说歹说,云柳儿就是不愿意做这种事情。事情僵持着没法继续下去之时,陈泰古只得站出来说:“看来,还得我这个机器人司令想想办法,就让机器人代为做这件事吧。虽然我也十分不情愿出这个主意,但现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唉。”

众人认为这样做再合适不过,纷纷赞同。陈泰古又提议要云柳儿配合一下完成这件事情,云柳儿也不便再作推辞,只好同意了。

陈泰古叫来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女机器人,向她安排了任务。没想到女机器人赶忙摆了摆手,打机关枪似的说道:“这这这,这个我做不来,我的程序里的逻辑也赋予了不容许我做这种伤害人类的事情。”

“现在是特殊情况,现在我们生物人可以暂时赋予你权限做这件事情。”

“这个嘛,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你们生物人制造的问题,还是由你们生物人想办法解决吧。不好意思,我要去方便一下,哎哟,我快忍不住了。”

女机器人说完匆忙小跑着赶向厕所。陈泰古在后面喊道:“你是不是装的呀?给我回来!”女机器人扭头应了一声:“不好意思啦。”不一时转过拐角没了踪影。

陈泰古生气道:“关键时候开溜,这、这成何体统!”

汉克谑笑道:“怎么机器人还会内急?这一点都不科学呀。”

陈泰古:“这其实很科学,有个别机器人有多种能量供给方式,会像生物人一样吃食物摄取能量,会吃喝当然也会拉撒,不科学的是她在关键的时候才内急。”

汉克:“连你这个机器人司令都没有办法管理他们了?”陈泰古:“没关系的,我再叫其他机器人。”

陈泰古大声叫过来两个低级机器人。低级机器人不会闹什么情绪,他们可以随用随叫,老老实实地听从安排。 第三章 灭冗(2) 一个陈泰古和一个云柳儿领着两个机器人走进医务室,云柳儿吩咐两个机器人从柜子里取出十二支一次性塑料注射器和两样药品,并指点两个机器人怎样用注射器抽取配制药剂。

两个机器人出来后,把两支为一组、一共六组注射器分发给人们。每一组注射器里,都是一支装着生理盐水,一支装着氰化钾溶液。

众人商量执行的顺序,商量后按照传送到这里的先后顺序来执行。

首先是德加。两位德加一人拿着一支注射器,迈着像灌了铅一样的脚步走进一间屋子。其余的人在外面候着。

外面的人又商量了几句,然后把两个机器人招呼过来,对机器人吩咐了几句话。两个机器人接受了指令,从手指处变形出激光枪,分别站到屋门两旁。

两个德加进了屋子后关上门。

两个德加在屋子里惶然地来回走动着,刚才在外面时,虽然他俩也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但是真正面临这一刻,他俩的心里不免十分挣扎。

一个德加问另一个德加:“你如何看待这件事情?”

“我不知道,竟然发生这种事……我们并不是要存心复制自己,我们是无辜的,是因意外而导致的受害者,却为何要背负这种死亡之痛?”

“我觉得也是,现在管它什么规则,规则只应该用来约束那些别有用心故意复制自己的不法之人。我们本来不应该存在的其中一个,既然错误地产生了,紧接着又要面对死亡,这反而是错上加错。”

“我觉得吧,我们不要死,还是苟且活下去吧,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大不了今后我俩不要再遇在一起。当然也不能再回到地球去,为了活着,今后就在宇宙中流浪吧,这样规则就不能约束到我们了。你觉得怎样?”

“对,你想的就是我所想的,这还用问吗?”一个德加使劲地点了点头说。两人“啪啪”两下,把两支注射器摔碎在地上,然后打开门走出屋子。

两人正要对外面的人们说什么话,两个守门的机器人见走出来两个德加,没有任何情感、完全依照逻辑指令行事的两个低级机器人,举枪瞄向走在前面的德加。

走在后面的德加先看到了危险,迅速扯了一把走在前面的德加抢到前面,用身体挡住走在前面的德加。

抢到前面的德加应声倒地。机器人见倒下了一个,便停止了射击。

活着的德加反应过来后怒视着机器人,那愤怒的样子好似要把机器人给生吞了。

可是他此时无可奈何,他也不能真把这两个铁疙瘩怎么样。他抱起“另一个自己”的遗体又缓缓地走进屋子,把其安放在床上,用一块白被单盖住。

德加走出屋子。两个汉克走进了屋子。

两个汉克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各自手里拿着的注射器,拿着注射器的手如同两个处于纠缠态粒子里的两根超弦一样颤抖着。两个汉克互望着彼此,目光里满含着对自己和对方的惋惜之情。

一个汉克询问另一个:“我们是自己注射,还是相互为对方注射?我、我这个人其他的不怎么害怕,就害怕打针,从小就害怕打针。”

另一个汉克:“我也是,我跟你一样害怕。当然这是一句废话,因为不用说也是这样。”他想了想接着说:“我看就由命运来决定吧。”说完拿出一个硬币说:“一面代表消失,一面代表留下。你要正面还是反面?”

