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阁》 第一章 下山 叶明诚正和三师弟葛云真、四师弟许岱山在揽月亭中下棋,只见元元步若流云,兴冲冲地从远处过来。

可爱的脸颊两抹粉红,像春水初生时,浮动在水面上的两朵桃花,一双黑亮的眸子如古泉般沉寂又清澈,将额间一朵刺金莲花,映得格外夺目。

瞧她满脸乐开花的模样,心想这丫头聪慧伶俐,性子却又像野马一样,不知道今日又去哪里疯了。

“三位师公。”说着,元元跪下来,给三位师公叩头。

“请师公准元元十五日晚,破阵下山。”

听她这话,叶明诚心中一惊。

隐宗之规,学成弟子下山需先破树阵,且每月只有十五日允试。但是此树阵对应星阵,需要晚上才能破,可他并未将这个方法告诉元元。元元几次想下山,都被北崖的树阵给挡了下来,今日她突然说要晚上破阵,该不会她从哪里知道了破阵的法子吧?

今夜已是十五。元元从房中出来,见夜空朗月高悬,不由动了心思,初来辰良就住在这翠微院,一住便是七年。

每年春天,院中玉兰花开时,她常和师兄弟们坐在树下饮茶、玩打马令。每每和师兄弟们说,辰良便是这尘世间的仙境了,想陪着师公们在辰良终老。

今夜便要下山回京,她心里十分不舍。

“元元在此拜别三位师公。”辰辉殿内,元元跪在地上给三位师公叩了头。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滚落到腮边。

“唉,元元,你真打算今晚就离开吗?”许岱山叹气道。许岱山在一众师兄弟中是最宠元元的,见她要走甚是不舍。他也担心元元下山回京,一旦知道家中发生的事情,会承受不住打击,再发旧疾。

叶门主知道师弟的心思,微微冲许岱山摇了摇头。元元迟早都要下山,即便再不忍不舍,这也是她必须要走的路。

见师兄摇头,许岱山也不再作声。

“二师公、五师公、六师公今日没在辰良,元元就不去和他们一一道别了,等我回京城见过了双亲大人,在家中住上一阵子,我再回来辰良。”

“记住,辰良亦是归处。”叶门主挥挥手,示意元元可以去了。

元元飞身向北崖而去,刚跑到树阵边上,一道白影从树上飞下,老白已经在这里等她多时了。

元元过来一把抱住老白。

却原来老白并非是人,而是一只身形巨大的白猿。

元元初来辰良时,一日在山中迷了路,突然一股阴风袭来,一只大虎拦在她前方,吓得她不由一声惊呼,还没等老虎扑过来,就听到一声霸气的猿啼,老虎听到,竟吓得倒退着消失在树林中。

元元扭过头,见一只身形巨大的白猿正站在自己身后。只见它一身雪白的长毛,亮晶晶的眼睛,瞪起来像铜铃一般,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精怪。

从那之后,白猿就成了元元的保镖兼护法,整日里屁颠屁颠地护在元元左右。

“如果能带你下山就好了……”说着,元元的眼泪又落下来。

老白用手摸了摸她的头,眼中也满是不舍。

“等我再回辰良,我给你带京城里很多很多好吃的,把翠微院都装满。好吗?”

听说有好吃的,老白咧开大嘴笑着点了点头。

北崖树阵对应星阵,今夜月如玉盘,星空如瀑,这正是元元期望的。

东方七宿青龙,北方七宿玄武,南方七宿朱雀,西方七宿白虎,由尾至头属到五,每至五处,遇到的那棵树,击掌再退五,二十八棵星丁遁五行五方,待元元全部走完,不觉间已退着出了阵外,竟来在北崖边了。

原来这阵法是用退字诀来破,这一刻,元元简直有点兴奋,仿佛京城近在眼前,家近在眼前。

她拽过崖边藤条,虽然夜晚光线有点暗,但摸着藤条很粗也结实,便顺藤条而下。

隐宗位于大虞、北燕和南月三界处。有三座峰,辰良、玉琨和玉钰,北则有一水境,名为北渚,形三山抱月之态。

辰良住着风云幻海叶明诚和他的三师弟雨打轻舟撼山海葛云真、四师弟细语无肠公子许岱山。五师弟赤练青云莫问天,因每日喜欢炼丹,大家都不喜欢被他熏得晕头涨脑的,因此,他一个人住在玉琨。幻化风雷宋莲舟和虚冲散人向通,住在玉钰。叶明诚的师妹幻海沉月华小兰,则隐居在北渚水边。

元元沿着藤条一路向下,来至北崖下水边。在辰良七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北渚。

夜静风轻,月照清波,星沉碧水,月光星光洒在水面上,浮波荡漾,金光粼粼,加之水气缥缈缭绕,北渚之水竟如梦境般迷幻。

沿着水边走着,一处突兀的山石,挡住了路,月光将巨石的影子拉得很长,似乎长的看不见尽头。细看过去,巨石与山壁之间有一线隙,刚好可以容人侧身而入。

元元点亮了火折子,贴着石壁向前走。行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从石隙而出。再抬头,眼前已是豁然开朗。

水岸不远处有一座院落,竹林清幽,竹篱边有花开数十株,风吹花瓣飘落水中,这里仿若是一片未被尘世沾染的净土。

水边有一人正在月下踱着步,见元元出现,便往她这边走过来。

恍惚见此人中等身高,身材微胖敦实,黑暗中看不真切这人的样貌,但元元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老仆给大小姐请安。”说着来人俯身施礼。

近了听他的声音,元元认出,来人竟是德叔。

德叔原是定平侯府管事,少时起便在侯府听差,后来侯府在城外置办的田产多了,德叔便承了田庄总管的差事。元元住在玄真观时,观中所需米粮,都是由德叔每月送过去。

自离开玄真观来到辰良,七年间,这是元元见到的第一个家里人,她开心极了。

“德叔。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辰良啊?”元元有些不解地问。

“叶门主飞鸽传信,说大小姐要下山,安排我在此处等候小姐。”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好吧。自入了玄真观到现在,我都十年没回家了。”

听见他二人说话,从院中走出一人。

元元一看,正是七师公华小兰,忙过去给她请安。

“我去崖边练功。你们二人进屋说话吧。”说着华小兰向北崖去了。

元元进屋,见中间桌案上,摆了香炉、蜡烛和供品,一块白布下面似遮着木牌。元元有些不解。

德叔走到桌前,掀开白布,“大小姐,跪下给侯爷和夫人磕头吧”,德叔哽咽道。

桌上一对灵牌,赫然写着:已故定安公陈平之。已故定安公夫人陈氏穆芸。元元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到了。

“这,这上面说的是谁,我父亲是定平侯,不是什么定安公,德叔这是什么意思?”元元的声音颤抖起来。

“大小姐节哀。陈侯和穆夫人,在七年前便故去了……” 第二章 噩耗 华小兰正在北崖边盘膝打坐,突然一条黑影从崖上下来。“什么人?”华小兰喝问。

“是我。”

来人乃一老者。身上穿了一件蓝布长衫,一张脸面如赤霞,头上插着一根不知是什么骨头做的簪子,形似腾蛇,月光洒在簪子上,反射出冷冽的银光,蛇头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看着有点瘆人。

“我说元元怎么就能下山了呢。是你教的破阵之法?”华小兰撇了他一眼。

老者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看他一副心虚的样子,华小兰也是气乐了,便道:“你怎会认识元元的?你还真喜欢插手我们辰良的事。”

这老者对华小兰那是又怕又爱,被她一句问话,慌得赶紧就全招了。

原来一个月前,元元带着老白偷入隐宗禁地——大湖,不想和那湖中一条两丈多长的墨鱼打了起来。那鱼颇有来历,且道行很深,元元和老白在水中明显就吃了亏,被大鱼打的全身力疲。

老者自从三十年前追着华小兰来到辰良,便一直藏身于大湖后面的一处山洞。那日听到大湖突然水浪汹涌,便从洞中出来,见墨鱼正欲将元元拖进水底,及时出手将墨鱼斩杀。

“小丫头人美说话也怪好听的,我见和她有缘,就将那破阵的法子说了。我看她也是想家得很,就帮帮她啰。”老者一边给自己辩解,一边偷眼看华小兰。

“唉……”听他这话,华小兰不由叹了口气道:“你可知我师父为何不教她破阵之法,是因为不忍她下山。”

听了这话,老者不由得心一沉。

华小兰幽幽道:“七年前她父亲陈侯和母亲穆夫人,在皇城的一场叛乱中为杨国公所害,她满门被杀,定平侯府如今便只剩下她一人了。”

听到此处,老者不由急得直挠头,“这可坏了。小丫头下了山,要知道这些事情,那得多伤心呀。完了,完了,我这是罪孽了。”

“也不能怪你。她总是要下山的,早晚是要知道真相的,只是不知她该如何去面对。唉……”华小兰又轻叹了一声。

老者忙从怀中拿出一物,递给华小兰,“本想送这个给小丫头的,现在我可不敢见她了,这个你帮我交给她。”

“这是何物?”华小兰接在手中,发现这东西黑乎乎的一团,柔软又有韧性,看不出是个什么物件。

“我将那墨鱼脊背之皮取了,做了这件墨甲。”

听他这话,华小兰面上一喜。

那墨鱼在大湖已两百岁有余,传说其为龙种,以它的脊皮制成软甲,无论刀剑还是箭弩都伤不了丝毫,还可堪比避水珠。元元还真是和他有缘,竟得他相赠送这样一件宝物。

“只是我为救小丫头,却要了那墨鱼一命,这因果怕她有的背啰。”

老者这话一语成谶,日后元元在南月被困水阵,便应了这段因果。

此刻,元元跑出小院,直奔水边。她无法相信德叔的话,不信父母已死,她现在恨不得一下子就飞回家中。德叔明白,今夜是拦不住元元回京的。

德叔将手中的灯笼高高举起来晃了晃,远处的苇子深处,一艘船缓缓驶了过来。

德婶开了院门,向堂屋望了望,见还是没有动静,她又轻轻带好院门,她不忍心去打扰元元。

“父亲、母亲……”当元元看见已是荒草杂乱,残破不堪,断壁残垣的家时,她才真的信了德叔所说的话,她跪倒在地,喃喃地不停叫着,“父亲和母亲……”

她怎么到的庄子,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只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像是一团柳絮,在空中轻飘飘地游荡着。

为什么这七年来,没收到家中的来信,为什么每次她说要破阵下山时,师公们都似有难言之语,现在她终于明白。

起初她恨那杨国公,她想去杀人报仇,可是七年前那场叛乱,杨国公被乱箭射死,姝妃杨宝凤被赐死,杨氏被灭了一族人,二皇子也被驱逐出京城,贬黜去了荒远的陵丘。

如此刻仇人在眼前,她可以杀可以砍,可以解心头之恨,反而是痛快的,但她的仇人都死了,她已无仇可报。这让她更难受。

于是她便开始恨自己。

当年因她是元月元日出生,陈侯的夫人穆芸,便给她起名陈元元。又因生时有些奇巧事发生,陈侯与穆夫人,便请了先生给女儿看看八字。先生看了连连称奇,说她生辰加之星命,是有大富大贵的娘娘命。但她的命中紫微遇煞,只恐命运多舛,并说她命硬带克,恐也会连及家人,需出家至及笄之年,方可化所有灾难。

于是九岁那年,她被师父妙真接到玄真观生活,并在她额头上刺了一朵金莲,说是能劫去难守她平安。

可是现在自己平安得很,家人却都死了,也许就是应了那术士的话,是自己命硬克了家人。

日头升起落了,又升起,元元那屋中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自那日回来,见她不说话也不吃东西,身体蜷缩成一团躺在床上,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中隐去。德叔担心再这样下去,大小姐怕是会疯了。

这时院外传来敲门声。

打开院门,站在门外的竟是元元的师父,妙真。

德叔高兴起来,大小姐这下有救了。

“元元。”迷迷糊糊仿佛听见是师父的声音,元元努力睁开眼睛,见师父妙真站在床前。

难以抵御的悲伤,这一刻全涌上来,元元的眼泪夺眶而出,“师父……”只喃喃地这一句,哽咽到再发不出声音。

妙真师父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将她搂进怀中。

“这几日我闭上眼睛,眼前都是父亲、母亲,元策和元锦他们的样子。他们笑着叫我,和我说话。师父如果没有我,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是我克死他们的,是吧?”元元在妙真的怀中,一边哭一边怨自己。

“快不要说傻话了,元元,我了解到一些事情,”说着妙真扶了元元坐了起来,“当年你父母虽是被杨国公害死,但那未必是全部真相。”

“师父。您的话我没听明白……”元元疑惑地望着师父。

七年前,妙真送元元到了辰良后,自己便返回了玄真观。待她回来后发现,玄真观的门已经被官府封了。找到观里的一个老火工,方才了解到,杨国公叛乱那晚发生的事情。

老火工平日只负责观里一些零活,因玄真观都是女弟子,他白天在观里做工,晚上并不住在观中。他第二日过来上工,发现观门大开,院中地上不但躺着青儿她们的尸体,还多了三具黑衣人的尸体,老火工吓得赶紧报了官。

待妙真师父回观时,方知晓那晚不但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而此时整个京城,仍未从那夜的兵变叛乱中恢复过来。

“咱们玄真观素来与江湖无有结怨,不存在仇杀。事发后观中财物并无损失。一不为仇,二不为财。那凶手为何要杀青儿她们?而且青儿她们的伤口,与那几个黑衣人是一样的,定是被同一伙人所杀。凶手和黑衣人应该都是冲着你去的。如果不是当晚师父带你回辰良治疗,今日怕我们也是生死难料。”

听了师父这话,元元更为自责,红着眼睛道:“师父。这样说来,青儿她们岂不是因我而死,是我连累了她们。”

“亏你在辰良七年,你师公是何等风骨,你竟然未学得分毫,说出这等内耗自己心力,如此自戕的话来。凡事都将自己纠缠其中,这世间的纷扰又怎能有头绪,怎能有终结。”

被师父这样一说,元元顿觉惭愧,低着头道:“师父教诲的是。元元谨记。”

“七年前叛乱逼宫的那件事,细究起来有许多匪异所思之处。”说着,妙真将了解到的一些事情,一一讲与元元。 第三章 谜云 淳庆九年,七月十四日。

定平侯陈平之,奉密诏从北境匆匆回京,入了城便直接进宫面见桓帝。

桓帝却下旨将他看管在兵部小院,并令京兆府围了定平侯府,全府上下均原地监管,任何人擅自不得外出。

傍晚时分,杨国公来到兵部小院见陈侯,不久陈侯便中毒身亡。见定平侯已死,随后,杨国公带人来到侯府,下令杀了侯府满门。

元元的母亲穆夫人,率领侯府护卫护府,却不幸死在冷箭之下。

陈侯亲信邓伍,趁杨国公与京兆府冲突之时,背着元元的弟弟元策从侯府逃出,想带元策逃出城去,不想在城门附近被杨国公的人追上,他力战时被弩箭射中后,身中数刀,他和元策都惨死于刀下。

“这七年中,虽然我花了不少时间探查,但仍有几处谜团我并未解开。那晚你母亲穆夫人率领合府护卫力战,不幸中箭身亡。可你母亲所中弩箭,却与所有的侯府护卫都不同,并不是来自杨国公的南衙军。这支弩箭的箭式,并非出自大虞军营。”

听师父说到此处,本来还泪眼婆娑的元元,一下子眼睛瞪起来,心想,难道杀害母亲的另有其人?

