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我最想杀掉的人》 第一章:另一种可能 “现在为您播报这一时段的早间新闻。昨日,市内又发生一起芯片人遇袭事件。近年来,此类犯罪明显增多——”

周列从沙发缝里摸出遥控器关掉电视。起身,在过于松软的沙发上宿醉一夜的下场让他肌肉酸痛得要死。

又到了下楼开店的时间——二层小洋房的一楼是他经营的便利店。

两百年前,科学家第一次在部分人的大脑中发现了芯片基因的存在,以及其能够一定程度提升体力和脑力。

但芯片基因只能靠遗传延续,所以自那以后,社会被一把无形的剑撕裂开来。人类比起男女,更优先被分为了垄断社会上层资源的芯片人,以及生来在芯片人统治下的社会苟延残喘的非芯片人。

二十四年前,在纸箱中嗷嗷待哺的周列被同样是非芯片人的养母在自家便利店前捡到。

十五年前,上小学的周列被芯片人同学打得头破血流,得到的只有被扔在地上的一张五十元钞票,和看阴沟里老鼠一般轻蔑的眼神。养母冲上前理论,被保镖狠狠推倒在地。

两年前,养母去世,周列握着她瘦骨嶙峋的手,得知特效药被优先使用给了一名芯片人企业高管。看着养母闭上双眼,周列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一点温柔幻想随着她的离去彻底灰飞烟灭。

养母去世时,成绩优异的周列刚刚大学毕业,操办完养母丧事的他缺席了招聘会。面对朋友,老师们的不解,周列自己没有丝毫犹豫。

就业市场早已被庞大的芯片人群体垄断,任何妄想动摇这一现象的尝试都是蜉蝣撼树。

周列不能理解那些针对芯片人的仇恨犯罪,杀掉一个芯片人也不能改变现状,对注定一生碌碌无为的非芯片人来说,及时行乐才是正经。

如果事先选择不在乎,那么即使没有得到也不会受伤。

周列有意识地将性格中最玩世不恭的一面发掘出来,游戏人生是他的自我防御机制,也是他粉饰自尊的小把戏。

这种活法,他觉得很轻松。

这天,周列照例坐在店内看着满当当的货架发呆。街对面的花店已经很久没开张了,周列还在苦苦支撑。

早上十点,开店两小时,进账0。

周列靠着椅背双脚交叠支在了柜台上。

柜台上扣着上个月的《A市周报》,周列翻开一页,标题是“福音还是诅咒,芯片的未来在哪里”。

老生常谈的话题,周列打了个哈欠,直接看最后一段。

“目前尚未发现除基因遗传外的成为芯片人的方式。就连父母同为芯片人,芯片遗传率也并非百分之百。这不禁让我们担忧在未来是否会出现芯片人灭绝这一我们都不想看到的现象。”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周列这么想着,把杂志塞回抽屉,拿起立在柜台旁的吉他随便弹着。他大学时搞过乐队,但毕业后成员们各自有要忙的事,乐队默认解散,周列也好久没给吉他调音了。

“你好,有人在吗?”

周列把吉他放下,起身时声音的主人已经走了进来。

来者是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上身套着一件白色的休闲外套,袖口收紧,从里面伸出细细的手腕拽着棕色皮包的包带,皮包敞开着,里面插着一个巨大的文件袋。

女人里面穿着一件紧身的淡绿色套裙,领口是深绿色的衬衫领,在左胸的位置上别着一个小牌子,周列想眯起眼看清,但觉得不太礼貌于是作罢。

周列低头看看自己穿了两天的T恤,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把脚从柜台上移了下来。

来者环顾四周,见店内的椅子只有周列自己坐的一把,于是走到柜台前站定。

周列打量着她。对方圆润的猫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传递出娇嗔狡黠的印象,但瞳仁又是如同深渊般的漆黑,让人想亲近的欲望无处遁形。察觉到周列打量的目光,女人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随即从包里抽出文件夹。

周列察觉到她有意倾斜了身体,让他可以看到第一页赫然贴着一张自己在便利店门口卸货的照片。

“周列,男,二十四岁,无芯片。身高187。现于星猎路经营便利店。单身,曾和江禾传媒千金江宫叶小姐为恋爱关系,江小姐及其父母皆为芯片人。”

周列一言不发听她把话说完,摸出口袋里的烟点上。他自认心理素质不差,借着香烟的镇静作用,周列飞速思考着,想象出无数个可能性和最佳应对措施。

结果没等他开口,女人继续说道,“芯片人群体的身心素质良莠不齐。当我们看到一个极其平庸之人是芯片人时,不由得感叹这就是基因的眷顾,但芯片也只是让一个蠢货被提升到了中等资质。纵然如此,芯片人的身份还是给了他太多优势,不管面临就业还是婚恋,芯片人都被视为最优之选,这是令我们惋惜而又无可奈何的事实,想必周先生也深有体会。”

女人看到周列还是一声不吭,于是把资料规整好,放入包内。随即重新拿出一张纸放在了柜台上《A市周报》的旁边。

“明明有一些人,就算和芯片人相比都毫不逊色,甚至优于后者,仅仅因为出生时没有携带一块小小的薄片而无法大展身手,无法和他们心爱之人在一起,周先生不替他们感到遗憾吗?”