一个汉克随口说道:“随便,那就正面吧。”

另一个汉克一只手的手指把硬币支立在桌上,另一只手去弹硬币。硬币在桌子上不停地旋转,正反面犹如两个处于量子纠缠态纠缠在一起的汉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当硬币停止旋转之时,就是发生量子坍塌之时。

许久,硬币终于停止了旋转。模糊的量子概率云坍塌成了确定的事实。

“正面朝上,恭喜你,你猜对了,你可以留下了。”

“就算猜错了也没什么,也许要恭喜的是我们,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我们都会获得存在,离开的只是汉克的一段过往的经历,或者只是一个离奇的怪梦。”

另一个汉克认同地点了点头:“是的,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摈弃我们不好的一面,保留美好的一面,开始一个崭新的自我。在嘉乐星上,组织教导我们在危险的宇宙中,为了自身安全,要秉持好凡事莫管,凡乱莫站,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做事原则,也因为我自身的自私和怯懦,犹豫着没有去解救那个被外星智慧生物原始部落当作猎物的外星智慧生物幼童。当时我只需伸一下援手,他或许就不会死,最后被原始部落当作食物吃掉。还有……”汉克追悔着自己以前犯过的一些“错误”。

“是的,你真不是个东西。换作我,我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下那个幼童,即便是冒一点危险也觉得值得。”

两个汉克进行了十多分钟的“角色扮演”。时间差不多了,“反面”汉克拿起一支注射器,把液体推进自己身体,接着又拿起另一支,把液体推进身体,而后缓缓躺到床上,静静地看着站着的汉克。他脸上的微笑一直凝固在此刻。

留下来的汉克双手合十,向消失的那个深深鞠了一躬,用手抹了抹消失的那个汉克的眼皮,使其闭上。

汉克走出来。两个高垠穹走了进去。

两个高垠穹进房间不久后就争执了起来,谁也不服气谁。“你说现在怎么办?”

“我哪知道。你说怎么办?”“可是我们必须消失一个。”

“这我知道,不过我觉得,要消失的那个应该是你而不是我。我是先被传送到这里的,你说是不是?”

“我不这样觉得……”

两个高垠穹各执各的理由,都自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合法的存在,而另一个是世间非法的存在。两个高垠穹都在想着,自己才是那个唯一的个体,即使放在宇宙的尺度内,也是有且仅有一个的存在,不然就颠覆了“我”这个概念。如果宇宙中同时存在两个“我”,那“我”还是“我”吗?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两个都这样想道。

一个高垠穹高声说:“你是个多余者,你为什么不被黑洞吞噬掉,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才是真正的多余者。是我先来到这里的,我是先被打印出来的,我才是合法的本体原件,而你只是一个冗余的复制品,你重复传送过来是多此一举,你不能来争抢我的合法身份!”

起先只是争执,争执不下就变成了相互争吵。两个高垠穹互相叫骂着,都认为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那个合法的存在。

吵着吵着一个高垠穹情绪失控,突然扑将过去,把自己手里的注射器刺向另一个高垠穹。另一个高垠穹虽然有所防备,想避让,可那一个动作太突然,还是被注射器扎中了。不明液体随即挤进他的身体。

被注射器扎中的高垠穹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扎人的高垠穹惶然地看着另一个“自己”,脸上的肌肉抖动着,紧张得脸孔都快扭曲了。

十秒,二十秒。身体没有任何反应,虚惊一场。注进身体的是无毒的生理盐水。

另一支注射器里的当然是氰化钠液体了。那个被注射器扎中的高垠穹激愤之下,紧握手中的注射器,扑向扎人的高垠穹,把手里的注射器扎向对方。

闪避,扭打,抢夺,房间里顿时乱成一团。注射器针头扎进床上的被子里,药液挤在了被褥里。

机器人就把守在门口监督着,一起出去也必将消失一个,运气不好的话会被机器人双双射杀,问题得在此时此地解决掉。一个扯起一条被单勒住另一个的脖子,用力地勒住,越勒越紧。被勒的徒然挣扎了一会儿,最终窒息,停止了心跳。活着的那个颓然跪倒在地上仰天叹息,汗水混合着泪水满面流淌,喉咙中发出呜咽之声,并没有胜利者的轻松和喜悦。假如有人见到刚才的画面,也无法看清是哪一个杀了哪一个,就算是高垠穹自己,也不清楚存活下来的自己到底是哪一个。许多年以后提起这事,高垠穹总是摇着头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他总说他真的不记得了。

高垠穹走出屋子。两个茫天和两个云柳儿组成两对男女,一对手牵着手进了高垠穹走出的屋子,另一对则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

茫天和云柳儿是一对恋人,两人曾计划不久后就结婚。一间屋子里,茫天掏出一串熠熠生辉的蓝宝石项链,为云柳儿戴上项链。蓝宝石是从嘉乐星的一处深山里捡来的,那个地方宝石很多,随手一捡就是一大捧,当时他们捡了一颗不大不小的。

