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响的逆袭战》 第一章 算命先生的预言 故事开始于28年前的一个春天,这日是清明节,亲戚们都约好了上山扫墓,走到山下,阿梅突然摆摆手,身子一阵剧烈疼痛,她几乎要向后仰倒了,“不行,我肚子很痛!”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不会是要生了吧?”

“都到这了……”另一位嫂子发话。

“你们先上去吧!”阿梅的额头不断渗出汗水,一阵疼痛让她忍不住往后仰。

阿梅丈夫显得很激动,“祖先保佑,这一定要是个男孩啊!”

“快快,我们先回家!”阿梅丈夫借着山下一辆摩托车,很快把阿梅送到家里,阿梅在里屋痛得直叫,没过多久,产婆就到了。

“怎么样?”阿城激动地上前问,产婆从屋里出来,随即把婴儿屁股转到阿城面前。

“又是女娃!”阿城的样子,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长叹一声,“不管了,扔她阿嫲那吧,走走……”阿城甚至连屋子的妻子都懒得看一眼,转过身就出了门,上山扫墓去了。

阿梅在里屋听到了,无望的双眼盯着古厝的横梁很久很久。“这,难道是我的命吗……”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心中的绝望和崩溃仿佛要将她击毁。

镇上都是重男轻女的思想,生老二的计划基本奔着男孩去的,谁知,这对夫妇的愿望落空了。

婴儿在狭小的长廊里哭得震天响,周围邻居忍不住探头望,“吵死了,也不管管……”众人议论纷纷。阿梅刚生完孩子,疲惫不堪,加上心中愿望落空,整个人心不在焉,根本无暇顾及老二。

“婶婶,她叫什么名儿?”6岁的小女孩微笑地眯着眼,小声问躺在床上的阿梅,她的声音把阿梅拉回了现实,“就叫响响吧!哭得这么响。”

产婆在外面抱着孩子,接生的钱,阿城还没付给他。阿城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一是觉得女孩子晦气,不想为“不吉利”买单,二是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就忘了这回事。

几个小时后,阿城从山上下来,他的神情悠然自得,看样子,几个小时前,老二的出生仿佛对他没什么影响。

方才的绝望,似乎一下子离他远去了。

“诶,阿城,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心底有主意儿了?”

“能怎么办,再生呗!”面对兄弟的提问,阿城又想起心底的烦心事,此刻,一个阴暗的想法在他心中悄悄生长着。他似乎有想找其他女人怀孕的想法。

生不出男孩,他认为是女人的问题。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有个儿子。

阿城如此这般倔强,为的是在他母亲面前乃至整个宗族里有个挺直腰板的机会。

在响响出生的第二天,阿城请来了镇上小有名气的算命大师来算她的生辰八字,“这娃儿到底该不该要呢?隔壁老杨总生儿子,惦记着女娃呢?”

算命大师拿起毛笔刷刷在红纸上写着,眉头紧促,略有所思,片刻,他抬头郑重地跟阿城说,“老二不能送人。”

“怎么说?”

“此女额头宽广,八字吉利,利家运,将来必成大器。”

原定打算将老二送人的阿城,此时突然觉得不值当,一面抱着养养试试的态度,一面把算命大师的话悄悄记在了心底。

不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之情,也许心底还在盘算着些什么。

几天后,刚出生的响响就被阿城送到了他母亲那。

“妈妈,妹妹呢?”婷婷用她那清澈的双眼望着阿梅,没见到响响,她很疑惑。

夫妇刚回到店里,响响的姐姐就跑过来,此时的阿城当做没听到。

“乖,妹妹让阿嫲带。”阿梅安慰她。

“不行,我要看妹妹!”婷婷不甘心,吵着要见响响。

“再吵把你一起扔出去!”婷婷看到爸爸拿着锤子,重重地敲打在水泥地上,怒气冲冲的样子,瞬间让她止住了哭闹,上一顿挨打的痛她还记忆犹深。

阿梅心情不佳,忍着腹部疼痛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摆件中找了位置歇下,婷婷跑过去就要妈妈抱。

“坐着干嘛,煮饭去啊!”阿城不耐烦地催促道。

婷婷很奇怪,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这样生气。

这阿城在镇上经营着汽配店,手艺傍身,小店开店不久就生意兴隆。生存问题暂且不必担忧。

只是,为了生一个男孩,他是操碎了心。三个哥哥都有了儿子,唯独他没有,加上响响出生后,母亲刻意的冷淡,对他的打击实在很大。

因为这点,他跟母亲也开始有了隔阂。

“妈妈,爸爸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面对婷婷的追问,阿梅无奈地回答。这也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响响出生的第二年,阿梅又怀上了。

眼瞅着过年了,阿城以为这次一定有机会生男孩,激动得一整夜没睡着。他的三个哥哥都是第三个生了男孩,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是这样。

可是,命运为他准备了另一个剧本……

第二章 不合理的结合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街上到处张灯结彩,阿城原以为这个年会过得很好,谁知生下的老三,还是个女孩。他不由得地摇摇头,满脸写着无奈。

“不中用的东西!这媳妇算是白娶了!”生不出一个男孩,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一身怨气全撒在阿梅身上。

而这一年,又遇上极端天气,气温骤降,诊所外排了长长的队伍,许多人都染上了流感,阿梅刚生完老三,身子还没恢复好,又被阿城从外边带来的流感传染上了,于是躺在床上整夜咳个不停,次日早晨,阿城急着进城赶货,饿着肚子就气急败坏地掀开阿梅的棉被。

“怎么着,我是娶个媳妇回来呢,还是供着个公主?男人外出挣钱,女人做饭带娃,家里没人教你吗?”他又拿出镇上一贯的大男子主义作风出来压制阿梅。

听完丈夫骂骂咧咧的话语,阿梅只好忍着痛,慢慢移动着身子下床。她不敢反驳,只是带着抽泣声,流下委屈的泪水。在这个小镇上,家庭主妇都做着一样的活,受着一样的苦,周围人都这样做,她便跟着这样做了。至于是对或错,对她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她只上过两年学,因为贪玩,便辍学了。因为是家里排行最小的孩子,父母哥哥们对她宠爱有加,嫁给阿城前,她基本没吃过生活的苦。

她忘不了,出嫁的前一天,向来忍受住父亲多年家暴的姆妈对她交代的话:女子应该是贤内助,男人在外挣钱不容易,夫妻之间忍着忍着也就过去了。

二十几年过去了,姆妈身上伤痕累累,从未在阿梅面前流过一滴泪,她的隐忍培养出了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也就是阿梅的哥哥——江山。这些在阿梅看来,姆妈是极其成功的,因为她有一个外人看来极其幸福的家庭,也有一个格外出息的哥哥,她那时觉得,自己这样的家庭条件至少不会找到太差的男人。

可命运总爱捉弄人。

说阿梅幸福,其实也有不幸的时候,那就是选择放弃上学,跟着姆妈到处跑。虽然家里经常因为父亲赌博而鸡飞狗跳,但为了维持家庭的体面,阿梅的姆妈从未想过离婚,他们这个家,在外人看来,是优秀的组合,一个是粮站的站长,另一个则是村委的干事。尽管父亲家暴,姆妈却选择忍气吞声,在她看来,没有家庭的女人比没有工作的女人还要糟糕。特别是离过婚的女人。

就这样,阿梅因为没上过几年学,她最初的人生价值观就在姆妈传统的妇女形象下“塑造”起来了。

但父亲的赌博与酗酒恶习,终究没有让江山再忍住,他无法再忍受家庭的冷漠,那年夏天,通过高考,他走出了生活多年的“牢笼”,为了远离这儿,他选择接受去了很远的省会上大学,毕业后又被安排了很好的工作。

不久之后,江山在省里工作的消息便传到了镇上,姆妈欢呼雀跃,阿梅也十分兴奋,更加认定自己会因为哥哥这个靠山嫁个好人家。

可她不知道,自私的父母早有了主意,打算将她嫁到最近的一户穷人家里,既然儿子不在身边,那么女儿是唯一的“养老保险”了。

她那时又怎么会明白这是做父母的私心呢?

谁都知道,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总是极其可怕的。

那时,阿城因为家里贫穷,自从初中毕业后,他便无所事事,数月后他被父母赶出来干活,他甚至还没想清楚做什么,父母就要求他去学了汽配。

也好,他心里想着,反正课堂那么乏味,家底又那么贫穷,不如早些出来好,至于做什么,无所谓,只要能养活自己。

几年后,阿城学了技艺回乡,正巧到阿梅家里维修车子,向来精打细算的阿梅父亲瞧见了,心底思忖着“手艺活儿,饿不死人。”

“你瞧,我家女儿如何呢?”

在那时,阿梅父亲想到的是钱袋子有了着落,阿城则想到的是,自己穷光蛋儿的家庭,居然能被吃公家饭的人看上,心里美滋滋。

“听说阿梅的哥哥在省会工作,是吗?”急功近利的年轻人问。

阿城那时只有二十出头,还不懂掩饰自己。

事实上,江山早已远离家乡,不再回来,他的工作对家人来说,只是对外的门面,如同古代大户人家外边摆设的两头狮子,威武地显摆着气派罢了。

就这样,从最初各自的心怀鬼胎,阿城跟阿梅在一阵阵吹锣打鼓声下在结婚了。人人都说会手艺活儿的人老实,阿梅便相信了。

而那时的阿城,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攀上的不是通往幸福的阶梯,而是彼此看不见的婚姻的深渊。

第三章 放心不下 响响放在阿嫲那里生活已经有三年了。

除了过年,阿城基本不回古厝。他跟母亲之间,早已筑起高高的“心墙”。

“眼看中秋了,不去看看响响吗?”

“要回去你回去!”

面对阿梅的不忍心,阿城回答却十分干脆,与其说是干脆,不如说是不在乎。

“儿子都没出来,你也敢开口回去!”男人的嘴里又陆陆续续蹦出这几句话来。

阿梅听完,又借着上洗手间的缘故,躲进里头哭泣了。

婷婷已经大了,对于妈妈的啜泣,总是格外敏感。

“妈妈,需要我给你拿纸巾吗?”她轻声问道。

里边还是一阵呜咽的哭泣声。

小女孩想陪着妈妈,但又不知道做些什么,只好蹲在门口。

过了几天,阿梅想了想,还是回去了。响响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回到阿城的老屋,那座庞大的古厝,只有狭小的一角属于他们,仅有四十五平,阿城的六个兄弟姐妹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勉强长大。

在阿梅看来,这里对比娘家拥挤不堪,臭气熏天。她无法想象,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丈夫是怎样忍受这么多人挤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生活。现在,她的女儿正跟他当年父亲一样。

“月钱呢?”响响的阿嫲问。

阿梅刚进拐角,就碰上了响响的阿嫲。

“姆妈,我……我没带。”她的样子有些窘迫,面对婆婆的强势,她只能抓着衣角勉强回应。

“你们搬到外面也有两三年了,连个月钱都拿不出,这还不是按时取的……”

响响的阿嫲扯高了嗓子,故意叫邻居出来看看,评评理。

阿梅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神慌乱地四顾,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任由婆婆发泄。

此前,因为丈夫与婆婆的隔阂,他们的月钱已经断缴了几个月。

阿梅知道这样不对,但又不是当家做主的人,只好任由他人评说。

“下次没带,你也不用来看女儿了!”婆婆说得很干脆。

阿梅迅速地点点头答应,随后掀开门帘钻进屋子看响响,响响躺在眠床上,快活地伸展着四肢,这会正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来,响响,叫妈妈……”

响响躺在床上,双眼盯着看了阿梅一会,这张瘦得黢黑的脸孔,她并不熟悉,因为怕生,她甚至哭起来!

婆婆本就心情不好,更加厌烦孩子的哭闹声。

“行了行了,没带月钱赶紧回去吧!女儿你们也不是真心要管的!”婆婆边说着,一边把阿梅往门外推。

“不是,妈,我看下孩子!”阿梅不想回去,十分抗拒。

“有这功夫,去生个儿子!”婆婆打断她。

“你嫂嫂们各个都生了儿子,我就疑惑怎么到你这就不行了?难不成克夫啊?”

婆婆没拿上月钱,劈头盖脸开始找事骂。

“姆妈,对不起。”阿梅不知道说什么,没生出儿子,她也感觉自己对不起婆婆。

再看一眼响响,转身就要走了。走到桌角,她瞥见了桌上的奶粉又空了。

“姆妈,这……”

阿梅的神情很激动。“我们前几天才刚买的米糊,这怎么就没了?”

“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忙活不过来,这屋里也不是一个孩子,你说呢?”

原来,是阿梅的嫂嫂见大人不在,总是悄悄拿走一些给孩子吃。

阿梅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一样,半天才断断续续说了句话。

“好,我会再带过来的……”阿梅撇撇嘴只好忍着。

因为受了委屈,她没有马上回夫家,路上转去了娘家看看。

“我的孩,受什么委屈了?”阿梅回到了娘家,她的姆妈问。

“姆妈,我生不出儿子,到底该怎么办好?”阿梅哭泣着向母亲哭诉。

“这……也许就是你的命吧?”母女俩抱着,情不自禁就一起哭了起来。

“阿城不要响响,一直都放在古厝,他一听到孩子哭声就烦。”

“随他去吧,孩子,男人当家做主,你只管把自己事情做好也就行了。”

“可是……”

姆妈打断了阿梅的话。

“想那些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连续好长时间不碰我了。”阿梅越说越伤心。“总是囔囔着要去外面找个女人再生儿子,我知道他不是爱别的人,只是想要个儿子……”

阿梅哭得很伤心,即使有些理由站不住脚,她也只能那么宽慰自己。

“我与你父亲,风风雨雨,几十年也那么过来了,身上受的苦不比你少,咱们女人,就是要学会忍。”

阿梅的姆妈无法帮她解决什么,虽然是知识分子,但生活在小镇多年,狭隘的思想在她脑海已根深蒂固,最初读过书的那几年知识,终究无法抵过她几十年在镇上生活的老旧观念,那些“男女平等”的口号早已被她日渐淡化。

在她们那一代看来,女子读书也是为着找个好人家嫁了,并不是学什么真本事,工作与否对她们来讲,并不那么重要。

到了午饭时间,姆妈要留下阿梅吃饭,阿梅迅速走到院落,伸出手在水龙头面前洗了把脸。

“不能了,还要回去给阿城做饭!”

她摆摆手拒绝,然后要走出院落。

“那这些菜都带回去。”

姆妈上前塞给她一堆果蔬。

“谢谢姆妈。”她心情似乎好受一些了。

“代我问阿爸好。”她走出屋子,还特意跟姆妈说了这句话。

第四章 响响回来了 阿梅从娘家回来,刚走到汽配店门口,就看见阿城板着张脸。

“我说你还知道回来?不知道的以为认不得回家路了!”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扳手在拧紧螺丝。

“哦,是有些晚了,到我妈那去了一趟。”

“这些都是她给的。”

阿梅小心翼翼地回复,为了避免丈夫怪罪,她迅速从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一些生菜,随后又掏出其他东西,生怕丈夫不满意。

“行了,快去煮饭,饿得慌!”

阿城看到阿梅满载而归,自然不再说什么。

阿梅走进厨房,匆忙把袋子放下,掏出生菜放进盆子里洗。

案板上有块没切完的猪肉,估计是阿城切一半又来客户了。她拿过来继续切。

做着做着,她又想起了响响。平日里倒没有这么想念,只是今天去看了,又觉得分外伤心,想到那日,天下着大雨,阿城执意要把响响扔给她阿嫲带,阿梅做不了主,只好听从丈夫意见。

那是个黑漆漆的夜晚,雨下得特别大,去往古厝的路上满是泥泞,阿城撑着伞,阿梅抱着响响在怀里,雨声夹杂着婴儿的哭啼声在乡间回荡。

“城,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这么做,怎么生儿子?照顾个婴儿要浪费多少时间,我们要忙着赚钱,还要照看她,煮饭刷碗的一堆事儿,哪里顾得上她?”

阿城刚开始还很耐心。

“可是老大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阿梅又突然心软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你想,为你这个娘们分担任务还不乐意了!”

“可是姆妈……”

她心中料到婆婆不会接受,更何况是女婴。

“管她要不要,我们扔下就走,毕竟是血缘关系,亲孙女,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到了古厝。

掀开门帘,阿梅的婆婆正在眠床坐着,此时,阿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阿城则坐在长廊上,“放到眠床啊,愣着干什么?”

阿梅死死抱着孩子。

“我说你不为孩子好是吧?店里那么忙,还有一个老大,怎么照顾得过来,放上去!”

阿城语气越来越急,阿梅尽管舍不得,一边还是顺从地放下孩子。

“我不会帮你们看。”

响响阿嫲冷冷答道。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让她饿死吧!”阿城撂下狠话,转身就拉着阿梅离开,桌上放着用夹子夹紧的米糊袋子。

“城,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说你这个娘们,儿子都没生出来,没想过我们还能在家族面前抬起头吗?”

阿梅没有再答话了。

陷入回忆的阿梅切着案板上的猪肉,一边又传来老三的哭声。

“阿城!”

阿梅仿佛受到什么惊吓,突然大叫起来。

“老三呛到啦!快来啊!来人啊!”

街上车来车往,汽笛声很吵,阿梅手忙脚乱,也许处理并不及时,她的手也抖起来。

“快快,阿城,她呛到了。”

阿城原本蹲在地上修车,听到阿梅慌乱的声音,立刻站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夫妇两个一阵慌乱操作,感觉孩子脸色不对了,到店门口立刻骑上摩托马上往医院赶。

遗憾的是,由于抢救时间不及时,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因为呛到导致窒息死亡。

阿城没有流露太多的难过,这个孩子也不是他想要的,只是意外。

反倒是阿梅,一天比一天沉闷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彼此不说话,阿梅的饭也没吃进去几口。

“行了,没了就没了!”

“你说得倒轻松!”阿梅十分崩溃,起身一把推开阿城,激声咆哮着。

“行行行,我的错,都是老子的错,行了吧!”

阿城撂下铲子,转身离开,留下阿梅顾自在店里垂泪。

也许是老三提前感受到了这个家的不幸,所以早早做好了告别。

相比两位姐姐,或许她的不幸是短暂的,另一个世界有更好的选项在等待她。

就这样,日子过得飞快,老三意外去世的记忆很快在时间里淡化了。

“阿城,我们把响响抱上来吧?”

“老二不是在妈那待得挺好?”

阿城仿佛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边又重重地吸了一口沉香烟,长时间的吸烟史让他的牙齿变得格外黑,只要一开口,他那口可怕的黄牙就会展现在众人面前,似乎,他的那颗愚昧的心是受到了浓烟的熏染才变得铁石心肠。

“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他满不在乎地吐出一口浓烟,带着疑惑他问道。

“那天,我下去,看到了姆妈跟大嫂,两个人举着燃香在互相诅咒对方……”

“怎么会?”

他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家人。

阿梅挣扎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我亲眼见到了,也不是头一次。”她作出恳求状,希望阿城能相信他的话。

“哎,姆妈也不容易,咱家,向来就是穷日子过来的,吵架拌嘴不常有的事嘛。”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担心,响响在这样的环境待久了,以后不好。”

阿城本要起身出门,听到阿梅这句话,又折回来,“梅,还是把孩子带回来吧。”说完,男人就出了门。

阿梅感到一阵轻松,围裙没系开就要往外走。

“姆妈,那个……这几年辛苦你了,阿城最近生意不太好,只有这些了,都给你。”

阿梅从裤子口袋掏出钱,抓住一些就放在婆婆手上。

婆婆自然是不拒绝,收下钱,然后努努嘴,“在那,带回去吧!”