“我想周先生足够聪明,也知道自己目前最需要的是什么。”

周列拿起纸,是一张合同,看清标题的瞬间周列的手微微一颤。

女人像得到了满意的回应般点点头,轻声说道,“周列先生,欢迎您加入芯片植入计划。” 第二章:如果我 周列机械地结着账,试图回忆昨晚搜索到的关于这个叫“杜文芩”女人的信息。

结果是零。

杜文芩昨天留下的名片上只有一些简单的个人介绍,周列在脑海中汇总着已知信息。

姓名:杜文芩

性别:女

年龄:二十四岁

身份:芯片人

工作:就职于乾元科技公司,正在研发芯片植入技术。

哦对了,爱好也许是乐器,而且可能有绝对音准的水平。

周列回忆起女人最后离去时指了指他靠在墙角的吉他。

“五弦,音太低了吧”

周列思索着,没有在网络上留下个人信息的女人,名字都没听过的公司,天方夜谭般的芯片植入计划。

周列把杜文芩留下的名片和合同扔进了垃圾桶。

想想今天估计一如既往的生意惨淡,周列锁了店门,哼着小曲往公园走去。

周列刚接手便利店的时候,曾经有年轻女生照顾了他半个月的生意只为和他说上话,有一天终于向他表白。

“我可是无芯片哦。”周列继续给别人结账,看都没看她一眼。

女生不相信,“你不喜欢我就直说,何必撒这种慌?”

周列一般把这种怀疑当做对他变相的赞美。

总之他懒得费口舌,从钱包里抽出ID卡给她看。

对方的脸色由吃惊转为犹豫最后是一丝尴尬。

“我......其实无芯片也......没关系,主要是,是——”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周列看着她支支吾吾心里窝火。

女生道了歉转身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来到公园周列照例绕着小型足球场跑了十圈。

上大学时他和同学组建过一个叫BLUESTAR的乐队,这个废弃的足球场是他和乐队经纪人,也是他的女友江宫叶的秘密基地。

他练琴时江宫叶便坐在一旁安静地听,偶尔起身合着音乐跳一段芭蕾,直到天黑。

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他们也尝试过继续活动。但再拿起乐器时眼里只有成年人奔波劳碌的疲惫。渐渐地,几位成员聚得越来越少,BLUESTAR被默认解散。

曾经是乐队创作中心的周列不再需要焦头烂额地写曲子,仅仅为了演出时寥寥数十人的观众,他和江宫叶也在毕业后不久分手了。

“列哥,是你吗?”

周列转身摘掉耳机,发现足球场边站了一个穿西装的矮胖男人,看到周列一脸疑惑地向他走来后激动地挥舞起双手。“是我啊!贝斯阿温!”男人举起了他的空气贝斯,夸张地弹了一段。

周列记忆中羸弱而腼腆的贝斯手薛嘉温和眼前这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形象逐渐重合起来。

以吉他手周列为中心的BLUESTAR还拥有贝斯手薛嘉温,鼓手彭定,键盘手陆宁佑,女主唱林景夕——一年前林景夕偶然来店叙旧,喝醉后她向周列表白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只是看到你那么喜欢江宫叶......”

林景夕抱着酒瓶,趴在柜台上看着周列笑了,眼神中写满了落寞。

在乐队里和他共事的林景夕是个留着波波头,个性爽快的性情中人,周列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自己喜欢她吗,周列其实不太清楚,也不想弄清楚。

想得太明白就会受伤,但被人喜欢的感觉总归是好的。

周列注意到林景夕用的词是“开始”。

于是他试探性地靠了上去。

林景夕没有拒绝。

之后两人便开始了交往,但在上个月还是分道扬镳。

“列哥你最近在忙什么啊”

“还是老样子,店里那点事。”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坐在了足球场边,夕阳的余晖拖着尾巴划过周列的脸庞,薛嘉温看着他帅气的侧脸由明转暗,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可能不知道,我大学时候喜欢了江宫叶整整四年,眼睁睁看着她跟你表白,然后在一起,”薛嘉温有些尴尬,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过又能怎么样呢,你长得帅又会哄女生开心,看看我自己,连嫉妒的权利都不配有。”

突然被勾起回忆的周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踢着脚下的石子“你有芯片。”

薛嘉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芯片,我应该感激它吗?”