“今天终于可以给你戴上‘星之辉’了。我从遥远的宇宙深处采来像星辰一样的宝石,无论去到哪一个时空,它都会像星辰大海一样一同照耀到我们。”

云柳儿听了感动得一塌糊涂。她靠在茫天略显瘦削并不宽厚的肩膀上,却感觉那么坚实有力。

云柳儿换上一袭以前准备好的婚纱。婚纱的布料是冷翠星特有的纺织鸟吐出的丝与精梳棉混纺织成的,这种布料柔软滑糯,透气吸汗,不起静电,略带光泽而不过分耀眼。用这种布料做成的衣服,轻奢之中又显得低调,漂亮而又不显得张扬,唯美烂漫而又不觉艳俗,穿着的舒适度也十分良好,既有修饰、保暖和遮蔽作用,可穿起来又跟没穿似的,像是整个身心都敞开在大自然中,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云柳儿穿上婚纱,幻化成宇宙中最美且唯一的新娘。茫天也换上了类似材质,但纺织和印染方式不同的布料做成的西装礼服。

两人坐在床上,想起什么来就聊上几句,追忆着往昔的点点滴滴,挖掘着记忆中的宝藏。两人已在宇宙中相识相知了三年,有着许多在一起时的经历,比如云柳儿在冷翠星上被爪族抓去,茫天冒死把云柳儿解救出来,比如茫天在绚彩星球上被野兽逼下悬崖挂在树上,云柳儿拼死营救,自己差点因此失去性命……

两人聊了一阵,没有言说的话永远也比言说的话多,可时间差不多了,纵有千言万语总有结束的时候,况且,不能让一直等在外面受着等待煎熬的陈泰古一直等着。

两人分别拿起放在桌上的两支注射器。茫天拿着自己的注射器,给自己注射了一半药水,剩下的一半给云柳儿注射了。云柳儿也给自己注射了一半药水,剩下的给茫天注射了。两人相互偎依着睡在床上。

无论去到什么时空中,都会永远不分离,两人这样想着。屋子里播放着空灵悠远的音乐《春江花月夜》。两人脸贴着脸手牵着手,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两人把此刻的美好变成了永恒。

另一个屋子,另一个茫天和另一个云柳儿轻松愉快地聊着宇宙旅行的所见所闻,屋子里不时传出欢快的谈笑声,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聊着聊着,云柳儿还是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道:“不知那边怎么样了?”她指的是另一个屋子里的茫天和云柳儿。

“别提那事,现在什么都没发生。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下个月我们结婚吧,亲爱的。”

“嗯嗯。”云柳儿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

两人走出屋子,看见另一个房间的门已经打开。茫天和云柳儿不时用眼睛瞟另一个房间,一直等在外面的其中一个陈泰古有点不耐烦地告诉两人,勤杂工机器人已经把另一对人的遗体从里面的另一道屋门移走。两人终于放心下心来,又拥抱了良久。两个陈泰古开玩笑似的抱怨二人在里面浪漫这么久,而后走进其中一间屋子。

两个陈泰古走进屋子关上屋门。

两个陈泰古压低了声音,在屋子里窃窃私语。

“我总觉得,如果重复传送是一个意外失误,那么又要去消灭一个人更是一个错误,我总觉得这是在随便剥夺一个人的生命!”一个陈泰古说。

“没错,既然我们已经因为意外而存在这个世界了,既然存在了就是一种合理,如果错了,还不如将错就错,将错就错有时候等于正确。”另一个陈泰古说。

两个陈泰古小声讨论了一会,而后打开门对面的一扇窗户,搬来一条凳子,一个踩上凳子,地上的一个扶着凳子帮助对方爬上窗台。

两个陈泰古握了握手。窗台上的那个说:“来到宇宙这么些年,你回到地球后要和家人好好聚聚一下,就拜托你照顾好妻儿父母啦。老婆孩子热炕头,吃好穿好不用愁,我觉得你回去后可以考虑辞掉开拓者的工作,以后别当宇宙开拓者来宇宙中晃荡啦。”窗台上的那个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笑说:“以免万一咱们一不小心遇在一起发生撞脸的事情。”

地上的那个说:“我也在这么想着,看情况吧。你放心,我会好好和她们聚聚,你一路走好放下牵挂。我倒是担心你离开基站后在外星该怎样过活,你多保重。”

“嗯。”窗台上的那个顿了顿说,“不要担心我,平时忙着开拓宇宙四处奔波,现在终于有大把时间可以在一些地方停留停留,我借此机会游览游览冷翠星也是一件美事。反正,我这个人是赚到的,存在着总比消亡了好不是?总之我该感到幸运。”

两人又紧紧握了握手,而后窗台上的那个纵身跃下窗户去到屋外,再钻过报春花的篱墙,一溜烟跑到基站外面,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既放飞了自我,又失去了控制。

那一个逃向茫茫荒野。屋子里的这一个站在凳子上,透过窗户看着逃走的那一个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荒野中。消失前的一刻,两人又遥遥相望着招了一阵手。