“还有一事。那晚邓伍力战时,有南衙军赶过来截杀,但并未下令射杀。邓伍那晚是死于乱刀下。可是,又是谁先用箭射伤邓伍的呢?邓伍和你母亲所中的弩箭,皆是同一种箭式,这个箭矢的图样我画在纸上了,你收好。”说着妙真将一张纸递在元元手中。

“当年,朝廷正处于立储的旋涡当中,与历史上许多朝代一样,储位之争都是手足相残,同室操戈,血亲间的杀戮。当初权势熏天的杨氏一族,希望立姝妃杨宝凤所生二皇子刘仲为太子,而皇室旧臣则拥立大皇子刘彦。此事,你可以看成你侯府与杨国公之间的仇怨。但是,当你跳出来看结果,那夜的事情非常清晰。”

妙真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元元被突然而至的阳光晃得刺眼。

元元没想到父母被害之事,背后竟可能有更深的牵扯。“师父。在山上这七年,我都不曾知晓朝中的政局如何。那现在呢?”

“京城叛乱之事被封锁了消息,不要说你在山上不知道,京城百姓间无有敢妄议的,这事情传出京城,都是很多日子以后了。”想起当年往事,妙真师父也不由感叹。

“当时先皇为避免你父亲,夹在两派势力之间难以自保,才出此下策,下旨将他看押,下令京兆府围了侯府,明为监管实则是保护。却不想,反让杨国公钻了空子,害了你全家。先皇心有愧疚,在临终前发了诏旨,追封你父亲为定安公,你母亲追封为一品诰命。”

听师父说到这儿,元元如万箭穿心,什么追封什么诰命,有什么用,她只想一家人整整齐齐就好。

“师父,那是谁继了皇位?”

“叛乱第二日大皇子刘彦被册封太子。不久先帝就驾崩了,太子继承皇位成为当今的圣上,年号永煦。青阳公主的女儿赵玿儿,则被封为皇后。”

刘彦,赵玿儿,听到这儿两个名字,元元的心头一紧。仿佛时光一下子回到从前,在青阳公主府,在皇宫,她与刘彦、赵玿儿有过青梅竹马的孩提时光,仿若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另外,还有一件事很是蹊跷,就是关于那晚的信州军。”

原来,那夜驻军城外的杨匡和杨显,本欲率戍备军入城,助杨国公逼宫,却被驸马赵诚率千卫军拦在城门外。激战中赵驸马动因军力不敌,难以支撑,幸有老将军董宏率信州军赶到。董老将军杀了杨匡和杨显,收服了戍备军,方保那夜京城安固。

“杨国公是临时起兵,且在晚上,董老将军即便第一时间知道消息,从信州赶来的路程算来,是不可能到的那么快。说明他在杨国公起兵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消息,那么这个消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说着妙真转过来看了看元元。

如今元元下山了,这一个个谜题,都需要她亲自来解了。

“师父,无论这背后是何样的隐情,真相我一定会查出来。”元元紧紧攥着手中那张纸,红肿的双眼布满血丝。

“此事毕竟已事隔多年,也不必操之过急,当下你需好好振作起来。切记做任何事,都需要谨慎和冷静。”

见元元这样,妙真心绪也很复杂。在辰良师父叶明诚用阵法拦住元元,拖着她下山时间,就是担心,元元一旦去追查父母被害的真相,那真相恐会让她陷入更深的绝境。即便她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但那些荆棘仍会让她遍体鳞伤。

德叔早上去给佃户们解决完粮之事,才回来,正从院外往里走时,见元元从后院过来。见她一身男儿装扮,乌黑如丝缎般的秀发,用一朵玉莲花冠高高束起,穿了件月牙白色圆领长衫,衬着本就白晳的皮肤,肌如凝雪,手拿一柄玉色素丝折扇,站在院中皎若素月,“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便是这一句再衬她不过了。尤其是额间那朵刺金莲花,更让她平添了几分贵气。

“小姐您这是……不,公子,您这是想去何处啊?”德叔见她女扮男装,知她是想隐藏身份,方便在外行走,也忙改口叫她公子。

“不过随便逛逛。”说着元元便出了门。

处暑时节天气还是挺热的,元元出庄子往城西去,见路边有一座茶棚,棚外竹竿上高高挑着幌子,写着大碗茶、乌梅汤。她走着也觉得有几分口渴,便进了茶棚,在角落处拣了个茶座。

老板殷勤地过来擦了擦桌子,问元元要喝什么茶。

想起小时候京城一家茶楼的乌梅汤,甚是清爽解渴,便将茶资放在桌上,对老板说,“给我来碗乌梅汤便好。”

见元元一身贵公子的气派,茶资给得很是大方,掌柜将那碗洗了又洗擦了又擦,给元元倒了满满一碗乌梅汤。

这时一位头戴斗笠,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子走进茶棚,将背后背的一筐果子放在地上,唤了掌柜给他盛茶。

就在男子进茶棚时,元元发现茶棚内几个茶客面色一变,相互间使了眼色。这几人都是身穿窄袖玄衣,紧服黑靴。元元刚进茶棚时,就发现他们与普通茶客不同,但见这背果子的人一进来,元元便明白了,此人恐早被这几个玄人盯上了。

刚想到此处,只见其中一个玄衣人走到青衫男子面前,眼睛透出幽深瘆人的光魄,冷冷道“兄台,今日请你先行一步。”说着亮出手中钢刀,猛然一刀由上而下劈向男子。

青衫男子见此人起身奔自己而来,就知来者不善,他明白,终朝有一日,那位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还不待多想,玄衣人的刀已劈来,青衫男子藏身躲过,趁机抓起地上的竹筐,从竹筐中抽出一柄短剑,并将一筐果子朝这人狠狠砸过去。

另外几个玄衣也已亮出来钢刀,奔了男子扑过来。

玄衣人出手极狠辣,刀起处夹带风声疾似惊雷,又密又急,每刀都是杀招,就连坐在茶棚边上的元元,都能感觉到阵阵寒气,心想,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啊,出手这么狠。

青衫男子一柄短剑抵挡起来很是吃亏,起初一会儿扔个凳子,一会儿踹个桌子,借着茶棚内有桌椅,左躲右闪,尚能支撑,时间长了在玄衣人的围攻下,男子脸上渗出了汗,手脚也开始慌乱。一个不留神,青衫男子被对方一脚踹中腹部,直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元元脚边。 第四章 玄真观 元元一碗乌梅汤才喝两口,旁边就打了起来,心想回京第一天出门,便遇见这等热闹。

见这边打得热闹,茶棚另一角坐着一位男子,转身看过来。男子面如银玉,身形魁梧,一袭紫色长衫,面料皆是暗纹细织,不华丽却极讲究。腰间缀了一枚玉佩,玉色温润,光华内敛。

见此人气质穿着都不俗,看着非普通歇脚喝茶的客人。正想至此处,不想那青衫男子,便被人一脚踹飞在自己面前。

青衫男子倒地瞬间,玄衣人的刀跟着向男子的胸口砍过来。青衫男子再来不及躲闪,只能怒目瞪着玄衣人,如果眼神能化作利刃,他便要将这玄衣人杀上百次。

虽说闲事莫理,但总不能任人光天化日之下,刀杀人命吧。

不待玄衣人刀落下,元元便将乌梅汤泼了出去,玄衣人猝不及防被泼了满脸。另一玄衣人见元元出手,以为是青衫男子的帮手,过来一刀便劈向她。

钢刀反射着午时的阳光,照在她额间,杀手被她额间金莲花的光华刺得一愣,他从未见过哪个男子的额间,竟然有如此好看的一朵金莲,稍一愣神间,元元已避开刀身,扇子点在他的手腕上。玄衣人手中的刀竟然再握不住,手腕一抖,钢刀掉落地上。

另外几个玄衣人瞬间愣住了,没想到,一个文弱公子竟有这么劲道的功力。

“小兄弟好身手。只是我们今天有要事要办。请小兄弟高升。”说着话,玄衣人中领头之人,将刀头向下,冷冷地冲她抱了抱拳。

“高升,我没兴趣,高处不胜寒啊。”元元冷笑道。

“小兄弟还请高升,不然别怪咱们不客气啦”。

这几日一腔的悲愤如一块重石,堵在心头,却不想今日竟可以和人动手打架,元元倒真给爽到了。

“不能白瞎了我那碗乌梅汤,要打就放马过来。”元元用扇子指了指领头的玄衣人。

见她如此,此人也不想多费话,一刀过来就直奔她的面门。此人所持刀与另外几人不同,刀身乌色,刃厚刀长,力道威猛,能驾驭此刀,武功绝非泛泛之流。

元元懒得与他们过多纠缠,真力借手中扇子展开,如一枚枚钢针般直接飞过去。

那日在辰良大湖里与墨鱼一战,元元便受了寒毒,幸得当时蓝衫老者搭救,并及时运功帮她抵住了寒毒。后来她被叶门主禁足了三十日,那三十天里,叶门主每天都给她推真气助她驱寒。自那以后,元元就发现自己的真气变得蓬勃遒劲,行走全身,如野马奔于旷野,相比她之前的以柔制刚,以劲道而破力道,如今的真气,竟生出几分霸道来。

今日这真气灌涌而出,如野马脱缰,直接将几个玄衣人打得倒退出去。带头的玄衣人一只手以刀抵住真气,另一手直接飞出一枚暗器,元元正欲收手,突然感觉一股劲力回旋,直接侧身飞起,轻轻落在茶棚之外。

玄衣人见暗器并未打中对方,知道今日要是再打下去,若等官兵闻讯而来,怕是很难脱身。直接挥手示意其他几人,撤。

“小公子,他日再行领教。”说着那领头人森冷的目光,细细打量了元元一番,翻身上马,几人疾驰而去。

“多谢公子相救。”青衫男子一瘸一拐地过来,向元元施礼道谢。

见此人看上去三十多岁,清瘦的一张方脸,两道剑眉甚为浓密,一双星目细长。这样貌,似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正思忖间,那茶掌柜走过来,为难道:“这桌椅被砸坏了不少,这……”

青衫男子,忙从腰间拿出钱袋,取出一锭大银,递给了掌柜。

“这个赔给掌柜,你看可够吗?”

茶掌柜没想到,青衫男子穿着朴素,背了筐果子,像是个穷酸,却能拿出这么大锭银子赔给自己,瞬间脸上笑成一朵花。

“足够,足够了。”说着收起银子,乐呵呵地进茶棚收拾桌椅去了。

“请公子留下姓名,定当相报救命之恩。”青衫男子又冲元元感激地抱了抱拳。

“不必了。玄衣人身手也非泛泛,兄台日后还要当心啊。”也不待青衫男子再说什么,抱了抱拳,元元转身便往玄真观而去。

玄真观的匾额,已是字迹斑驳,厚厚的灰尘让字已有几分认不真切。

看见玄真观三个字,往事不由浮现在眼前。

玄真观坐落于京西一片密翠山林间,院落依山而建,僻静清幽,虽平时香火不多,却因观内有一棵千寿古柏,而名盛京都。

自来到玄真观生活,没了侯府累人的礼数规矩,没了父亲的严苛要求,元元的日子倒比家里过得更滋润了。每日的功课就是扫扫院子,帮师兄们给菜园浇浇水,其他时间便专注修习妙真教她功法《澄明诀》。

本来这样的生活过到及笄,她便可以回家了。不想一日里,却突发了癔病,两眼怒翻,状似癫狂,心脉全乱,妙真用了很多方法都未见效,只得连夜带她回到辰良。而辰良这一住竟过了七年。

玄真观虚掩着大门,因为久未有人开过这门,门环上结了厚厚的蛛网。

道观的大殿内,三清像已不复昔日的神采,被风化侵蚀,黯淡无光。原本精致的雕花窗棂也已朱漆剥落,残破的窗纸在微风吹动下,呼拉拉地响着。

转至后院。这里本有一片菜园,曾经师兄们在这里种菜,浇水,施肥,那时是菜园一片盎然绿意,如今园里只剩下杂草摇曳,小径爬满了绿藓。

元元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抬头见前院那棵高壮的古柏,从这边望过去枝干虬曲,冠如云盖,依旧苍翠。如今一切已不复往昔,却独古柏如故。

一阵风吹过来,风里挂满荒凉,让她陷入一阵迷茫。她想起辰良下山那晚,师公曾对她说过,“辰良亦是归处。”如今她才明白,师公说这话的含义,她希望自己能早点查明事情的真相,早点回到辰良。往后余生,终老辰良。

傍晚的风有点凉,不想让德叔担心,想着还是早点回去才是。从后院出来,才出了月亮门,便见一男子正站在古柏树下。

男子的发髻高高挽起,用一根玉簪固着,发丝如墨,眉如远山,鼻梁挺直,清瘦俊美的脸上透着几分郁郁之气。一袭墨蓝色锦袍,袍身如夜般深邃,外罩红色大氅,上面缀满金织云朵,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夕阳下如展翅欲飞的火羽。颀然修长的身影裹在余辉里,一片片金色落在他的红氅上,通身散出琥珀般的光芒。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啊?那男子的红氅像一团火一样,点亮了元元的眼睛。 第五章 故人 元元没想到荒废已久的道观,竟然会有人来,见到男子的瞬间便愣住了。

男子也感觉到院中走过来一个人,这让他吃惊非小,下意识望向元元。

一抹斜阳照在元元额间,那朵刺金莲花缓缓绽开,男子看清她额间的金莲,不由脱口而出“元元……”

他被那团光罩着,一切都是极美的,可元元却看不真他的样子,听他唤自己,并不敢应。

“元元。七年未见,我竟让你认不出了吗?”说着男子向她走过来。

“彦哥哥?”