自己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毕竟是女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孩子待在身边久了,总归是有感情的。

“来,跟阿嫲再见。”

阿梅欢喜地抬起响响的手,跟婆婆招手说再见。

响响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眉头紧皱,她确实是犹豫的。

“阿嫲,你不跟我们走吗……”

她挣脱开妈妈,站在底下往上望着奶奶。

“不了,你们回家去吧!得闲了再来看看我。”

响响的阿嫲蹲下来安慰她。

虽然响响有些不情愿,还是被阿梅牵着手离开了阿嫲的视线。她的难过也并非没有道理,在这待久了,这儿早已变成她的第一个家,那个开了很久的店,仿佛是她要去的另一个“新家”。

路上,响响故意拖着步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心底希望阿嫲能从古厝冲出来,抱住她,挽留她。

然而,阿嫲只是待在门口远远看着她们走。

响响面对妈妈突然的亲切,感到很不适应。

这一路上,响响有些发懵,脑海都是以前在古厝生活过的片段。

她频频回首,似乎预料到了未来不太可能再回到这儿很长时间。于是,她下意识地回忆古厝的每一处角落:那是一条狭窄的长廊,夏天,长廊上有风,她跟堂姐坐在石板上乘凉。

一会,妈妈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

“我知你舍不得,但你要知道,阿嫲是拿了钱的,你的奶粉跟米糊,都是爸爸妈妈出的钱,阿嫲只是帮忙照顾你而已……”

阿梅察觉响响对阿嫲已有了感情,生怕孩子跟自己不亲近,立刻说出了这些话。

响响还小,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但她能深刻感受到,现在的自己并不想跟着妈妈离开。

“小月儿现在长得比你高了,想当初,她还是抢了你的奶粉跟米糊才有机会长大,她妈妈……”

响响没有等阿梅说完,就突然松开了她的手,阿梅惊奇地看了一眼响响。

那时,响响还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静静听妈妈描述着古厝里的每个人,在她看来,好像那里的每个人都是错的,而她此时,是拯救她于火坑的“伟大战士”,这一刻,她似乎忘掉自己也是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帮凶”之一。

的确,她此刻也带着一点点的母爱光辉,决心要带孩子走。但同时,阿梅也忘记了,时间早已飞速了过几年,响响现在会说话,会走路了,她并非躲过了环境的“熏染”,那些从婶子阿嫲那听见的粗言野语,深刻地刻在这个尚未懂人事的孩子脑海里。她忘记响响曾经只是一个在襁褓的婴儿,那个正需要被母亲悉心照顾着的婴儿。

如今,孩子已经对原有的生活环境产生了依赖。

爸爸妈妈倒成为了她的“养父养母”。

当父母此刻还在为自己的英明决断而开心时,响响早已在内心筑起高高的“围墙”。

“妈妈,这是我的妹妹吗?”婷婷很少见到响响,再见到时总有些惊讶。“她长高了,妈妈!”看起来,婷婷比妈妈还要激动。

“来,叫姐姐。”阿梅蹲下来,一边指着婷婷,转头告诉响响认人。

“姐……姐”她的话语带着一丝犹豫。

“诶对了!就是这样,以后都这样叫啊。”

阿梅心满意足地笑了。

自此以后,响响便很少有机会到阿嫲那边去了,因为阿梅意识到了响响对老地方意外的眷恋感。

响响性格很奇怪,有时很活泼,有时又特别安静,嘴里有时会蹦出几句婶子阿嫲那里学来的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粗话。

有一日,响响又脱口而出说了句粗话,阿梅终于忍不住,把她叫到跟前。

“响响,你不能这样,你是女孩,别跟个男孩似的!”

响响妈妈扬起手要打她。

“我就要!”

响响逆反期到了,对妈妈的话不在意。

阿梅拿孩子没办法,心中暗自懊悔,真的不该将响响随意扔在那样的环境,如今孩子不仅脾气暴躁跟她爸一样,现在也比老大难管。

毕竟离开父母身边太久了,父母并不知道她内心真正需求,而响响也不知道如何向不亲近的人表达情绪,只知道粗话是代表生气。

“响响,听妈妈的话,以后别再说那些粗话了。”阿梅有些无奈,恳求地说。

“阿嫲跟婶婶骂人,你怎么不说,爸爸也是。”

响响脱口而出。

“你!”阿梅生气了,随手拿起扫帚就打响响。“我叫你嘴硬,叫你不改!”

响响大声哭起来,“妈妈不爱我!”

阿城从外边走进来,“又怎么了?”

“孩子不听话就该打!”

“你们这是干什么,闹得我头都大了!”

“阿城,我们真是千不该万不该啊……”

阿城不解。

“不该把孩子送到那边,要不然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这孩子刚学说话,就在婶婶奶奶的骂声中长大,怎么能学好!”

阿梅掩面哭。

“得得得,什么大事儿,孩子不乖,打一顿就好了,你哭个什么劲儿?”

阿城忙了一上午,根本没耐心听阿梅诉苦。

“行了行了,快去煮饭,大老爷们又不是金刚,饭不要吃了?”

阿城催促阿梅,她才放下扬起的扫帚。

“妹妹,怎么了?”

婷婷从外头玩回家,看见妹妹鼓着张脸。

“妈妈要打我……”

“为什么呢?”

“骂人了……”

“妹妹乖,我们以后不那样做了。”

“可是爸爸阿嫲都这样……”

“大人可以,小孩不行,你看姐姐就不会,骂完要被打的!你不想被打就不要这样了。”

婷婷摸着响响的头,温柔地安慰妹妹。

大约半小时后,简单的饭菜做好了,婷婷牵着妹妹走到展开的小方桌旁,“妈妈,妹妹没有自己的碗吗?”婷婷座位上有个小碗,响响的是爸爸以前用过的大碗,“快吃饭,谁的碗都一样。”

响响在一旁,没有吭声,心里却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她撇眼一看,姐姐的塑料小碗,上面有米老鼠的印花。

沉默片刻,响响才鼓起勇气抗议:“我也要姐姐那样的小碗!”

“吃不吃,不吃倒了!”

阿城干完活,刚坐下,就听见响响在闹,愤怒把桌子一拍,试图让她安静。

“乖,响响,先吃饭!”

阿梅安慰道。

“这大热天的,饭菜这么清淡,给狗吃的吧?”

因为顾客赊账,近一个月来,店里生意不是很好,阿城心里不满,借着饭菜的味道来撒火。

“那我再扔下锅炒炒!”

阿梅伸手要去拿菜盘子,阿城拿着筷子打断,“一点了,你做菜要做到几点?”

“你是怎么了?今天!”

阿梅意识到阿城的异常。

“说了多少次,我吃的重油重盐,你非要做这么清淡,怎么,换个人跟你过?”

阿城气急败坏。

“你……你什么意思!”

阿梅听到这句话,以为阿城要闹离婚,语气也着急起来。

“会做做,不会做回你家去,老子不缺做饭的女人!”

阿梅愣住了,坐在原地眼泪啪嗒一下流出来。

婷婷见到爸爸生气,不敢吭声,静静地在旁边吃饭。

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从婷婷记事起,爸爸经常发脾气,每次都在饭桌上,似乎永远对妈妈的饭菜不满意,他总有办法挑出任何毛病。

再看响响,眼泪在框里打转儿,刚刚想要的小碗,不仅没得到爸爸妈妈同意,还碰上爸爸突然的暴脾气,她只好眼泪就着干饭咽下去了。

到了午休时候,婷婷出来了,在店门口玩沙子,响响跟着出来,“姐姐,你在干什么?”

“妹妹,我在堆城堡,我们来玩吧?”

阿梅在里屋看不到姐俩,就探出头往外看,“姐姐,照顾好妹妹啊!”

“好的。”

婷婷回过头,对着妈妈点头。

两个孩子在店门口玩了一会沙子,不一会,姐姐进门去拿东西,妹妹还在外头,一位陌生男子来到响响面前。

“小妹,附近有小卖部吗?你想吃冰淇淋吗?”

看到响响长的可爱,他的脚忽然被什么绊住了一样。于是,蹲下来问她。

响响没有理睬。

男子看到响响没有搭理,于是转身去了旁边的小卖部买东西。

不一会,他拿着一包香烟跟一个冰淇淋走出店里。

“小美女,想吃吗?”

响响本来不搭理,可是余光看到了冰淇淋,她下意识伸出舌头舔舔嘴唇。

她盯着男子手中的冰淇淋看了很久,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因为嘴馋心动了。

她见过别的孩子吃过这个东西,大家都说很甜,她也想尝尝。

第五章 挥之不去 婷婷还在店里找东西,没注意到店外有陌生男子在靠近。

生怕大人在场,男子还特意朝着店里探了探,确定没人,他蹲下来问响响,“真的不想尝尝?”

响响放下铲子,站起身,视线从未离开冰淇淋。犹豫片刻,她伸出了手,“哥哥,可以吃吗?”

看到响响快要上钩,男人很得意,爽快地答应,“当然可以呀!”

“不过,你必须帮哥哥一个忙,听说自行车店就在附近,有条小路可以到,你认不认得?”

响响还是盯着冰淇淋,根本没仔细注意男人说的话,因为馋着想吃冰淇淋就迅速点点头表示答应。

男人知道响响必然是不会反抗了,于是抓住机会一把把响响抱起来迅速离开店面。

“哥哥,你要带我去哪?”

那个男人没有答应她,只是加快步伐迅速离开,响响舔着冰淇淋,心里乐滋滋的,原来,这就是小伙伴们口中的冰淇淋味道。

此时是中午一点半,正是午休时间,吃完饭店家们都很困倦,在木质躺椅上晃了一会就睡过去了,男人看到四周无人注意,脚步更加利落了,他顺着一排店面往下走,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到了一条巷子,尽头堆满杂物,男人把响响放在阶梯上,自己抹了抹额头的汗。

几分钟后,婷婷从店里走出来,“妹妹呢?”

婷婷慌了,撂下布娃娃大叫,“妈妈,妹妹不见了!”

正在熟睡的阿梅还没听到婷婷声音,婷婷直接跑进去,使劲推了推妈妈,“妈妈!妹妹不见了!”

“什么?”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衣服,“什么,响响去哪了?”身旁的响响爹听到了,揉揉眼也附和道。

“不知道,我进来拿东西,妹妹就不见了。”

婷婷边说着哭起来。

“快,去找找!”

阿梅拉着婷婷出来,“响响!响响!”

阿梅大声吆喝着。

阿梅来到拐角,“响响,你怎么在这儿?大中午大太阳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妈妈,吃冰淇淋吗?一个大哥哥给我的。”

响响看见妈妈,立刻把冰淇淋递给她。

“怎么会有这样好心的人?那个人在哪?”

“快,扔掉它!”

阿梅一把拍掉响响手中的冰淇淋。

响响大哭起来。

“妈妈,你不吃为什么要扔掉它?”

阿梅又往巷子四周看了看,“奇怪,到底怎么回事?”

阿梅好像意识到了怎么回事。

“刚刚那个大哥哥有对你做什么吗?”

她用力地摇着响响身子发问。

“你个馋丫头啊!闯大祸了!”

她不怪自己没有看好孩子,一路上骂骂咧咧,抱起响响立刻离开那个地方。

回到店里,只见阿城双手插在腰间,“哎就说邻里邻居的,怕什么,顶多就是附近玩玩。”

看到响响回来,他觉得自己好像预判得很准,得意地抽着香烟。

“阿城,我们响响……”

“怎么回事?”

店门口树影摇曳,阿梅看着丈夫那张黑脸,时而明朗时而暗黑,甚至被阴影遮罩下更显得渗人。

她不敢往下说了。于是赶忙收住了话语。“没有,孩子不懂事。”

响响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梅怕丈夫打她,为了保护自己只好选择沉默。

阿城觉得阿梅有点奇怪,但也没往下问,对他来说,有比响响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挣钱。

连续多月,生意总不进账,他很烦躁。

之所以如此,还得从去年冬天大流感说起,那时很多人患上了不知名的发热疾病,那阵特殊的日子,镇上许多家店都接连休了好几天。

几个月后,因为流感,这儿的经济渐渐衰退,赊账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哎,都六月份了,天儿又这么热,也没来几个人影。店怕是开不下了。”

阿城显得很沮丧,坐在店门口,无奈地举起扳手继续拧螺丝。

阿梅欲言又止。

“妈妈,妹妹怎么了?”

婷婷跟在身后问。

“把妹妹裤子拿过来!”

“妹妹裤子坏掉了吗?”

“别问了,帮妹妹穿上。”

婷婷听话着上前帮她穿好裤子。

多年以后,响响上小学了,她帮妈妈整理衣物,看到箱子底下压着一张很久之前的报纸,家里没有电视,她最喜欢通过报纸看外面的世界。

她放下叠好的衣服,坐到地板上,把报纸放在腿上阅读,第三版的右下角有一则报道,“近日,我市接连发生三起恶性事件,据了解,案发地点常发生在偏僻巷子及公园周边,目前,男子已被警方抓到,现将犯罪嫌疑人照片公布如下,请相关受害者到我局来配合案件调查……”

她没有掉眼泪,只是心底一阵阵烦闷。

她忍不住发脾气,现在看见妈妈就烦躁。

千百种复杂的想法在她脑海浮现。

“响响,衣服叠好了吗?”

阿梅拿着锅铲掀开门帘走进房间,响响因为生闷气一下子把叠好的衣服推倒。

“你这是怎么了这个孩子?”

看到响响一反常态,阿梅走进屋子,把衣服收拾好放进柜子里。

响响忘记把铺在柜子下边的报纸放回去,阿梅看到了,愣住了一下。料到她应该是知道过去怎么一回事了,但仍装作无事发生。

比起响响的介意,她更害怕丈夫的雷霆大怒。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生出一个儿子。丈夫也很久没有跟她同房了。

看完报纸的那一天,响响没有吃下饭。夜深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窗外的月亮,弯月在乌云下若隐若现。她在心底决定明天要偷偷去一趟阿嫲家,最好能留在那里住下。

天慢慢亮了,阿梅去菜市场买菜,阿城还没起床,他一起床响响走不了。

他们不喜欢响响去古厝玩,只有店里忙得顾不上的时候,他们才选择让她下去。

响响起来了,蹑手蹑脚,她穿好衣服就从店里溜了出去。

这一天是阴天,并不热。响响从坡上走下来,看到阿公坐在古厝门口,“来了,孙儿!”

阿公看到响响,张开双手要抱她。

“阿公,阿嫲呢?”

“你阿嫲中风了,动不了,在床上躺着呢。”

响响年纪小,不知道中风什么意思,只好去屋里看看。

天阴沉沉的,小小的长廊冷风吹过,不觉间带了一丝诡异。已经好几月没见过阿嫲了,响响走进里屋,看到阿嫲虚弱地躺在床上,身子十分瘦削,几乎是皮包着骨头。

刚想迈进去,就看到阿嫲侧头过来,颤抖的双手在向响响招手,响响站在门口,显然被吓呆了。

阿嫲的脸色十分苍白,记忆中那张慈祥的脸,早已变成另一副模样,老人躺在眠床上,那古树皮般的皮肤在床单上显得格外突出。她的眼神充满无尽的痛苦与无助,她耷拉着半截身子,手伸的很长,像是要去够某种东西,但,她够不到了……

一阵冷风吹来,响响被眼前景象吓得不停大叫,她一路低着头狂叫着跑回家,甚至那个长长的坡,她也不再感觉累了,一瞬间就跑出去很远。

“阿嫲的样子好吓人!”

响响跑到店门口了,感觉刚刚做了一场噩梦。

而此时,在古厝门口的阿公还不知道响响因为年纪小受到惊吓的心情,年纪大了,根本追不上响响的脚步,“孙儿不留下吃饭吗?”他在古厝门口大喊。

响响甚至都没来得及回答,一路上惊吓着跑回到店里。

看见街上人来人往,她才反应过来,从此以后,她没有依靠了,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老地方,曾经与阿嫲生活过的老地方,如今已经快要消失了。

而阿梅已经有一两年没让孩子回古厝了,她总觉得,孩子在那产生了某种依恋之情,她必须把孩子的注意力死死拽在手上。

每当响响想回去看望阿嫲,阿梅就会立刻驳回。而阿城也不大回家,他觉得没有生儿子,无法在姆妈面前抬起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响响对阿嫲的依恋果然减少了很多,如果不是那张报纸带来的迟来的消息,响响不会想起古厝,不会想到阿嫲,更不会想回到最初没有受伤的日子……

“响响,你去哪了?”

怕妈妈责怪,她下意识后退。

“没……没有。”她顿时紧张起来。

“还说没有,我刚刚从菜市场回来,你阿公说你下去了。”

“妈妈,我……”

响响支支吾吾,阿梅很生气,抄起扫帚就揍响响屁股,“你怎么想的,吃了阿嫲几天饭,就觉得自己是她的了?”

响响大哭。

婷婷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妈妈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不可以下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响响心里很复杂,即使那个地方脏乱差,自己最初能活下来也是阿嫲帮带着长大,爸爸妈妈全当是养猪一样在保证她活着而已。

如今,自己长大了,偶尔有想回去看看的念头,阿梅一发现就会十分敏感。这是她不可牵动的一根神经。

响响在那学到的粗言野语,还有不讲卫生的坏习惯,都是在那个拥挤狭窄的脏乱差空间慢慢养成的,提起那些,她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当年轻易把响响放在那的一切过错。她无法接受自己是这样的狠心的母亲,只要有人提起,她就异常敏感。

“妈妈,我再也不去了!”听到响响求饶,阿梅这才停下手。

“不是妈说你,你仔细想想,刚上来那会,你一生气就骂人,粗话都是阿嫲婶子对骂学来的,上洗手间不知道洗手,这的那的一堆坏习惯,谁把你教好的,忘记了吗?”

阿梅怒斥道。

“可是,妈妈,也是你们把我放在阿嫲身边养的。”

响响站在阿梅面前,泪痕还挂在脸上,看见妈妈停手,她又再次顶嘴。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就是你们把我送到那里的,为什么还要说我学坏!”

阿梅扬起手,响响感到嘴角一丝火辣。

“我告诉你,妈妈说不让你去就不让你去,阿嫲当年也是收了钱养你,别总想着去看她,你最好乖乖听话。听见没?”

响响没再答应,泪水哗哗地往下流。这几天经历的事,让她小小的脑袋有些疲惫了,她无法忍住泪水,只是觉得妈妈不亲近,阿嫲也不是以前那个阿嫲了,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掉进溪水的一片树叶,摇摇晃晃,四处碰撞,想挣扎却又不得,于是无法控制着被往前推到陌生的未来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因为店里总是没生意,响响爸爸选择关店回家了。他们没有回古厝,只是把所有积蓄都花在另一处地方盖了平房,一家人都住了进去。

终于,他们不用在那个狭窄的店面吃喝拉撒了,他们也有自己的“家”

。响响终于不用再被同学嘲笑没有“家”了。

可是,住进去没多久,响响就经常听见爸爸妈妈深夜大吵的声音。“离婚!”

“我不要!”

阿梅崩溃大喊。

“你让我回哪去,我不想离。”

每一夜,阿城都要夜里一二点才回家。响响她们早就睡着了,可是,很快,爸爸妈妈就会将她们吵醒。

阿梅不想做“丢面子”的人,姆妈告诉她,离婚的人比没有工作的女人还要丢脸,要受尽村里的冷言冷语,再难忍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所以,阿梅选择了隐忍。

她知道阿城到外面去找女人了。

因为有一晚,阿城肩膀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显然是在村里偷情被人发现了。

看着丈夫负伤回来,她一点也不担心。

“谁弄的?”

她冷冷问。

“被人砍的,摩托给人骑走了。”

“好端端,为什么不早点回家?”

“说了很多次,到外面找活儿,你在家一天干什么呢?不体谅我就算了!”

阿城自己整理伤口,坐下准备睡着。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咱俩都别睡!”

阿梅又要跟他吵起来。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别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什么了你!”

阿城满是不耐烦,“你不睡就出去!”

阿城抄起身旁的枕头扔过去。

阿梅躲开了,却只能顾自在床头流泪。

这一年,响响隐约意识到,爸爸妈妈并不相爱,他们每天都在吵架。而妈妈也并不爱自己,只是需要她跟姐姐陪在身旁,至于她们想做什么,她也不在乎。

她看着桌上废弃的布娃娃,觉得自己就像手中的布娃娃,而妈妈也是,她是爸爸的布娃娃,她们都没有自己的想法,都是被迫要求着怎么做才能有所行动。

第六章 心有芥蒂 自响响上小学起,阿城跟阿梅总是吵架,他们只要吵起来,那就是不分时间场合地点,有时发生在夜深人静时候,而有时,虽然家里来了客人,他们也不会给劝架的任何人面子。

这一天,响响放学回家,又听到了爸爸妈妈正在吵架的声音。

隔着一扇门,她听到有人正在用力地撕掉一叠厚厚的纸。

“你干什么!”

阿城大声制止。

“你要离婚,凭什么!我要回去跟大哥说!”

阿梅一把将离婚协议书撕掉。

门把手突然转动了,响响立刻跑到餐桌上写作业。

只见阿梅冲出家门,一路哭着跑回娘家。

“姆妈,阿城在外面有女人,要跟我离婚啊……”

阿梅说着,一边泪流不止。

“怎么会这样呢?”

阿梅的姆妈从口袋掏出方巾,心疼地帮女儿擦干眼泪。

“他一定是嫌弃我没给他生儿子!”

说着,阿梅更加伤心了。

“嗯,妈能理解……”

一顿哭诉完,阿梅也渐渐心灰意冷了。

“姆妈,阿城跟我说了,他跟那个女人有孩子了,是男孩子……”

阿梅母亲明显震惊了。

“什么?”