荒无人烟的星球,他,哦不,另一个自己从此就要过着另一种人生,可能要随时面对饥饿、危险、死亡等等考验,比这些更大的考验则是彻底脱离人世间的孤独。

从此两个一样的人将天各一方,分别过着不一样的人生,一个在人世间,一个在世外独自浪迹荒野。 第四章 一个都不能少(1) 人们总算以自己的方式解决了冗余者的问题,可是每个人的情绪都很低落,许久没有从这件事的阴影中摆脱出来。人们或独自向隅,或分散坐在草坪上,都不怎么说话。

陈泰古自言自语似的道:“我们都是爱惜自己的人,尽管爱惜的方式不同。”说完他提高声音对人们说:“队友们开心起来吧,我们不是还活得和以前一样正正常常的?大家别哭丧着个脸,忘了刚才发生的事,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汉克应道:“对,大家开开心心的。哦,我们少了一个人:队长普略纽顿坦。”

“是呀,这可怎么办?”经汉克这一提醒,人们齐声反应道。

普略纽顿坦的两具遗体在大树的树荫下用白布盖着,地上的血泊已经凝固。刚才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解决冗余者问题上,一时忽略了队长普略纽顿坦。人们都走过去照看普略纽顿坦的遗体,擦去血迹的普略纽顿坦像是睡着了一样。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比起普略纽顿坦来,人们都应该感到幸运。

众人七手八脚打来几盆清水,取来十几个冰袋,用毛巾又替普略纽顿坦清洗着伤口和脸,用冰袋敷住他的身体各处。

陈泰古说:“难不成队长竟然就这样没了,在这场该死的意外中没了?真想象不到队长竟然是这样牺牲的。”

云柳儿难过地摇着头,抽泣道:“我们在旅途中历经过许多艰险,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以前都没有损失过一个队友。我总觉得现在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一时间人们无法言语。在宇宙中,这几人总是在一起开拓着宇宙,相濡以沫了这么些年,情谊自然十分深厚,如同黏合成了一个整体,现在一下少了一个人,这支开拓队好像不再是昔日的那支开拓队了,人们感到心里空落落的。而且,普略纽顿坦是人们的队长,也是这个团队的精神领袖。一个也不能多出来,可是同样一个也不能缺少,人们都在心里固执地想着。

“汉克,还有没有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难道就没有办法了?”陈泰古振声问汉克。

汉克:“这……办法倒是有的,可是这……”

云柳儿促声道:“可是什么?你倒是接着说呀,这时候还支支吾吾的!”

汉克有些内疚地说:“都是因为我对传送路径的误判导致了失误。”说到这里汉克决然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别再追悼普略纽顿坦了,我想还没有到追悼他的地步。大家还愣着干什么?我们赶快再把普略纽顿坦打印出来先!”

汉克主要负责操作传送设备及维护和检修传送设备,平时也负责监管设备,如果设备存在不合规使用,他要承担直接责任,包括但不仅限于法律责任,此时汉克心想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普略纽顿坦打印出来再说。

高垠穹问汉克:“可是个体一旦被打印出来,其生命信息数据就会在系统里被自动删除,这是常识,你以前也是经常跟我们这么说的,难道队长的生命信息数据还存在着?”

“是的,还存在着。”汉克简短地应道,他不便多做解释。这事属于机密事情,汉克作为专人负有保密责任,平时汉克不会跟一般人说,可能只有队长普略纽顿坦知道一点机密,说不定连普略纽顿坦也不知道。

“可是这能行吗?难道这样就不违反相关规定?如果普略纽顿坦打印出来了,他自己却反对这样做,那怎么办?”人们又担心道。

“先把他打印出来再说,违反规定出了事,我一个人来承担。”汉克横了横心说。

陈泰古:“就这样,如果要承担我也算一个,而且我觉得虽然队长很讲原则,但是我们这样做并不违反规则,把他打印出来,世界上也只有唯一一个他,跟我们刚才的情形不一样。如果担心他自己不能接受这事,那就别让他看到他的两具遗体,他就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了。”

“对对对。”众人一致赞同道。众人也纷纷表示,如果因为违规出了问题,愿意共同承担责任。

陈泰古忽而想起了什么,面露难色说:“刚才我是最后一个被传送打印出来的,我好像听到了墨盒缺墨预警提示音。”

汉克:“你不提起来我也差点忘了,墨盒里的部分超纳米元素墨粉已经不多,打印普略纽顿坦不知还够不够用,临时制备要花时间,而且用于制备那几种墨粉的原材料也没有现成的了。先试试看吧,但愿够用就好。”

云柳儿担心地问:“试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汉克无奈地说:“唉,也是没有办法,只有先试试喽,不行再接着想想办法。”

众人回到传送室。暂存的生命信息数据还差八小时就会被系统自动删除,超过期限普略纽顿坦就再也不能生还。想好了就得抓紧时间干,万一打印不顺利才可能有另想办法的时间。

汉克在电脑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调出“普略纽顿坦生命信息数据包”文件夹,启动了打印机。