待元元看仔细了,便惊呆在那儿,男子竟是刘彦。当今的皇上。

还没待她缓过神来,刘彦已经过来拉住她的手,他不敢相信,竟然在这里见到元元。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元元以为自己在做梦,她伸出手摸了摸刘彦的脸,是温温的,不是梦。

“彦哥哥,你怎么竟会,会在这里?”元元诧异道。

“我是来系这个的。”说着,刘彦将手中拿着的一个红布条,冲她晃了晃,“还记得这个吗?”他笑着问道。

元元怎么会忘记。

那是她去辰良的前几日。

那日她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远远看见观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一白衣少年,身后跟着一位穿灰衣的仆从。再仔细一看,少年竟是大皇子刘彦。

见他过来,元元赶紧将扫帚立在墙边,过去一把将他拉到院子僻静处,吃惊地问道:“彦哥哥,你怎么来啦?”

刘彦笑道:“那日在姑妈府上,不是你说的吗,我可以来玄真观看你。”

元元真是给他吓到。以刘彦的身份,绝不可随意出宫,如是给外人知道,那可是太危险了,要是给师父和父亲知道此事,怕是她的膝盖要跪烂了。

刘彦见她一副紧张的模样很是可爱,便笑着说:“你别害怕啦。既然已经来啦,我们就好好聊聊天吧。”

元元拍了拍心口道:“给你这样一吓,我得多念念保命经才是。”

听她说保命经,刘彦笑出声来,“竟然有这样的经,你竟然还会念?”

元元瞪着他说,“不只要念,被你吓得还得多念几部才是。”

这时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红布条,便拿出来递给刘彦,“你把这个系到那古柏上,有什么心愿便都能实现。”

刘彦将信将疑地问:“真的都能实现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这古柏苍然遒劲,若龙盘虎踞,岁寒翠郁不减,春阳则复荣更盛,传说在此处已有千年,是得了仙气的,来的香客们都说很是灵验呢。”

今日见到刘彦手中拿着红布条,往昔的回忆一下子被拉到眼前。

“这些年,每次来这里,我都会在这古柏树上系上我的心愿。”

“彦哥哥来过很多次吗?”

“差不多每年都有来。”

“那系在树上的心愿,可都实现了吗?”

“有的实现了,有的还没有。人长大了也贪心了,愿望也多了起来。”说着刘彦抿着嘴自嘲地笑笑。

“元元给皇帝陛下请安,请恕臣女刚才失礼了。”

说话间她才缓过神来,眼前的这个人,再不是那个在青阳公主府,推着她荡秋千,在皇宫里,带着她去御膳房偷糕饼,从皇宫偷跑来道观中,只为看看她的那个彦哥哥了。如今他是当今圣上。

缓过神来的元元,俯身欲给刘彦施大礼。

刘彦赶紧扶住她的双臂,“元元,在别人面前我是皇帝,可不可以,在你面前,我只是你的彦哥哥?”

元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刘彦将红布条又塞回进袖中。

便纳闷地问他:“你怎么又不系在树上了?”

“再见到你的心愿已经实现,又何必再系。”刘彦笑笑。

元元这时才注意到,眼前的彦哥哥,和她记忆中的彦哥哥已有些不同了。曾经他的笑容是那种暖暖的,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可如今却有点苍然阴郁。

夕阳坠的很快,俩人的身影在最后一片辉光中渐渐隐去,浅浅的白色月光,缓缓而出。

“多年未见玿儿了,皇后她还好吗?”这话出口,元元自己都觉得怪怪的,曾经的好朋友一个是当今皇上,一个是当今皇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更自然了。

“她也很想你。我们常谈起你。”说着刘彦伸出手去,想摸元元额间的金莲。

元元下意识就躲开了。

“一时竟也忘了,我们再不是小时候了。”刘彦尴尬地笑笑,放下手。

“我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的,只是现在天色已晚,我得回宫了,不然,候在外面那几个人怕是要受罚了。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先送你回去。”

原怕德叔担心,是想早点回去,可是她不敢也不愿刘彦送自己。便道:“如今你我身份有别,彦哥哥不便与我同乘。陛下还是早点回宫吧。”

望着刘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观门外。元元依旧仿若做了梦境一般,呆呆地站在树下。

虽然如今的彦哥哥已经是九五之尊,可是看得出,他似乎并不开心。

如果回到七年前该多好,那时她还是浪漫的少女,他还是温暖的少年郎,他们还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而京都还是少时的京都。她还可以每日早起,去给父母请安,陪着弟弟元策和妹妹元锦在房中看书、识字……

突然房上传来一声响动,被这声音惊醒,她才从这怅然中回过神来。

只见一条黑影从房上飘至院中。

“什么人?”元元喝了一声。

“我早就来了。不想打扰你和情郎相会,远远躲开了。”说着话,男子捂着嘴笑着。

借月光看过去,发现来人竟是,白日里在茶棚中,那个身穿紫衣的男子。

“你是跟踪我来的?”元元有点诧异。

“我别的本事没有,这追踪之术倒还能凑合用。茶棚里你和人打架,你就露了马脚,我便跟着你过来了。”

“何处露了马脚?”元元实在想不出,这人是如何看出自己女扮男装的?以自己的轻功,他怎么能悄悄跟到观中,自己竟未查觉的?

“看你穿的鞋,和平常男人穿法不同。鞋底落地不平,不踩重些身体便不稳,谁站着的时候会把鞋踩那么深呢,一定是穿了软鞋又套了男靴。你身上的香气很是特别,今夜微风送香,跟着很是方便。你身上这香,香料铺子怕是没有的,是你自己调制的吗?”

听男子一席话,元元不由心中暗暗佩服,却很讨厌他这样的行为,冷着脸道:“那你为何跟着我?”

“想和你交个朋友。”

“明知我是女子,却跟踪我,还要和我做朋友。你哪里来的登徒浪子!”

“我知道你已有情郎,我又不和他争,交个朋友而已,你怕什么?”紫衣男子笑道。

“做朋友可以,打赢我再说。”被男子这样一调侃,元元想,今日非要教训教训他不可。

“好,咱们就打一场。”

不待男子再多说,元元飞身一掌直击男子面门。 第六章 新朋 被紫衣男子跟踪,元元心中甚是不满。知道男子武功定是不弱,既然今日遇上这样的高手,不打一架岂不可惜。

男子闪身躲过她飞来一掌,却并不还手。

元元不待他身形转过来,紧接着一个凌云纵踢,脚踹向男子胸口,那男子见她出手如此之快,也不再躲闪,直接整个身子飞出去,笑道:“我还从未见哪个女孩子,功夫如此好的,今日真是有幸。”

见他也不还手,只一味的躲闪,元元也不好再动手,直接收了招式。

“我是真想和你做朋友,你要不喜欢,那咱们做兄弟如何?”

元元被他这番无厘头的话逗得笑了。

见元元乐了,也不再打了,男子双手抱拳道:“在下石延光,你可以叫我的小名小石头。我在家排行十三,姑娘也可以叫我十三。”

“在下陈元元”说着,也抱了抱拳。

“多谢姑娘,今日出手,救了我兄长性命!”说着话,石延光便躬身给她施大礼。

这话着实给元元弄懵了,“你兄长?难不成茶棚里那个青衫男子,是你兄长?”

“正是。”

“你有病啊,你武功这么好,自己兄长被人家追杀,你却不救,只在一旁看热闹,这会儿倒跑这来和我道谢。”元元简直不敢相信,竟让自己遇到这样一个奇葩。

“我其实我是想过去的,正欲动手,你就已经出手了。”

“我出手你就不管了,就坐那儿干看着。你这人还真是,真是够奇葩的。”元元狠狠瞪了他一眼。

“嘿嘿……”被她这瞪,石延光倒笑了。

“他是我兄长,名叫石延庆,我们也已有十多年未见了,我是怕他不愿意见到我,故而未及时出手。”

石延庆,石延庆,青衫男子的样貌又在元元脑子里闪了一遍,那人白天瞧着便有几分眼熟,名字好像也在哪里听过,元元努力在回忆,石……

是青阳公主府。对,就是在青阳公主府,玿儿还特意悄悄指给她看过,石延庆是北燕在大虞的质子。她猛然想了起来。

“难不成你是北燕的十三皇子?”

听元元竟然能一语道破自己身份,石延光暗忖,她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难怪通身贵气,想来非富即贵。

“竟然一下就给姑娘猜到身份,想必姑娘也非简单人物。请教姑娘府上是?”

“定平侯府。”

石延光不由大吃一惊,当年定平侯十万大虞军,镇守北境,与北燕大军抗衡多年,乃是北燕劲敌。没想到眼前这绝美女子,竟然是陈侯之女,难怪这么好的武功和这样的气质。

“竟然是定平侯之女,十三失敬了。”说着,石延光又抱了抱拳。

“石兄客气。你怎么竟来到我大虞,难不成你是北燕细作?”

听元元这话,石延光无奈地苦笑一声。他并不是北燕细作,不过是一个思念哥哥的弟弟罢了。

北燕的成顺帝石开成在位时,生有六子七女。石延光是他最小的孩子,而石延庆则是皇长子。

石延光的母亲原是服侍裕妃的宫女,因成顺帝醉酒临幸,意外怀胎生下了他。其母亲在他三岁时,便被害死在宫中,石延光在北燕皇宫过着如弃儿一般的生活,却唯有大皇子对他很是怜悯,平日里爱护有加。

石开成为人勇猛好战,对大虞虎视眈眈,多次起兵犯境。但因大虞国运强盛,其中守镇边境的定平侯陈平之,不但兵强马壮,更是谋略过人。峪峡关一战,以十万兵力竟将北燕十五万大军,打得几乎全军覆灭。北燕为表诚意,十三年前,将皇长子石延庆送到大虞做质子。

六年前,石开成突然暴毙,传为弟弟石开礼所害。

石开礼是个狠人。他登基称帝成了北燕新主后,大开杀戒,将忠诚于旧主的大臣和石开成的儿女们,杀了个遍。石延光因当时未在京城,侥幸避开杀戮,悄悄逃离了北燕。皇长子石延庆因质子身份,人在大虞,反而活了下来。

“这些年我过着漂泊无定的生活,最挂念的便是大皇兄。来到大虞也不过是想见他一面。”对石延光来说,回忆里写满悲怆,即便是在这夜岚寂静的玄真观里,说起往事仍心中愤懑,意绪难平。他看着空中的那半轮明月,神色凝重,完全没了刚才的洒脱不羁的样子。

听他说着自己的身世,元元不仅感叹,俩人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彼此的命运竟这样相似。

“听说定平候七年前被杨国公害死,那你呢,是如何逃过那场劫难的?”石延光也听说了候府被灭门的事,转过头来好奇地问元元。

“和你一样我当时也未在京城,因生病被师父送去了隐宗,不然现在也已是刀下之鬼了。”

听她讲述自己的往事,石延光道,“刚才我说了,咱们可以做兄弟,这样看来,我们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呢。”

他话又把元元逗笑了。心想这个十三还真是个性情中人,说话直爽,为人洒脱,倒是值得一交。

“好啊,刚好殿里有三清祖师,空中有皎皎皓月,这院中有千年古柏,就让他们作证,那我们就做这一世的兄弟。”

在玄真观里,这二人竟然真的行了三通大礼,结拜为异性手足。

“今日那些玄衣人是谁派来的,为何要杀兄长呢?”此时想起白日里那些刺客来,元元忙问十三。

“我想那些玄衣人定是石开礼派来的,他是担心,有朝一日兄长再回到北燕,会与旧部联手,夺了自己的皇位,”十三恨恨地道。

从玄真观回来,元元便想着该如何入手,才可以查出当年事情的真相,找到害死母亲的真凶。既然要查,办事缺不了银子。可是她九岁就入了玄真观,对家中产业情况并不知晓,这事还是要问德叔。

“大小姐,这是田庄上的账册,从祖上留下的到夫人置办的,所有的都在这里。”说着,德叔将一撂厚厚的账册放在桌上。

“德叔,账册我就不看了。你就将咱们庄子现在的情况,和我说说就好。”望着那一撂厚厚的账册,元元可是没有心思和时间耗在这上面,对德叔她很放心,她只想知道,眼下有多少她能动用的钱。

庄上有上田一百七十顷,其他田亩五十顷。膏腴之田一亩收米约三石,下田一亩二石。庄上已有佃户六百七十余户。听着了德叔的话,元元暗道,自己如果守着侯府留下的田产过活,也能做个富贵闲人了。

“以前夫人在时,有时也会亲来庄上察视,所得银两会按时交付夫人。后来夫人去了,这钱我便都存进了钱庄。南市的钱庄,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产业。那时,夫人安排我负责田户事宜,而城中商户之事,都是交给周管事,钱庄也是由他管着。”说着德叔将一沓钱引交给了元元。

“你可知,我们侯府出事后,那些财物的去向?”元元喝了口茶,淡淡地问德叔。 第七章 叙旧 如说辰良是离尘脱俗,京城便人间烟火。坊巷御街两侧尽植莲荷,杂花生树,锦绣团翠。

元元从南门大街过了周家桥,来到玉仙楼包子铺,这家店以售梅花包子出名。包子有两种,一种白如羊脂,一种粉如玉桃,看着凝滑清透,咬一口唇齿生香,让她在辰良时,每每想起都直咽口水。

今日她就想把自己吃到撑,然后再到玉贤堂,饮上一杯春和景明。

玉贤堂乃是京中文人墨客最爱的茶坊。坊内有楼三座,一曰听潮,可赏杂剧歌板;二曰留云,可听鼓瑟笙箫;三曰邀月,可吟诗戏墨。而这三座楼又为澄碧、灿锦、翠寒、浣绮、春信、怡真、英落、莹妆、晚香九处小园拥簇。来此不仅可以品茶、赏花、听曲,置身楼顶还可高处揽胜,京城壮美河景尽收眼底。京中那些世家子弟,富庶商贾,都是这里的常客。

今日从德叔处拿了银子,她便欢心鹊跃起来,连走路都有点轻飘飘地,想着要将那富贵闲人的派要做足了。

从玉仙楼出来刚走到东华门,一辆黑漆金帷马车,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一位样貌和蔼的老者,过来施礼。此人头戴黑漆罗纱方幞帽,身穿绯色圆领长袍,穿了一双黑皮高履,看着像是有钱人的管事。

“老奴内侍监,高常青。奉上命来接陈娘子。”说着,将一封信递在她手中。

打开,见信上并未写字,而是放一个红色布条。元元便知,应是刘彦相邀。

从外面进来,殿内光线很暗,一座殿空空荡荡的,只搭了一个小的戏台,素白的幕布两侧,立有巨大的烛架,上面摆满了蜡烛。烛火摇曳,光影朦胧,那台上正演着皮影戏。

“我与娘子别离七年,梦里云烟,万水千山,如今才又相见,却担心人月两难圆。”

刘彦的唱词很是好听,只是听着让人感伤。

刘彦从白幕后面转出来,边走边问:“玉仙楼的梅花包子有那么好吃吗?”