“是的!”

听完这话,阿梅的姆妈慌张极了,她既担心女儿在家里的地位被动摇,又担忧女儿要是离了婚回娘家,那家里将是鸡飞狗跳,尤其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觉得自己上了年纪,经不起任何折腾,在养老问题上,阿梅无疑是离她最近的女儿,他们的家庭收入也还有盼头,她害怕四周邻里对女儿的议论,她不想自己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一番胡思乱想后,她决定去找在省会工作的儿子。

“我去告诉你大哥去,妹妹如今受了委屈,做大哥的,不能不管。”

“姆妈,当初婚姻也是你们找来的人,如今变成这样了,倒要找大哥评理吗?”

阿梅哭着回应,她为自己这些年吃尽的苦头感到崩溃。尤其是提到大哥,远水救不了近火,阿城根本不怕江山。倘若是,也不会在外面找女人了。

但阿梅姆妈不管,在传统观念里,儿子的存在意味着一座无形的靠山,即使他无所作为,存在的力量也像守护大门的门神一样,对外界有所震慑。说到底,毕竟是个男人,硬气。

“你别管那么多,有你大哥在,谁敢欺负你?”

于是,阿梅的母亲到公共电话亭去打电话,拨打的是江山的办公室号码,不一会儿,一个陌生男人接起电话,“你好!请问哪位?”

“江山,我是你妈!”

阿梅母亲对着电话大声回应。

“不好意思,江主任正在开会。什么事需要我转告吗?”

“你告诉他,家里出大事儿了,赶紧回来一趟!”

“具体可以说说吗?我好清楚地转告给江主任。”

“哎呀,你就说他的妹妹妹夫要闹离婚了,事情闹得很大,他最好回家来处理!”

“哦,对了,你还要告诉他,阿梅被我女婿打过几回了,这回再闹下去全村人都知道了,到时江山也做不了事儿啦!”

她手握着电话线儿,语气越来越激动,身子不住地颤抖。

“哎,阿梅妈!”店主老板大喊一声。

正说着,她晕倒了过去。

庆幸的是,阿梅的阿爸从粮站回来,“怎么了这是?”

众人纷纷协助将阿梅姆妈送回家。

毕竟是在村里干过事儿的,阿梅姆妈在公共电话亭说的话,基本上从店里传开了,附近开始议论纷纷,舆论的压力由此可知。

言论很快就传到了阿城这里,“怎么,有个大哥了不起是吧?”

他朝阿梅挑衅道。

“我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远水救不了近火!”

那个夜晚,阿梅以为回去丈夫会有所收敛而改变,不曾想到的是,丈夫是个粗人,平日里干的都是粗活,想法也只从手上使,并不从脑袋发出任何深思熟虑的信号。

“你敢再打我试试?”

阿城不由分说,离婚协议书再次甩到她脸上。

“为什么不敢?”

说着,他上前卡住阿梅的脖子,“我警告你,不要回家乱说话,你最好拿出证据,老子做生意的,毁了我的前途我定不会放过你!”

“你……你掐死我吧……”

阿梅的脸被卡得涨得通红,似乎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昏过去了。

“别以为把事情闹大就会没事,真逼急了,我会破罐子破摔。乖乖离婚,明白?”

阿城威胁阿梅。

阿梅早已被卡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深夜,婷婷跟响响本该早已熟睡,但无数个夜晚告诉她们,爸爸妈妈一定还会弄出点什么动静出来。她们躲在被子不敢发出声音,也不知道另一扇门后正在经历着什么。她们只能无助地互相抱着撑过漫长的夜晚。

次日清晨,阿梅只能暂时先收拾东西负伤回娘家,昨晚几乎要没命了,可次日的清晨,阳光那样明媚,似乎又为她带来了新的希望,“婷婷,响响,妈妈先回你外婆家几天,你们在家好好的吃饭。”

“妈妈,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回家吗?”

“爸爸会照顾你们的……”

阿梅回去了。

远远地站立在院子那棵大树后面,不敢轻易回去。

不远处,她的姆妈正在和一群人讨论着什么。

“哎,那不是阿梅吗?”

“怎么又回来了……”

四周议论声此起彼伏。

“姆妈,婶婶们都在呢……”

阿梅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好鼓起勇气跟大家打招呼。

“你脖子怎么了?”

“没什么,中暑掐的。”阿梅拉不下脸面,开始找借口。

众人心知肚明,都在一个地方生活的,家长里短,难免遇上的,都是女人,没有不知道的。

但一直以来,受过家庭暴力的农村女人都是选择沉默。

“孩子啊,怎么这样了?”

“姆妈,我们进去做饭吧?”

“婶婶们留下来吃饭吧?”阿梅又补充了一句。

“不用,不用,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是好好跟你姆妈聊聊。”众人摆摆手,立刻放好椅子回家去。

“好孩子,告诉我,他动手打你了吗?”

阿梅姆妈作要去评理状。

“没事的,姆妈,不用去,他也不在乎。”

“怎么这样呢?一会你阿爸回来,我去找他聊聊。”

“不能。他不会同意的。”

“这都这样了,还不同意吗?”

阿梅姆妈语气激动起来。

果然,阿梅阿爸从外边回来,喝得醉醺醺,他动作摇摇晃晃,“天杀的,又输了,成天运气不好,都怪你这个扫把星!”

他没看清楚女儿在,跌跌撞撞朝阿梅姆妈走去,准备伸出手打她。

“阿爸,你清醒点,你再打人我报警了!”

他明显愣住了一会,仔细揉揉眼,才看清楚是阿梅回家了。

“报你娘的官,我就是这个家的官,我看家事谁来管!”

说完,他醉醺醺地躺倒,不一会就睡过去了。

“哎,你阿爸这个样子,也帮不了你什么……”

阿梅姆妈长叹了一口气,“咱们娘俩是这个命了……”

“姆妈,我不想。”

“你看,如今我们要往好的想了,你大哥估计是会回来,真要闹大,他位置也坐不住,我呢,也好久没见你大哥了,这个机会,也让他回家一趟,不能是他在省会吃香喝辣的,这个厝里破烂成什么样了,还是要回来修一修这个房子……”

“姆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房子!”

“不是我说你,咱们女人家,在农村,就是靠哥哥弟弟们,没有他们,谁见了你一个姑娘家,都要上来踩一脚的呀,我们把房子修好了,人家见了家里有几个钱,还是不敢大动作的呀,你瞅瞅,阿城不是说了他做生意的嘛,生意人最需要用钱,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他也不敢再动你了。”

阿梅靠在姆妈肩膀上,若有所思。

“姆妈,我了解你的用心了。只是如今,他动不动就要为了外面的女人打我,真的是没法过了!”

“你再忍忍,好孩子。要是外面的野花见你们俩这个婚离不成了,要不了多久她也累了,也去找下一个了。人家不就是瞅见鸡蛋有缝才钻进去的嘛,看看为娘,也是这么过来的。不也好好的?”

她开始给阿梅做思想工作,为的是她别离婚回来才好。

“若是怕他见你就烦,你就暂且在姆妈这儿住几天,要不了几天半个月的,外面野花觉得无趣也就走了,男人都怕寂寞,到时就把你劝回家了。听妈的,妈是过来人。”

“好……”阿梅哭得很伤心,她觉得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眼下只能听姆妈的话。

阿梅在娘家住了几天,阿城从外边抱了一个男娃回家,婷婷响响围过来看,“爸爸,妈妈又生了一个弟弟吗?”

“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弟弟。”

阿城指着襁褓的孩子说。

“你们姐妹俩,要保护你们的弟弟,知否?”

“嗯嗯!那妈妈呢?”

原来,阿城之所以把男孩子带回家,是因为外面女人又跟另一个有钱的男人跑了,留下他们的孩子在娘家,阿城找不到人,也不大愿意去追寻了,他要的就是眼前这个男孩,他唯一的儿子。

“什么?”

阿梅听到邻居说阿城抱来了一个孩子,急火攻心,差点没晕过去。

“把阿城给我叫过来!”

这一闹,把阿梅的父亲都惊着了。

忙叫人去把阿城喊过来。

“阿城,男人呢,做事敢作敢当是没错,我也知道,你一直要的是个男孩,传宗接代嘛,正常,但你要想一想,你是不是有把我这个岳父放在眼里呢?好歹你岳父在粮站里头工作,多少人看着我面子把汽车领过去给你修呢?这道理,你不是参不透……”

别看阿城在阿梅面前耀武扬威,真的到岳父跟前,其实不敢做什么。此刻老实地听着岳父的劝告。

“阿爸,我不是不知道,都是男人,你也知道,没有儿子不行。”

“那这就是你私自到外面找人的理由吗?”

阿城岳父怒拍桌子。

阿城显然被吓到了。

“不……不是……”

他支支吾吾地说。

“从前你俩小打小闹,我都没当做一回事,如今村里头议论纷纷,你还把我这个岳父跟江山放眼里吗?”

“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是,阿爸,我确实做得不够好,但事儿都发生了,孩子还小,他娘又跟人跑了,扔掉也不是个办法,咱们也不是那种残忍的人,手心手背到底是自己亲骨肉,阿爸你看……”

“阿梅目前身子来看,果真生不了男孩了吗?”

阿城岳父问。

“找老中医看过了,确实不行。”

“地方神明也问过了!”阿城又补充。

“既然如此,只好养下了,在乡下,没有个男孩确实不好啊。但有一个要求,你不能再打阿梅了!否则,我也不放过你的儿子!”

“知道了,阿爸。我今天来,也是想把阿梅接回家。”

“哎,去吧,夫妻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说开就好了,好好跟她说说,她会明白的……”

阿城岳父说完,往外边走了。阿城进了屋子。

“梅,回家吧……”

阿城上前拉着阿梅的手。

“你真心还是假意?”

“真心的!”

“那个男孩我不要!”

“哎,别闹了,生孩子多辛苦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确实需要一个男孩子,再说了,你在意外头的野花,人家也被你吓走了,我们夫妻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谁不好好过日子?”

阿梅反问。

“是我不对!但你要想想,将来婷婷响响长大了,她们嫁了人,我们老了,到那时家大业大,谁来给她们姐妹俩撑腰呢?到底是个男人摆着!谁敢太过分呢?”

阿梅认真想了想,自己目前的处境就是如此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

回到平房不久,一大家人总不能饿着肚子,于是,阿城又重操旧业了,除了维修,他不会干点别的。

“阿梅,我有个主意,师父从前教我,做生意要找学徒,比较廉价,活儿一多也就做得过去了,到那时,我们可以多赚点钱了。”

“你不必与我商量,挣多挣少,哪一分钱到我这了?”

阿梅冷冷答复。

第七章 区别对待 响响四年级了,如算命大师所预言那样,响响回家居住了几年后,阿城的生意越做越好,汽配店慢慢变成小有规模的厂子了,虽然如此,日子富裕只是在阿城手里富裕,对于其他家庭成员,她们还只是和从前一样的过日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为什么这么说?原来,是阿城不想响响婷婷太过娇纵,总是告诉响响跟婷婷,家里边欠下一堆债务,希望她们姐妹能够听话,为家里分担压力。

响响婷婷还小,怎么懂得分辨父亲的真话跟假话呢?于是,她们姐妹一直秉承这样的“负债”意识到成年。

然而,对于年幼的儿子,阿城却显得很大方,什么奥特曼光碟啦,变形金刚,或者滑板车之类的价格高昂的玩具,他都会一一满足儿子的要求。

在阿城看来,养女儿要“紧养”,从小要叫她们学会过紧日子,将来嫁了人,是要操持家里的,做不了工作的家庭主妇,可不是得学会省下钱来贴补家庭嘛。

至于男孩子,那就不一样了。从小要以自己是男孩子而自豪,不仅衣服裤子要穿最好的,各式玩具别人有的,他孩子也必须有,还有就是学校要上最好的,势必要把儿子养成家里最好的接班人。

兄弟姐妹居住在一起,父亲的区别对待,孩子们不是没有感受到。

这一日,响响学校发布了一条通知,六一要举行文艺汇演,要求全体统一着装。

响响把学校通知跟爸爸说了,但是阿城有所怀疑。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不想为女儿买单。

“阿梅,你去问问,学校果真要求孩子买校服吗?”

“不能是骗人的吧?”

“你去问问再说!”

女儿要花钱,阿城总是有所犹豫。

次日,阿梅跟响响去了学校,再三确认,才知道今年学校要举行大型六一文艺汇演,所以让每个班级都统一着装,必须穿校服。

“妈妈,你们不信任我吗?”

“是你爸爸给不出来,妈妈帮他问问!”

阿梅确实在给阿城找借口。

“那弟弟呢?为什么有钱买玩具?”

“那是你爸省下来买的。”

“那爸爸为什么不能省下来也给我跟姐姐买呢?”

“爸爸挣钱辛苦,我们不能这样要求……”

阿梅忙说道。

“妈妈,是不是你们不爱我?”

“好孩子,瞎说什么呢?”

阿梅连忙打住。

放学了,响响回到家,眼眶转着泪。

“爸爸,我想去趟外婆家!”

响响很少要求去外婆家,今天突发奇想,阿城虽然觉得奇怪却也答应了。

吃完饭,阿梅带着响响去外婆家写作业。

阿梅回娘家就忙着分担农活,没时间理会响响。

“外婆,我想要校服,爸爸妈妈还没交钱,班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没有交了……”

“哦,孙儿,有这回事?”

响响点点头。

“怎么会落下你呢?我去跟你妈妈说说。”

“说了,他们都不信!”

“阿梅!阿梅!”

“响响学校要穿校服的,怎么没给孩子交钱呢?要是没钱,妈这里有。”

“姆妈,你别听孩子乱说,会交的,只是要迟几天。”

“有钱还不交呢?”

“哪里是,阿城怕惯坏了姐妹俩,说是做什么事不能争第一,咱们女儿家要慢慢来,将来要嫁人的话,可不能惯坏了她们的……”

“什么道理,乱七八糟,听我的,把我的钱先垫上,你们有了再给我!”阿梅的姆妈数了数钱,把68块递给她。

“妈,这不能要!”

“又不是给你的!”

阿梅无法推脱,就先拿下了。

响响开心极了,在地上可劲地跳着。

“谢谢外婆!外婆真好啊!”

阿梅则是一脸不悦,“丫头,以后再这样不带你来了!”

“好啦,你也别怪孩子,阿城的想法,咱们不能全都答应,也要自己想想孩子的感受,这孩子从小聪明,将来是有出息的!”

“聪明都不知道用在哪里,学习也就一般般,没见着比大姐姐更稳重。”

“就四年级的孩子,还是排行老二,你要她稳重到哪里去呢?”

“姆妈,你就是喜欢为她说话!”

“我再不为孩子出气,那孩子在你家就真没人看见了!”

阿梅的姆妈暗示道。

“那也没办法,按理来说,要她的时候,她本来应该是个男孩,如今性格也是个男孩子心气,可惜了,没有这个命,女孩家的,就该是女孩的活法。”

“这可使不得,咱们家有好的条件,为什么要让孩子受苦呢,再说了,我的乖孙招人喜欢,她可不能够!”

“好啦姆妈,你别宠坏孩子了!”

阿梅打断姆妈的话。

到了下午放学,响响回到家里,阿城把响响叫过来谈话。

“怎么,听说你找外婆要钱去了?”

“是……是的”

响响有点怕他。

“真大胆啊你!”

阿城愤怒地拍桌子。

婷婷吓了一跳,出来看。

“爸爸,妹妹怎么了?”

“看看姐姐,人家从来不会向家里要任何东西,怎么到你那就要花那么多钱呢?爸爸的钱那么好挣吗?你去厂里看看,哪个工人不是满头大汗?”

阿城怒斥道。

响响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大哭。

“可是班级就剩下我没交钱了,老师说我们家不可能没有钱交的!”

“胡说八道,爸爸的钱大风刮来的吗?”

“同学们都笑话我。”

响响委屈地说。

“孩子啊,你还小,怎么就喜欢上攀比了呢?再说了,家里不给你交钱,那老师看你没穿校服,她汇演也不能不让你参加啊,都是学生,老师敢这么做,爸爸去校长那说理去!”

“好了,阿城,交都交了,咱们家也不至于……”阿梅插嘴。

“什么话你!女孩子从小不节约点花,长大谁养得起你?”

“爸爸,长大了我自己挣钱,不要别人养!”

“话说的容易,钱那么好挣,女孩子还嫁人干嘛?”

“孩子还小,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阿梅,你看看,我在外头忙活一天,累得跟狗一样,你在家,把孩子教育成什么样了,还学会顶嘴了!”

“好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别为难孩子了……”

阿梅捏捏阿城肩膀,再次劝阻他。

校服风波就这么过去了。但这事过后,响响内心也有了变化,她觉得自己与父母的距离似乎不只是一道墙的距离,而是挣扎着怎么游也靠不到岸的无力与疲惫。

“书上说的爸爸妈妈的爱,是这样吗?为什么跟课本学的不一样?”小小的疑惑在响响脑海里循环。

“阿妹,怎么还不睡?”

“阿姊,爸爸妈妈爱我们吗?”

响响躺在床上,跟姐姐聊天。

“爱吧,他们给我们吃饭,穿新衣服……”

“可是所有的爸爸妈妈都这样做。”

响响说。

“他们还让我们上学。你看,隔壁阿频家的丽丽就没有学上,她每天都在赶大鹅。”阿姊回答她。

“但老师说,每个孩子都必须上学,这是国家要求的……”

“可是,不是每个孩子都有机会上学。爸爸妈妈就给我们这个机会上学了,所以我们要珍惜,阿妹。”

“好吧,阿姊。我们也爱他们。”

聊到一半,姐妹俩带着困意沉沉睡过去了。

次日的阳光比昨天还要明媚,阿姊牵着响响的小手,一起去上学。

“阿姊,我太开心了,要不了几天,我们都有校服穿啦!”

“我还能上台表演,我们最近在彩排哦!”

“哇,阿妹,你表演什么?”

“老师叫我们唱《泥娃娃》!”

“那我要去看你们班的表演!”

“好呀好呀!”

清晨,空气里的泥草芳香都伴随着姐妹俩的愉悦心情在上空飘荡,这一天,她们过得很快乐。

放学了,婷婷等响响一块回家。

“看,这是我的校服!”

婷婷也展示给妹妹看。

“哇,我们都有呀,阿姊。”

“我们快回家洗洗穿吧!”

姐妹俩手牵手兴高采烈地跑回家。

到了晚上,一家人吃过晚饭,阿梅把姐妹俩的校服泡在盆子里准备刷碗后洗干净晾着,谁知,弟弟过来洗手看见姐姐们都有新衣服,便开始闹了起来。

“妈妈,我也要新衣服,一模一样的,姐姐们都有,我没有!”

阿梅过来看,“那是姐姐们上学穿的,你才幼儿园,还用不到那些东西。”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

弟弟还是闹着,阿梅不管他,自己做自己的事。

“要是你不帮我买,我就跟爸爸说了!”他知道阿梅怕阿城,就那样威胁。

“那你就闹吧!爸爸也不会管你的!”

弟弟气急了,趁着阿梅不注意,跑到另一个房间,从抽屉里掏出颜料盒,说是想要画画。

随后,弟弟把颜料盒拿去水池里洗。

“哼,不给我买,我就把这些都脏!”

弟弟一面说一面把颜料盒扔到水池里。

“啊!”

响响走到水池旁,看到上半身校服弄脏了,激动得尖叫起来。

婷婷在写作业,听到声音也过来。“妈妈!快点来!”

响响推开弟弟,弟弟开始作势大哭起来。

原本在门外跟兄弟喝酒的阿城,听到弟弟哭声赶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阿姊推我!”

弟弟恶人先告状。“我只是要洗个颜料盘,她们就合起来欺负我!”

“婷婷响响,过来!”

“我们没有,爸爸。是阿妹看到弟弟弄脏了衣服,把他推开,我们要重新洗!”

“住嘴,弟弟是你们能推的吗?摔倒了怎么办?弟弟是你们以后的靠山,把他弄伤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可是爸爸,弟弟先把我们衣服弄脏的!”

“衣服弄脏了可以洗,弟弟摔坏了你出得了钱赔吗?”

“爸爸偏心!”

“我就偏心了,怎么?老子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愿给谁花就给谁花!”

阿城喝了酒就开始耍酒疯,动静越闹越大。

“怎么了你们?”

阿梅听到哭闹声也赶过来,婷婷响响都在哭。

“阿城,你别太过分了!说到底,她们也是你的女儿!也是你的亲骨肉!”

“我怎么了,我亏待她们了?衣服钱不是给你姆妈了,我欠她们什么了?”

“你!”

“我警告你们,阿伟是我李家的后代,谁动他我要跟他没完!”