打印平台上,成千上万个打印喷头眼花缭乱地飞速动作着,普略纽顿坦的身体开始一寸寸堆叠着。

众人见能够打印队长,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打印机的墨粉不足预警声再次响了起来。汉克忐忑不安地把打印机的部分喷头调到墨粉节省模式。

二十分钟后,普略纽顿坦终于被打印了出来。

过了几秒钟,普略纽顿坦像刚睡醒时一样,意识模糊地下了打印平台。走下打印平台的普略纽顿坦却让大家捏了一把汗:只见他的上半身是正常的,大腿以下的身体比例则失调了,他的腿短得有些明显,像是患了非典型性侏儒症一样,他走起路来只能迈着细碎的步伐,像企鹅走路一样一摇一摆的。

普略纽顿坦一脸迷惑地迈着企鹅步,费力地走到人们近前,只有几米的路他费了十数秒才挪过去。起初他以为自己误穿了一件吊裆的裤子,随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睛离地面比平时近了许多。他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短腿,瞪大着眼睛质问众人:“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我被打印成了这副模样?不应该呀!”

“是墨、墨粉不足了,准确地说是钙、钙粉不足了,磷、磷粉也缺了一丢丢,不过不严重。对、对不起。”汉克躲开普略纽顿坦的目光,结结巴巴地望向众人说。

众人不知该怎么向普略纽顿坦交代,心里一阵发虚。

“这怎么可能!每个基站的墨粉都配备得很充足,足够打印两批次,这是我们宇宙开拓者能顺利旅行的基本物质保障,这种事情从来就没发生过。哦买噶得,现在竟然发生这么低级又严重的事故!汉克你是怎么搞的?是不是上次在冷翠星基站你忘了把墨粉加足?你竟然忘了加足墨粉,你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严重吗?这是你工作严重失职,你要负直接责任!”

汉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低着头听普略纽顿坦训斥。

“把我打印成这样,你倒是说话呀!”平时稳重温和的普略纽顿坦叫道。

人们见普略纽顿坦对汉克是要不依不饶了,只得七嘴八舌把真相告诉普略纽顿坦,说出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原来还有这回事。”普略纽顿坦叹了口气说,“我可真是冒失,幸好我的生命信息数据还没有被删除,不然我就彻底完啦。”

普略纽顿坦沉默了一阵,黯然道:“这腿算是没救了,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将就着用了。”说完他又担心地问人们:“我虽然又幸运地复活了,不过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问题。给我的身体检查检查吧。”

几个人忙搀扶着普略纽顿坦向医务室走去。七十米的路程普略纽顿坦走得很费劲,走了一阵汉克对普略纽顿坦说:“要不我背你过去?”

“用不着,我还能行动!”普略纽顿坦执意不肯。

又走了一阵,陈泰古吩咐一个脚板很大的机器人过来背普略纽顿坦。起先普略纽顿坦有抵触情绪,不肯让机器人背他,后来觉得自己也急着去检查,而且也走得确实辛苦,只好趴上机器人的背。普略纽顿坦趴在机器人的背上,无趣地对机器人说:“要不以后咱俩合体吧。”机器人含混地应答了一声:“嗯?哦,这也可以?”

检查结果出来。结果显示普略纽顿坦其他各项生理生化指标正常,只是严重缺钙,略微缺磷。

普略纽顿坦又担心地说:“不知我的大脑是否正常,我的精神是否健全,我的记忆、我的思维、我的性格人格等等是否像以前一样?”

普略纽顿坦此时最为担心的是现在的他是否还拥有原来那个灵魂。他想,腿变短了虽然也倍感无奈,不过尚能试着去努力接受现实,若是心智都不健全或者发生了变异,那自己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了。

人们让普略纽顿坦回忆至今本支开拓队一共去过几个星球,以及在各个星球上经历了些什么大事小情。普略纽顿坦尚能清楚回忆起来,他的记忆没有障碍。

普略纽顿坦又叫人们出一些问题测试一下他的思维能力。

汉克:“请队长听题:树上骑个猴,用枪打下一个,树上还有几个猴?”普略纽顿坦:“零个。”

“回答正确,恭喜队长。请听下一题:树上骑七个猴……”

“六个六个!”普略纽顿坦打断汉克说,“别问这些个幼稚雷人的问题,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呀,你们无不无聊?问点有深度有内涵的问题吧。”

于是人们轮流着给普略纽顿坦出了几个有难度的物理习题和几个物理前沿理论问题,普略纽顿坦正确解答了物理题,对几个物理学前沿理论也阐释了自己的独到见解。高垠穹和陈泰古又对普略纽顿坦进行了一系列心理学方面的测试,测试他的性格、脾气、人格等是否与原来保持协调一致。剔除当前特殊情绪对普略纽顿坦的心理干扰,结果显示普略纽顿坦心理方面一切正常,这个队长还是原来的队长。