方才暗卫来报,说元元在玉仙楼吃了两盒包子,刘彦不禁感叹,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因她爱吃白米糕,有一次刘彦偷偷带了她去玉膳房。米糕没有偷到,却被她找到了一瓶红榴汁,谁知一个不小心,那红榴汁洒了一身,惊动了宫人们。幸是穆夫人的姨母,当时的惠太妃求情,她才免了陈侯的打。从小就是个吃货,如今竟还是这么喜欢吃。

想到这儿,他脑子里浮现出,元元吃得满腮帮子鼓鼓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暗卫当时懵在那儿,他从未见皇上笑的如此灿烂过,吓得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

见刘彦过来,元元忙给他施礼。

想着她吃包子的样子,刘彦忍不住又笑,“听说你吃了整整两盒包子。”

“那包子太好吃了,我一时没收住。”元元瞥见刘彦笑得像月芽般的眼睛和那上翘的嘴唇,仿佛又回到那个少年郞的样子,自己也不由得开心起来。

“这是何处所在,陛下怎么又出宫了?”没在门处看到匾额,不知这是哪里,元元好奇地问道。

“此处是我的广寒宫,这可是个秘密,今日你知道了,可要替我保密呦。”

俩人边走边聊来至苑内,只见此处修篁挺拔,绿影婆娑,环翠相抱着一座六角凉亭,四柱撑起飞檐,斗拱交错,很是精巧。

“吃了两盒包子,又走了半天路,想来也是口渴了,喝点茶吧,今日我想和你好好叙叙旧。”说着刘彦为她斟了杯茶,茶温恰宜入口。

见手中茶杯其形如莲叶,色如莹雪,方才随着茶入其中,杯内一朵缕空莲花缓缓而开,“这杯子真是玲珑可爱。”元元轻啜了口茶,不由赞叹一句。

亭内桌上不但有茶果,还摆着棋盘,刘彦拿起一枚黑子,下在一角,望着她道:“喜欢就带回去。这杯子的图案本就依你额间莲花形样所制,当作我送你重逢的见面礼。”

小时候俩人下棋,每次都是他执黑,她执白,每次却都是她赢,刘彦执黑已经成了习惯,今日也是如此。

“多谢陛下的美意。只是我现在住庄子上,如此精美之物又是陛下御赐,那房舍简朴,恐不能妥帖安置。”元元看着棋盘也不抬头,柔柔地回道。

“哦,这倒让我想起一事,定安公府无辜被牵扯杨国公叛乱,以至满门被害。当时寻不到你的消息。于是暂按绝户处理,由大理寺将财物收入库中,封了府地。既然元元妹妹已回,依我朝律法你尚未出阁,所有府中财产尽当还退。”说话间,刘彦那深邃如星夜般的双眸,深深地看着她。

几年未见,元元已脱了当初小妹妹的稚气,如今出落成世间绝色。老天爷给了她好的家世,好的容貌,却让她如今无家亦无亲人,成了这世间一朵漂蓬的莲花。只是她真是个极聪慧的,她明明是想拿回属于她的名份与财产,却并不必直说,只云淡风轻一句,对方就都明白了。

“我出手帮你解决此事,你是不是也要帮帮我的忙呢?”

见刘彦那深深有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元元低下头,只管看着棋盘,并不抬头看他,“陛下刚才也说了,按我大虞律法,女子尚未出嫁自当有权承继家产,并不能按绝户来算。如我去大理寺呈情,结果也是一样的。又何须劳烦陛下出手,那陛下的忙我是不是可以不帮呢?”

听她这话,刘彦笑了,将棋子扔回棋盒站起身来,“你从小就是这样,说你聪慧却满都是心机,说你心机却从来都与人满是善意。”

“我听这话倒像是陛下说我蠢。”见他不下了,元元也将棋子放回盒中,站起来看着亭外的景色。

“财产你能拿到不假,但是需要多少时日却不一定。难道为了这件事你便不嫁人了吗?”刘彦不知道元元的将来是如何打算,话也不便直说,也只能这样试探着问她。

清风徐来,竹叶沙沙,阳光穿过竹林,金光点点斑驳洒落在地上,也洒在他们身上。

“不嫁。待办完事,便回辰良,此身终老宗门。”她转过头,这一句中有伤感也有无奈和倔强。

“你要办的事情让我来猜猜看。”说着刘彦转过身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道:“穆夫人身中的箭,邓伍身中的箭,董老将军的信州军,还有玄真观里的尸体,我说的对吗?”

元元惊讶地与刘彦对视,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那答案呢,他是否也知道?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刘彦坐了下来,喝了口茶,缓缓道:“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我也很想知道。我帮你处理财产还退,你帮我找出答案,你愿意吗?” 第八章 中秋 从广寒宫回来,元元方知晓刘彦今时的处境。

桓帝驾崩后,曾经与杨氏一族走得近的官员被清洗个遍,皇室宗亲纷纷将自己的人推了上来,刘彦继位后,因尚年少,在朝中亦无根基,只有中书令柳凤祺,御史大夫欧阳伦,皇上的老师太傅郭敦儒,还有朝中几个小官可听用。虽说他是高高坐在那龙椅之上,却像是别人手中的皮影一般。后来,他便喜欢上那皮影,喜欢那些爱而不得的心酸词曲。

看着元元出了广寒宫,刘彦便开始细细盘算着心中的谋划。

他想要着手改变如今朝堂的局面,可是以他手里的牌,并没有胜算,元元的出现,给了他能旧事重提的契机,如果元元能成为他的人,以定平侯曾经的威望,与那些老臣旧部们的关系,他可以放手一试。

今日他也对元元说得很是直白,如今他们是利益捆绑,可以相互利用。

元元知道,此时与刘彦联手是她最好的选择,有的选总比她一个人强。京中传言,当今圣上只喜欢玩皮影,写唱词,弄风月,是个弱不禁风的面粉团子,在她看来只不过是表象而已。

记得有一次,二皇子刘仲非要争桓帝赐予刘彦的礼物,他便回禀桓帝,将那玉马送了刘仲。元元很奇怪,问他为何这样软弱。刘彦便告诉她,即便皇弟要一百次,他也给一百次。时间长了,刘仲便会有骄纵自己,又怎么容得下别人之言,皇帝要有宽仁之心,不是谁家的骄横之子。从那时起,她就知道他有抱负,甚至可以说是野心。

可她知道这是表象,难道那些把持着朝堂政事,皇室一族的大佬们,会不知道吗?如果他们知道,看穿他韬光养晦的用心,恐怕将来,他这个皇帝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来接元元的还是那辆黑漆金帏马车,金帷暗绣了莲花图案,车两侧则镌着云金图案,并不张扬却极为气派。今日是中秋,元元受了刘彦与赵玿儿的邀请,要入宫赴宴。

德叔站在院门前目送元元上了马车。见他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德婶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道:“别看了,关院门吧。小姐的事,我们由天意吧。”说完含了眼泪,自顾进了院。

元元抬头望着,宫墙高耸,殿宇巍峨,飞檐斗拱,金钉朱漆,壁砖石砌镌镂着龙凤云朵,鸿桷层椽覆以琉璃瓦,这皇宫虽依旧一派庄严肃穆的气象,却早已物是人非。

“陛下现在坤宁宫,陈娘子请随我来。”高公公的声音,打断了元元的思绪。

坤宁宫内刘彦与皇后赵玿儿坐在榻边,怀中抱着小皇子刘永,二人正逗着孩子玩儿,见元元由宫人引着从外面进来,便将皇子交给了奶娘抱去了后面。元元给他二人请了安,刘彦起身道:“你们是闺中密友,几年未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朕还有事。就晚宴再见吧。”

元元和赵玿儿四目相对,一时间俩人都是百感交集。

眼前的赵玿儿穿着藕青色中衣,下衬绛紫色锦裙,一件对襟外衫,宽大的袖袍金织丝缂,缀着珍珠,虽然是常服却很精美华贵。可是这锦衣华服,却难掩她神情倦怠,肤色黯淡。

与当年的先帝的几位妃子相比,让人看着心疼。要知她可是大虞的皇后,青阳公主的掌上明珠,从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是大虞国中最尊贵女子,怎么今日竟是这般模样!

见到元元,赵玿儿一把抓住她的手,完全忘记了俩人身份,就像那晚在玄真观,刘彦抓着元元的手一样。

见元元虽比在玄真观时瘦了,却端的是一副绝美容颜,肤细嫩滑,散发着如珍珠般的光泽。赵玿儿不禁感叹:“元元你是出落得愈发美了,而我……”说着话,感伤着哽咽起来。

赵玿儿从小就被青阳公主严苛教导,如何做一位合格的皇后。因从小就喜欢表哥刘彦,她也一直很听母亲的话,但是她不知道,如何刘彦就一定能承继皇位。等她真的当上了这天下至尊的皇后,一切却并不如她所愿。

她十五岁与刘彦成亲,五年间生了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可是前面两个孩子,都没能活过周岁便早夭了,这对她来说打击非常大,一度抑郁成疾,连入睡都困难。现在第三个孩子虽是皇子,依旧是先天体弱。

身在皇家,皇帝既要勤勉朝政,还要开枝散叶,早早生下几位皇子,以保江山传续。这一点让刘彦和赵玿儿甚是心焦,如果三皇子再立不住,不要说后宫可能生变,这也不再是家事而是国事了,到时朝堂的局面也孰是难料。

内侍官已将筵席在御苑之内陈设整齐。刘彦与赵玿儿坐于中席,为元元赐侧一席。

赵玿儿已换了妆束,发髻高挽,簪了凤钗和牡丹花,那钗垂下的珠穗五色相间,甚为华美,于额间是一片团月珠花妆贴。一袭大红色的锦织中衣,上绣了团花牡丹,红色长裙束了纤细的腰身,花纹缠枝相簇,露银色云衫,边处依帔帛式样,暗红的卉锦,以金丝做边绣,这身装扮尽显皇后的仪态,高贵大方。

都说灯下观美人,月色如银,烛光华灿,加上艳丽的红色衣饰相衬,赵玿儿的气色倒比白日里好多了。

刘彦又召了宫中画师苏玉卿,为今日家宴作一幅中秋夜宴图。宫中乐人崔喜擅琵琶,刘彦和赵玿儿最喜她的弹奏,筵席间其献了《龙船调》、《凤来仪》、《高山流水》三曲。

桂花幽香随风潜入,待御园筵席曲尽舞罢,宫人早已在月桂水榭处设了香案与水席。

见池中水波浮动,粼光似金,元元不禁想起北渚的夜晚,想起和师公们在辰良的时光来。

就在她沉浸在回忆中时,突然听到似有金属之声,不由心中一动,这声音绝对不是普通声响,倒似兵刃破风之声。

她下意识喊到:“小心!”