“你说靠近我的女性究竟是喜欢我的芯片基因,还是我这个人?或者说我其实在装糊涂?为了掩饰没有芯片的我就是个废物的事实?”

薛嘉温没有让企图安慰他的周列打断自己的话头,他越说越激动。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的老板说我丢尽了芯片人的脸,就因为我没有理所应当地超额完成任务,没有通宵工作不感到疲劳。相信我周列,看到公司选择录用我而非那些才华横溢的无芯片竞争者时,我并不好受。

“而周列你,假如生来拥有芯片,会比我混的好一千倍一万倍。我为了活下去,只有抓住基因的眷顾,即使每晚自我质疑和羞愧快要把我吞噬,为了生存我也必须日复一日地欺骗自己,去做着我和我的老板都知道就算一百个芯片加在我身上也无法企及的工作。你说,我应该感激芯片吗?”

周列无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薛嘉温也觉得话题太过于沉重,于是他轻咳一声,“不说这个了,列哥你有女朋友没啊?”

“没,刚分了。”周列疲于应付老同学的问东问西,便没提林景夕的名字。

“唉,当年你和宫叶......算了,现在提这些也没用,我只希望宫叶是真的幸福就行了。”

“你指什么?”

看到周列面露疑色,薛嘉温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起身拍了拍西装裤上的灰,“我不是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最佳人选,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天色不早了,两人作别,约定好一定保持联系,然后薛嘉温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列回想着薛嘉温说过的话,大学时的一幕幕场景在他眼前飞速掠过。但不知怎的,最后他的记忆停留在了一个月前,他和林景夕分手时对方说的话。

那天林景夕穿着黑色抹胸上衣和牛仔裤。身形瘦削,十指和嘴唇是烈焰般的红。周列看着她站在那里,想到了一条吐着信子的美女蛇。

美女蛇拿着从自己手里抢过去的杂志,封面是刚刚成为某芭蕾舞团首席的江宫叶。

林景夕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如果……我有了芯片,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想着想着,周列和迎面疾步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看路”周列心情烦躁,揉着下巴随口丢下一句。

“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周列转过身,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恶狠狠地看着他,身边站了三四个看起来像保镖一样的壮汉。

虽然放了狠话,可是周列注意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发怵。

对方一定又把自己当成了芯片人。于是周列抱着百分之五十对方不是芯片人的赌注,和就算是芯片人身高体格都明显在自己之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的自信,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一记左勾拳竟然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接着腹部结结实实挨到对方一拳的瞬间,周列感受到一股强大的能量由对方的拳心爆发出来,下一秒他已经被重重击出数米远。

“嚯,原来是个无芯片,不是不服气吗?起来继续啊?”男子放下心来,开始肆无忌惮地挑衅。

周列瘫倒在地上,头晕目眩间他再一次绝望地感受到芯片造就的不可逾越的力量鸿沟。

男子向身边人吩咐了几句,其中一个人向周列走来。

周列挣扎着想起身,但是刚刚被男子打伤的腹部疼痛难耐,他只好用一只胳膊支撑起身体,对方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眼看着一脸凶相的男人已经在周列面前站定,左手慢慢伸向西装的内口袋——

周列想到了小时候被芯片人同学打伤的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一切没有任何改变,他绝望地闭上眼。

“住手!”

从不远处走来一个女人,周列看清来人后一怔。

即使相隔很远,即使近两年没见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保镖们纷纷散开到旁边站立,齐声道“江小姐。”

江宫叶快步走到男子身旁,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周列,然后冷冷地对男子说“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惹是生非了。”

刚才嚣张跋扈的男子突然态度软了下来,“好了好了,以后我只挨打,没老婆的允许绝不还手,老婆大人原谅我吧?”男子双手合十做出求饶的样子。

江宫叶忍俊不禁,继而拉住男子的手,“你呀,只会开玩笑敷衍我。”

男子见对方气已经消了,咧嘴一笑,伸出一只手环住江宫叶的腰,两人打趣着走到车旁。江宫叶转身和保镖说了两句后便和男人上车,保镖朝周列走来。

两张崭新的大钞被扔在地上。

“江小姐给的医药费。”

周列知道欺辱他并不是江宫叶的本意,但他还是拼凑起所剩无几的自尊,把钞票揉成一团砸向汽车后窗。

“别他妈脏了小姐的钱。”

“不知好歹的臭东西。”保镖骂了一句,转身坐到副驾,一行人扬长而去。

江宫叶再也没有回头。

周列一瘸一拐地回家,从仓库拖出来一箱还没被他补货到架子上的啤酒。

一个小时后他在地上的瓶瓶罐罐中划出一片足够让他躺倒的空间,冰凉的地板很好地疏解了燥热,于是周列闭上眼等待睡意袭来。

在梦中,过去的记忆像被摔坏的万花筒,破碎而锋利,又闪着古怪而旖旎的光。

“你好,我叫江宫叶,很高兴认识你。”

“周列,你们玩乐队也带上我嘛,我可以做你们的经纪人。”

“别这么想,在我心中,你比那些芯片人好一万倍。”

“周列,我喜欢你。”

“列,毕业后你想干什么?不过无论你干什么,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

“我的父母说如果我再和无芯片人交往就——我真的受不了了......对不起......对不起......”