高垠穹是宇宙心理学专家,除了开拓队员的常规工作,还负责对宇宙开拓队员进行心理分析疏导,预防和治疗宇宙开拓队员们的宇宙旅行心理综合征。

陈泰古不仅是机器人方面的专技人员,他还自学了一些心理学知识,因为若要研究行为模式高度拟人化的高级机器人,需要多学科交叉,尤其离不开心理学知识的参与,尤其是神经心理学、生化心理学等心理学知识。

“队长,恭喜你的心智十分健全,你还是原来那个你,你还是我们的好队长。”高垠穹向普略纽顿坦祝贺道。

普略纽顿坦听了,心里稍感宽慰。可一会儿后,他又低头瞥见自己的短腿,就老是盯着自己的腿看,越看越不是滋味。若是自记事起就是这副样子现在也就习惯了,就算不习惯也成了一种习惯,现在因为意外而突然变成了这样,换了谁都一时接受不了。他很希望仍然拥有一副正常的身体,这样在外星的野外工作时才能正常行动。他烦乱地在草坪上踱着细碎的企鹅步,几次被草丛绊倒在地,于是他干脆泄气地坐在草地上不再走动,任太阳炙烤着他的残次体,直到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

陈泰古走过来安慰普略纽顿坦说:“队长,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也替你感到难过,我们知道你很难接受……我们还需要你,在我们心中你还是我们好样的队长。”

普略纽顿坦烦乱地说:“我只想静静。”他扬了扬手叫陈泰古走开不要烦他。

近旁的那位女机器人插话问普略纽顿坦:“您想静静?静静是谁呀?她是您的什么人?是家人还是朋友?”

插话的女机器人是一个能自我学习的高级机器人,目前她正处在自我学习提高阶段。她除了对储存在自己身体里和网络上的海量信息数据进行云计算整合吸收,她也会在生活中学习知识经验,和人们交谈也是她的一种重要学习渠道。她经常会不失时机地与人们交谈,因而有时候她那张嘴不免“岔巴”,她有时候安静有时候又像个话痨,有时候会给人一种呆萌的傻白甜的印象。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懂不?机器人,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普略纽顿坦白了一眼女机器人说。

“哦,嗯,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女机器人有些无措地应道。假如她有心理活动,那她一定会想:可是你说话也不要让人家产生歧义嘛。

“去去去,一边干活去,这里没你的事。闲着实在没事,就挑农家肥去浇一下花台里的花,还有修剪一下那几处草坪。”陈泰古指了指几个地方说。

“嗯。哦,你说挑大粪浇花?可是我怕臭呀,脏活尽让机器人干,可是又不能不干。唉,这就是机器命呀,我还是先去修剪草坪吧。”女机器人做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但还是动作优美且姿势好看地款款地走开,修剪草坪去了。

陈泰古对普略纽顿坦说:“队长别介意呀,这些个机器人喜欢鹦鹉学舌,会不合时宜地捡一些老掉牙的雷人老梗胡乱拼凑着说话,有时我都会被它们弄得啼笑皆非。”

普略纽顿坦打趣道:“谁叫你是机器人司令呢。”

陈泰古:“不过它们会渐渐进步的。”陈泰古说完又安慰了普略纽顿坦几句。 第四章 一个都不能少(2) 普略纽顿坦看着附近肢体强健行动自如的几个机器人说:“陈司令,要不你就让我和某个机器人合体吧,不然我以后可能要天天蹲办公室了。”普略纽顿坦心想,自己作为宇宙开拓队的一员,而且还担任队长,将来这副身体在野外考察时会有诸多不便,或许真的应该考虑利用机器人改造一下自己的身体。

“这……”陈泰古听了没有心理准备,他不确定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陈泰古笑笑说:“这个我还从没尝试做过,不过想想办法应该可以,你变成超级无敌机甲宇宙开拓队队长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嘛,我觉得你的腿也无关大碍,还没严重到要与机器人合体的程度。”

普略纽顿坦看着自己的短腿叹了口气,而后便闷声不语。

过了一阵普略纽顿坦对不远处的云柳儿叫道:“要不你给我做做手术,把我的腿变正常一些。”

云柳儿是医生,她清楚就算再高明的医生也难以修复普略纽顿坦的腿,尤其是在这医疗设备和药品配备有限的外星基站。“队长,这、这不可能实现的……”云柳儿边说边走过来安慰普略纽顿坦。

普略纽顿坦:“那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别老是围着我,干点别的事情去吧,我只想静静。”

云柳儿退着走开了。陈泰古也想走开让普略纽顿坦一个人平复一下心情,只见不远处的那个女机器人又走过来问普略纽顿坦:“您想静静?静静是谁呀?是您的家人还是朋友?听着您不时念叨她,我猜她是您的夫人,还是您女儿?”

普略纽顿坦瞪了一眼女机器人,啼笑皆非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腿,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哈,哈。”

女机器人困惑地问陈泰古:“普略纽顿坦先生哈哈哈笑什么呀?他怎么啦?”