话音刚落,只见三个宫人打扮的刺客,已执剑飞身向他们过来。两人执剑刺向刘彦,一人则直奔赵玿儿。

听到声音奔他们而来,元元直接拿起桌上的烛台,飞了出去,一脚将桌子踹向刺客,身形一动,迎着刺客的剑冲过来。

刘彦与赵玿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到,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宫女和侍人们尖叫着乱成一片,有吓得跌坐在地上,有吓得拔腿便跑,只有几个近人,哆嗦着用手护着刘彦和赵玿儿。

三名刺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见元元出手,其中两个一左一右将她围住,两柄长剑,如两团银光,并且一股强劲的金刚真力,将她缠住,元元手中没有兵器,只能凭双掌去挡剑,今夜吃了大亏。

她余光瞥见另一刺客已冲过去欲杀刘彦,心想,宁可被刺上一剑,也绝对不能让刺客得手。她将真力灌于双掌,双掌劈向其中一名刺客,将其打退出去,低转腰身躲过刺客剑锋,拽住对方的腰带,直接将那人扔了出去,再转过身,只见刺客已经将几名护着刘彦和赵玿儿的宫人都杀了。

元元再飞身去救,已是来不及了。 第九章 刺客 这中秋宴倒真是热闹,谁能想到在皇宫御园内,竟然有刺客行刺皇上,大虞自开国以来,宫中还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要不是元元在,此刻,刘彦和赵玿儿怕已命陨当场了。

那刺客将全力灌于剑身,剑尖直刺刘彦,情急之下元元取了头上金钗,冲着刺客飞了出去,元元的真气强劲霸气,那钗直接钉进刺客脸上,刺客一声惨叫,捂着脸直接摔在地上。元元和另外一名刺客,同时到了刘彦身前,再用双掌接剑已经不及,她便将真力灌于左臂,硬生生接了那刺客一剑,右手一掌直接打在刺客胸口。

还未等她再发力,另一刺客的剑也已迎面过来,就在危急之时,殿前司都指挥史许超赶到,手中飞爪直接缠住了刺客的剑。三名刺客二人受伤,一人宝剑被死死缠住,见侍卫已到,行刺不成,那刺客撒手扔剑,三人直接飞身向宫外而去。

元元见刘彦和赵玿儿虽然受到惊吓,但身体无碍,便也放心了。“陛下,既然侍卫来了。我去追刺客。”说着飞身追出了皇宫。

侍卫们过来齐刷刷跪下向刘彦请罪,失职之罪非同小可,一群侍卫也是惶恐不安。许超安排手下人护住皇上,也飞身追了出去。

中秋佳节,京城街上结饰台榭,燃灯助月,酒楼里觥筹交错,丝篁鼎沸。还有很多百姓,在河边放灯祈福。

元元的轻功得自师公叶明诚的亲传,几个起落,便盯着三名刺客,追到了龙津桥。

见对方已经追上,这三人也不跑了,与她动起手来。在御园中要护着刘彦和赵玿儿,打起来并不轻松,此时元元虽然手无兵刃,肩膀又受了剑伤,却反而能放开手脚。她也不急,只用双掌将三人缠住,心想等宫中侍卫们追过来,这三名刺客便也逃不掉。

三人也看出来她的心思,今夜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侍卫手中,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一个烟筒,元元一见不好,急忙将身形避开,那烟筒飞过来,虽然并未打中元元,但是却冒出一缕毒烟来,一瞬间元元觉得嗓子针刺般难受,忙用真气闭住口鼻,并以手挡住飘过来的毒烟,三人趁机转身就逃。

哪知刚跑没几步,那三人便被飞过来的一把扇子扫个趔趄,待三人站起身,只见一位紫衣男子站在眼前。

元元追过来一看,竟是十三。

“大过节的,你咋还和人打架呢?”本来只是想挡着三人跑路,近了看见元元左肩在流血,这还了得,敢欺负自己兄弟,十三直接就和刺客动起手来,那三人又扔了毒烟出来,飞身上了房。

正在这时许超也到了,见元元和一人说话,忙道:“刺客呢?”元元指了指房上,许超朝着元元手指的方向追过去。

“你怎么又不追了?”十三一脸疑惑地问元元。

元元笑道:“有你在,我急什么。有兄长的追踪术,我自是不用担心。”

十三拿了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元元的头,笑道:“你个机灵鬼。放心,人我肯定帮你追到。”说着二人上了房,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早朝时刘彦竟来迟了,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群臣中有消息灵通者,已听闻昨夜宫中发生了刺客行刺之事,今日上朝格外加着小心。

“昨日佳节,乃我大虞百姓阖家欢聚之日。众位爱卿你们过得如何啊?”刘彦坐在大殿之上,看着下面的官员们,不疾不徐地问了一句。

“我和皇后昨夜晚于御园中设了家宴,倒过得甚是有趣。传画师苏玉卿上殿。”

昨夜发生的事,把苏玉卿吓得半死,听皇上宣他上殿,真是有点手足无措。

“苏卿,昨日朕命你画的中秋夜宴图,可画好了吗?”

听皇上这话,冷汗直接从他额头流下来,苏玉卿颤声道:“回陛下,尚未画好。还需几日。”

“倒也无妨。你只需将昨夜的画,画得完整些,且不可有任何遗漏之处。尤其是那三名刺客的样子,可要画仔细些。”刘彦这话一出,大殿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有的官员听了刘彦的话,方知道昨夜发生了行刺这样大的事,吓得赶紧低下头。

“如我是垂暮之年,你们尚可耐着性子等到我死。可朕现在春华正盛,有人等不及了是吗?”

自刘彦登基,官员们还从来没听他说过这样的狠话,如一把刀子深深钉入木中。大臣们忙都跪了下来,惶恐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刘彦看着下面跪着的群臣,冷冷说道:“京兆尹,我们的周大人,我听闻你常与人说,京畿之地,有你在便可诸事无忧。在你治下,确有位忠勇之人,昨夜拼死护了寡人与皇后的命,不然今日坐在龙椅上的便不是我了。我还真要谢谢你呢,让我高枕无忧啊。”

京兆尹周端听了这话,心里慌得不行,今天这情形一句话说错,怕是他得告老还乡了,却表面却装得很是镇定,“陛下乃是圣主明君,洪福齐天。不知何人如此神勇,臣请陛下嘉奖其救驾之功,此人当重赏。”见他顺水推舟的手法玩得很是妙,刘彦不由嘴角向上一撇,笑了。

“如周卿所请,众位爱卿倒说说看,朕是否要重赏此人呢?”

自应重赏,应当重赏,当须重赏,一众官员赶紧随声附和。

“你们可知定安公?”原本刚才还在纷纷发言的大臣们,突然都住了声,只这一句话,让大殿之上死一般沉寂,似乎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定安公陈平之嫡长女,名唤陈元元。年少时便外出学艺,因此在杨氏一族叛乱之日,她躲过杀身之祸。她乃是皇后闺中密友,昨日皇后邀她来宫中叙旧,不想遇到刺客行刺,她为救朕,身负重伤。到底是我大虞武将世家出身,虽身为女子,不但武艺超群,且胆识过人,真是忠义可嘉。苏卿,你昨日在场,你与他们说说,昨夜刺杀之事的详细经过吧。”

散了朝,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今日朝上之事。不知道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行刺皇上,这京城该不会又起乱事吧?却又对定安公这位嫡女陈元元很是好奇,究竟是何样的女子,竟然徒手挡住三名持剑刺客,救下皇上和皇后,这真是奇事。 第十章 许超 刘彦回到内宫,元元已经在坤宁宫了,她一是来看看昨日受了惊吓的赵玿儿,二是昨夜追那刺客的事,须向刘彦有个交代。

“肩上的伤怎么样了,我这就宣太医院太医过来给你好好瞧瞧。”刘彦看见元元,蹙着眉,急着问道。昨夜刺客刺向元元那一剑,就在刘彦眼前,他看得很真切,那剑刺进去很深,这一夜他不仅为刺客之事恼怒,也很担心元元的安全。现在见了,便惦着她受伤之事。

“只是小伤,无碍的。多谢陛下和皇后关心。”元元给刘彦施了礼。

见刘彦一脸心疼的样子看着元元,坐在旁边的赵玿儿不觉心动,捏着茶杯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这几年宫闱之中朝堂之上,每日里人心算计,权谋博弈,他们俩早就厌了,孩提时的烂漫自在,对他们来说便尤为珍贵,这些年,俩人闲聊时,每每会提起元元。

那日皇上自广寒宫回来,说他见到了元元,她听着都开心。可是当她真的见到了昔日最好的姐妹,看着元元那出水芙蓉般的模样,她便有些怅然失落。这些年相继失子,三皇子又是天生病态,让她心力耗尽,她也懒得再去装扮自己,明明她只元元大一岁,看着却苍老许多。于是昨日中秋夜宴,她特意梳妆打扮,和元元站在一起,她不想她这个皇后被比下去。

以前仨个人在一起时,刘彦对元元的好,就超过了她。今日看着刘彦对元元满脸心疼与关切,她并不嫉妒倒有点心酸。

她与母亲青阳公主不同,从小她就没有什么好胜之心,只想与爱的人长相厮守罢了,如今与相爱的人已结连理,可是日子过得也并不称心合意。这一刻她真有点后悔做了这个皇后,如果她嫁了普通官宦人家做妇,或许现在她过得也没这么辛苦。

“陛下,我想再去昨日水榭处看看,也许能发现点刺客留下的线索。”元元感觉气氛突然间有点尴尬,便想着找个理由赶紧离开。

刘彦也意识到了,忙道:“好。我们再去看看,昨夜的行刺之事,还有很多疑点,朕也想和你说一说。”

来到月桂水榭,元元见地上很是干净,草已扶平,知道侍卫应该是昨夜就搜过现场了,便低声问道:“陛下,昨日殿前司可有追到刺客?”

“殿前司都指挥使许超追了出去,但是跟丢了。我已经下令他们去追查了。”

“昨夜我倒有些发现。”元元小声道:“我追了刺客到龙津桥处,不想他们放了毒烟,刚好遇到一朋友出手相帮,我方能脱身。之后我追了刺客的踪迹到了一座庙中,此庙在城北孤山处,我判断那里便是他们的藏身之所。”刘彦瞪大了眼睛看着元元,他没想到几年不见,元元不但武功如此高,竟然有本事找到刺客藏身之所,这点连许超都做不到。元元并没有将十三的事说出来,十三的身份敏感,这事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刘彦也将今日朝上之事讲给了元元。本来清还财产一事,是要等元元去大理寺呈请后,有人上朝提起此事,他才能出手帮忙。如今救驾之功,别说是归还财产,现在他可以明正言顺,给元元在这京城提升名望了。过几日便会下旨封赏。

许超因昨夜刺杀一事,已自行向刘彦请罪,被仗责了二十。这是他的疏忽,却也不能完全怪他。昨夜刺客行刺之事,发生不过顷刻之间,他赶过来并不慢,但是负责御园夜班的侍卫却不见踪影,事后查找才发现,有两人中毒而亡,后被人拖到了假山处藏了起来。还有两人突然发现远处生出一团火光,赶紧过去查看,却什么也没现,显然中了人家调虎离山之计。

最让他恼火的是,昨晚顺着元元指的方向去追刺客,不想跑到半路,刺客竟然有人接应,他冷不防被人用一团火从房上打落下来,这种暗器他还是第一次见。昨夜一番折腾,不但刺客一个没抓住,连个线索都没发现。

他这个殿前指挥使丢了面子是小,皇上的安危是大。

刺杀之事,显然有两拨人,一拨在明一拨在暗。这次刺杀对方计划很周密,刺客熟悉皇宫地形,了解侍卫情况,也知道当天皇帝的筵席安排布置,才可能做到这么顺利。只是他们没料,当晚元元参加了夜宴,不然刺杀就成功了。

许超趴在榻上,屁股刚又上了一遍药,就有小太监进来,说皇帝令他速去月桂水榭。

“元元,你与许超说说昨晚的事情。”说完刘彦在一边悠闲地喝起茶来。

“我昨夜追到了一处庙中,便没了刺客的痕迹。我藏在高处观察,并未见刺客出庙,天开始放亮了我便撤了回来。寺庙名为千灵寺。庙宇的规模不大,看着已有些破败,不像是常有香火的样子。

听了元元讲昨晚的经过,许超心里别提多别扭了,自己被罚了二十杖,啥也没查到。可陈元元不但救了圣上,还找到了刺客藏身所在。听到此处,许超脸上发烧,不觉臊得慌。

“其中一名刺客脸上被我的金钗所伤,还有一人胸口被我打了一掌,这二人的伤不会马上好,这也是一条线索。”

“陈元元,你真行,我还真佩服你。”元元被许超直呼其名,不由一愣,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一旁的刘彦手指了指许超笑道;“你是想不起他是谁了吗?”

听刘彦这话元元纳闷,心想这人我认识吗?实在想不起哪里见过。

“我是京城禁军都教头许敬德之子,许超。”

啊,元元听他说到许敬德,才想起来他是谁。

有一次驸马赵诚的生辰,在公主府中设宴,京中武职官员去了大半。那时她随母亲入女眷席,中途被赵玿儿偷偷拉出去找刘彦玩儿。却见刘彦和许超正与几个孩子打架,对方很是嚣张,眼见刘彦吃了亏,元元气得冲上去,一拳打掉了对方的门牙,要知道元元那时不过是七、八岁的女娃,而刘彦比她大了整整五岁,当时在场的所有小伙伴都惊呆了。事后刘彦因失仪之过,被桓帝下令他闭门思过,太傅郭敦儒还罚他抄了二十遍《戒子书》。

昨晚瞧见元元的武功了得,把许超佩服得不得了,小时候她打架就凶狠,现在更是成了高手。

“许超你负责刺杀一案的追查之事,务必把案子给我破了,不然我人头落地之前,你的头就先别要了。”

“是,臣领命,请陛下放心我必破此案。”说着,许超暗中咬牙,心想,刺客你给我等着,等老子抓住你们,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元元,朕命你为我的特使,与许超共同查办此案。”

许超没想到皇上会有此命,偷看着刘彦,小声嘟囔道:“陛下,陈娘子同我一起办案,这这合适吗?”