“周列,永远不要忘记我爱你......”

第二天一早,周列破天荒地没被早间新闻叫醒,一是因为昨晚他没睡在二楼,二是因为九点时一记江宫叶的来电接替了这一任务。

“你来干什么”周列哗啦一声拉开卷帘门,江宫叶的回答被淹没在铁皮的互相碰撞声中。

江宫叶于是径直走向隐藏在店铺杂货堆后面的楼梯,细高跟踩在铝制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周列把门重新锁好,跟在她身后上楼,一边想亏她还记得楼梯在哪。

周列翻了半天找不到第二个喝水的杯子,只好又下楼给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

再上来的时候,江宫叶已经在他平时睡觉的沙发上坐好,周列盖的薄被被她仔细叠整齐放在了一旁。

“谢谢。”江宫叶伸手接过了水,朝周列微微一笑。

周列靠在电视机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注视着沙发上的人。

江宫叶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碎花长裙,以前最喜欢扎成低马尾的长发如今烫染成栗色盘了起来。她已经褪去了少女时期的羞涩,成长为一位优雅而又矜持的富家小姐。

曾无数次出现在周列梦中的人就端坐在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可是周列感到一面无形的屏障横在两人之间。看着面前妆容精致,喜怒不形于色的美人,周列觉得他在欣赏一件被放进展览柜中精美又易碎的瓷器。

周列思索着,察觉到腹部的伤又开始疼了,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

“说吧,什么事。”

江宫叶苦笑了一下“昨天我很抱歉——”

“如果你是来可怜我的话,就请回吧。”

江宫叶无视了周列话里的讽刺意味,她举起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耀眼得刺目“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要结婚了,你见到的人是我的未婚夫,邓明湛。”

周列感觉到脑袋中有一根弦啪得崩断了。

从他第一次尝试假装不在乎芯片的那一刻起,周列便尝到了这么做的甜头。多年来他早已学会了把真实的欲望挤压到情绪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游戏人生。

时间久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每一次伪装都是被愤怒和不甘灼伤后的结果,而江宫叶的到来撕开了他最后一张遮羞布,他才发现这么多年来他的内心早已被烫得血肉模糊。

这一瞬间,常年累月在他的精神重压下早已扭曲变形的真实欲望终于逃脱了理智的魔爪。

周列分明地听到他自己的声音在心中怒吼着。

凭什么我没有芯片!凭什么!

他不愿再粉饰太平。

随着对成为芯片人的渴望终于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周列迅速盘算出一个计划。

于是他低低地问道;“如果我有了芯片,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劣质风扇声嘶力竭地转动着,削弱了本该锋利无比的沉默,隔着烟雾缭绕,江宫叶精致的面容明晦不清。

“让他进来。”

杜文芩松开对讲按钮,起身对着落地镜整了整发型,今天她穿着淡绿色衬衣和西装裤,没有扎头发,笔直的黑色长发别在耳后。

过了一会门口响起指纹验证成功的声音,大门向两边移开,周列走了进来,助理鞠躬后离开,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周先生,请这边坐。”

“叫我周列。”周列坐定后从口袋里摸出烟含上,刚举起打火机,烟被杜文芩抽走了。

“不好意思,周列,公司禁烟。”杜文芩给了周列一个足够让人相信她充满歉意的微笑,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才见第二面,周列已经暗定和杜文芩这女人合不来。 第三章:幸运儿 “合同签好了吗?”

周列从裤兜掏出折成手掌大小的纸扔在桌子上。

杜文芩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了一下后把纸收进了抽屉。

“既然周列你已经签了字,就代表你愿意承担手术失败带来的风险。”

“智力下降,性格突变,体质减弱,等等,合同上都有写,对了,还有死亡。”杜文芩快速念过一长串手术失败可能导致的后果,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她平淡略显不耐烦的语气让周列联想到了被问便利店卖哪些香烟牌子时回答的自己。

周列本想问问手术开始到现在失败的情况多吗,他想了想,把问题改成了“你们有过成功的案例吗?”

周列不敢说他接受植入芯片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只连设想都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倒流。

“你还是没有认真看呀”杜文芩笑眯眯地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合同的一条,“我们有权对涉及内部数据的信息进行保密。”

周列后悔没再认真看看。

“我们首先要对你的身体素质和脑神经进行全方位的检查,并评估植入芯片后可能达到的体力和智力高度,所以麻烦你从现在起住在实验人员宿舍,好吗?”