阿城说着,赶紧扶起阿伟起来,转了一圈孩子,发现没什么事才作罢。

“乖,我们去街上玩!不跟弟弟计较,妈妈给你们把衣服洗干净。”

阿梅看到自己的女儿被区别对待,心里很不是滋味。

响响看见弟弟这样,心里下定决心不再靠近弟弟了。

“阿妹,以后我们不要碰弟弟了。”

“哼!我知道!”

“要不然爸爸会生我们的气的!到时候我们学也没办法上了,妈妈说我们要听爸爸的话,不然就会像丽丽一样。”

“哼!以后我长大了,爸爸要后悔!我一定会超过弟弟,我会比男孩子更优秀的!我要证明给他们看!”

“好妹妹,我们不生气了,一起出门玩吧!”

婷婷拉着响响往外走。

响响抹干泪水跟着姐姐一块出门了。

走到街上,婷婷牵着妈妈的手,响响在一旁不做声。

“婷婷,吃什么?”

“妈妈,我要火腿肠!”

“好,响响呢,也吃火腿肠吧?”

响响觉得很不开心,妈妈根本不在意自己想法,“我不喜欢吃!”

“尝尝吧,姐姐一直很喜欢这个,你也试试?”

“那是姐姐喜欢的!”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那么奇怪?”

“阿妹,你喜欢吃什么?”

响响的阿姊问。

“我喜欢吃果冻。”

“不行,喜之郎太贵了!”

阿梅立刻反驳她。

“这么一大袋,要几十块,一个果冻人家也不卖给你。”

“那我不吃了,妈妈。”

“真难伺候!”

“婷婷,就给你买火腿吧,阿妹不吃。”

婷婷开心地点点头。

这个夜晚,响响很不开心,一路生着闷气,回到家澡也不洗就上床睡觉了。

到了文艺汇演前一周,响响每天下午放学都要留下彩排,阿梅不乐意了,因为这样她就要分两次才能接送孩子。

有一天回来迟了,阿梅正为着别的事烦心,阿城又没回家吃晚饭,眼看饭菜也凉了,自己做的饭菜没有人吃一口,只好把气都撒在响响身上,“你啊你,成绩比阿姊差,除了学习,唱歌跳舞画画看课外书,没有一样不热心,时间都浪费了这么多,你说养你有什么用呢?”

“妈妈,是老师让我们留下来的……”响响委屈地回答。

第八章 初闪的光 “怎么了,老师叫你别回家你回不回?”

阿梅反问。

“妈妈,为什么你这么生气?”

响响只是回来晚了,并没有到处乱跑,六一儿童节是她最想参加的节日活动,老师也喜欢她上去表演,别的同学妈妈都为孩子感到骄傲,唯独阿梅不喜欢响响参加任何文艺活动。

“你啊你,不知道妈妈每天要做多少家务事吗?从早忙到晚,吃完饭,妈妈还得刷一大家子的碗,你这么晚回来,故意让妈妈等吗?”

响响哭了,“妈妈,我不是,难道我参加六一表演,妈妈不开心吗?”

阿梅在心里想,如果是姐姐选上就好了,姐姐成绩比响响优异,她才有资格参加额外的活动。

但阿梅并没有表现出来。

“响响,咱们家不比其他家庭,我们钱来得不容易,你也看到了,爸爸整天一身油渍,多难呀!你参加儿童节活动,过不了几天,老师又要你买表演服装,一来二去,不是还要多花好多钱嘛?”

阿梅为自己的偏心掩饰道。

谁知响响脱口而出“妈妈,这些钱,长大我会还给你的,我去拿纸笔过来。”

“5月25日,响响欠妈妈六一儿童节服装钱……”

她说完就从书包掏出纸来写欠条。

“等老师说多少钱我再写上去。”

“你啊你,妈妈是拿你没办法了。”

“还有一点,妈妈担心你彩排耽误成绩。”

“不会的,妈妈,我会更加努力学习,老师很喜欢我,我不会让她伤心的。”

“行行行,怎么说你都要参加。”

响响觉得委屈,因为妈妈并没有像别人的妈妈那样,为自己的女儿感到自豪或开心。

阿梅经常这样,要是有半点情绪了,就拿孩子们撒气。尤其是响响。

婷婷是第一个孩子,那时她跟阿城还很相爱,他们一起抚养长大,对她总是比响响的感情更深刻。

阿伟虽说不是自己的孩子,但是所幸他妈妈跑了,她才有机会稳坐厂里东家夫人的位置,只要不是离婚,对她来说,一切都可以忍,她唯独受不了的,是怕丈夫发家后自己落不到任何好处,因而脾气来了要发泄时总拿老二开刀,阿伟是阿城的命根子,她不敢对他怎么样。

一周以后,学校大型文艺汇演开始了,还请来了电视台来拍摄,响响站在台上,等候老师的指令开始表演。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响响看到班级同学的家长都到了,却没有看见自己的爸爸妈妈,她伤心极了,憋着泪水坚持表演到结束。

活动结束后,婷婷在后台等响响,“阿姊,妈妈呢?”

“他们没来。”

“厂里很忙吗?”

“妈妈说她做家务很累,想休息。”

“好吧!”

响响又暗自垂泪。

婷婷看出响响心情不好,又问“阿姊也在看你表演,你有观众的,还有那些好朋友也是你的观众。”

“阿姊,我觉得妈妈不喜欢我……”

“阿妹,看,这是什么?”

“哇!蛋糕耶!阿姊你哪里来的?”

“是学校给你们表演的人发的,刚刚老师找不到你,所以叫我拿给你了。”

“太棒啦姐姐,我们带回家给妈妈一起吃吧,她一定会很开心。”

回到家,阿梅坐在躺椅上眯着眼,“回来了?”

“妈妈,你瞧,我们带来什么了?”

“哪来的蛋糕?”

“学校发给我的!”

看到响响开心,婷婷也跟着开心地笑了。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不过是一个蛋糕而已,就把你开心成这样!”

阿梅冷言冷语,可能是阿城又没回家吃晚饭,她心底又不开心了。

“妈妈,给你吃。”

响响打开蛋糕,用汤勺盛一口给妈妈吃。

“行了,你们吃吧,妈妈累了,先去睡了。”

阿梅拒绝了响响的好意,转身掀开帘子回房间。

响响感到一阵失落,不过很快又好起来,她好不容易才能吃上一口蛋糕呢,要知道,平时过生日,只有弟弟才有蛋糕,其他人都没有。

于是,响响叫来姐姐一起吃了。

不巧的是,她们刚吃完,弟弟就从大门进来,爸爸正拉着他的手。

“你们吃什么呢?”

“是蛋糕,爸爸。”

婷婷回答。

“哪来的?”

“学校发的。”

“弟弟的份呢?”

“我们不小心都吃完了……”

“没事弟弟,爸爸明天给你买一个。”

阿伟看着姐姐,得意地笑了。

“略,有什么了不起,爸爸会给我买。”

响响不开心,但没有说出来。

隔天,阿城果然给阿伟买了一个小蛋糕。

回到家,阿伟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小蛋糕。

婷婷跟响响早有心理准备,没理会弟弟就去外面和同学玩了。

到了婷婷同学家,响响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书籍。

“哇,是《西游记》耶!”响响很喜欢,但是爸爸从不给她买。

“你也喜欢吗?借给你看。”婷婷的朋友从书架上拿下来。响响乐得合不拢嘴,“哇,这里好多书呀,我好喜欢好喜欢啊!长大我有钱了也要做一件书房。”

“你一定可以的!响响。”

她们一起鼓励响响。

到了饭点时间,响响就该回家了,但是她舍不得书里面精彩的内容,婷婷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回家。

回到家,阿梅又不开心了。

“大小姐,几点了还不回家吃饭呢?”

响响察觉到妈妈的阴阳怪气。

“妈,我们这就去吃。”

“不吃也没事,饿一顿就知道了。”

“你们去晓兰家干嘛呢?”

“玩玩具,还有看电视,看书……”

“晓兰成绩好,又经常帮爸爸妈妈干活,你们要向人家学习哦!”

“嗯嗯!”

姐妹俩异口同声回答。

临期末了,响响很担心成绩,她很努力学习,可是数学成绩总上不去。

想破了头脑,她也不知道应用题怎么写,于是,她去问婷婷。

“阿姊,我不会写应用题,教教我吧?”

“不行,我也没写完作业,明天你去问老师。”

响响数学老师特别严厉,如果犯错或成绩退步了经常会用竹子鞭打她们的小手以示惩罚。带着恐惧进课堂,响响光顾着害怕,根本听不进去老师的任何话,一颗神经总是紧绷着。

“我……我不敢!”响响说。

“不敢也要问,不然你就一直不会了。”

婷婷教育妹妹。

“阿姊你就教教我嘛!”

响响撒娇地回她。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呀,再说了,我想拿下‘三好学生的称号。我必须要努力。”

响响没有得到姐姐的帮助,心里一阵失落,只好去请教别的同学。

天黑了,响响带着数学课本跟练习卷去隔壁阿丹家。

“丹丹,这道题怎么做,你教我数学,我帮你听写语文生字词,怎么样?”

“好呀,那我们一块完成吧!”

就这样,邻近期末的这段时间,姐妹俩都开始认认真真地复习,她们自觉地拒绝了所有玩乐活动。

到了六月底,成绩出来了,姐妹俩都很不错,一个获得三好学生的称号,另一个是优秀少先队员。

但是响响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因为她的愿望是得到三好学生的称号。

于是,这个暑假,响响很少跟姐姐一块出去玩了,她找邻居朋友们借来了下一学年的书,准备熟悉一下课本里面的内容。

“响响,你最近怎么了?都不怎么出去玩?”

向来喜欢到外面玩的响响,突然认真起来,阿梅感觉很奇怪。

“妈,我要努力学习,赶上姐姐,向姐姐一样优秀。”

“那倒不必,爸爸妈妈对你要求没那么高,你只要乖乖听话就行。”

“乖乖听话?”响响又重复了一遍。

“对啊,乖乖听爸爸妈妈的话就行,叫你做家务你就做,叫你不要参加文艺活动,你就别参加,也别总是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那些《西游记》啊,《三国演义》等等,都是哄你们孩子的,讲故事谁不会呢?”

“妈妈瞎说,如果是骗人的,那为什么它们会被称为四大名著呢?老师也一直让我们去看呢。”

“你看你,又不听话了,那你想想,你看的那些书,对你有什么帮助吗?成绩提高了吗?不还是落在姐姐后边了。”

“哼!我就喜欢看书!”

响响生气地回答,她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只执着于她听话就行,比起听话,她更想要自由自在地活着。那些看过的书上的内容,曾经像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在推动着她往前走,书也是她的好朋友。

两个月后,响响被语文老师叫到了办公室,“响响,这次学区有一个作文比赛,你想不想去参加呀?”

“啊?真的吗?我可以参加作文比赛啦?”

“是哦,比赛地点在市里的行政大楼,周天举行,到时你爸爸妈妈带你去。”

“好呀好呀!”

响响高兴得手舞足蹈。

阿梅虽然不乐意响响参加各种课外活动,但是孩子参加作文比赛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邻居这,“阿梅,听说你们家响响要去参加作文比赛了呀,这可了不得,我们阿丹说年段只有响响一个孩子去哦!真是给你长脸了……”

“哎呀,这有什么,孩子过家家一样的,写几个字嘛,也就那么一回事,听着乐呵一下就好了。”

晚饭后,邻居们总爱围坐在一起讨论家长里短,阿梅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因为她第一次感受到邻居投来的艳羡的目光,心底说不出的高兴。

“响响,明天去呢好好发挥,争取拿个奖回家啊。”

临睡前,阿梅又交代响响。

“嗯知道了,妈妈。”

第二天,响响很早就起床了,她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参加作文比赛,还是到市区里面参加,早餐草草吃了几口,然后就放下筷子了。

“响响,一会好好发挥,别紧张!”

“妈,我想上洗手间……”

“都到市政楼下了,还要去吗?”

“可是我紧张就想上洗手间……”

“好好,你快去快回。”

响响迅速跑到洗手间,时间快到了,终于,她在最后一分钟赶到了会议室。

“哇,会议室好大啊!”

响响从没进过市政大楼,这次到市里,她看到了许多从前没见过的繁华景象。“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像舅舅一样进大城市工作。”

比赛开始,作文题目是:一件难忘的事,响响想了一下,题目并不难,于是动笔开始写下。

一周后,作文比赛结果出来了,响响获得了小学作文比赛二等奖。当老师把她叫到讲台时,她几乎是颤抖着双手去接下奖状,对响响来说,没有什么比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更快乐了,尤其是在写作上获得大家的认可。

“阿梅啊,我听阿丹说,你们家响响作文比赛得了二等奖呀,真是个好消息,咱们得庆祝一下呀,晚上啤酒卤料来一顿?”

“你们都别再夸她啦,响响尾巴该翘上天了,这孩子,怎么说呢,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没想过她能这么出息!”

“婷婷呢,作文怎么样?”

另一个邻居问。

“她没有特长,倒是成绩比较稳定。”

这话被婷婷听到了,她躲在帘子后面,有些不服气。

“有什么嘛,作文,我也可以写啊,成绩又没有我好,再说了,我有三好学生,她没有呢!”

此刻,响响把自己的奖状抓在手里看了又看,整整一个晚上,她都舍不得放下来,那些闪着金光的二等奖三个大字给她带来了巨大力量。

“响响啊,过来。”

阿城也从邻居那知道孩子获奖了。

“咱们这次呢,表现确实不错,不过,你作为姐姐,应该帮助弟弟,弟弟以后是你们的靠山呀,他强大了别人才不敢欺负你们,你有时间也教教弟弟怎么写作文,怎么样?”

“好的,爸爸!”

响响今天心情好,爸爸即使偏心她也顾不上在意了。

“爸爸,我也可以教弟弟。”

响响听到阿姊声音,转身过去看。

“爸爸,我也可以教阿伟学习。”婷婷走过来对阿城说。

“行啊,那你们姐妹俩一起教弟弟。”

响响作文比赛获奖后,婷婷开始有意无意跟她争夺着些什么,从前她是爸爸妈妈最重视的女孩子,现在光环隐隐约约被妹妹遮挡住了,她开始不服气了。

她一出门,邻居都在夸她的妹妹。

第九章 遗憾 “妈妈,阿妹吃饭又没洗手!”

这几天看到大家都在夸响响,婷婷心里不乐意,抓住机会就打小报告。

“你胡说,我刚刚没吃饭前就洗了!”

“你才胡说,我没看到,就是没洗!”

“我才不洗给你看!略!”

“妈妈,你看二姐,又在捣乱了,她不好好吃饭!”

弟弟也嫉妒响响最近总是被大家夸赞,看到阿姊挑妹妹的刺了,他也跟着一起。

阿梅被姐姐弟弟一阵打小报告弄烦了,“都别吵了,快吃饭!响响下回不洗手别上来吃。”

“可是我洗了呀!”

响响委屈地反驳。

“好好,洗了就洗了,大家安安静静吃饭不好吗?”

“你也是,别老是说妹妹!”

婷婷还是不甘心,下定决心要在其他地方超越妹妹。

“妈妈,你想不想听一个秘密?”

饭后,阿梅正在洗碗,婷婷过来。

“什么秘密?”阿梅问。

“阿妹总是趁你们睡着后打着手电筒看课外书。所以她成绩不好。”

“哦,有这回事?”

婷婷点头。

“我偷偷告诉你,下回你去抓妹妹,不要让她知道是我说的。”

这下,响响在后面听到了,她心底很难过,她把阿姊当成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姐,但是阿姊却这样对她。

响响以为自己进步了,大家都会为她感到高兴,可是最先伤害她的,却是自己最亲近的姐姐。

后面的一些天里,她都闷闷的。

她开始动笔写日记,日记本却从不敢带回家,曾经,姐姐把她的日记本拿出来阅读。

为了怕姐姐打小报告,响响有几天都不怎么敢看课外书了,她喜欢看一些课外名著,从书上了解外面的世界。

可是没过几天,姐姐从墙角衣柜拿出了一本《伊索寓言》,“妈妈,你看,阿妹没有认真学习。”

阿梅原本要批评响响,但又想到她刚刚才获奖,还得到了一笔稿费,心里也就不再计较。

然而,婷婷觉得开始偏心了。她渐渐感到自己曾经被关注的光环被妹妹抢走了,于是她整日关注妹妹去向,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来报告父母。

响响呢,一开始还是傻傻的,以为姐姐还跟从前一样似的,也就对她什么都不设防。

“妈妈,我看到阿妹在课堂上跟别人开小差了。”

“哦,有这回事?”

她点点头。

“还有弟弟也是,考试偷瞄同桌……”

“好了,孩子,谢谢你来告诉妈妈,以后再发现也跟妈妈说,一会上街上给你买最爱吃的烤肠。”

婷婷看到妈妈听进去了,心满意足,也就没再往下说了。

到了深夜,阿梅跟阿城聊起来。

“阿城,你发现没有,这段时间,响响进步了,婷婷有情绪了……”

“你说的,我也观察到了。”

“这三个孩子来来回回的,还真是叫人好笑。”

“随他们去吧,长大后是要嫁人的……”

“哎,你可不能这样说,虽说是要嫁出去的,但我们以后总要孩子们养老吧,你也不能偏心得太严重。”

“你还说我呢!”

阿城冷笑一声。

“老二最知疼人,蛋糕拿回来还知道给你吃,你倒好,不领别人情。婷婷可都跟我说了。”

“这三个孩子啊,都懂事,但是呢,我也看到了,有些事,只要响响不去做,他们俩就不会去做,所以,咱们只要把老二拿捏住也就行了。”

“啥情况?”

阿梅疑惑。

“上回呢,老二看到咱俩忙得不像样,就洗了几天碗筷,你没发现吗?她一去,这老大也不好意思待着玩了,也上前去帮忙。”

“哦,那确实是!”

“所以嘛,你担心什么呢?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嘛,三个孩子难免会争宠,我们只要坐着看就好了,受益的是谁呢?你想想?”

阿城阿梅面对面,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想不到啊,你这个爸爸还挺有智慧的。”

“哎,一家之主难当,你不知道我的心,以后你会明白我的心。”

“行行,你们大老爷们厉害。”

阿梅忍不住要夸赞他。

此后,他们兄弟姐妹吵架了,阿梅跟阿城都会刻意回避,除非实在闹得不可开交了才会出面处理。

随着年龄越长越大,三个孩子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而家里也开始出租越来越多的分歧与争吵,不过,他们不像小时候那样打小报告了,取而代之的是,认认真真学习,在学习上碾压其他兄弟姐妹。

小升初那一年,婷婷以学区第一名的成绩荣升为一名初中生,消息传开了,学校老师都认识婷婷,响响不管在哪个角落,都能听到老师们对婷婷的夸赞。

到响响上六年级的时候,教过婷婷的老师把响响叫到办公室,“响响,去年你姐姐考了学区第一名,你呢,什么想法?”

“也像姐姐一样认真学习。”

“嗯,真乖!”

“姐姐平常教你读书吗?”

“不太教。”

响响认真回答。

“那你遇到难题呢?”

“问同学!”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对于学霸的妹妹,或许还有点基因在,有机会再得第一名成绩。

那几年,只要带的毕业班成绩优异,教育工作者都能收获奖金。

就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到响响身上时,响响突然不堪重负了,毕业考成绩一出来,她只考出了很一般的等级。

除了作文比赛,响响还没有面临过其他的压力,小升初算是她的遗憾了。

学习旅程上的短暂失败为响响带来了一丝气馁,她开始为初中学习生活感到担忧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天,响响在院子玩的时候,一个陌生人探头走进来,“响响,你妈呢?”

“她出去了。”

“阿城在吗?”

“爸爸!”

“阿城,你姆妈快不行了!”

阿城听到这消息,立马撂下手中扳手,“我去看看!”

阿城牵着响响就往古厝走。

响响从爸爸口中知道阿嫲快走了,一些复杂的回忆在脑海浮现。

“爸爸,阿嫲又生病了吗?”

阿城心事重重,过了好一会才回复,“嗯。”

阿梅步伐匆匆,忽然从旁边小道冒出来。

“那个,阿城,听说姆妈快不行了……”

“我知道。”

阿城此刻内心很复杂,似乎有一些懊悔,脑海也陷入了回忆。

几年前,因为店里经营不善,阿城选择关店,把积蓄用来建平房,也因此在那时欠下一堆债务,尽管后来还完了,但留在阿城心间的,是姆妈那时的不理解。

在落魄的那几个月里,他无法拿出交给老人的月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唯有一次,他好不容易从客户那里收来了款,正兴冲冲往家里跑时,却听到姆妈在门外与邻居的家常对话:

“阿田,小儿子没少给你吧?你那么疼他。”

“哪有,最近几个月月钱总是没给。”

“啊?分家了吗?”