“元元见过刺客的样子,她也到过千灵寺。她是武功不如你,还是聪明不如你,她怎么就不能和你一起查案了?嗯?”刘彦瞥了一眼许超,又啜了口茶。 第十一章 千灵寺 听刘彦说要自己协助许超查办刺杀一案,元元心里并不愿意,毕竟对她来说,现在只想找到母亲当年被杀的真相。不过,听许超那语气实在不入耳,倒激起她破案的斗志来。

“殿前司虽说没有女侍卫任职的先例,但是这历史上可是有过几位女将军,都是一等一的骁勇善战。元元,我赐一枚令牌与你,协助许超破案。别让这家伙小瞧了你。”说着笑起来。他知道元元就是这不服输的性子,因此假借许超使了个激将法,果然就奏效了。

千灵寺在城北孤山山径通幽处,竹木云蓊,苍翠夹道,寺内有殿宇数间和一座佛塔。来到庙前,便觉这庙有点不寻常,大白天不接香客,却紧闭山门。

侍卫敲了半天门,出来一小沙弥,许超也不客气,令手下直接闯了进去。见拦不住,小沙弥撒腿就往后院跑,侍卫也从前院冲进了后院。只见一个老僧从正殿走了出来,大声道:“施主这是何意,竟然擅闯本寺。”

许超也不理他,直接令手下人去搜。正搜时听到高处有人叫他,顺了声音抬头望去,见元元站在塔上,手指后山处,大声喊:“刺客往后山跑了。”

这把许超逗得笑了,快到寺庙时,他发现元元不见了,却原来先上了塔。

元元走在半路上就想,这么多人去搜庙也不缺她一个,倒不如躲在高处,如是有人跑了,她也能及时发现。果然,侍卫去敲庙门时,有几人就从后殿内跑了出来。

许超下令几人拿下庙里的这两名僧人,自己带了侍卫们就往后山追去。等他到时,元元已经和几人动起手来。

这几个人本想依仗树多林密,逃上山去,侍卫再想抓他们,都不可能找到人,哪知才从后院出来,元元就已经拦在他们面前。几人知道元元厉害,纷纷亮出宝剑,对元元下了杀手。

昨晚元元吃了没有兵刃的亏,今日她带上了师公送她的流彩虹,宝剑出鞘,霞光万道,剑气如长虹,她有宝剑在手,别说是昨晚三人,加上今天这几个全在,都没能从她手上脱身。元元的速度太快了,就像一道闪电一样,手中剑气如钢锋千仞,打得几个人直往后退。

这时许超赶了过来。几个人见势不妙,只见一人伸手往怀中去掏暗器。许超有了昨晚的经验,早就有了防备,不等那人出手,手中飞爪已经将他手腕叼住,使劲一拽,就听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便断了。

刘彦坐在亭中,身子半倚着亭柱,一只脚踩在座上,将头枕在手臂上,闭目思索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刺客究竟是谁的人,最有可能的是刘仲。叛乱后他被贬黜去了陵丘,但是不只是自己,肯定青阳公主那边也在陵丘安插了眼线,如果真是的他的手笔,想要弄出这样的动静,必须和京中有紧密的联系才行,但这并不太可能。

那还有谁呢?敌国吗?北燕或是南月?不,这两国如果能派出杀手暗杀对方皇帝,不会以这种方式。难不成是他……

不管是谁,这次幸亏是元元。唉……想到元元,他不仅心中不由叹息,脑子里都是那日玄真观里,她在夕阳中的样子。

那日她受伤,他心疼又担心,一夜未睡,第二日在坤宁宫见她,他极力克制自己,不去多问,不去拉她的手,却仍然能感受到,玿儿望向他时眼中的那抹黯然。

许超站在亭外,看着皇上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他十六岁入殿前司,陪着皇帝一路走来,他了解皇上的不易。从小母妃便去了,又不被先帝所喜,如果不是杨氏叛乱,怕现在他连陵丘都去不了,早就为杨氏所害了。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们,又没几人能真心助他。一路走来,皇上的不易他都看在眼中。

正想到此处,刘彦缓缓睁开眼睛,见许超候在亭外,点手唤了他进来。“可有眉目了?”刘彦淡淡问道。

“半年前几人为人所遣,来到千灵寺,先是探查清楚京中地形,而后只等此人指令方行事。”

“那背后之人是何人?”

“几个刺客每次与此人见面,此人都是身穿紫袍,戴黑纱罩面。因此他们并不知道此人的样貌。只是此人出手阔绰,花资巨费。”

刘彦心想,刺杀当今圣上,等同于谋逆,不出重金收买,谁会干这等蠢事。

“那他们是如何接触的?”

“那紫衣人将刺客安排在千灵寺后,夜间来过几次,给他们送过消息。原来是想安排他们在皇后娘娘生产之日刺杀,但是因为那接应的刺客,火球暗器尚未成熟,便推迟到了中秋晚宴之上。”

“庙里的僧人怎么说?”

“僧人一老一小,二人原就是千灵寺僧人,只因寺庙偏僻来的香客少,庙中没什么香火。半年前来了一紫衣人,给了他许多银钱,让其关闭山门,再不许接任何香客,二僧人只需负责几名刺客的起居饮食。那老僧见钱眼开,便应了。”

“那紫衣人呢,何时能归案?”

“如今刺杀不成,那人定是不会再露面。容臣再追查几日,定给陛下捉拿到此人。”许超心里暗暗惭愧,这刺客是抓到了,但幕后之人却无半点线索,和刘彦禀告了审讯的情形后,又赶紧去接着查线索了。

元元才进了广寒宫,便听见一段悲切断肠的词。

“春风衔柳,燕双影,落花沉水,留云停。云帆客,欲远行,谁忍柔肠,断此情。”

她坐在绣墩上,看着那悲切切的皮影人,诉着衷情与无奈。从刘彦被刺杀到现在,她方对“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句话,有了更深层的体味。她虽出身世家,却背着家破人亡的仇恨,而即便是这世上身份最尊贵的皇帝与皇后,却也有着不能外人道的无奈与悲凉。

元元坐在绣墩上想着心事发了呆,烛火照在她的脸上,模样生动可爱,刘彦走过来时竟有些看呆了。见刘彦怔怔看着自己,元元赶紧避开他的眼睛,轻轻道:“陛下今日唤我来此,是为何事?”

“我已令大理寺整理定安公府入库的财物了,至于府地,你有喜欢的可以告诉我,我会下旨赐封。大内会拨一部分款,给你用于建府修缮。你可还有什么要求?我会差人去办。”

“我不要他处,定平侯府就好。”听她这话,刘彦心疼道:“那宅子那夜死了那么多人,你如何住得?”

元元幽幽地说道:“陛下就应了我吧,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回家。”

“不是我不应你,我是担心你,偌大的府地就你一人,你是想让我担心死吗?”刘彦急了,这句脱口而出,他自己也知道欠妥,便止了话头。

见刘彦红了脸,元元便赶紧将话头叉开了。

“陛下,我住回侯府并不只是想凭吊过往,只为心中那份思念不舍。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当年杀死我母亲的真凶,看到我大张旗鼓地重修侯府,想必会忍不住前来刺探,到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第十二章 食心丹 刘彦被她这番话再次震撼到,他深爱眼前这个女子,从小就是个有胆识的,如今是长大了,也更心思细密了,说话办事甚有谋略,他又深深打量了下元元。其实元元所说的这一层,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不愿让她去做诱饵。

两人正说话间,许超匆匆地走进来。

见他满头大汗,刘彦便问:“何事,你急成这样?”

“禀陛下,那几名刺客和僧人,突然间都暴毙身亡了。”许超低着头,头上像顶个雷一样。这窝囊事一件接一件,抓住刺客还没查到幕后真凶,竟一下都死了,他是硬着头皮来见皇上。

元元随着许超来到内狱,许超转过身道:“你可要有心理准备,这几个人的尸体死状极惨,我手下负责看押刺客的,都是些见惯了场面的老手,可是看了那尸体都吐了,你确定是要进去查看吗?”许超还是不放心,虽说元元武功了得,可是毕竟这内狱大牢,要是被吓得有个闪失,他可无法与皇上交待,元元在皇帝心里的份量,他看得明白。

“许都指挥使,一个大男人哪儿那么多废话啊,走吧。”说着元元轻扬起下颌,示意他在前面领路。

元元今日穿了件白色圆领锦袍,一只墨云箍子束了发,腰间一条鎏金三环宝相花腰带,挂着金丝镂雕香囊和玉佩。

许超看着她额间的金莲花闪着光,通身的神采,心想这哪是来看尸体的,这是来秀的吗,也太美了,与这大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内狱大牢,狼哭鬼嚎,白日里也是光线昏暗,寒气森森。

尽管元元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当那几具尸体出现在眼前时,她也忍不住用扇子挡住了脸,恶心到干呕起来。要不是以前在辰良时,瞧见过那些吃了五师公丹药的小兽们,奇形怪状的死法,她今日怕是得吐到几日不能吃饭。

好在为防尸体腐坏,这几具尸体都先置于冷匣内了,不然就那味道,怕是得这大牢里的人都呆不住了。元元走近看了看,只见尸体从胸口到腹部,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了,那墙壁上喷的都是血块,从凝固的黑色血块便知是中毒而死。

依许超所讲,抓住刺客后,他仔细搜过身,刺客身上没有毒药。就算有,手脚都捆着,也不可能拿得到。而且这等要犯,侍卫搜身很仔细,指甲缝、牙齿和舌下都看过了,绝对没有藏毒药。而且这几人分别关押,看守极为严密,不可能有人在内狱下毒。

元元将几人尸体看了一遍,转身就往外走。

许超见状心想,咋样,受不了吧,恶心的跑了吧。于是得意地跟在她后面出了大牢。

来到院内,元元又一阵干呕,她狂扇扇子,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她确实给恶心到了,绝不愿回想刚才几人的样子。缓了缓,看着许超问道:“这几人死前,可曾有痛彻心肺的嚎叫之声?”

“当然有,这内狱大牢的手段,到这儿哪有不嚎的。”听她问话,许超心想,她一个富贵人家的千金,哪知这里的手段之狠,不以为然地答道。

“我说的不是受刑之时,是临死之前。”

被元元这样一问,许超倒也反应过来,确实是有。几人死前,曾同时嚎叫不止,让那鬼气森然的内狱,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这几人所中之毒是食心丹。”不待许超开口,元元冷冷道。

“食心丹?那是什么鬼?”许超不知元元是真的知道,还是在唬他,盯着元元问道。

下毒的人真是狠毒之极,这食心丹是江湖中所传十大毒药之一,中毒者先是心脏会被药物侵蚀,嚎叫不止,之后全身的血液会汇堵一起,形成冲破之势,将人皮肉炸开,血液与碎肉会迸的到处都是,研制出此毒的与恶魔无异,而能用此毒来害人的又何尝不是。

许超心想,自己是堂堂殿前都指挥使,竟然几次被一个小女子,抢了风头下了面子,不由尴尬,于是不甘心地追问:“你怎么知道是食心丹?”。

元元被下毒之人的狠毒气到,咬着牙狠狠地说:“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能用这个手段的人,罪大恶极,必须找出此人,永除祸害。”

“那这食心丹所用的配方你可知道?”

“这食心丹的配方我知道,其药引为蛇毒。但因为食心丹所用药材都是巨毒之物,需要有包裹住药丸的衣皮,不然入口即化,人吃下去立刻就死了。吃了食心丹后,如三日内没吃解药,药丸外的衣皮就会渐渐化开,便会血肉迸裂而死。我听说,这衣皮手法高绝的为一日即化,手法次之的为三日可化。制作药丸和这衣皮的法子,我却并不知晓。”

元元这样一说,许超便明白了,从刺客刺杀到今日,刚好三日,也就是说,知道他们刺杀没有成功,那紫衣人再未出现,他们自然是没吃解药,也或许是紫衣人压根也不会给他们解药。幸亏那衣皮是三日化的,不然他们去千灵寺见到的都是死尸了。

许超拿了元元所说的药方,便开始全京城药铺盘查,做出这等狠绝毒药之人,但凡一点蛛丝马迹他绝不会放过。

如今刘彦遇刺之事,京城也传了开来,坊间有人偷偷议论,如今殿前司又盘查全京城所有药铺,这事情一出,京城便炸开了锅,各种传言都出来了。

京兆尹周端,自从在朝上被皇帝点了名,这几日也是惶惶不安,于是下令这严控京城治安,有造谣生事者抓回来就是重罪,京城里有舌尖嘴快的,被他抓了一堆。

两日里京城药铺都盘查遍了,却未发现有可疑之处,并未查出毒药药材来源。许超屁股才好,因为上火牙又肿了,眼睛布满血丝,鼓着个腮帮子。刘彦见许超从殿外进来,从来没见他这样的狼狈相,忍俊不禁笑了。

元元见了,也憋不住了,用扇子遮了脸,抿着嘴笑起来。

“说说吧,这两日案子可有进展。”刘彦憋住笑,正色道。

“禀陛下。全城药店我都盘查了,并未查到可疑之处和可疑之人。”知他二人在笑自己,许超将头低着,臊着脸回着皇上的话。

“据我所知,这蛇毒必须是活取,且这药丸从成药到服下必须是三日内,不然那蛇液便会失效。除非这人事后逃出京城,不然一定还在京中。”元元坚定地说道。

“绝对不可能逃出京城,我当夜就已经派出侍卫与城门军,加强城门防守,非要事不得离京。所有的过往车辆与行人,都逐一严查,登记在册,并无遗漏。”这点信心许超是有的,熬了几日几乎都没合眼,他绝对不会给人钻这个空子。

“还有一处,臣已准备今夜去查。” 第十三章 鬼市 搜了京城所有的药铺,也没找出食心丹的药材来源,许超又想到一处可能会有线索。只是此处逢单日才开市,且都是在夜间。许超所说之处乃是京中鬼市。

五更的京城,竟比白日里还要热闹,秦楼楚馆,勾栏瓦舍,酒楼茶坊,香料铺子,还有各种小食摊铺,都在忙着生意。路边有卖古玩玉器的,有卖字画字帖的,有卖珠花翠饰的,有卖衣服绣鞋的,卖零碎料子的……街巷中人声喧闹,车马如龙,尤其行至火神庙处,景况尤盛。

虽然是生在京城,但很少夜里出来逛街市,她完全为眼前的场景着迷了,眼睛四处看着都不够使的,看见啥都觉得好。

许超实在受不了了,低声道:“我说陈娘子,好歹您也是世家出身,千金闺阁,咱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好吗?”

元元悄声道:“说实话,这世面我还真没见过,大开眼界。”可看着眼前壮观的街市,她又愁起来,心想这要一家家查起来,别说一晚上,就是一个月也查不完啊,便低声问许超:“我说许掌柜,这样热闹的街市,我们该从哪儿查起呀?”

出门前二人已商量好,元元扮作少东家,许超扮作掌柜的,其他几个侍卫都做随从打扮,几人的服饰也都是外地人的装扮。

许超并未带她往那珠帘花绣,烛影摇红的酒楼瓦子去,穿过热闹所在,越走巷子越深,烛光暗的看不清人脸。暗巷两侧摆满了摊子,地上究竟卖的什么物件,不蹲下凑近些,都看不清楚。此处与正街的热闹完全不同,显得鬼影幢幢。

许超停了下来,站在一根柱子旁,伸手拉了一下上面的一个铁环。不多时,巷子里一个人影朝他们过来,站在许超身边,两人耳语了几句。许超示意元元跟在他身后,几人往巷子的尽头走过去。

来到一个破旧的帐子前,许超矮了身进去,元元小心地跟在他身后,几个侍卫则守在帐外。

帐子里面的蜡烛似快灭了,只有小小的火苗勉强撑起些光亮。只见有一人坐在垫子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脸上涂了黑色颜料,抹的一块一块的,看不清他的样貌,赤了脚也没穿鞋。垫子旁边放着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碎银子。

见他俩进来,那人抬头看了看道:“你们的身份可不是普通人,给碎银可不行。”

许超也不说话,直接把一锭大银放在他面前。

那人仔细看了看,确定是真银,便说:“那人来过几次买蛇,这种花蛇本就稀少,并不好捉,即便需要,平常人也就买个两条都算多了。那人前前后后来了五六次,每次都要十几条。来人身穿紫色长袍黑纱罩面,但不是你说的高大壮硕身材。此人很瘦,背驼的比常人严重,上身总是低着往前倾。”

许超又问道:“他可说蛇用在何处,可还有什么其他特征?”