周列答应了,于是杜文芩按铃叫来了送周列进来时的助理。

实验人员宿舍楼是一栋庞大的淡绿色三层西式别墅,看起来像一个独立的度假酒店。宿舍的二楼靠一架云梯和他们刚刚待过的办公室主楼相连,办公室主楼同样只有三层,但绵延了一百多米。助理的回答是每一位医生都配有自己的实验团队,自然占的空间大一些。

高大的白色围墙阻隔了来自外界的目光,毫不掩饰地传达着“我们在里面研究着一些不想让你们知道的重大机密。”

进入宿舍楼后女助理的脚步加快,两人坐电梯上到了三楼。

来到三楼最靠里的一个房间门口后助理猛地停了下来,周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她身上。

“就是这里。”

周列上前推开门,惊讶地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周列!怎么是你?!”

坐在其中一张单人床上的是曾经BLUESTAR的鼓手彭定。

周列转过身,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房间目测有二十平左右,面向办公室主楼开了一扇窗,透过窗子看到了户外的草坪时周列才意识到那是他可视范围内唯一一点颜色。

整个房间全部漆成了乳白色,墙壁是白色,桌椅是白色,被褥是白色,就连彭定穿着的睡衣也是白色。

“快过来坐。”彭定拍了拍自己的床,于是周列走过去和他并排坐在一起。

“半年没见,还是这么帅,景夕怎么样?”

几个月前彭定路过周列家,偶然撞见了正在同居的他和林景夕。

周列只好告诉他已经分开一个月了。

“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彭定扑上来假装给他拭泪。

周列一直觉得彭定是天底下最会让自己快乐的人。

彭定是豪门家族联姻的产物,但父母同为芯片人,作为长男的他却半点芯片基因也没遗传到。小学时父母离婚,父亲带着芯片人弟弟移居去了B市。母亲常年离家,在彭定大三那年扔下一笔钱后,彻底断了联系。

同样是无芯片,同样一个人生活,相似的背景让彭定成为了周列毕业两年后少数保持联系的人。

“你也是小芩叫来的吗?”彭定从床头柜上拿起还剩一半的的巧克力,他知道周列最讨厌甜食也就没和他客气。

“小芩?”

“杜文芩呀,我叫她小芩,她叫我彭定哥。”彭定一脸自豪。

周列觉得自己一下子接受的消息太多,昨天酗的酒又让他思维迟钝,他狠狠揉着太阳穴,“你和杜文芩怎么认识的?”

“害,这就说来话长了,你去冲个澡回来咱们慢慢说,这味冲的。”彭定把没吃完的巧克力重新包好,一只手捏着鼻子把周列推到浴室。

周列实在太过于好奇,胡乱冲了一下擦干围了条浴巾就回来了。彭定正盘腿坐在床上翻着书架上免费提供的《A市周报》。

周列走过去坐在床边,彭定伸手摸了摸周列的腹肌,“还是这么有料。”

“别闹,赶紧说正事。”

于是彭定清了清嗓子,“一周前我想买副新鼓槌,就去了老地方,你还记得不,上学时候咱们经常去那换弦,老板娘还是那么漂亮——咳咳,总之,买完正准备走呢,看见小芩在那站着发愁,和我说她刚接触这些一窍不通,让我帮忙挑一把吉他。买完我还教了她点简单的指法,不过说实话小芩对音乐实在没天赋,这你可别告诉她。”

周列回想着那天杜文芩去店里找他的情形,意识到在某一个事实上出现了强烈的信息偏差。

杜文芩为什么要和彭定说谎。

“后来我们就在咖啡馆聊了起来。小芩说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虽然都是芯片人,但直到她最近进入这家公司实习生活才有了起色。然后她给我讲了她上司研发的芯片植入技术,问我想不想加入。”

说到这,周列看到他的老友仿佛变了个人,眼中闪出近乎痴态的光。

彭定挺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芩说,我是不一样的。”

“我的身心素质比起其他芯片人更适合作为芯片的宿主,她不忍心看到这么优秀的人才仅仅因为没有芯片而泯灭于众人,如果我接受芯片植入成功的话,那会最大限度发挥出本该属于我的能力,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彭定一口气说完后便像卸掉了全身力气一样瘫倒在床上,看着周列,他发出了近乎癫狂的笑声。

那天晚上,周列躺在柔软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床垫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腰部曲线,密不透风的墙壁隔绝了一切噪音,空调监测体感温度后会进行自动调节,耳边彭定安然的呼噜声也在能接受的范围,可是周列直到清晨才睡着。

第二天,周列睡到中午,一睁眼,彭定正坐在桌子旁吃饭。他见周列醒了,指了指桌子上的另外两份托盘,“你的早饭和午饭。”

周列下床,看到自己的那份饮料是啤酒,再看看给彭定的是橙汁。

“看起来他们还会调查咱的喜好,服务真不错。”彭定凑过来说。

周列只觉得冷汗直冒。

饭后彭定躺回床上看书,周列一个人在宿舍楼闲逛,他希望能遇到昨天的助理把他带去杜文芩的办公室,他有太多想问的问题。

终于,在周列不抱希望地原路返回时,一个穿着和杜文芩助理同样的淡绿色制服的年轻女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周列叫住了她。

什么事,女人瞟了一眼周列继续步履匆匆,周列只好跟上她一起往前走。

“接受过芯片植入手术的有多少人?”