“都是各自吃各自的。”

“小的跟大的哪个挣得好?”

“大的比较努力。”

“哦,刚出来挣钱,是会起起伏伏的,也给点时间……”

阿城向来要面子,报喜不报忧,那一年生意不景气,他也感到一丝窘迫,回古厝他总是把头埋得很低。

好不容易要到钱了,转身就想给姆妈送去,他也期待姆妈能够认可他。

听到姆妈跟邻里的对话,阿城高兴的心情瞬间变得十分沮丧,放下钱在屋头,撂下一句:“姆妈,钱放桌上了。”随后,转身离开。

自从那以后,阿城倒不大经常回家了,月钱还是照给。

之所以伤心,是因为他向来是家里最宠爱的小儿子,其他妹妹都没机会上学,唯独给阿城上到了初中。长大成人后,阿城并没有意识到身份的改变,他仍期待着父母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宽容他。

那回听到姆妈在院子的对话,他立刻意识到了金钱的重要性,也瞬间明白了: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

如今,姆妈要离开这个世界了,阿城百感交集,是否过去不该因为小事而计较,应该多陪陪姆妈。

响响的阿嫲已经走了。他走到屋里头,只有一块红色被子裹着,他再也看不见母亲。

响响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似乎最难过的感受总是会用迟来的泪水来表达。

“我当时不该见了阿嫲就逃的,她曾经那样照顾我,我不应该因为害怕而逃的。”

她在内心自责,阿嫲生了病变了样子,年幼的响响在当时确实被吓到了,加上阿梅的有意阻拦,她没办法常常回古厝。

直到阿嫲离开那一刻,响响跟父亲一样,心中都是懊悔。

“这就是遗憾吗?”

响响第一次从现实生活里品尝到了真正不可挽回的遗憾。

丧事结束了,阿城整个人心不在焉,陷入长久的自责。

“阿城,别这样……”

“当时姆妈能理解我就好了。”

“她会理解的。”

“好日子来了,她却走了……”

“再说这些就没意义了……”

“嗯。”

从那以后,阿城变得沉默了许多。

带着诸多遗憾,响响升上了初中,繁琐的课业让她透不过气,也在这一年,她喜欢上了绘画,绘画能让她感到放松。

“怎么又画画了?”

阿梅走到房间里头,看见响响拿着画笔在画画。

“作业都写好了。”

响响回答。

“家务也帮妈妈做一做!”

“姐姐也在玩。”

“你先做好你的,她自然会做。”

“妈妈,我想画完再做。”

阿梅翻了个白眼,“我就想不通,你个榆木脑袋,画画有什么好的!”

响响习惯了,每当自己喜欢上一件什么事,父母总是不理解,随之而来的是冷言冷语。

而这背后,他们关注的,其实是一笔因为兴趣爱好带来的隐形花费。

看见响响在一旁画画,阿伟也走过来看,“二姐,你在画什么?”

“随便画。”

“我也想画看看!”

阿伟拿来椅子,坐在旁边看响响画,然后又要了一张白纸,自己也在上面画起来。

这一年,阿伟还在上小学。

阿城从外面回来,看到响响跟阿伟都在画画,“怎么画上了?”

“爸爸,我想学画画!”

阿伟撒娇问爸爸。

“爸爸,我也是。”

“这样吧,阿伟先去学看看,效果好的话姐姐再去,怎么样?”

阿城说。

响响沉默了,进入青春期,她的心思越发细腻。

“太棒啦!爸爸我想学素描!”

“弟弟想法真不错,姐姐上初中,课业多,先完成作业,嗯?”

看见响响不吱声,阿城又靠近她再次问。

“哦……”

夜晚,关上门,响响感到很难过,她准备回信给笔友,她展开纸刷刷写着,“你有自己的兴趣吗?你爸妈会支持吗?还是叫你好好完成作业?”

“月亮很沉默,我也是。”

在信的结尾,响响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写完,她又带着烦恼睡过去了。

一礼拜过去了,响响还是照常放学写作业,阿伟不一样,已经连续上了几天绘画班。

“二姐,绘画太有意思啦!我喜欢画画!”

看到弟弟一脸难以掩饰的开心,响响感到阵阵失落,她不是不能体会绘画带来的轻松愉悦之感,而是因为爸爸区别对待带来的阵阵失落。

“你们都画些什么?”

“苹果,方块什么的。”

“会不会很难?”

“我喜欢,所以学得很快!”

“我也想学……”

“里面也有你喜欢的油画哦!”

学到了喜欢的东西,阿伟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

“真的吗?那下次你带一副回来看看。”

阿伟点点头,“没问题!”

不能参加的兴趣班,也成为了青春期响响的遗憾。

当年的响响并不知道,随着时间推移,遗憾也会生出一朵花来。

多年以后,已经成年的响响在办公室画画,“响响,你还有这手呢?下次女儿带来给你教教绘画呗?小姑娘画得真好!”

“谢谢!”

“以前上过绘画班啊?”

“没有。”

“画得这么好,没去学美术专业倒是可惜了。”

“没关系啊,反正画画也是用来玩的,没必要那么认真。”

“再说,不是喜欢每样东西都要和成就挂钩啦!”

时隔多年,对于没能去学的美术绘画班,响响早已不在意了,现在的她完全有能力自己交学费学习,但她也明白,此刻的渴望,与当年早已大不同。

当年要的是父亲对自己兴趣的认可与支持,而成年后的她,画画渴求的是内心的平静。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的沉淀。遗憾之所以成为遗憾,是因为它无法再回到过去。

第十章 魔幻的生活 看到响响沉浸式地投入画画,同事们都很羡慕。

“诶,你说我当年要是迷上个什么也好,平时下班没事了也可以做做。”

响响隔壁同事开始讨论。

“哎,这个东西嘛,兴趣,还有一个呢,就是天赋,这样做起来才快乐。不是有个什么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嘛,自我价值实现的需要之类,咱们嘛,对那些没兴趣,下班就是自我价值实现到位了,嘿嘿。”

另一个同事也加入讨论。

“不对,不对,人活着总要爱点什么,要不然生活多无聊呀!”

“对对对,我赞同你的观点!”

“那你们就不懂了,这就是现在年轻人说的‘专注力’呀。”

“也没有那么复杂啦,就是想做便做了,自由发挥。”

响响说。

忙了一天,结束工作的她习惯投入于绘画,似乎一天的忙碌只为它的存在而努力。

望着玻璃窗外夕阳西下的景象,响响又陷入了学生时代那些年的回忆。

那是初中刚开学的时候,响响以前的小学同学都去了7班,她感到奇怪,所有读书好的同学都在里面。

“难道这是在划分等级吗?”

响响纳闷了。

“诶,丹儿,你有没有觉得奇怪,咱们小学那会读书好的都在杨阳那个班。”

“你没说还真没注意,怎么了吗?”

“该不会……”

二人心照不宣。

“等我努力,也要进那个班级。”

于是,响响拼命学习,下了晚自习,别的同学都休息了,她还在读书。

有一天,响响在课堂瞌睡了,班主任问她,“响响,最近怎么总是瞌睡呢?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的,老师,我昨晚读到十点半,有点困。”

“你才初一呀,不用这么辛苦。”

“可我想努力学习,进到更好的学习环境。”

“更好的学习环境?”

“嗯嗯!”

响响认真地点点头。

“你是指什么环境?”

响响老师又问。

“就是七班。”

响响老师突然不敢看她,转脸看班上其他同学,“老师在这儿再强调一次啊,没有什么特殊班级,大家都是一样的起点,是金子到哪都能发光。”

说完,响响班主任从她位置旁离开了。

第一轮月考结束了,响响在班级第三名。

第二轮月考也结束了,响响到了第二名。

一直到了期末,响响冲到了年段前十。

“我成功啦!太开心啦太开心啦!”

响响很激动,这是她努力了无数个夜晚的结果。

可她不知道,在她成功的背后,有无数双警惕的眼睛正盯着她。

“响响,听说你这次考到年段第八啦?”

“对呀,哎超级辛苦的!”

“你好厉害耶,我也要向你学习。”

“那杨阳呢?”

“他掉到后面去了。”

放学路上,响响跟同学在讨论着这次的期末结果。

杨阳,是响响的好朋友,一直跟响响玩得特别好,两个人无话不说。但杨阳的成绩一直要比响响好些,每轮大小考,他基本能进前三名。他爸爸妈妈是医生,家里经常给他请来家教。

响响很羡慕杨阳,有着特别支持他的爸爸妈妈,他也经常鼓励响响,“如果你觉得是对的事,一定要去坚持,哪怕是爸爸妈妈,你也要告诉他们。”

响响一直在好朋友杨阳的鼓励下努力,他是她人生为数不多支持她的好友。

同学聊到了杨阳,响响就想去找他聊聊学习情况。

“杨阳!杨阳!”

繁华马路边,一幢医院职工家属楼的第二层窗台上,有个男孩子伸出了头,“响响!怎么啦?”

他对着楼下的响响大喊。

“你下来!”

“不行,我爸妈请家教在家看着呢!”

他也大声回。

“好的,你加油!记得回消息。”

响响找不到杨阳了解情况,只好郁闷地走回家。

杨阳是她的好朋友,也是她的笔友。那个时候,初中生都很喜欢结交笔友。

一直到后来,他们有了各自的QQ号。

“响响,这回可别再被你爸妈发现了,这是新申请的号。”

“嗯放心吧,我就是电脑课上回你的。”

“看,我的QQ等级已经有一个小太阳了。”

“哼,要不是爸妈管得严,我也可以有小太阳。”

信息课上,响响悄悄回着杨阳的消息。

“对了,马上要中考了,你阿姊打算填哪里?”

“她成绩很好,根本不用担心,大家都说稳上一中。”

“太酷了!你也要加油!”

“放心好啦,有你这个朋友在旁边监督着,我不会掉链子的。”

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个人渐渐生出了好感。有一天,杨阳外出打篮球了,父母登上了他的QQ号。

他们将杨阳跟响响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孩子,该不会是要早恋了吧?”

杨阳妈妈纳闷地说。

“我看只是在好朋友基础上更进了一层,但不是什么恋爱。对面这个女孩,看上去也不像是乱七八糟的人,两个孩子都是互相鼓励的,下一年要中考了,咱们可别多想,会让孩子有压力。”

杨阳爸爸宽慰她。

“对面女孩子我也认识,就是整天跟杨阳一起回家的,哦对了,就是汽配厂阿城的女儿。”

“哦,是他。”

“目前来看,我看这女孩子也没意识到杨阳对她特别关注的情感,要是杨阳陷进去了,中考可不好说。”

杨阳爸爸听完妈妈的分析,觉得有些道理。

“那怎么办呢?”

“依我看,还是得转学。”

“这么严重?”

杨阳爸蹙着眉头问。

“你不怕孩子们日久生情?到那时功课落下了找谁说理去?”

“物理隔离总是有用的,咱们都是过来人,青春期孩子就这点心思!”

“行,就依照你说的去办。”

后来,杨阳打完篮球回到家,爸爸妈妈坐在客厅等他。

“阳,你过来,爸爸妈妈跟你聊点儿事。”

“什么事?”

“你过来就好了。”

“听说,你跟响响玩得挺好的。”

“这你都知道?”

“爸爸火眼金睛。”

“人家成绩不都挺好嘛!”

杨阳知道爸妈不喜欢自己跟成绩不好的同学来往,于是这样回他。

“这孩子看着也是比较文静的,你们经常聊天吗?聊的都是什么?”

杨阳内心有一丝恐慌,“不经常啊,就放学路上遇到就聊聊,无非是成绩什么的。”

“嗯爸妈相信你。”

杨阳爸妈互相看了一眼。

“是这样,爸爸妈妈最近有个想法,要跟你讨论一下。”

“什么想法?”

“一中有个初中部,听说过吧?”

杨阳点头。

“这个初中部每年中考都有很多人考上,我想,我们在市区也有房子,不如你去那儿学习吧?”

“对呀,阳阳,依妈妈看,一中学习环境好,老师学生也都很努力,你去到那,学习啊各方面资源肯定更好。”

“这样吧,爸妈,事情有点太突然了,你们让我想想,可以吗?”

“可以可以!”

夫妇二人异口同声。

“但爸爸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的愿望是做个工程师对吧?如果想更快实现愿望,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转学,那里离终点更近。”

“好的,爸爸,我会好好考虑的。”

深夜,杨阳的爸妈去值夜班了,他偷偷从床上溜起来。

“在吗?”

“星星在。”

这是杨阳跟响响的暗语。

因为双方父母都有可能登录他们的账号,为了避免套话,他们约定了一个暗语。

“我爸妈想让我转学……”

“啊!”

隔着屏幕,响响瞪大了眼睛。

“看样子,这个学是非转不可了,我相信我爸的话,他总是把最新最好的消息告诉我,你知道我有梦想,想做个工程师。”

“嗯,我明白了。”

响响瞬间有些失落,这种失落跟父亲的忽视不一样,是青春期失去无话不谈的密友之间的那种失落。

“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但应该很少能见到了。”

“周二下午,你等我放学。”

杨阳交待。

那一晚,响响基本没有睡着。

终于熬到了周二,放学后,响响在榕树下等杨阳。

“响响,你来了。”

“嗯。”

“明年就不能教你做题了。”

“没关系,我会自己努力的。”

响响不敢看他,盯着操场地板回答。

“明年中考,你要去哪上?”

“一中。”

杨阳松了口气,感到开心,他们的目标一致。

“我也是。”

“对了!”

二人异口同声。

“什么?”

又异口同声。

“你先说!”

“你先说!”

“好吧,我想说的是,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吧,我不生气。”

“上次你不是问我班级的事儿吗?我否认了。”

“班级的事?”

“嗯,七班确实是特殊的……也就是说,你的怀疑是正确的。”

“什么?”

“是的,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我不敢肯定,因为考完后大家都分到那样的班级。后来有一次,我听到爸爸妈妈的对话,他们在电话里感谢一位叔叔,感谢他们把我安排到了最好的班级。”

响响抬头吃惊地望着他。

“所以……”

“嗯你的怀疑没有错。”

“但还是要谢谢你,愿意把好的学习资源分享给我……”

“不客气!我们是在一个跑道上,说好了要一起努力,走出这个小镇。”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很多。

闭学式结束后,杨阳请响响喝了一杯奶茶,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响响回到家后,无精打采。

“响响,怎么了,有心事?”

响响扯着衣角,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地说:“爸,如果学校有更好的学习环境,而我的分数也刚好够得上,我能不能去那个班级?”

“当然可以呀,你有能力就去更好的班级学习。有什么不可以?”

“那如果,这个班级不是那么容易进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它……有一点特殊,需要我们去征求意见才能进。”

“那不行,是金子总会发光。”

响响父亲打断她。

“对了,你说的是哪个班级?”

“七班。”

阿城若有所思,但保持沉默。

就这样,响响的愿望再次落了空。

那个时候,在学校,铃声一响,响响跟同学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总要经过七班,每回经过,她都要认真看看教室黑板上的板书,那个她想进去的班级,里面有其他班级没有的知识点。

一开始,她习惯性回望是看杨阳在做什么,后来,这间教室没有他的影子,只有他留下来鼓励她的话,“记得去班上看看每节课留下来的作业跟练习。”

这是杨阳交待他的话。

“你在看什么啊?”

响响朋友每回都要问。

“该不会,是有你暗恋的人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响响感觉自己有被猜中到心思,立刻打断:“瞎说什么呢!才没有!”

这一年,响响初二了,而婷婷已经在备战中考。

“婷婷,志愿填哪?”

“老师都说你有希望进一中,不如试试?”

阿梅说。

“爸,我不敢保证……”

“没事,冲一冲!”

填完志愿后,婷婷带着所有人的期待,信心满满地继续备战。

然而,冥冥之中,一股神奇的力量又将现实变为了魔幻,似乎,人越期待什么,反而越容易落空。

很快到了中考成绩揭榜这一天。

“你好,本次的成绩是384分,其中语文……”

婷婷用电话查分,听到384分,仿佛被雷击中要害,电话也拿不住了。

“怎么样?婷婷?”

她哭了,哭得十分伤心。电话里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利剑一样,好像在狠狠地刺穿她的心脏。

“没了。”

她说。

“什么没了,上不了吗?”

全家陷入沉默。

想到婷婷中考前一个月,全家紧张地进入备考状态,他们还约定晚饭过后就不再说话,阿城甚至拿来了一堆剪碎的长布条,封住门缝,为的是看电视尽量不影响到孩子备考。

中考前,阿城还跟阿梅讨论起来。

“阿城,你咋会让孩子上一中呢?”

“姆妈说的话,我不是没有放在心上,她呢,孩子长大了去了省会工作,远离了她,老了儿子确实没能照顾到,但这不是还有你嘛,嫁的近你总能照顾到她的。”

“你说这个我就生气!”

阿梅努努嘴。

“好了,这都是过去了,我们呢,孩子多,老大成绩稳定,我们让她先上一中,阿伟呢,就走美术特长生,文化这块就让老大给他带带。”

“嗯,那也行。那响响呢?以后怎么安排?”

“婚事找个近点人家,她心善,相信能照顾好我们的。”

夫妻二人的算盘确实打得响亮。

然而,他们没有料到的是,私心居然会有落空的那一天。

这一天,婷婷落榜了。

第11章 被更改的命运 “爸爸,阿姊要去哪里读书?”

“去七中。”

“我会好好努力的。”

响响说。

“爸爸妈妈对你没太多要求……”响响站在原地,不能理解

“没太多要求,什么意思呢?”

她又在脑海循环了一遍。

过几天,她忘了这回事。

转眼,又到了开学季,婷婷已经去了七中。响响迎来了人生第一个重要的升学考——中考。

这一年,诸多巧合的“不顺”开始了。

阿城的“花边新闻”又来了。

之前的事,阿梅心底一直有根刺,现在悲剧又重演了。

“车上载的到底是谁?”

“没谁!”

“否认是吧?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你!”

“看到那个卖茶叶的女人。”

“人家卖茶的,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阿城,你欺负人!别以为我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你说说?”

阿城挑衅。

一来二去,两个人越吵越大声。

响响正在紧张备考,实在受不了走到客厅,把书愤怒一扔,“你们到底在吵什么啊?没看到我要中考了吗?”

“你看你爸!都在做些什么事!”

“别污蔑我!你倒是拿出证据!”

“证据,不就是车上那个女人吗?”

“下个班顺趟接人回来怎么了?你这脑子能不能别胡思乱想?”

“下个班顺趟吗?那你倒是挺巧的,天天顺路啊?”

“你再这样,我去市区的房子睡。”

“去啊,你有种叫那个女人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看你没饭吃上哪去!”

阿梅声嘶力竭。

门外,阿城早就跑得老远。

响响躲进房间里哭。

接下去的好几个月,她都在爸爸妈妈的争吵声中度过。

那些与姐姐备考的鲜明对比,也在她心上重重划上了一刀。

爸爸妈妈对待她,确实是有所区别的。

有好几次,阿梅想到阿城在外面找女人的事,情绪就越发激动,她一激动就要找响响念叨半天。

“整天读读读的,真是个书呆子!”

阿梅又在念了。

“有空得来帮帮妈妈做做家务活儿,别只是想着读书行不行?”

阿梅叠衣服时候不耐烦地念起来。

“妈,我中考结束后再补回来,行不行?”

“你再怎么读也没用的!”

阿梅抛出这句。

响响又气又不敢吭声,只得咬咬牙继续在房间里复习。

深夜,阿城喝醉酒回来,响响原本要跟父亲商量中考志愿的事,看到父亲醉成这样,只好改日再谈。

离中考只有不到一个月了,课业越来越繁重,响响一面要认真备考,一面还要忍受家里的鸡飞狗跳。

“喝喝喝!又出去喝!”

“你管我!”

“不管你,你外面躺尸我也不管,反正钱是一分没落着!”

“没钱你怎么买菜做饭?这么多年,我一睁开眼,全家都来找我要钱,老公我要钱买菜,爸爸我要交钱学习……谁他奶奶的管过我的死活,都是把老子当成赚钱机器!”

“行了行了,你也没多辛苦,全世界男人不都是这样,挣钱给老婆孩子花,难道不对吗?”

“是,你们都对!做爸爸的唯独不可以有半点私心为自己。”

“谁管着你了?你不是钱都握在自己手里,防我跟防贼似的!”

阿梅又大声叫囔。

“是又怎么样?你爱过我吗?你是爱钱吧,老子没钱你能跟着我?啊?你摸着良心说说,你早就跑了你!”