那人也不抬头,像是脚痒,把脚在那垫子蹭来蹭去的,懒懒地答道:“你既是这道上的常客,还问这等蠢话。来这里做买卖的人,哪有告诉你东西用途的。那人背后背了装蛇的袋子。在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那刀像是胡人所用,半月形状,看那刀鞘不是新东西,想是他多年的随身之物,上面有一个大的红宝石,周围镶了一圈绿松石。那人右手只有四根手指,拇指上戴了一个牙玦。还有一件事,你在外面应该能问道消息。”

“何事?”许超听他说,知道是有线索,赶紧追问道。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又白了许超一眼,“你问题这么多,才一锭大银?”这人还真是个惯会敲人钱财的主,先说一堆话,吊起你的胃口来,想听重要的还要再花银子。

许超直接又放了两锭大银在他面前,说道:“把你知道的全说了。”

那人拿了银子又看了看,见是真的,呲牙笑道:“这么痛快,会办事。紫袍人身上有病,听他喘气声音应是得了肺咳之症,身上的药味进了帐子我就闻到了,说明是经常吃药,这病的源头你们应该能猜得到,去哪里能找到他,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从鬼市出来,许超和元元分析了一下,既然买蛇的紫袍人有肺咳之症,那必是要看病买药的,这条线索不能放过。

再说如是他有肺病,说不定那毒烟和火球有关,这两样暗器没有硫磺和磷粉是不行的,人如果接触硫磺多了,便会肺部生病,咳嗽难忍。许超此时也是信心十足,他不信顺着这两条线索,他找不到那紫袍人。

早上回到庄子,元元便找了德叔,安排他找些工匠和散工来,等人到齐了立刻开工复建侯府,不怕花钱,只要能早些时日完工。还要再找些人来负责侍弄园子里的花草,以前母亲喜欢在院里种菊花,也一定找个种菊花的好把式,要在园中开处菊圃出来。

德叔惊讶地看着元元,他知道小姐不会和他开玩笑,但复建侯府这么大的事儿,他做梦都不敢想。

安排完工匠的事,元元便往后院休息去了,昨儿一夜未睡,这几天为破刺杀一案,她也是有些乏了。

一觉醒来已过午时,元元收拾完了,这会儿肚子也饿了,便往前院去找德婶。

刚进了前院,就听到东厢房上有人用竹叶声声吹着小曲儿。她抬头看去,见十三躺在房脊上。元元便飞身上房,在房脊上坐了下来。

十三扔了手中竹叶,坐起身来道:“我昨儿就来寻你了,你这才出现。”元元不觉笑了,和十三在一起说话很简单,不用动心思,她很喜欢他这种久处不累的朋友。便冲他挥手道:“出发。今儿咱们去吃点好的,我请!”

昨晚上看到街市上那些好吃的,着实把她馋坏了,现在肚子也饿了,此刻她只想吃到撑。

来在醉太白,这里也是京城有名的酒家,俩人选了楼上雅间,临窗而坐。正是秋风送爽之时,楼下有络绎不绝的行人,忙着生意的小贩,远处可看到玉屏山院的金黄翠绿,运河两岸绿荫簇簇。

望了望窗外的景色,元元轻轻抿了一口太白梨花蜜酿,问十三:“不知兄长最近都在忙什么,在京城准备住多久?” 第十四章 紫袍人 元元不知道平日里十三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最近忙着破案也没顾上和他好好聊聊。

十三凑过来低声道:“贤弟,实不相瞒,我每日里跟踪大兄长,已经成癖。”

见他这样,元元实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不要笑,我说的是实话。我发现兄长在你那边庄子上弄了一处果园,他竟在种果树。看着他每日在园中劳作,我真的说不出是啥滋味。起初觉得他可怜,但看他那认真干活的劲头,却也觉得如果能远离那些争斗,这辈子能这样平平安安,简简单单地过活,也挺好。”

元元明白,十三应是担心大兄长的安全,才在暗处护着他。

“兄长种的果子我偷尝了,还真是好吃,又甜又脆。”十三一副美滋滋的样子,夸张地形容着那果子如何好吃。

元元又被他逗笑了,“你这个人,居然偷自己哥哥种的果子,也是没谁了。你就不说带给我尝尝,还有没有兄弟义气了。”

“我带了呀,昨天就去找你,你没在,我便把剩下的都吃了。”

紫苏鱼、菊霜杂拌、醉螃蟹、水蛋蒸花蛤、蜜桂鹅脯……一桌美味佳肴,今儿元元又吃撑了。

叫了小二哥过来结账。

哪知那小二看着她,脸上那皱纹都快笑成包子褶了,嘻笑着,点头道:“账已有人替陈娘子付好了。”

“你怎么认识我?谁替我结的账?”元元一脸诧异。

却原来元元因救驾之功,又帮着殿前司捉拿到刺杀皇上的刺客,她在京中,现在可是风云人物,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她是定安公嫡女,皇上御旨已下,让她复建府邸,承袭家业,她还是皇后的闺中密友,如今这京中的贵妇名媛,都想着要与她攀上些关系呢。

小二满脸堆笑道:“陈娘子额间那金莲花,现在京中有几人不知呢。您武艺了得,是女中翘楚,我们老板特意嘱咐小的,他甚为仰慕陈娘子,今日这桌饭他请了。”

元元实在看不下去了,怕小二再笑下去,脸上的褶子会粘在一起,慌忙搁下银子道:“不必,不必。”转身就往店外去。

“想不到贤弟声望如此之高,以后我要是在京中做生意,可以依仗你的势力欺行霸市了。”跟在她身后的十三,见她从酒楼落荒而逃的样子,笑得嘴要咧到耳根子上了。

二人沿了河边走着,突然元元站住不动了。街对面药铺门前,停了一辆马车,一男子由药铺出来,正欲上车。此人瘦瘦的身形,身子向前倾着,拎着药包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拇指上戴着一个牙玦。眼前之人该不会就是那紫袍人吧?这一刻,元元感觉呼吸都凝固了。

她赶紧止住声音,用眼睛悄悄示意十三跟上去。

并不多时,十三便返身回来。

见十三过来,元元忙问:“如何?”

“放心,跟住了。我见他下了马车进了门才回来的。”追踪术是十三天生的本事,少有他跟不住的人,何况闹市街中,对方的马车走的并不快。

“车停在何处?”

十三看了下周围并没人,但是他知道兹事体大,还是凑近在元元耳边,说了几个字。

元元当时便呆住了。怎么竟会是他!

听了十三的话,元元突然间汗毛孔都竖起来了,恐惧感笼罩着她全身。她必须赶紧进宫,这消息得尽快告诉刘彦知道才好。

此时坤宁宫内,青阳公主正和皇后赵玿儿在说话。听说他俩遇刺,她本想第二日便想入宫,但是转念一想,既然刺客没有行刺成功,想必这几日宫中也是乱的,正是多事之秋之时,倒不如等几日再去。而且她是个颇有城府的,即便是发生再大的事,都难以让她着急,从来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当初,平定杨氏叛乱那夜,她持晟帝刘晖所赐凤令牌,入宫见桓帝,有这样胆识的人,大虞国中也只有她这个青阳公主了。她凭借皇室一族的势力,一手将刘彦送上帝位,让女儿成了皇后,她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来之不易的这一切。她也已派出手下人暗中探查,是何人刺杀刘彦。

赵玿儿命人给青阳公主奉了茶,一边遣人去回皇帝刘彦,说是青阳公主进宫了,请他过来。

“不必了。我今日只是惦记我的女儿,才进宫来看看,皇上他朝中事务繁多,不必去扰他。”说着,青阳公主叫了欲出门的宫女回来。

“多谢母亲挂念,玿儿诸事安好”赵玿儿只淡淡地回道。

自她成婚后,刘彦虽然对她是尽了心的,尤其是在两子夭折之后,也是心疼她的身体,让宫人们尽心侍奉她,但是对她却没了小时候的亲近。为何刘彦与她若即若离,她是明白的。

母亲青阳公主凭借着父皇晟帝的宠爱,在皇室中有着很大的权势,将朝中的许多臣子拿捏在掌心里,她不能容许刘彦有与皇室不同的声音。而玿儿是她的掌上明珠,她也不允许刘彦对玿儿以外的女子,生出情根来。

即便后宫中子嗣难继,除了赵玿儿,刘彦也只有一个嫔妃,却还是为他行成礼时选定的宫女,并且那宫女也在此后被灌了避子汤。青阳公主影响着朝堂,威慑着后宫,这些都让刘彦越来越厌了这位,曾经疼爱他的姑母。幸亏赵玿儿不是那蛮横的性子,倒是让刘彦能与她坦诚相对。

“我听说那日中秋宴上刺客行刺,是元元救了皇上和你。她是几时回京的?”

赵玿儿也不隐瞒,把元元回京后与他们的往来,都告诉了母亲。她知道,即便她不说,母亲也已遣人查过了。

“母亲若有时间,可以去查查看,究竟是谁想杀了皇上和我。元元不过是我们的一个故人罢了,她一个孤女,何必辛苦母亲挂在心上呢。母亲每日操心劳神的事太多了,这府内府外事无巨细,都要母亲亲自管着,您也要注意爱护身体呀。”

在青阳公主心里,她所筹划的一切,都不过是想稳固皇室的权势,让女儿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罢了。如果她是个软弱好欺的,赵玿儿在这宫中何来独宠,想稳固后位,需要的是家族的强大和子嗣兴旺,可不是什么夫妻情深。

如今听赵玿儿这话里话外的,似是诸多不满,一番软刀子的话递过来,让青阳公主心中甚是不悦。 第十五章 遇袭 下朝回来,听说青阳公在坤宁宫,他并不想见,便叫了许超进来,想听听他们昨夜探访鬼市的收获。二人正说话间,元元在外求见。

见她进来脚步有些急,刘彦就知道有事发生了,这丫头向来冷静,今天这般模样,事情必定不小。

元元将刚才在药铺前遇到的事说了一遍,虽然她不敢肯定此人是紫袍人,但是那人回去的地方,让她心惊。

见她说话时眉毛紧蹙,面色凝重,刘彦感觉到此人必定身份显赫,他扬了扬头,语气平静地说:“不必顾虑,那人回了何处,你直说无妨。”

“禀陛下,是裕王府。”元元小心翼翼地轻声道。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刘彦都没说话。这个人他之前猜到过,没想到,竟然真的和他有关。

裕王刘琮是桓帝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母亲是晟帝刘晖宫中的吴美人。因为母亲在宫中地位低,且姿色平庸,家世普通,因此他也并不被晟帝看中。

但因他和青阳公主刘瑛瑶,都在太皇太后宫中养大,比他大7岁的青阳公主,从小就对他很是疼爱,二人的感情甚厚,关系却比青阳公主与桓帝,这对一奶同胞的亲兄妹还要好。

七年前那夜,杨氏一族叛乱,他曾率领天玑营与杨国公对战,后他被赐封为裕王。桓帝刘璋驾崩后,身为皇叔的他,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人,如今朝中很多人都是他的门客。

“陛下。我这就带属下去裕王府,必将紫袍人归案。”许超决定拼了,不管啥裕王不裕王的,他绝对会放过刺客的幕后指使之人。

见许超打破了这沉寂的局面,元元也开口了:“陛下,我不同意许都指挥使的法子。”

刘彦也在等她开口,他想听听她的想法。

其实在来的路上,元元就想过了,绝对不能去裕王府要人。一是此事只是怀疑,紫袍人从未露过真容,并不能确认那人就是紫袍人。不要说刺客都死了,即便现在有刺客活着,也无法指认。且按照僧人和刺客的话,与他们接触的紫袍人和鬼市中的紫袍人并非一人,而那高壮身材的紫袍人还未现身。

一没人证,二没物证,就凭鬼市那人的几句话,去裕王府要人,就是无端构陷。不要说许超会大祸临头,就是皇上也会引起朝臣不满,反而给了裕王机会。

如今皇上前面夭折了两个孩子,现在三皇子体弱多病。而刘琮虽然是皇叔,但只比刘彦大九岁,正值盛年,且刘琮已经有三子,又因平杨氏叛乱有功,以他的名望……元元真是不敢多想,也因此,她才急得赶紧进宫来见刘彦。

“那说说你的想法,如是你该如何做呢?”