女人摇摇头。

“你们怎么确定谁有资格接受植入?”

女人也摇摇头。

周列转身往电梯口走去,“这破手术谁爱做谁做,老子现在就回家。”

女人突然有些局促,她叫住周列,掏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诚恳地说“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有权告诉你的我都会说。”

女子领着周列到了一楼的职员餐厅,两人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问吧”女人把随身带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头也不抬地飞速敲击键盘,一边回答周列的问题。

“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抱歉。这个我真的不能说。”周列看出女人真心抱歉,也就不再为难。

“行,那杜文芩怎么来到你们医院的?”

女人有些惊讶,显然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她思考片刻开口道“杜医生是四年前来到公司的,年纪轻轻却已经加入了我们研发部实验科的核心团队。”

女人打开了话匣子,显然杜文芩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杜医生非常有礼貌,虽然几乎从不参与公司的活动,但是在我看来只是因为过早步入社会才会有些格格不入的成熟吧。”

“不过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和杜医生说。”女人有些害羞,“真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和那种美人成为朋友。”

接下来的四五天周列也没能见到杜文芩。

手术前两天,他和彭定被叫去进行了一系列繁琐的身体检查,结果是通过。

手术前一天,彭定和周列约定好,两个人植入成功后要以芯片人的身份重组BLUESTAR,成为风靡全国的乐队。

手术当天周列早早醒来,身旁彭定的床铺已经空荡荡了。周列看了眼手表,估计彭定的手术已经开始,他默默为好友祈祷。

九点时,杜文芩的助理走了进来,她让周列收拾好东西跟她走,手术半个小时后开始。

躺在手术台上时,周列看到主刀的位置被空了出来,过了一会儿,身着绿色手术服的杜文芩走了进来,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猫眼。

直到被注射麻醉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周列终于可以确定,从杜文芩走进手术室起她就一直躲避着来自自己的目光。

“周列,醒醒。”

周列慢慢睁开双眼,杜文芩白净的脸上发丝被汗浸湿,整个人稍显凌乱。

看到周列醒了,杜文芩长舒一口气,接过助手递来的手帕轻轻擦拭着脸颊。

“成功了吗”

杜文芩没有回答,她把显示屏拉到病床边。周列看到黑白的透视图上一个蓝色的菱形薄片正赫然在自己大脑上跳动。

“恭喜你”杜文芩把用凝胶固定在周列头上的连接线取下来,“你需要做的只有好好享受作为芯片人的一切。”她伸手抚摸了一下周列头上被纱布遮住的伤口,周列注意到杜文芩的手微微颤抖。

杜文芩走后,周列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高兴,完全忘记问她彭定的情况如何,给他送饭的护士面对周列的所有问题又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杜文芩则是再没来过。

周列就这么在病房住了一周,术后第八天的早餐过后,杜文芩的助理来了,让周列跟自己走。

走在去杜文芩办公室的路上,周列惊喜地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轻快,他任何一个轻微动作都能调动浑身上下的肌肉恰到好处地绷紧又放松。

周列握紧拳头,感受到一股热流从指尖源源不断地向周围散去,从掌心,到大臂,到胸腔,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强有力跳动着的心脏。每一秒,他的新身体都在向他大声宣告,从今往后,“弱小”这个词彻底从他的生命中剥离了出去。

而脑海中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也悄然成型,只要最后再见杜文芩一面,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以崭新的身份去找江宫叶,然后......

“杜医生不在”,助理把周列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让周列在办公室稍等,自己出去了。

周列绕着圆形办公室走了一圈,墙面被漆成了淡绿色,左右各开一扇窗,左边正对着实验人员宿舍楼,右边是一个小巧的花园。

周列看到杜文芩正站在几簇芍药前打电话。

杜文芩的笔记本电脑就打开放在办公桌上,周列从电脑反射在大理石墙面上的光知道杜文芩并没有锁屏。

周列又看了看,杜文芩还在打电话,一边坐在了花园里的石凳上。

周列迅速绕到办公桌后面,电脑上是关于一位名叫张之恒的十九岁男孩的个人信息。

无业,父母离异后和患脑瘫的母亲生活。

周列滚动鼠标。

郑尔皓,二十八岁,失业五年,独居

庄娴,十六岁,孤儿,独居

郝则承,六十五岁,乞丐,无固定住所

吴佩敏,四十三岁,清洁工,离异丧子,独居

周列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觉得自己应该停下来,杜文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他只要现在翻回到他最开始看到的那页,没有人会知道他动过杜文芩的电脑。他记得最开始的名字是“张之恒”,周列飞快地向前滑动鼠标——