阿城破口大骂。

“你,不出去工作,天天伸手来钱,我哪来那么多钱?”

他又骂。

阿梅委屈地哭喊,“老天爷啊,当初是你要我在厂里煮饭给工人吃的,现在发家致富了又要把我踢出去,你这个负心汉!”

阿梅指责道,情绪越来越激动。

“啪!”

阿城把桌上的杯子推倒在地。

此刻,正在备考的响响痛不欲生。

她无法去做什么,只能默默流着眼泪去忍受。

次日,响响的班主任看到她还没填志愿,就来问她,“响响,你怎么还不填志愿呢,”

“爸爸要我等他……”

“那你跟父母好好商量。”

响响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家。

阿城已经清醒。

“爸,我想上一中。”

“嗯,爸爸也有话跟你说。”

“咱们这些年呢,办厂修路,家里欠下一堆债务,爸爸在想,姐姐成绩那么好,中考也落榜了,那就说明什么呢?咱家跟一级学校无缘,既然如此,我们经费也有限,就去七中读吧,如何?”

响响忍着泪水,不让自己在爸爸前面流泪。

“可是……”

此刻,她很痛苦,她想要去到更宽广的世界,可是无形之中,好像有一张手在把她拼命往回拉。

“我知道你想上一中,可是呢,姐姐成绩比你好,最后也是没考上嘛,说明难考,我们还是去七中吧?把这个填前面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再去填一中。”

响响的班主任特别交代过她,志愿不可以把七中填前面,那样的话,即使分数达标,一中也不会录取。

上面有明确的等级先后顺序。

站在电脑面前,响响爸爸把志愿改了。

“按我说的做。”

他的语气不容推辞

“爸爸,我想去……”

“就那么决定了。”

“可是老师说……”

“不要可是了。去学习吧。”

响响回到屋子,哭得很悲伤,带着痛苦,她也只能选择往下读,但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远离这儿,去到更美的地方。

而阿城阿梅没有想到的是,在爸妈不断的争吵声中,响响却意外考出了比平时还要高的成绩。

响响握着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手在颤抖,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可是,再也……没机会了!”

她心如死灰,感觉自己堕入了无尽的深渊。

“响响,乖……我们去七中也可以参加高考,再说了,姐姐也在那里呀,那里也有优秀的学生。”

阿梅看见响响一个晚上不吃饭,作为妈妈,她也担心。

“妈妈知道你难过,可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

响响越听越伤心,心里恨极了爸爸。

从那以后,响响的内心早有了变化,但她装作风淡云轻,不在乎学习,也假装不努力,她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她有高飞的想法,因为,他们会做的事是随时剪断她的翅膀。

“阿城,咱们响响不会作出什么傻事吧?”

“得了,这孩子呢,我了解,向来懂事,向来呢也是懂事的孩子多牺牲些!”

“我是说,七中……”

“送到那我也是有考虑的,一来是婷婷没有考上,这孩子好胜心也强,如果让响响去上了,未来婷婷会怪我这个做爸爸的不公平。还有,咱们响响懂事,这委屈我也知道,将来我会在别的地方补偿她。再者呢,女孩子,心性不能太高,能力也别太强,男人见了都怕,还是平庸一点,好找婚事,日子也平静一些。最后一点呢,女孩子不用花太多,放在同一间学校,可以省下接送的交通费用。一中七中两个是相反反向,都二三十公里,接个孩子要花掉老大一笔汽油费啊。”

“你呢,自然有你的考虑,只是孩子将来怨你怎么办呢?”

“她不会怪我的,她也会成为父母,父母也是人,是人就有局限性,做人谁没有半点私心呢?”

“好好,将来但愿孩子别怨恨就行。”

响响经过爸妈房间,不小心听到了对话,泪水又再次涌出来。

她无法忍受住这样的痛苦,明明成功就在眼前,爸爸非要让自己退回原点。他永远在计算着开支,一笔关于如何花最少的钱养女儿的费用。

“你们要拆东墙补西墙,我会把整面墙都推倒的,爸爸。”

响响在内心暗暗发誓。

她多无助呀,小小的身躯,尚无反抗的任何能力,她只能暂时选择妥协。

进入了七中,她比所有的同学都要努力,夜里十二点了,她的台灯还在亮着,有时读到睡着了,舍长就来帮她把台灯关掉。

这一年相处,她从其他同学那里知道了,原来七中是一处‘避难所’,所有‘落榜’的考生都被分配到这来,而每年高考考上的也都是这些落榜的人。

巧的是,这些来上七中的人,有一半是家里重男轻女,即使中考考了很高的分,也被父母指定到这儿上学。

响响的内心感到一阵悲哀,悲哀的是,世界上不只有她一个人面临不公的痛苦,还有成千上万的女孩在为之努力着。

“那个更高更远的世界,我还有机会看到吗?”

响响在给杨阳的信中最后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杨阳如愿以偿上了一中。

他们一直保持书信来往,到了高中,他们基本没什么时间登录QQ。

直到有一天,杨阳给响响回去了一封信,内容是这样:

“或许我们从前还是说得上话的好朋友,可是近来,我发现你的观点越来越不同,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能是出在所在的学校不同,我们在的环境不一样,我总感觉我们没有太多共同的话题可以继续了……你说你的分数在那个学校是靠前的,而在我看来,这个分数确实一般,要实现梦想,这个分数远远不够。以后的日子,希望你继续努力。大学见。”

此后,杨阳没有再跟响响联络了。

那一刻收到信的响响,心脏像被撕扯开了一样,这意思在说,他们的世界已经没有了交叉点,他或者也有了新的朋友。

“我注定要被所有人抛下吗?”

响响在内心呐喊。

“为什么一定要争上下呢?我承认自己的成绩不好不行吗?我承认自己在一个普通的学校变得更差了不行吗?为什么自尊心要这么强,为什么一定要说自己也不错呢?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叫我去跟爸爸争取转学,我不做呢?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要这么痛苦?”

响响在空间记录下自己的私密日志。

响响失去了往日最亲密的朋友,曾经,他们有共同努力的方向,曾经他们也并肩作战过,那些教她做题鼓励前行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响响落在跑道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她最终不得不承认,教育资源对一个向往外面更大的世界的人来说,始终有所区别。

她通往成功的垫脚石早就被踢掉了。

直到婷婷考上了一所普通高校,响响也跟着上了高三。阿城阿梅沉浸在“以小博大”的喜悦中。

这一天,阿城摆起了酒席庆祝,他对在场的兄弟说,“其实啊,我们不看中什么一中,它不重要,交通那么远,住宿虽然好,费用也高,看看我们婷婷,七中虽然破破烂烂的,但出人才啊,我们花了最少的钱达到了最大的成功。大家伙学习学习!”

这些话让在场的响响听了十分难受,婷婷也不例外,她比响响还要沉默,她们都是这个家在费用删减上可以随时牺牲的角色。这其中的苦难只有她们经历过的人才知晓。

也是在这一年,响响比从前更加独立成熟了。她看了许许多多的书,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理想信念:她要上大学,要去外面闯荡,女孩子也可以去看更好更美的世界。她从前不会拒绝爸爸妈妈的“好意”,不敢在爸爸妈妈面前说“不”,如今,她身上仿佛有了使命,那就是——让爸爸妈妈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那个没有重男轻女的世界。

有一夜,她在心里想:“我是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但这些年来,三个孩子里面,爸爸总是牺牲我,他刚愎自用,总是觉得自己没错,他还想花费最少的钱得到最大的利益,看到姐姐考上了,所以我也应该从这儿出去,是吗?我偏不。我要告诉他,这个社会,教育资源就是存在阶级区别,我还要告诉他,一块金子如果没放到显眼的地方,根本没人会看到。还会从它身上狠狠地碾压踩下去,变成困难的绊脚石,而井底之蛙的重男轻女偏见是这个小镇的罪魁祸首!我要让他们立刻清醒过来,少做以小博大的梦!”

这一年高三,对响响来说,是混乱的一年,她焦急地在期待着些什么,从前,父亲让她扑空的回忆,她无法再去忽略它们了。

她打算让他们立刻清醒。

第12章 命运多舛 毫无例外,每次响响备考,家里必有“抓马”情节发生。

这一年,阿城的旧情人又找上他了。

好在响响并不打算在这一年就完成“考大学”的梦想,但她也没放弃努力学习。这一听,是不是有些矛盾呢?原来,响响早有所打算。

此时,距离高考是一百天。

正逢周日,响响想回家一趟。

她很久没吃过家里的饭菜了,格外想念。没想到,她刚踏进家门,阿城就板着张脸,“学校那么远,怎么还回来?”

响响一听就不乐意了。

“爸爸,您可真有意思,别的孩子回家,爸爸妈妈总是开开心心的,就你总是不高兴。”

“你做孩子的,不知道父母赚钱辛苦。”

“知道!”

“不懂事!”

响响听都听腻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啊。”

“可是坐巴士也才10块钱。长大后还给你就是了。”

“欠我的,你还得了吗?你们姐妹都还不完!”

“那就不还了吧,哈哈哈!”

响响开玩笑。

“爸爸呢,给你提供机会上高中,你看,我们村子里边,哪个女孩能上这么多学,就是爸爸小时候,也是姑姑们不能上,都是我们四个兄弟上的学啊,所以,你要懂事,不要想着花爸爸妈妈的钱。”

“爸爸,挣钱的意义是什么?”

“看你怎么花?”

阿城说。

“那如果我觉得花钱回家能让我快乐呢?”

“但这不是你挣的钱,你必须听我的。”

响响叹了口气,不再吭声。

原本要回家的响响,碰了一鼻子灰。决心下次要很久很久过后再回家。

吃完饭,响响闷闷回到屋里。

弟弟阿伟躲在房间没有出来吃饭。

“妈妈,阿伟呢?”

“在房间里头。”

“干嘛呢?”

“你爸不让他看小说,闹脾气呢。”

“看小说也没什么。”

响响说。

“但他又玩游戏,一玩就是整个通宵,不会节制,你爸爸希望他上重点高中……”

“这就好笑了,爸爸让不想上学的人上学,想上的反而上不成。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

“你快闭嘴吧,你爸爸本来心情就烦,你还找骂不是吗?”

“我可没有,不关我的事。”

响响不在乎地离开了客厅。

“响响!”

响响刚歇下,阿城就来敲门。

“睡完一会给你弟辅导下功课啊。”

“哦好。”

她只能答应。

第二天,响响浑身没劲,昨天熬夜给阿伟补功课,今天就没精打采。

正准备出门去学校时,阿城的旧情人老公找上门来了。

“李阿城是住这儿吗?”

响响以为是来汽配厂收购零件的。

“嗯嗯!”

“他人呢?”

“厂里呢!”

那个男人绕开她走向厂里。

响响还没有走很远,厂里谩骂声此起彼伏。

“谁是李阿城!给我出来!”

工人们面面相觑。

“是你吧?”

阿城愣在原地,拳头紧握。

“这条手机短信是你发的吧?”

阿城保持沉默。

“我老婆的手机就在我手上,今天就让你厂里的徒弟跟客户们看看,你李阿城到底有多潇洒,勾引别人的老婆,你自己没有吗?不要脸的东西,有孩子的爸爸,居然干出这样的事儿!大家看看啊,这是孩子爹发出来的信息。”

工人们站在老板身后,有的伸长脖子去看,有识相的,根本不敢上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整理器械。

“兄弟,我想你是误会了,根本没有那样的事。”

“没有吗?那这个0303的号码,又是谁的呢?”

“确实是我的,不过,前几天,我的手机丢了,有可能是别人恶作剧。我们去另一个地方谈谈?”

见惯大场面的阿城,应付这样的人根本没有问题。

“少来,都是男人,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要谈就在这儿谈。”

那个男人又说。

“行,如果你继续干扰厂里的进度,那么……我只好报警了。你在影响社会秩序,破坏和谐。”

“好啊,我正愁着警察不立案呢,你报警啊!”

那个男人感觉莫名的兴奋。

“兄弟,没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既然你今天上门拜访了,那就面对面喝个茶再走。”

“行,先礼后兵是吧?来,走!”

阿城走在前面,那个男人简直想把他按倒在地狂揍一顿。

“爸爸?出轨?”

响响在内心嘀咕。

“算了,也不是第一回吧……”

响响无奈,自言自语。

而原来躲在房间里的阿伟,听到吵架的声音早就冲出来。

“你出去!再闹报警了!”

阿伟一面推着闹事的男人往外走,一面瞪了他父亲一眼。

这时,阿城其他兄弟也闻声而来。见人多势众,闹事的男人马上冷静下来。

“聊聊?”

“说吧,多少能平息?”

闹事的人变了脸色,“这个数,我过往不究。”

就这样,陌生男人的闹事以金钱赔偿短暂结束。

可阿城的旧情人并没有打算结束这场婚外恋。

她的丈夫是工地上的工人,无权无势,当初跟了他,是看中人家老实,现在呢,一心想傍个大款。

为了成功上位,她给阿梅发了信息。

“听说,你的女儿要参加高考了呀?那么,先祝她高考顺利哟!”

阿梅正在忙着家务,忽然收到这样一条挑衅的短信。

于是,她匆匆回到厂里。才知道刚刚有人来闹事。

此时,阿伟将茶杯往地板一扔,“你也配做爸爸!”

阿城沉默了一会。

“怎么不配了?”

阿城原本一肚子火,正愁无处可发。

“你也不看看老子在你身上投了多少钱?啊?你那两个姐姐,有你这样的好事儿吗?你不想想,你一个美术生,要花掉家里多少钱?”

“钱钱钱,你的眼里只有钱吗?”

阿伟更加愤怒了。

“怎么,老子挣的钱,还不能说了?”

“当然可以说,但是像你这样爱钱的父亲并不多,养不起孩子就别生那么多啊?”

“啪!”

一个巴掌落在阿伟脸上,他瞬间感到火辣辣的,阿城简直无法忍受别人顶撞他。尤其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

“难道不是吗?”

阿伟抬眼怒视父亲。

“你不配做一个父亲!”

阿城气得发抖。

阿梅赶来,“你看看,你把这个家搞成什么样了?一家之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外面沾花惹草的,这下好了,全都给你毁掉了!”

阿城更加不能忍受了,跟妻子扭打起来。

“我怎么了,我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别人家不也那样吗?怎么别人老婆都能忍,你不行?”

阿城冲着阿梅大喊。

所有邻居都来看热闹了。

响响觉得丢脸,也知道自己劝不了架,曾经把书往地上一丢的那一刻,她就对这个家死心了不少。

“还有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老子培养你容易吗?知道你成绩不好,千方百计让你走特长,班级也选最好,你以为七班那么容易进去吗?啊?姐姐们有那个机会吗?”

“不需要!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

阿伟冷冷回答。

“你!”

“不对吗?作为爸爸,你想过孩子喜欢什么吗?我未来想做什么,你问过我吗?什么都没问,就自己安排,安排不被接受就开始狂怒,你除了在我们面前发威,还能干什么?赚钱吗?天下哪个父亲不是在赚钱?”

阿伟在青春期,脾气也相当火爆。

面对阿伟从未有过的顶撞,阿城气得脸部通红。

“你小子,你给我记着,今天我还在这个家当家做主,你就没有自己选择的自由,要么好好听话,接受安排,要么给我滚出去,自己拿出成绩给我看看!”

“我偏不!凭什么要听你的?”

阿伟又顶撞父亲。

“没本事就给我闭嘴!”

阿城怒斥道。

阿梅坐在沙发上无助地哭泣。

响响回到房间,脑子乱糟糟的。

她坐在床头,听见门外的争吵声,有时流泪,有时冷笑,“这个家,实在没什么意义!”

她陷入了沉思。

“真是奇怪,社会上的家长为什么不需要考试?不及格应该重考。”

响响在心里想。

这一天,响响垂头丧气地回到学校,在宿舍放下行李她就离开。但她也没出现在教室里。

原来,是因为因为心里头烦闷,响响没有按时去课堂,晚自习时候,大家都在教室学习,她自己在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关于什么是家的答案,她还没有找到。

或许是课本上美化了家的样子吧?不然为什么正在经历的是另一种样子?她的脑袋在打架。

“响响!”

响响在操场走着。

历史老师走过来。

“怎么啦?不开心?”

历史老师是刚毕业不久的研究生,看到响响心情郁闷,怕她想不开就跟出来。

“老师,我没事。”

说完,她还是忍不住流泪。

“给你。”

她掏出包里的面巾纸。

“谢谢老师。”

“是不是生活上遇到什么难题了?”

“是家里……”

“老师,所有人都可以随随便便当父母吗?”

“嗯,这个问题,也许是的。”

“对爸妈有什么困惑吗?”

“我爸出轨,全家乱糟糟的。”

“这样子,但是高三了,我们可以把这些事先放一放……”

“老师,我尝试过了,根本不能。我脑袋很乱,根本静不下来读书了,每天脑海里有两个我在打架,一个在命令我努力读书,一个骂我冷漠撇下家里的事不管!”

“可是你想想,你还这么小,能为家里做什么呢?是不是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好好读书呢?”

“但妈妈天天打电话来轰炸我,一开口就是爸爸出轨的事,然后说她有多痛苦多崩溃。”

“妈妈一定也是受不了,不过,她这样做是有一点不分时间场合地点。”

“爸爸多年前早就出轨了,那会弟弟借爸爸的手机玩游戏,无意中就看到陌生女人发来的情感消息,但他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之后来告诉我了,于是,中考那年他们就一直在为这事吵架。”

“那弟弟呢,现在情况怎么样?”

“也很不稳定,天天关在房间里头。”

“这样一听,你在家备考的难度有些大哦,要不考完再回家怎么样?”

“那还是会接到妈妈电话。”

“关静音吧!”

“我试过了,下课后会看到一堆信息,虽然也不怎么看了,但还是会受到干扰,不用看都知道里面内容是什么,日复一日……”

“听起来很难摆脱,根源在你的父母身上。”

“是这样的。”

“你这样子,今年有把握吗?”

“一本线不是很有把握了,我内心是有想过来年再战的,但本科线也是可以达到的,就是我还有个想法,想让爸爸放弃‘以小博大’的‘养女梦’。”

“怎么说呢?”

“他把我们送到这儿来,是觉得这儿比一中近,如果我去了一中,阿姊在七中,相反方向的接送时间更长,汽油费更高,还有他觉得一中住宿条件好,费用更高……”

“嗯,是不是家里最近经济困难呢,”

“没有,我家开厂子的,我不认为爸爸缺少这一点汽油费。”

“我直接跟老师说了吧,爸爸重男轻女,觉得在我们身上花费不值得……”

“既然这样,那你就该好好努力。”

“我好好努力了,今年脑子太乱了,先缓缓。我不会放弃的。”

“嗯有你这句话,老师也放心了。”

“老师,你回去班级吧,我在这儿走走,不会有事的。”

“一个人真的能行吗?”

“可以的,老师。”

“好,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再来找我。”

“谢谢老师。”

历史老师前脚刚离开,响响的手机又响了,她刚刚忘记关掉静音。

“响响,你回家来一趟,你弟弟要跳楼!”

“怎么会?”

“他一直玩手机,你爸爸把他手机砸了!”

“你弟他听你的,你赶紧回来劝一劝,这弟弟要是走了,咱们家就彻底完了!”

“到时全村人都在看笑话!”

响响无话可说,听妈妈的话语,好像弟弟要是离开这个世界,是跟人命无关,而是跟妈妈的面子有关,她一直以来要的只是面子。

第13章 阿伟的心声 听到阿伟闹自杀的电话,响响的脑子更加混乱了,家里的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原想狠心放弃回家,但始终过不了心里那一关,袖手旁观不是她会做的事。

“响响,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家里的事你必须回来看看。”

手机又腾出了阿梅发来的信息。

“好吧,我会回去的。”

响响烦不过,只好回复她。

深夜11点27分,响响坐上末班车辗转一路才到家。

“阿伟呢?”

“在房间呢,你爸也在里头。”

“哦。”

响响放下书包,走到二楼房间。

“爸,你出去一下。”

响响站在门口,跟爸爸商量。

阿伟的头发都快打结了,他已经有几天没去上学。

“阿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信吗?”

阿伟躺在床上,被子遮住脸,看上去好像还在抽泣。

“我知道这个家不算温暖,或者说,我们都在被动承受,但我们生下来就这样,没有选择的机会,即使他们现在命令你做一些你不喜欢的事,但好歹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响响坐在床头,话还没说完,阿伟就突然把被子掀开。

“选择?是上了你们想进去的重点班,还是学了你想学的画画?”