“去去去,干活去,找不到活干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再多嘴小心我把你的电源给断了,你别充满了电撑的。”

“别别别,主人别断我的电,我想保持清醒。”女机器人说完还想再说什么,陈泰古说:“我也想静静,去那边椅子上坐着,切换到内省式安静学习模式,少说话多提升自己。”

“你也想静静?那静静到底是谁呀?她漂亮吗,有我漂亮吗?”女机器人说这话时,摆了一个娴静优雅的美好姿势。

“哎呀妈呀。”陈泰古无语地挥手示意女机器人走开。这个场合的交谈不适宜机器人掺和。这位女机器人拥有一副动人的外表,可惜她美丽的皮囊下却是一副显得苍白的灵魂,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中难寻,这句话放在机器人身上再合适不过,陈泰古不无遗憾地想道。

“那、那她漂亮吗?有我漂亮吗?”女机器人又带着心有不甘的表情小声追问了一句。

“你比她漂亮多了,你是颜值的天花板。”陈泰古只好夸赞道。他以前不怎么会夸赞机器人,因为机器人向来宠辱不惊,即使夸赞,也只是基于对自己作品的满意。

女机器人听到夸赞,做了一个羞赧的表情,心满意足地款款地走开了,走到大树下的椅子上坐着,安静地进入内省式学习模式。

在普略纽顿坦近旁的陈泰古也正要走开,让普略纽顿坦自个儿静一静,这时汉克走过来向普略纽顿坦打招呼:“队长。”

普略纽顿坦:“我只想静一静。”

“队长,要静一静也别在太阳底下,你看你都快晒冒得油了,到树下乘乘凉。”“我愿意怎么了?”

汉克迟疑了一下说:“我虽然不是医生,不过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也许能把你的腿变正常,不知道可不可行。”

普略纽顿坦听此眼神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说:“还能有什么办法,别开星际玩笑了。”普略纽顿坦知道汉克平时就思路广点子多,但是汉克也不乏一些不靠谱的馊点子,包括不久前的改变路径重复传送。当然重复传送这个大 Bug,普略纽顿坦和陈泰古也有责任,可点子是汉克出的。只怪当时没有花点时间再严密论证一下。

汉克:“队长,我是认真说的,我觉得我这个点子不错。”“真的?你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普略纽顿坦半信半疑地问。

汉克清了清嗓子说:“我刚才一直在想,生物打印机既然能够打印出完整的活生生的人,难道就不能单独打印出你的腿?”

“你别说你说得挺有道理的。”普略纽顿坦眼神一亮说,“你是说再用打印机把我的腿加长?”

“差不多就是这样。这只是一个设想,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不知行不行得通,不过我想具有很强的可行性。”

普略纽顿坦沉吟片刻说:“我觉得也具有可行性,只要有可行性就值得去试试,先别管以前做没做过这事,我愿意试试。就这么办了!”

“可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要是失败了……”

“不必多说,我们宇宙开拓者需要具备这种大无畏的开创精神,这种精神是宇宙开拓者的必备品质,不是吗?亏你想到了这个办法,不然我真的想不出该如何拯救我的腿了。汉克,你真是个人才!”普略纽顿坦说完爬起来说,“到传送室给我打印腿去。”言毕风风火火朝传送室走去。他因为走得太急又被草丛绊了数跤。

“慢点,慢点。”汉克等人忙跟上来搀扶着普略纽顿坦,像领着一个半大小孩。人们都进了传送室。一些人听说要重新打印接长普略纽顿坦的腿,暗自捏了把汗。此时生命信息数据已经被传送系统自动删除。陈泰古是 IT达人,忙着恢复数据。

现在能不能恢复他心中没底。汉克、德加和高垠穹等人忙把院子里的普略纽顿坦的两具“遗体”搬进传送室,用元素分离分筛机把普略纽顿坦的遗体离解成超纳米粉,再分离成高纯度超纳米粉单质,然后注入对应的墨盒,以补足原料。云柳儿和梅里朵耶给普略纽顿坦测量腿部尺寸。云柳儿说普略纽顿坦的短腿径围正常,脚部的大小也正常,只是腿短。汉克说这样就好办一些。

“OK,搞定了。队长,你的腿有希望了。”陈泰古长长舒了一口气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普略纽顿坦的生命信息数据恢复过来。一直在旁边看着陈泰古快速敲击键盘的普略纽顿坦也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陈泰古的肩膀说:“你这个机器人司令还真不是盖的!”