“看来你不需要再问我问题了。”

杜文芩神情自若地走进办公室,今天她没有穿制服,套了一件薄薄的淡蓝色针织衫和米色休闲裤,黑色长发散落在肩上。

“你可以说说你的猜想。”杜文芩在窗边站定,一只手支在窗台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在周列看来是虚假的柔和气息。“我是坏人?为了实验去绑架穷人的疯子?来吧,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变得更聪明?”杜文芩狡黠地笑了。

虽然知道对方在戏弄自己,周列还是开口道“你为了减少手术致死率太高引发的负面影响,提前筛选出社会关系近乎为零的边缘群体作为实验对象来收集数据。是的,你把决定权交给他们,就像对我做的那样,但对于事先就对他们的背景了如指掌的你来说,明知道植入芯片可能是他们改变现状的唯一途径,你不能否认在你看似公平的交易提出的那刻起,就没有留给他们多少选择的余地。”

“你说的不错”杜文芩投来赞许的目光,“是的,我承认我有私心。但这些人固执地认为芯片要为生活中的全部苦难负责,这并不是我的错,更不是芯片的错。”

“我会在术前向他们出示所有可能的风险,也绝不会强迫任何一个人,他们都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甚至于有人在听说我的实验后会抛弃他稳定优渥的生活,用他的性命去赌那一块小小的芯片可能给他带来的’更多’,比如你的室友彭定。”

杜文芩走到周列身边,附身滚动起鼠标。

几秒后彭定的一张笑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得知我的实验后毅然决定加入。上周在手术前他和我说,有了芯片他的父母就会回来看他,把更多的爱给他,而不是他不学无术的混账弟弟。我想,这些话他应该没有和你说过吧。”

“但是很可惜,芯片有它的规则,平庸的基因不会被允许肩负起培育它的重任。”

随着杜文芩的食指抬起又落下,一张张脸庞出现在屏幕上,很快又被下一张取代,周列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闪过,彭定,林景夕,高中学校的清洁工,街对面花店的店主,经常来店里买烟的中年男人......

失败

失败

失败

杜文芩拉长声音重复着,周列从杜文芩的声音里读不出任何感情,她像一个程序被设计成只会宣读判决的机器人。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面色狠戾的男子上。他被碎发遮挡住了眉眼,一脸痞气地看向前方,周列看着他,觉得很陌生。

一旁杜文芩轻声说道。

“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悲哀的是周列知道杜文芩这一次没有说谎。

他闭上眼,耳边响起了彭定痴狂的笑声。 第四章:布局 周列走出乾元科技公司的大门,身后杜文芩的助理递给他一个淡绿色的文件袋。

“周先生,和上次一样,如果您做好了决定,请阅读并填写里面的合同,送到杜医生办公室来。”

助理不给他询问的机会,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去了,和围墙一样高的铁皮大门迅速合上。

周列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走之前他在实验人员名单上看到了具体结果。

一周前还在和自己谈笑风生的彭定因手术失败死去,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林景夕则陷入了昏迷,生死未卜。

聪明如杜文芩不可能不知道,对于彭定,林景夕,以及那些无数寄改变现状的希望于芯片身上的人来说,一句‘你是不一样的’诱惑力有多大。

然而她依旧一步步操纵着无数非芯片人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幸存者内疚快要把周列吞噬。

不,不只是幸存者内疚。

对于林景夕,周列知道他的玩世不恭,他的不在乎就可以不受伤的人生信条,保护了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却深深地伤害了她。

而手术前自己明明已经发现杜文芩在撒谎,如果他进一步去查并告诉彭定事有蹊跷,彭定就不会在手术台上丧命。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林景夕救回来,这是他必须要赎的罪。

周列拆开了助理给他的文件袋,里面只有两张纸和一张卡,周列随意抽出其中淡绿色的那张纸。

是一封信。

“亲爱的实验人员:

您好!