阿伟冲动地从床上下来,站到地上与响响面对面交谈,他的话语掷地有声。

“你以为这样我就开心吗?我已经长大了!知不知道?什么是好跟不好,我不懂吗?爸偏心我,难道我就会更快乐吗?我想有人跟我一起玩,一起分享快乐,但是你跟阿姊都远离我,就算聊天,也是我主动跟你们说话,大家都在远离我!爸爸玩弄感情的事,也闹得邻居都知道了,我怎么敢去上学啊?我怎么面对其他同学?我是不是也有自己需要面对的?从来没人问过我,这是我要的选择吗?谁想要这样的选择?”

听完阿伟的心里话,响响在原地怔住了,她未曾想过,弟弟的心里居然是这样想的,此刻,阿伟站在她面前,这个眼前已超过一米七的大男孩,好像跟她过去认识的小时候的阿伟不一样了。

他泪流满面,不停呜咽着,心里一肚子委屈。

“可……可是你也因此快乐过。”

响响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吞吞吐吐说出这句话。

“快乐过,是,没错!但那是因为这个家带来的痛苦才让我需要陷入艺术里面,从虚无的东西里找寻自己的快乐,你不也喜欢吗?你不也是吗?”

阿伟激动地反问道。

“够了!你姐姐说的一点没错,我哪点委屈你了?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没落下你,就这样子,你还想怪老子,你去外面看看,几个孩子拥有你这样的条件!”

阿城听到响响跟阿伟的对话,扔下烟头就冲进来骂。

“我呢,没办法再跟你多说,你要是再这样子,这书别读了,你给我到外面找份工作去,看谁敢要你?”

他又威胁说。

“我凭什么听你的?”

阿伟挑衅他。

“爸,你别再说了,让阿伟自己静一静吧!”

响响忍不住劝他们。

“好好的书不读,在这儿跟老子吹胡子瞪眼睛!”

阿城说完转身就走,阿梅也来拉扯他的衣服,想要他少说几句。

次日清晨,坡上的邻居借着由头来找阿梅要东西。

“阿梅!”

邻居在楼下呼喊。

“诶,来了!”

阿梅应声回答。

“家里还有喂鸭子的饲料吗?我才发现没有了,到你这借点临时用用吧?”

“都是邻居,哪有什么借不借的,你们不也帮衬我好多了。”

“是是是,对了!”

女邻居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阿梅问。

“昨儿我看到你们家阿伟怎么整个人在二楼窗口上坐着,人也呆呆的,看样子哭过,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好好的,闹情绪呢!不用管他,自己冷静几天就好了。”

“那你们可得看着点啊,孩子还小不懂事,要慢慢引导。”

“那自然是,我跟阿城都在劝谏他,这不他阿姊也回来了。”

“啊?响响还回家?不是高三了吗?”

“这孩子,从小就知道体贴家里,阿伟闹情绪,她也看不下去的。”

“我说阿梅,你们也不能让孩子回来呀,这都要高考了,怎么说也要分个轻重缓急呢!”

“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大了不好找婚事,再说了,你看咱们这村里头,哪个男的能接受女强人来着?终究是要面对社会的。”

阿梅的强词夺理让女邻居听了实在难以接受,但碍于邻里之间的关系,她只好微笑附和。

“你说的倒也是,不过呢,我们阿丹儿我是没让她回来,这要考试了,家里啥事我都不敢去影响她,将来孩子会有大的一天,到时怪罪下来,咱们可怎么担待得起哦。”

“那是你家孩子,我们家响响,自小就是很能克制自己,不会乱发脾气的,再说,她也没那个胆子……”

两个人越说越不对味,女邻居打探到八卦又借着由头离开了。

“哎糟了,我那锅还煮着米饭呢,不会烧焦了吧?我赶紧家去一趟!”

阿梅甚至来不及挽留,她就消失在了视线。

“响响!”

“起来了,叫弟弟吃饭!”

“你叫嘛,你不是在这了?”

“你这丫头,我让你做事还回嘴了?”

“不是,我意思是说,你就在那门口,直接喊他不就行了?”

响响顿时暴躁起来。

“那妈妈让你做件事那么难吗?”

“行行行,我知道了。”

响响妥协。

她起来穿好衣服,晕乎乎走到房间门口。

“阿伟,起床了!”

“砰砰砰!”

“妈,阿伟没回我!”

阿梅又不乐意了,“你多敲几声,他会听见的,要不然一会你爸起床气又来了,咱们都得受罪!”

“砰砰砰!”

“阿伟!”

响响站在门口,感觉很疑惑,于是转动门把手。

“怎么没上锁呢?”

响响推进去,“爸妈,阿伟不见了!”

“啊?”

阿梅阿城着急忙慌赶来。

“我的阿伟啊!”

二人顿时慌乱,暴跳如雷。

“他会去哪啊这是?”

“这里有他的留言!”

“我出去转转,不用找我。”

响响念出纸条内容。

“不行,必须找到他!”

阿城撂下话。

“厂门口监控看一下!”

他用命令的语气指示阿梅去执行。

“孩子什么也没带,估计往山上走了!”

“糊涂!不长脑子的东西!”

阿城怒骂道。

“快,叫上你叔叔婶婶们大家都去山上找。”

阿伟的短暂出走惊动了整个家族,每个人都在埋怨阿伟不懂事,让他们一大早不能睡个好觉。

于是,一行人都出动了。

几乎没费太长时间,他们就在半山腰上看到阿伟了。

阿伟坐在半山坡,眼眺远方。

“猜到你们会来,特意找了近的坡上等你们。”

一切在他预料之中,他只是试探父亲能否接受他的离开。

“不懂事的孩子,大家都是要工作的,你怎么还闹着玩呢?”

亲戚们纷纷指责他。

“我叫你们要来找我吗?”

阿伟问。

一部分人开始沉默,另一些人则对他感到不屑。

“回家吧!”

阿城说。

阿伟扔下狗尾巴草,很不舒服地下了山。

回家路上,他把手搭在响响肩上,“二姐,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说出来,我心里也舒坦多了!”

阿伟在响响耳边小声说。

响响一脸吃惊,但又不得不接受。

“是的,大少爷!挥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就是我。”

响响无语。

回到家,阿伟吃完早餐回到屋子,“我会好好完成美术的。”

他知道响响不放心。

“我相信你,我们一起加油吧!”

他们互相望了对方一眼。

阿梅走到阿城旁边,悄悄耳语:“你瞧见没,响响回来最管用,这俩孩子,小时候打架最狠,长大反而越亲密了!”

夫妻俩不住地对响响感到满意。

“要我说,咱们把响响留在镇上准没错,反正他不听我的,总要听一个人的。”

阿城翘着二郎腿,在客厅抽着烟,他对阿伟现在的妥协很满意。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关于家里,总是算取得“短暂”的平静。而对于响响,她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一旦进入课堂,她的脑海总是会不自觉播放家里各种烦心琐事,那些事好像被定时开关一样,总会挑响响要专注学习时候打断她。

“烦死了!集中不了注意力!”

响响很崩溃,但也只能自己消化。

下了课,她早已被脑海的消耗折磨到不行,她累得趴在桌子上。

“妈妈……”

响响瞌睡居然说出了梦话。

正值课间操时间,“响响,醒醒!”同桌推了推响响。

“醒醒,你说梦话了!”

“啊?”

响响起来,揉揉眼睛。

“不好意思!”

“你最近怎么了,老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响响的同桌好奇地问。

“没怎么了,家里的事烦的!”

响响不耐烦。

“爸妈吵架吗?”

响响点头。

“哎我爸妈也会,管他们呢,我少回几次家,他们也就转移注意力了。”

“那他们可不会,他们都希望我少回几次,省下一笔钱做生活费呢!”

响响说。

“生活费?你一周生活费多少呀?”

“100块。”

同桌瞪大了眼睛。

“100块?”

“是啊,第一天报道我爸带我来的,他一进食堂就在问食堂阿姨,一周饭卡充值多少合适,这应该是最低标准价格吧?”

“妈呀,响响,你可真能忍,我一周要二百多块,这还不一定够呢!”

“什么,你一周两百多吗?”

响响也吃惊了。

“对呀,而且我还从家里带了一箱牛奶,快高考了,我妈让我多补补身子。”

“你爸妈真贴心!”

响响羡慕地说。

“响响,我觉得你有点太懂事了……”

同桌忍不住说。

“我爸妈要是给我那么点钱,我会饿死的!拜托,这是高三!”

“也没那么苛刻啦!他们周末也会拿鸡汤鸭汤过来学校。”

“可那算什么,沙县小吃一顿都得15吧。”

“我可以吃拌面,一周都吃。”

响响的同桌又再次瞪大了眼睛。

“响响,你……不是,我说你……你家不是开厂子的吗?”

她吃惊地问。

“是啊,但是……反正就这样!”

她还想说什么,但觉得多说无益,只好短暂结束聊天。

可是,她的同桌不肯善罢甘休,继续追问。

“响响,你到底怎么活过来的,我的妈!”

灵雅走过来,“你们在讨论什么,这么吃惊?”

“响响可以吃拌面一星期耶?而且一周只花一百块!”

“什么?”

灵雅也瞪大眼睛。

“可是她家不是开厂的吗?”

“负债了?”

灵雅又问。

“也不对呀,我爸妈说你家很有钱呀!”

三个人就在那边争执不下。

三个人是要好的铁三角,什么事都聊。

这时,班级一个嫉妒响响许久的同学趁机走过来,“天啊,响响,你这书包怎么那么破啊?爸妈不给你换吗?”

响响喜欢这个用了很久的书包,它陪着自己走了很长的路。

“不……不是的……”

响响顿时感到窘迫,好像被人揭穿了什么一样。

“哎,肯定是不舍得给你买!”

那个人又趁势打击响响。

“你管人家那么多哦,看看你们家,就很富吗?”

响响的好朋友怼她。

“哼!关你什么事!”

气冲冲地,这个女孩子就转头没趣地走了。

这时,一些同学凑过来看响响的书包,真的是破破烂烂的,拉链已经生锈了不少,书包表面的碎屑一直在往下掉,但响响很珍惜它。

“响响,不用理那种人!”

“就是!”

“没事的。”

她在意同学们的眼光,心里也真的受伤了,可面上还是强装微笑,安慰好朋友没事。

过了几天,响响从隔壁班要来一套卷子,响响的好朋友凑过来看。

“诶,这是什么?”

“五三模拟呀!”

“很有用吗?”

“当然!”

“我才不信,要有用老师早给我们写了。”

响响的好朋友作出不信任的样子,然后转头就走。

隔天,响响的好朋友也拿出‘五三’试卷在写。

响响上前,“还说不信呢!”

“哼,我就是不信,所以我要写写看!快把你的笔记也借给我,刚刚走神了!”

第14章 终于要结束了 “说真的,你今年真的不打算好好考吗?”

灵雅问。

“尽量吧!但我做好来年再战的准备。最近发生太多事,我需要缓缓……”

“响响,那咱们铁三角一起上大学的梦算是黄咯!”

“才不是,你们可以在终点等等我。”

响响说。

到了晚自习,响响写了几张试卷,脑海又不自觉想起家里的事,她知道该控制自己,可是她的脑袋好像不受她一样,一幕幕在脑海重复播放过去家人争吵的画面。

“响响,我有个办法,你听听。”

“什么?”

连续很多天,响响都无法集中注意力,同桌终于看不下去。

“我替你去查了,网上说如果你一直循环脑海不开心的事,那你八成是活在过去了,也就是说这可能是抑郁症,下了课我们一起去心理咨询室,到时让心理老师帮帮我们。”

“但……”

“不要犹豫了!就跟我一块走就行,你不敢去,我给你壮胆去。”

“铃铃铃——”

“走,响响!”

“好。”

两个人躲开众人的视线,走到心理咨询室。

“蒋老师!”

“来啦?”

两个人先后进去。

“怎么啦?”

“老师,这回不是我啦,是我的好朋友响响。”

“好,你说说!”

响响被推到心理老师面前。

“听完你的描述,大致能看出,你的父母原生家庭也不幸福。根源出现在他们身上……”

蒋老师拿出抽纸给响响,响响抽了几张擦干泪水。

“可我无法选择爸爸妈妈,对吗?”

“是的,孩子,你很痛苦,我能感受到,但是呢,一个人很痛苦,说明什么?说明她想进步呀,只是暂时无法摆脱困境罢了,绝不是因为她没有这个能力。”

“请你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好吗?我们需要你相信自己。”

蒋老师望着响响。

响响还红着眼,“蒋老师,我很努力在摆脱他们给我的影响,只是脑子有时会有点不受控制……”

“嗯,但我仍然相信你有这个可能,并且我看出你在尝试改变他们,对吗?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想改变环境而不得。”

“是的。”

“对你来说,扭转他们的对错观念更重要,不过,目前你还没有这个能力,千万不要想着牺牲自己,傻孩子。”

“我想证明他们是错的。”

“有时争执输赢没那么重要,只会两败俱伤。”

心理老师指出。

“况且,在他们看来,那也不是错的,正如他们所说的,人都有私心,既然如此,就说明他们已经把自己的私欲‘合理化’了。”

“那我该怎么做?”

“呐,不开心的时候就什么也别做,当你脑海越乱的时候,你还强迫自己专注,明显是跟自己过不去呀,唯一的办法就是顺应这个规律,如果到点了不好的记忆又重现了,那你就把它写在日记本上,把你的想法都写出来,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有个词叫‘显化’,有时,文字的力量是很神奇的,他们会将人的愿望显化出来!”

蒋老师诚恳地说。

“嗯……谢谢老师,我想试试!”

就这样,一节课过去了,响响终于得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时,她内心已平静了许多。

她跟同桌回到班级里,看见阿梅站在教室门口。

“妈,你怎么来了?”

响响同桌上前,“阿姨好!”

阿梅微笑了一下,把响响拉到身边。

“响响,妈拿来了鸡汤给你喝呢!”

“但,这不是快十点了吗?”

“我也说周末再来,你爸爸非得让我来看看。”

“他?”

“我觉得你们不只是要送鸡汤……”

“好吧,他怕你因为上次家里的事不回家,让我来多关心关心你。”

“很多同学临近高考都不回啊!”

“是那么说没错,但……”

“什么事说吧,现在你们做不出什么让我更吃惊的事了。”

响响不开心地回她。

“好吧,妈妈直说了,那个阿伟过几天要填志愿,前几年你说上那个一中怎么填来着?”

“我就知道,肯定不是为关心我而来。”

“你也别那么说,喝了鸡汤,好好回忆下,你爸爸拉不下脸去问冯老师,叫我来问问你。”

“我忘了。”

响响冷冷答。

“你这孩子,怎么还记仇呢!”

响响急哭了,但没有反驳。

三年前,那个不敢在父亲面前争取自己合理权利填报一中的小女孩,又再次浮现她在面前,她真想回到那时候啊,那几乎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乖孩子,你爸的脾气你也知道,稍有不顺心就把妈妈破口大骂,妈妈若不是过不下去了,绝对不会来麻烦你,你呢就当做可怜妈妈,帮帮妈妈吧,好吗?”

响响看到妈妈身上的淤青,就知道爸爸一定又动手了。

她瞬间无奈了,刚刚平静的心又再次掀起浪花。

“你们填第一志愿就行了。”

响响流着泪回答阿梅。

“还有妈,我求你了可以吗?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也拜托你行行好,让我专心备考!”

响响几乎是很克制自己了。

“好好好,我不来找你了,但是你爸只给了我来的车费,回去……”

阿梅为难地说。

“我给你。”

响响看四周无人,同学都回宿舍了,她才立刻掏出钱来给妈妈。

“你也知道,妈妈在家里做饭,一天下来爸爸就给了菜金,妈没有多余的钱……”

“不是妈妈要诉苦,实在是有些时候真的看到想吃的想买的,都不敢跟你爸说,我没钱,每次只能忍着,以前在你外婆家,妈妈没受过这个苦……”

阿梅说着又想起自己的伤心事。

“妈,你可以自己出去挣钱!”

“你不懂你爸爸,他威胁妈妈在家做家庭主妇,说要是我出去工作了,他要带别的女人回家睡。你想想,这是什么话,妈妈怎么会丢下你们不管……”

“你也知道是威胁,就算带了又怎样呢,他不爱已经是事实了,难道假装这一下就能继续证明他对你的爱吗?你愿意站在原地继续被爸爸控制吗?”

响响忍不住情绪激动起来。

“好孩子,你别激动,妈妈知道你为我好,但是呢,妈妈现在暂时不出去,以后合适了再找机会出去,你看……”

响响已经把车费给到阿梅手上,但阿梅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再给你四十吧!”

响响的口袋只剩下50元了。

阿梅又说了一会话,然后心满意足离开。

她回到家里,把操作顺序告诉了阿城,随后把钱拿去买彩票。

“老天爷,这回一定得中呀,不能让我们响响受委屈。”

她就是买彩票,也要以为响响好的名义开展,只有这样,她才心安理得些。

果然,中了1000块。

阿梅开心极了,立刻拿了一千块去买了一张漂亮的餐桌,“以后呢,这个家也有我贡献过的地方了,整天干活,没人看见,这个桌子应该能看见我的‘努力’了。”

阿梅中了彩票立刻去了家具城,挑了一张九百多块的圆餐桌。

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做家庭主妇的努力没有被人认可,于是,她选择把中来的钱拿去买家具,‘讨好大家’。

“你手气还挺好,我这几天再给你出几张,你去刮刮看!如何?”

阿城看见阿梅中奖了,也想要投点钱试试看。

谁知,阿梅运气没有那样好,接下来的几张彩票都打水漂了。阿城拉下一张脸,不再搭理她。

过了几天,响响突然长了疱疹,问了医生才知道是换季免疫力下降问题导致,他要响响放松心情别那么压抑自己。

响响这才知道,连日来,自己压抑心情身体也承受不住了。

离考试只有一周了,她身上都是红色的包,课堂坐一会就不自觉感觉痒,她多痛苦呀!

可是,钱已经给了妈妈,她没有多余的钱去买药膏,她只好下了课在宿舍用毛巾沾点冷水敷一下,只有那样,身体才不会感觉那么的难以忍受。

眼看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响响已经没有最初那种必胜的信念了,反而是带着某种“复仇”的快感在等待着那天到来。

但,她并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努力的机会。

天刚蒙蒙亮,她就轻轻掀开被子,拿着政治必修三到洗手间去背。

日复一日,她没有一天不在努力积攒知识。

舍友每次都要被响响吓一跳,“响响,你该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舍友推开洗手间虚掩着的门,悄声问道。

“不是。”

然后赶紧洗漱去教室继续早读了。

一天下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可是如果不找安静的时间去背诵,白天到处是糟杂的声音,响响无法专注于课本。

“这就是爸爸想要的七中。一到晚自习到处闹哄哄的,怎么还叫人看得下去书,哎。”

响响心里十分无奈。

她不得不选择夜深人静时候去学习。

好几次,她回到宿舍里头,宿舍也都是闹哄哄的,大家都要了十二点才安静下来,响响原本瘦瘦小小的,这样折磨了两三年,智慧已大不如从前,夜熬多了,反应也明显慢半拍了,更何况脑海里还有别的事在随时挤占响响的空间。

终于,时间到了高考这一天,响响心里说不出的兴奋,上不了一本线已经是必然,但她也必须参与这个过程。

谁也没想到,高考前一天,响响找同桌借了钱去理发店染了头发,她一进教室,全班便喧哗起来。

“天啊!响响,你……你怎么……”

周围同学不敢相信响响突然的变化。

“怎么了,释放压力不行吗?”

“行,但……你不怕回家,或者不怕班主任来说你吗?”

其他同学附议。

“怕什么,明天都高考了,也就这一回放肆一点,太压抑了我想我必须这么做。”

响响满不在乎回答。

“你太厉害了,响响,吾辈楷模!”

一个同学打趣道。

“去你的!”

响响也回他。

就这样,顶着众人惊讶的目光,响响走进了考场。

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兴奋,哪怕这次是搭上自己的高考。

“爸,我们应该一决胜负了。”

响响坐在位置上,自言自语。

“铃铃铃——考试结束,考生停止作答!”

话语重复三遍,全体人员起立,监考员开始收试卷。

响响笑了,笑得那样开心。

“同桌,你们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不和你们一起去师院。”

“不会,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们就可以了。”

“你们在终点等我,有一天,我会追上你们的。”

“嗯,我们都有光明的前程。”

一群人信心满满说。

那天晚上,班级组织了庆师宴。

一群人去下了馆子,响响喝醉了,一群人把她送回宿舍。

她没有耍酒疯,只是静静地,疲惫的双眼望着前方。

“响响,爸爸妈妈到学校接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回家呢?”