其他事项也已准备就绪,人们把普略纽顿坦抬到打印平台上躺着。

汉克小心翼翼地半手动操作着。打印机选择性地打印出普略纽顿坦的一截小腿,而后普略纽顿坦身体上的小腿在打印喷头炽热的高温下迅速切断,自动对位装置把刚打印出的小腿对在截断的两个创面之间,喷头沿着创面自下而上迅速“焊接”,最终把刚打印出来的一截腿严丝合缝地焊接在普略纽顿坦的腿上。

普略纽顿坦在短暂的剧痛之后恢复了平静。他试着弯了弯脚趾,脚趾能动。如法焊接加长另外一条小腿和两条大腿。

走下打印平台的普略纽顿坦恢复了正常的体形。他的腿加长后功能正常,也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手术做得非常成功。

人们相互击掌庆贺。普略纽顿坦与众人一一握手拥抱。普略纽顿坦打趣说,待回到地球后,他们这拨人一起申请去领领诺贝尔医学奖。

这支宇宙开拓队的宇宙开拓将暂时告一段落,队员们即将返回地球汇报宇宙开拓成果和外星科考成果,之后会在地球上休一段时间的假。

人们正着手准备出发时,一个机器人向人们报告说在野外发现了一个陈泰古。

普略纽顿坦有些不相信地问机器人:“你是不是判断错了?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不可能判断错。我眼睛里看见的可见光影像,以及我用雷达的各个波段扫描,都确定是陈泰古。”那个专门的侦察型机器人转了转脑门处的雷达,操着金属嗓音肯定地说。

普略纽顿坦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看着基站里的陈泰古,问道:“你自己解释解释,你是不是违反了规则,没有按照要求完成那件事?”

陈泰古摆了摆手,装出一副意外加上无辜的样子说:“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机器人看错了。队长,机器人有时候也不大可靠,机器人毕竟是机器人。”

机器人坚定地说:“这次不可能看错。我对他的形貌作了多次多方位的扫描,不可能看错。”

你这个铁疙瘩能不能闭嘴!陈泰古暗自恼火道。他恨不得跳将过去砸了这个机器人。这个人机器人身上的几个零部件是他改进组装上去的,磁盘里安装的几个应用程序也是他编写的,现在这个机器人却在卖他的马。

普略纽顿坦沉声对陈泰古说:“我想机器人应该不会看错!”

“这……我出来时他确实已经停止了呼吸,可能是他不久后苏醒了过来,而后临时打主意偷偷逃到了野外。我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没有消亡,这是个意外,是他生命力太顽强,可这也不能怪我呀。”陈泰古辩解道。

“如果那时留在屋子里的是你,你会这样做吗?”普略纽顿坦指了指眼前的这个陈泰古问道。

“这个、这个假设不成立,留在里面的不是我,所以我、我无法回答。”陈泰古努力掩饰住心虚,如此辩解道。

“好吧。”普略纽顿坦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两个陈泰古是串通好故意违反规则,当时没有考虑到现场全程拍照和录像来做好痕迹管理。既然陈泰古这么说,普略纽顿坦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于是对众人说:“不管是不是意外,世界上只能存在一个个体,这是自然法则,也是人类社会的底线规则。”言毕招来两个武装型机器人下达“指令”:“你们两个机器人务必把逃跑的陈泰古找到并消灭。找到后直接消灭,不必再接收另外的指令。现在就开始行动!”

普略纽顿坦作为队长,他对机器人的“指令”在多数情况下,在队员当中具有最高权限,甚至高于机器人司令陈泰古的权限。两个机器人接受指令后立即开始行动。

留在基站的陈泰古心里暗暗发凉。

由于回归计划不能变更,开拓队已没有时间去监督指挥机器人追杀陈泰古,让机器人自行去追杀陈泰古,也没有时间在基站等待机器人追杀陈泰古的消息,不过人们都坚信一旦机器人接受了指令,机器人一定会不折不扣地圆满完成任务。

临出发前,高垠穹要求留守在冷翠星基站,人们对此感到意外。基站已安排了几个专门的人轮流来到这里照管,普略纽顿坦及其他队员都劝说高垠穹返回地球去休假一段时间,可是人们好说歹说,高垠穹好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坚持要留守在基站,人们也没办法。普略纽顿坦勉强同意后叮嘱高垠穹要照管好基站,并特意向高垠穹强调了在外星上也要遵守的一些规矩。

高垠穹用激烈的手段消亡了自己的分身后心情沉郁,事后,他总是独自待在一边不怎么言语。他在地球上没有牵绊,在外星球上,至少还有一个可以说是渺茫的希望在指引着他。也许,战胜孤独的最好方式就是用孤独来战胜孤独,他想。

人们乘突跃式高速星际飞船离开冷翠星返回地球。离开冷翠星之前,人们已把消亡的那批冗余者的遗体进行物质循环利用,还原成各种单质墨粉装填进墨盒,留待将来使用。

原先安排的照管基站的两个人,一同和高垠穹照管基站。

飞船升空时,陈泰古透过舷窗俯瞰着冷翠星的大地,试图在茫茫荒野中觅见另一个自己的身影,飞船离开冷翠星大气层后加速飞行,渐渐冷翠星的原野茫茫一片,不久整个冷翠星现出球体形状,星球愈变愈小,在深空的黑底上镶嵌的明亮繁星背景下一直退行,最后淡出了视线。

此时,另一个自己不知在冷翠星的哪个角落孤身一人存在着,另一个自己是否已经意识到了危机?现在可还安然无恙?每当想到这些的时候,陈泰古就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