首先,请允许我向您表示祝贺!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您的芯片植入手术已经成功,请原谅我称呼您为’实验人员’,毕竟我无法预测谁是那位幸运儿。

下面是您需要注意的事项:

随意向他人透露手术细节的实验人员,乾元科技有权向其追责。

随信附上您的新ID卡,请注意查收。

植入芯片和遗传芯片在基因遗传上的概率基本相同,如果发生您的后代为非芯片人等类似情况,乾元科技不承担责任。

您的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祝您好运。

乾元科技研发部

杜文芩

又及:乾元科技真诚欢迎有识之士的加入,有勇气接受芯片植入并成功的您,一定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如果您有意向加入乾元科技,和我们一起为芯片人社会创造更多福祉,请填写好文件袋里的合同,然后您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淡绿色的散发着薄荷香的纸张被周列越揉越小,慢慢被他攥进了拳里,新生的身体很难控制力量,再使劲,他听到了纸张破碎的声音。

一个更加庞大的计划浮现在他的脑海,但他需要一些帮助。

周列打开了手机通讯录。

陆宁佑把一对鼓槌轻轻放在彭定墓前。

薛嘉温垂着头在一旁默默流泪,陆定佑上前扶着他的肩膀,两人向不远处的周列走去。

“联系上景夕了吗?”陆定佑安抚着薛嘉温,担忧地看向周列。

周列摇头。

回去的路上三人一言不发,和来时一样陆定佑开车,周列坐副驾,薛嘉温稍稍平静下来后,在后排座位上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车最后停在了周列家门口,周列正盘算着怎么开口,没想到陆宁佑先说话了,“周列,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请告诉我好吗?”

我可以相信你吗,周列心里想着,一边直视着陆宁佑,对方也看着他,透过厚厚的镜片投来冷静而关切的目光。

虽然曾经是一个乐队的成员,周列对陆宁佑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来自芯片人音乐世家,从小和他的钢琴家父亲四处巡演,自身也有一副好嗓子。

如果说薛嘉温是生性不爱说话,周列觉得陆宁佑是只参与他感兴趣的话题,但很明显这个世界上大多数话题都不对他的胃口,于是他话也很少,对成员们提出的改进乐队方面的建议从来不会拒绝。

但在BLUESTAR敲定主唱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陆宁佑表示力不能及,点名把机会让给了候选人之一的无芯片的林景夕。这件事当年隔三差五被彭定拎出来打趣一番,说他肯定是对林景夕有意思,陆定佑只是一笑置之。

说不定陆宁佑现在还喜欢着林景夕,那他便是加入自己计划的一个不错的人选。周列考虑了一下,说车里说话不方便,邀请二人上楼。

周列这半个月都住在乾元科技的宿舍,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沙发和充当茶几的小圆凳,屋内顿时尘土飞扬,陆宁佑上前打开窗,窗外天色渐沉,可以听到星猎路上零星几声汽车鸣笛和行人的说笑。

周列知道他即将和普通人的生活渐行渐远。

“半个月前我见过彭定,他带着行李说要去旅行几天,回来以后和咱们聚会,你要说服我这样精力充沛,思维活跃的人突然因病去世,我不能接受。”陆定佑顿了顿,慢慢地说道,“直觉告诉我景夕的失踪,也与这件事有关......”

周列吃惊地发现陆宁佑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意识到自己佯装的镇定被看穿,陆宁佑苦笑了一下,走到他身旁在圆凳上坐下,随即开口道:“周列,嘉温,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

“大约二十年前,一位来自音乐世家,无论在A国还是世界都享誉盛名的钢琴家爱上了一位有着百灵鸟般动人嗓音的女歌者,二人琴瑟和鸣如漆似胶,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灵魂伴侣。但男人的父亲却要求钢琴家在继承权和女歌者之间做出选择,因为——”

“因为那个女人是无芯片。”周列讥笑着说道。

“没错,最后钢琴家选择了继承权,女歌者在一个雨夜被赶了出去。那个时候,只有女歌者自己知道她已经怀孕了。”

“钢琴家接受了父亲的继承权,也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和一位豪门千金结了婚。但现实比任何文艺作品都来得更有戏剧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两个芯片人婚后生下的女儿竟然是无芯片,女人的身体也不允许她再孕育新的生命了。”

“芯片人也好,无芯片也罢,那都是两人的至亲骨肉,但对于视芯片为身份象征的家庭来说,这便是奇耻大辱,双方家庭决定先把女人生产的事瞒下来。”

“在女人产下女儿一周后,钢琴家的父亲抱来了一名男婴,是个芯片人。从那天起,家里的所有佣人都被要求刻下一个新的记忆,夫人一周前生下的是男孩,小少爷是家族继承人。”

“而那个女孩则被交给了家中退休多年的老奶妈扶养,奶妈姓林,女孩也就此改姓,和亲生父母这边彻底断了联系。”

“那位女歌者呢?”薛嘉温声音颤抖着问道。

“那位女歌者,在亲生骨肉被夺走的第二年便精神失常,下落不明了。”

“大一那年我的母亲,或者说我以为是我的母亲的人去世了,之后父亲把一切告诉了我。而我却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景夕告诉她真相,总是一拖再拖,也许是我自知有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而现在她失踪了,我追悔莫及。”

“所以周列,无论你要做什么,请让我加入,只要能救回我的妹妹,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良久过后,周列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慢慢吐了出来,他要好好想想从哪儿开始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