响响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几声,是阿梅发来的讯息。他们没有接到响响回家,响响把一些书先让他们运回去了。

“爸妈,我想我应该跟同学们待在一块,每个人也都留在学校里,你们着急把我接回家又是为什么呢?听你念爸爸如何折磨你,阿伟怎样叛逆,你如何痛苦过完这一生,是吗?”

响响喝醉了,打出好几行字回复阿梅。

“阿梅,孩子大了由她去吧!”

阿城满不在乎说。

“这孩子,我没有对她太多要求,就是好好做一个乖女儿,上个医高专也就行了。”

“我看,孩子倒像是变了一点……”

阿梅内心复杂,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人家说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你好一个月没见了。”

阿城说。

“但我还是希望,响响能是三个孩子最听话的,我不希望她太有主见,这也是为她好,算命先生既然说她会有好命,那就该听我们的话,不听话的孩子没有糖吃。”

“阿梅,你这话就多虑了,响响还是我们那个响响,她要是敢反抗,早就离家出走了,看阿伟,成天闹自杀,不也被我压下来了!”

阿城说到这,很是得意。

“行,但愿是我多虑了。”

第15章 该翻新篇了 半个月过去了,阿梅轻松了不少,响响回到家,她就有帮忙做家务的人。

“响响真是妈妈的好孩子,做一做家务,对你身体也好,是不是?”

响响点点头,“是是是!”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很快就到了高考查分这一天,“响响,答应妈妈,咱们这次考不好也没关系,女孩儿有个工作就行,再不济凭咱们家条件找一桩好的婚事也没问题。”

“妈妈,看样子你不希望我考好,对吗?”

“你这孩子,我安慰你的,你怎么还不会说话呢!”

“阿丹儿妈妈从不会这样对她说,哪怕是一点小事,她都是保佑女儿一定要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或者希望女儿如愿上大学的话语,可妈妈的话让我不能理解,好像预料到我不会好,或者心底就不希望有那样的事发生。”

“好孩子,你说什么呢!”

阿梅感觉被识破没趣地走开。

到了深夜,响响查了分数,果不其然,只是过了本科线。

对于这样的结果,响响并不惊讶,这一年,有太多的烦恼在牵绊着她。

每当她信心满满打算朝前奔跑时,总有一只手或一块绊脚石突然伸出来,将她狠狠地绊倒在地,被挫折数次绊倒的她是有些绝望了,铿锵有力的步子永远赶不上明天将升起的太阳,那双前进的脚,好像无形之中被父母拷上了枷锁,动弹不得。

她终于熬到了清晨。

阿梅很早就起来喂鸭子了,阿城也准备起床送材料。

“怎么样,分数出来了?”

阿城走下来,看到响响在吃早餐。

“嗯没上。”

“没上?”

阿城还特意再重复了一遍。

“爸爸呢,早为你想了一条路,去读读医高专,学学医药护理什么的,将来准不会失业。”

“爸爸你也晕血,你知道我也是。”

“哦,我还真不知道,你妈没告诉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

“所以呢,你想告诉爸爸什么?”

“一中跟七中就是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阿姊能考上,证明没有区别。”

“我知道你又要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可我不是那块金子,我是场依存型人格,得了,这么跟你你说也不明白,我是容易受环境影响的人,爸既然读到了初中,就该知道孟母三迁的故事。”

“我是知道啊,但是环境是环境,人可以改变自己呀!”

“那弟弟呢?”

阿城沉默。

“爸爸的钱愿意给谁花就给谁花,有什么错吗?”

“你没错。”

响响沉默了。

这一天她没有进食一口。

她几乎要饿死了,但还是在死死坚持着。

“响响,乖,吃一口吧,啊?”

阿梅看到响响绝食,几乎要崩溃了,她不知道好好的孩子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孩子,我们有那个能力,但是上不上那个学校有什么关系呢,隔壁雪儿不是也大学还没读完就嫁人了嘛,我们不看你成绩,爸爸妈妈希望你平平凡凡的,咱们一家子好好过日子。”

阿梅拿起汤勺准备喂响响吃东西,一边说。

“妈,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的。”

响响双眼无神。

深夜,阿城从门外回来,醉醺醺的。“都说老子错了,老子哪里错了,都是生意人,大家都是数着钱过日子,谁家没有点麻烦,笑我,一中有什么了不起,切!”

他的步子跌跌撞撞,浑身都是浓重的酒味。

“阿城,怎么又喝多了。”

阿梅起身迎上来接住丈夫。

“响响!响响!”

“孩子睡着了。”

阿梅打断他。

“响响啊,爸爸不是不让你上一中,咱家不缺钱,爸爸有脑子,他们都瞧不起爸爸,爸爸钱多的是,省下来给你们每个人一幢房子都没问题,可是该花的花,不该花的,咱们花那个钱干什么!婷婷现在不也在大学上的好好的?”

“这话说的,婷婷自小就比老二成绩稳定,你不是不知道,老二当初要不是初三月考次次进步了几名,进入了好一点的班级,能考出黑马的成绩吗?她啊,受环境影响比较多,我们确实对不起她……”

“没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我的钱愿意给谁花就给谁,书爱读不读!老子不奉陪!”

阿城扫开阿梅的手。

“行了,老二都这样了你快理智些。”

阿城歪歪扭扭走去房间,不一会,鼾声如雷。

第二日,阿城睡到中午才起床。

村书记来家里了。

“阿城啊,老二考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将来怎么打算?”

“原就是让她去上专科的,学学医学。”

“医学呢,我看文科生不太好录取。”

“那你说怎么办呢?”

“我是说……我也是听杨阳爸偶然提起的,就是咱们市里那个杨医生,初中你们好像同班过,他是这么回忆的。他说他儿子好像之前跟你家响响还是婷婷同班过?”

“属什么?”

“兔子吧?”

“那就是响响了。”

“他说什么了?”

阿城坐在客厅位置上,在茶几上用茶具反复清洗杯具。

“喝喝看!味道纯不纯正?”

不一会,他倒了一杯茶给村书记喝。

“要我说,阿梅是我老婆的义妹,我才说这个话给你听啊。”

阿城点点头。

“杨医生说了,他家儿子跟你家响响之前一起学习过了一段时间,按照响响的能力,不出任何差错的话,这次应该能考一个一本线。可是……”

“你想说什么?”

“我听说,那年响响有上一中的分数线,是吗?”

阿城沉默了一会,点点头。

“恕老哥直言,这事你处理得不对,咱们按理来说,有本事的人就多得,没本事的靠边站!响响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让她去读读呢?”

“女孩子嘛,没必要!”

阿城不耐烦了。

“我知道,但我也为你考虑,孩子大了,也不是好忽悠了,我听杨医生说,这孩子废掉怪可惜的,你前些年不是提过,这孩子算命大师说会有出息的,何不让她再试试看?”

村书记一口喝着岩茶,一边说。

“老胡啊,你不是不知道养三个孩子的压力,大家都是一家之主,我也有难处。”

“理解,我完全理解!”

“这孩子呢,我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昨天到现在一口饭没吃……”

阿城说着,用茶布反复擦着茶桌。

“你看,这就是了,这孩子也想再努力一次。”

“我还得细想一下,以后阿伟还要娶老婆,‘老婆本’也要替孩子考虑……”

“嗯,我就把杨医生的话给你传一下,我也是知识分子过来的,当时我家是没钱,得亏我老婆父亲资助我,才有机会上大学,现在条件好了,因为钱不能上大学还是少数,况且,不是有助学贷出来了嘛。”

“助学贷?”

“是啊,现在国家有资助贫困大学生的渠道,你也不是不能负担。我是看响响平日里倒很乖,而你又刚好提起算命的事,才想起不要耽误了孩子才好。”

“好了,我话说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村里还真有不少人说这事,我也担心老弟,到时在村里受舆论影响,都是生意人……”

“这一届都是响响同学?”

“咱们这个年龄的,如果不是最小的,孩子都上大学了啊。”

“行,我知道了,谢谢书记今天还来这一趟。”

到了晚上,阿城实在忍不住了。

村里头听说响响在闹情绪,快要俩天了,还是不吃东西。

每天经过阿城门口,就会朝别墅望一眼。

一来二去,阿城也被弄烦了,受不了别人八卦的眼神。

“阿梅!”

“你过来下!”

“怎么了?”

“你去买些好酒!”

“酒?”

“我要给人送过去!”

阿梅并不敢多问。

“好。茅台吗?”

“嗯。”

“我就不该省钱让孩子去上七中啊,两个孩子,性子不一样,没想到响响这孩子性格这么烈。”

此刻,阿城头疼地坐在位置上,他身子靠在沙发垫上,一边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时间慢慢流淌着,不知不觉,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这个月,阿伟结束中考,揭榜的那一天,他以特长生身份考上了一中。

全家一半喜悦,一半难过。

喜悦的是阿城,难过的是响响。

一中,这个熟悉的名字,似乎成为了她‘不被待见的执念’。

阿城每日的开心自是不必说,为了面对亲戚的疑问,他也开始着手安排响响去一中复读的事了。

与其说他是扛不住响响的绝食施压,不如说他想要在众人面前维护一个负责任的好父亲形象。

阿伟考上了一中,他决定摆酒号召亲戚好友来庆贺庆贺。

响响答应爸爸去宴席,可是最后仍没有信心,她无法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遍遍回忆那个弱小不敢反抗的自己,她痛恨那个时候柔弱的自己。

“响响!”

阿城又喝醉了,这次喝醉的时候他很兴奋。

他不停叫着响响。

“怎么样,响响,爸爸帮你问亲戚了,一中复读部,没问题,钱嘛,多花几万,没事的,爸爸有钱!再说了,阿伟考上一中还有奖学金呢,让他也出点庆祝庆祝!”

阿城喝得烂醉如泥。

“爸爸,你是说你愿意让我去一中读了吗?”

响响不敢相信。

“那还用说,凭爸爸的本事,什么事没办法帮你搞定,都是一句话儿的事。”

“谢谢爸爸!”

响响瞬间狂喜,可是她也流泪了,似乎,这是迟来的“正义”。

她没办法再站在客厅了,她需要自己去房间消化一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爸爸愿意让我上一中了,他愿意了,还愿意花钱……”

响响泪流满面,呆呆的说。

“阿妹,有这个机会,你应该好好珍惜,爸爸这个人,说话未必算话,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起。”

婷婷的话提醒了响响。

这一夜,响响没睡觉。

第二天,她听到阿城在洗手间洗漱的声音,她立刻起身。

“爸,昨晚的事……还算数吗?”

“你这孩子,着什么急?”

阿城起床气。

“我想再确认一下,是不是你喝醉……”

“算数!”

“可是,爸爸,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你别管这么多,好好努力就行,但有一个条件,到时复读出来,志愿填写还得听我的!”

响响早就料到爸爸不会无缘无故帮忙。

“哦,好。”

她只好答应。

灵雅她们都考上了,来找响响。

“响响,你真的打算再复读吗?”

“这个分数,上了也是三本院校,不然就是专科,都不是我想要的。”

响响告诉小伙伴们。

“听说高四比高三压力还要更大……”

“嗯我知道,其实,读不读真的没那么重要,我之所以到今天,也想让爸爸体会一下因小失大的感受。”

“因小失大?”

“他喜欢出最少的力得到最大的东西!”

响响不满地说。

“你是说,让你读七中吗?”

响响点点头表示认可。

“可这样总会出差错,我跟阿姊原本就是不一样性格的人,学习基础也不一样,我没办法屏蔽一切糟杂的环境专注学习,爸妈吵架会影响到我,同学在晚自习时聊天也会影响到我,我喜欢一个大家都一心朝前看,努力学习的环境。”

“那确实很吵,不管我们宿舍,还是班级,没结束高考前我也被他们折磨疯了。”

“哎,我们考不上一本看来跟这关系也很大。”

响响一个朋友说。

“最重要的是,一中一本线达标95%,七中是本科线30%!”

“这么明显的对比,真不知道大家怎么撑过来的。”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呗!谁站的台阶高一点,就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不然怎么说环境呀教育呀都有差别。”

响响总结道。

“响响说的没错,根据我对一中朋友的观察,那里的试卷还有学习资源,确实比我们要好一些,但也没办法,谁让我们在七中考呢?”

“要是我爸妈也知道这个事就好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跟信息闭塞无关,跟选择性失明有关哈哈哈哈哈哈哈!”

响响嘲讽道。

第16章 复读的二三事 转眼到了8月,响响复读的事基本确定了。

“灵雅,你们放心吧,我有信心。”

灵雅跟响响的同桌来家里找她,下周她们就要去大学军训了。

“嗯,我们三个永远不分离。你要加油哦,我们都在终点等你!”

三个女孩子手背搭着手背,互相为彼此鼓励。

过了两周,响响在阿城的陪同下来到一中复读部。

复读的地方跟一中本部是分开的,隔着一道铁门,但住的地方就在校本部。

“响响,这回可别再说爸爸不给你机会了。”

响响顾不上听他的话,她站在一中大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一中,离梦想最近的地方。无数次,我梦到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但很快,我又醒来了……尽管我跟它还隔着一道铁门,但这次,我要为自己而战!”

响响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过去一年,她无数次因为家庭争吵而感到痛苦万分,每当想到那段黑暗的日子,响响就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想起刚进去七中那年:糟杂的环境,喧嚣吵闹的班级,没有方向的前行着,那是多么艰难又困顿的岁月呀。

那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好像气球一般,漫无目的地飘在半空中,搭上了七中这趟时光列车,她就没有想过应该抵达哪个目的地,似乎生活没有再值得她去憧憬和期待的东西,她的目光永远追不上车窗外变幻的世界,一切都太快了,她甚至无法反应过来。

这一年,没有班级的吵闹,没有假期铁三角的呼唤,没有阿梅的电话轰炸,没有阿城的花边新闻,屏蔽一切的一切,她比从前更专注了。

扔下原生家庭的枷锁,她的步伐更加轻盈了。

高四报道的第一天,响响走到复读部大楼,楼梯前贴着一张班级座位分配表。

“诶,你在哪?”

拥挤的人群不断有人在发问。

“我在一班。”

“你呢?”

“三班。”

“还有三班?”

“看来今年蛮多人复读……”

此刻,许多人挤在楼梯前在议论。

响响个子小,好不容易钻进去人群,她走到靠前的位置看。

“1班,座位第三排。”

响响小声重复着,记住了自己的位置。

“响响!”

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杨阳!”

“你怎么会在这儿?”

响响用很吃惊的表情看着杨阳。

“好久不见!”

面对许久不见的好友,响响突然拘束起来。

“嗯,好久不见。”

响响顿时有些无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你不用紧张,过去的事,我想向你道歉,我都知道了,听我爸说你曾经其实上了一中线,家里的原因,你才不能去,对吗?”

杨阳问。

“不提那些了吧,听说你考上了,志愿填哪?”

响响反问杨阳。

“嗯,青华大学,建筑学,月底去报道。”

“什么?”

响响张大了嘴巴。

“嗯。”杨阳坚定地点点头。

“你,你也太厉害了,杨阳!”

“这真的要感谢我爸妈。”

杨阳补充道:“我户口在老家农村偏远地区,他们了解到青华有自强计划招生,因此早早为我做了打算。”

“自强计划?好像班主任有提过。”

“那么,未来你也要努力哦,我会常常写信给你的。”

杨阳说着,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响响的头发。

响响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他们曾经形影不离,无话不说,虽然中途也曾走散过,但现在,因为面对着共同的美好未来,他们又在分叉口遇见了对方。

对响响来说,杨阳的存在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照亮她前进的路,而有时,这道光又耀眼得像一把锐利的刀,不小心会灼伤她。

时钟慢慢走,伤痕终将愈合。

“我会好好努力的,你放心吧!”

发了会呆,响响回杨阳。

这一年,似乎连老天都在眷顾响响。她在前方努力,家里暂时风平浪静。

过去她总是埋头苦读,身上带着沉重的“精神镣铐”,活着如同行尸走肉。如今,她选择放下一切,轻装上阵。尤其是情绪上的“包袱”。

她更注重自己的心情了,每次进教室前,她会先去四周花草树木多的地方转转,等到心情放松了,她就回到教室认真学习。

这一天,她早早来到教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照射到桌面上。阶梯式的班级没有一个人,大家都在外面大榕树下晨读。

今天是响响值日。

“同学,可以抬抬脚吗?”

“不好意思。”

一个男生拘谨地收起脚。

“扫好了。”

响响提醒他。

这个男生看着有点眼熟。

“嗯……咱们是不是见过?”

响响问。

“我之前七中的。”

男孩说。

“难怪,我也是七中的!”

响响激动地回答。

复读班教室很大,同学之间基本互相不认识。

“哦,你是几班?”

“13班。”

“啊,我知道了,你在12班,对不对?”

响响说。

“嗯。”

男孩话不多。

“我说你很眼熟,当时隔壁班有个男孩打篮球很帅,该不会那个人就是你吧,好像叫卓……卓煜恒!”

响响想起来了,她的眼中闪烁着星芒。

“我是煜恒。”

那个男孩回答。

“你好!”

响响兴奋极了,她伸出手。

煜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来握了响响。

“你好!”

他说。

“从今以后,咱们就是战友啦!”

“好。加油。”

“加油。”

二人互相勉励。

从认识那天起,响响对他格外关注,每次她抬起头,就能看到煜恒在默默努力,他专注地在科作业纸上画画写写,有时抬头听老师讲,有时低头写笔记。

一天,他们又在楼道遇见了对方。

响响从底下小卖部买了几瓶水,打算放在教室里喝。

煜恒看到响响手提一大袋塑料袋,就迎上来,“我帮你吧,我力气大!”

而这时,他们已经很熟了。

“那谢谢啦!”

“小意思!”

煜恒提着大袋水很快走到了班级。

“还挺沉。”

到了终点煜恒说。

“哈哈,我就说不能走那么快。”

响响打趣。

“对了,这次高考你打算填哪?”

“省内吧?”

煜恒回答。

“你呢?”

“要是能离开省内到外面世界看看就好啦!”

“你爸妈会同意吗?”

煜恒又问,而且很吃惊地看着响响。

“大概率不会,但我目前打算这么做。”

“有自己想法挺好的,希望你能坚持。像我,就很没意思了。其实那次高考也能上省外院校,但……我是独生子,我爸妈也都是农民,所以,他们更希望我留在省内。”

“所以,你也是上线又被迫‘下线’啦?”

“哈哈,可以这么说。”

“我们情况差不多吧,不过我是来完成未完成的心愿。”

“希望我们都能所求皆所愿。”

“嗯嗯!”

响响充满希望地回答。

晚自习开始了,响响回到班级。

做了几张试卷,她总是遇到“拦路虎”,她的心情逐渐烦躁起来。

“哎,怎么老是错啊?”

响响抱怨。

煜恒坐在她前面,教室里很安静,他转头看到响响坐着烦躁不安。

“我能帮上忙吗?”

他递了一张纸条给响响。

“函数题太难了啊啊啊啊啊!”

“我这有东方的课程资源,你需要吗?里面关于数学的解题思路很清晰。”

“太需要!下课快发给我。”

“好,手机在宿舍里。”

下了课,响响还坐在教室里。

煜恒离开教室前看了一眼,“还不回去吗?”

“能读一点是一点。”

“有什么能帮上的尽管叫我,我先去打会篮球。”

响响感觉蛮奇怪的,煜恒最近总跟她报备。

“嗯嗯!”

她点点头。

到了十点半,煜恒打完球回到楼下,看到教室灯还亮着,他二话不说就上楼,“你还在呢?”

煜恒滴着汗,气喘吁吁。

“准备要走了。”

煜恒回到位置拿了英语书也要回去。

响响把书装进帆布袋里,要从教室后门回去宿舍,路过煜恒座位。

“诶,你桌上怎么那么乱,我帮你收收吧?”

响响第一次有想帮人收拾的冲动。

“不……不用了吧!”

煜恒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哎呀别不好意思,就顺手的事。”

煜恒要上前去拦住响响,混乱之中,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块。

“那个,你收吧!”

煜恒收回阻拦的手,响响也尴尬了,低头去收拾。

一会,煜恒的抽屉下的书就被响响收拾得整整齐齐。

“谢谢你,我请你喝奶茶吧?”

“诶,怎么互相帮助,要这么说,课程资源我也得谢谢你呢!”

响响婉拒。

煜恒只好说:“啊好吧,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两个人并肩下了楼。

“你经常回去吗?”

“基本不。你呢?”

“两周回一趟,有些农活需要帮爸妈做。”

煜恒说。

“在咱们老家,像你这样的男同学,倒很少哈哈!”

响响打趣。

“家庭不一样,能帮父母一点是一点,这次复读他们能支持我,我知足了。”

“嗯,理解你。”

响响说。

到了路口,他们分开走,分别向男女生宿舍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