“我觉得此时不宜打草惊蛇,但须欲擒故纵,只是这事太过凶险,陛下……”说到此处,她看了看刘彦和许超。

三人都明白,这是一步险棋,稍有差池怕是天翻地覆。

许超领命去暗中监视裕王府动向,继续追查那硫磺磷火的来源。殿内只剩下刘彦和元元。

“陛下,我明日一早便动身去信州。”

“信州我还是安排其他人去吧。”元元去信州这事,刘彦心中犹疑不定。

他不愿将她卷入政权之争中来,不想她牵扯过深。从小时候他就说,长大了他会保护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可从小时候到现在,都是元元保护他。作为男人这点让他很是窝火,他不想让元元为自己出生入死,不想将她置于危险之中。

元元很清楚信州的重要性,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二人的关系,被往事和未来羁绊,再不是简单的相互利用,需要的是他们共赴生死了,去信州她是最适合的人选。忙道:“陛下不要犹豫了,不能错过时机,放心吧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其实早朝后,刘彦已与太傅郭敦儒私下商议过刺杀之事,如今事不宜迟,留给他们处理此事的时间不多了。

才不过七年时间,大虞京城又一场大的变故已在眼前。谁也不会想到,当年杨氏叛乱之事的很多真相,也将随着这次的变故,浮出水面。

正准备出门,德叔不放心地跟到了门口,让她路上多加小心。最近皇帝被刺一事,让他也是惴惴不安,现在元元和皇上,还有殿前司走得这么近,这危险不言而喻。

与十三约在城门口汇合。才到城门,便见四处贴的告示,画着壮硕紫袍人的画像,写着凡有线索者有奖,帮助抓获嫌犯者有重赏。元元不由心里暗笑,这许超想出的这个法子也是妙的。

往信州的路虽不算远,也随身带了干粮和水,但马跑久了也要休息,饮饮水。见官道不远处有一个面摊儿,二人便勒住缰绳下了马。因今日天气不好,似要下雨,面摊儿上也没什么人。老板娘招呼他们坐了,又拿了水桶来帮他们饮马。

元元吃货的馋劲儿又上来了,舔着嘴唇道:“这里要是卖羊肉焖面该有多好。”

看她那一脸馋相,十三一边笑着一边拿了茶碗来,想喝口茶解解渴,突然耳边传来弓弦声响。

两人暗叫不好,急忙将桌子翻过来挡在身前,一连串的弩箭朝二人过来,幸亏两人反应快,那箭弩都只射在桌板上。与此同时,一群黑衣杀手也冲了过来。

虽然这些人来势汹汹,元元这脾气哪是怕事的主,也不废话,打了再说向来是她的性子。

对方来了有十几人,她本以为这群杀手与宫中刺客是同一伙人,待近了才看清楚,杀手竟全是女子。待与一女子交上手,发现对方的武功还在宫中刺客之上,这让她吃惊不小。

元元一柄流彩虹出鞘,一道光华藉了真力直接扫过去,那女子用剑挡住流彩虹的真气,一个转身贴了地皮就飞到她身前,宝剑直斩元元双腿。

见对方出手这么狠。站在一旁的十三不由大声道:“哇,小姐姐你好毒啊,你这样子,怕是嫁不出去啦!”

“兄长,你不打吗?”见他又在那里看热闹,元元边打边回过头问他。

“打架你盯着,跟人我盯着。”虽然是打斗之中,元元也被他这话逗乐了。

黑衣女子的剑极快,一招紧似一招,竟然将手中宝剑舞得密不透风挡住了流彩虹,还真是让元元对她刮目相看。

但是她的身形还是没有元元快,见她矮身让过自己的剑,不待她再翻身起来,元元已经飞身而起,一招蛟龙入海,宝剑从上而下,直插进那女子的后背。本可以刺穿女子前心,但又有些不忍,元元将宝剑抽了出来,随之一股鲜血也喷了出来。

“哇哇,厉害,厉害。”一旁观战的十三拍着巴掌,为她叫好助阵。

见元元武功如此高,那群黑衣人也不再放单,一起将她围在中间。 第十六章 弩箭 见杀手们将自己围了,元元以一团剑光罩住自己,快如电掣,杀手们几乎看不见她的影子。虽然今日是阴天欲雨,她却将流彩虹舞出一团七彩霞光来。而那霞光又变幻莫测,剑锋每过之处,如贯日长虹。不多一时,见黑衣人已全被自己的剑光引了过来,元元突然从剑光中飞身而出,身体平飞出去,随即真力借宝剑杀出,如千钧万刃。她的速度让杀手们防不胜防,竟都被真气震飞出去。

十三虽知道元元武功了得,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很正式的打一场,那身法与剑势快如闪电,真气如野马奔腾,一招纵横之式,那黑衣人就都摔了出去,不由赞叹。

“哇哇,贤弟威武,贤弟威武。”十三又在一旁拍起巴掌。

哪知这时旁边林中,又响起弓弦之声,又一阵弩箭疾奔,向他俩射过来。原来林中有箭手配合,刚才的箭便是此人射的。就在元元和十三拨打弩箭之时,那些黑衣杀手已趁机跑进林中。

待十三再转过头看元元,却发现她手中紧攥着一支弩箭,双目仿佛喷出火来,似要将那树林都烧成灰烬一般。

“贤弟,怎么了?”

元元已红了眼眶,眼里噙着泪水道:“我母亲就是死于这弩箭之下。”没想到,来信州的路上,竟然能遇到当年射杀母亲的人,她的身体气得发抖,“咔”的一声,手中的弩箭折为两段。

十三将双手揽住她的肩头,见她这般模样,也甚是心疼。

“既然当年的杀手已经出现,说明我们去信州这条路是走对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赶路吧。”说着,十三轻轻拍了拍元元的肩。

元元抬头望着十三,含着泪点了点头。

也许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十三才一直给元元撑着伞,他是元元离开辰良后,遇到的最温暖的陪伴。

信州离皇城不到百里,两人一路快马疾行,到了信州天色尚早。

进了城正准备找人问问董老将军府,却见一群老百姓被绳子捆着,一个挨一个跪在府衙两侧。这些人衣服也破了,有的身上还带了伤,有的在抹着眼泪,看着甚是凄惨。

老将军府门前,两个看门人坐在长凳上闲聊着,元元和十三牵马正过来,见二人衣着华美,气度不凡。

门人忙站起来问道:“请问,二位公子有何事。”听他二人要见老将军,便拿了门贴,忙往里面回禀去了。

不多时董老将军便从里面迎了出来。

元元以前见董老将军的时候,还是在孩提之时,记忆早已模糊。如今老将军头发已经花白,肤色黝黑的脸上,一看就是经历了许多风霜。但是老人家精神矍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身材挺拔,一看就是军人的气度。见老将军竟亲自迎了出来,元元赶紧走上前,躬身施礼。

见了眼前一身帅气公子装扮的元元,老将军自是不敢认了,还是在她七岁时,在定平侯府见过她,那已经是十多前的事了。

随着老将军进了院,见这将军府面积并不大,与京中官员的府阺相比,府中陈设也很是简朴,全无半点奢华,让不由心生敬佩。

“元元,你这女扮男装的样子,要不报出身份,我是半点也不敢认呢。”说着老将军豪爽地笑了。

“董伯父,您这一副军人神采,却还和当年一样。父亲曾说,您在军中作战勇猛,为人却朴素低调,今日一见果然如是。伯父真是军人之典范。”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可惜你父亲母亲,当年惨遭不幸。你现在好好的,这真是上天眷顾。”说话间老将军动了真情,眼眶竟红了,军人间的同胞之谊,只有那些经历过“黄沙百战穿金甲”的人才懂得,提到陈侯,他心疼又惋惜。

元元也不由得眼睛湿润起来,能再见父亲的故友,于她来说亦是一种安慰。

董老将军也知道,她今日来,不会是单纯为看望她父亲的故友,一定是有事情的。便问道:“不知你们今日来找我,是为何事?”

“伯父,确实有两件事。一是需要伯父帮我解惑,二是需要伯父能出手相帮。”说着元元从背囊中拿出了一只弩箭,呈在董老将军面前。

见她手中拿着的弩箭,董老将不觉面上动容,记忆一下子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一日。

杨国公叛乱那日。

那日早上,董老将军正在府内和属下议事,有兵卒跑进来,说刚才门外有人用弩箭射了一封信钉在门上,他把箭取下来,将信拿进来请董老将军过目。董老将军打开信一看,直气得手抖起来。只见信上写,陈侯已被杨国舅毒害,并且杨国舅欲杀侯府满门,起兵谋逆,请他速进京护驾。

虽然并不知道信上所说之事是真是假,但是立储风波的暗流涌动,只要身在朝中哪有看不出的。储位之争引发兵乱之事,古来多了去了,更何况,陈侯的父亲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与陈侯还是军中挚交,如果其被杨国公毒害,他岂能坐视。

他也明白未见圣上旨意和兵符,私自调兵进京,如果是假消息,他的罪名也等同谋逆。于是,他先派出军中密探,先去打探消息,自己整顿好兵马随即出发。如果信上所写消息不实,探子自会赶在他到京之前给他传信,那时他只须悄悄折返便可。如果事情是真的,那他必然要杀了这杨国舅,为皇上解困,给陈侯报仇。

董老将军为防消息有诈,还下令关闭了信州城门,并令步兵守城,以防信州出意外。而他则带骑兵,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信州骑兵走到半路时,前方探子回来消息,果然陈侯已死,杨国舅已经叛乱起兵,于是董老将军下令,快马前进,急速入京。

他赶到城外,见驸马赵诚正率领千卫军与戍备军正杀得天昏地暗,老将军直接杀向了戍备军的后方,因这一队骑兵是从身后杀来,戍备军并未想到会有援军,被打个措手不及。

信州来的军马都是挑选的军中好手,兵强马壮,仿若神兵天降,直接就把戍备军打懵了。前面应战赵驸马,后面对战信州军,腹背受敌的戍备军,一时间乱了起来。老将军甚是勇猛,一路狂杀,直杀得戍备军的军将胆寒。

老将军作战经验丰富,也担心宫城的安危,他知道此刻不能恋战,必须擒贼先擒王,既然现在已经在势态上压倒对方,先拿下戍备军将领才是重点。

戍备军将领是杨国舅的亲侄子杨匡,副将是杨匡的兄弟杨显。两人虽说带兵打仗也有经验,但是与董老将军相比还是不敌。

起兵前他们也是计算过,就算周围城邑的驻军得到消息,军队赶过来也需时间,不可能才起兵,援军就到了。面对突然而至的勇猛骑兵,二人不由一时慌乱。

趁此之际,董老将军张弓在手,一箭将杨匡从马上射下来。杨显急了,过来想要救兄长,董老将军一个回马枪刺穿了他的甲胄,将他从马上挑落下来。 第十七章 信州 董老将军将那日发生的事,详细地讲给了元元,并道:“那日将信射在门上的弩箭,与大侄女手中的这支箭矢一模一样。”说着老将军站起身,在柜子的深处拿出了一支弩箭和一封信,递给她,“你看,这就是当日那箭和信。”

元元一看,果然,两只弩箭是一样的箭矢,信中所写也与老将军说的只字不差。

虽然董老将军是个军人,办事还真是粗中有细,他也隐约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于是早将弩箭和信都藏了起来。

“伯父,有件事我不明白,我父亲当天早上入京后直接进了宫,他被毒害之时,是当日近傍晚之时。可是伯父,您上午处理公务时就收到了信,那是何人竟能预知此事,并来信州送信呢?”

“此事非常诡异,我也不解。杨国公叛乱后,与他有牵系的所有官员陆续被处置,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京中也忙着整顿军马,清理战场等一众事情。当时情况一片混乱,这件细末之事,也无人愿去关心查问,此事便搁置一旁了。”

说着老将军又叹气道,“我虽然是护驾有功,但因私自带兵入京,也被先帝斥责,并被罚俸一年。”

“我们方才来的路上,在官道上遇到了杀手袭击,对方射出的弩箭,便是我刚才给伯父看的这支。”

听元元说来的路上竟然遇到杀手伏击,董老将军大感意外,信州离京城很近,官道上往来的人也很多,有何人这么大胆子,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截杀。

“方才听大侄女说,还有一事需我帮忙。有事你尽管开口,我能办的绝不推辞。是需要我派人去追查凶手吗?”听元元说遇到杀手之事,董老将军以为是要他帮忙找到杀手。

董老将军的话让元元动容,都说人走茶凉,父亲已经去世多年,老将军还能这么热心,着实让她感动。

“我所劳烦伯父帮忙,并非为杀手之事。此次来,我一是想和伯父了解当年之事。另外,最重要的是,此次我是奉圣上之命前来信州的……”

听了她所说的话,让老将军大为震惊,没想到京中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竟不知道。

“那日平乱护驾,虽然被罚,但我并不后悔。就是再给我十次百次让我去选,我还是会选进京护驾。日后也是一样。”

董老将军这话,让元元心一下子定下来,京中变动即在眼前,有了董老将军的人马,胜算便多了几分。

正在说话间,却听外面有人吵嚷了起了。

“父亲,这件事您必须管,你要是不管,我去京城,找那大理寺说理去。”随着嚷嚷声,从外面进来两个人。

正与元元、十三说着话,见自己两个儿子边走边嚷着从外面进来,这让人家客人看着,也太没有礼数了。董老将军这脸直接垮下来,狠狠瞪了两个儿子一眼,恨不得上去给两巴掌。

二人并不知道屋中有客人,要是知道也断然不会这么失礼。

元元机灵得很,赶紧起身问道:“这是俩位兄长吧,我幼年时在家中见过,兄长们都是年少英豪呢。”

在辰良经常对着几位师公,元元就拍得一手好马屁,平日里常把师公们哄得找不到北。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一句话既夸了老将军教子有方,又夸了他的俩位公子,同时也化解了尴尬。在一旁的十三忍不住佩服她这手马屁功,捂了嘴偷笑。

董老将军的两个儿子,长子名唤董旭,二子唤董皓。

见屋中有客人,俩人也慌了,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低了头道:“不知家中有客人,我二人失礼了。”

老将军给他们做了引荐,董旭和董皓方知,原来眼前的翩翩公子,竟是少时去定平侯府见过的,陈侯的嫡长女元元。

见她一身男子装扮,既有女子的俊俏,又有男子的倜傥风流。尤其听说他们路上来时,遇到了杀手,元元一人击退十多人,心中大为赞叹。

“对了伯父。我刚路过府衙门前,见有很多百姓跪在那里,衣衫不整,神情憔悴。他们犯了何罪啊?”闲聊间,想起府衙门前的情景,元元便问了一句。

见元元说起这事儿,董皓气鼓鼓地说道:“我们刚刚就是因为此事生气,才在门外嚷起来的。”

却原来近日,这信州因征地一事,正闹得民怨沸腾。

三年前信州来了新府尹,名叫姚乐昌,自从他到任信州后,其以屯驻军就粮为名,强征农户土地,而征到的土地却放给了佃户,自己从中渔利。农户要想种地,需到府衙指定处购买粮种,其粮种价银却远高于官定市价。若是无钱购粮种,必需到指定地点借贷种子,而这借贷的利息不但高,而且一旦超过期限就会利滚利,让农户苦不堪言,交完粮后许多农户家中几乎无存粮。”。

三年下来,原来农市兴旺,粮仓丰盈的信州,竟然乞讨者日增。

元元不解为何此人如此胆大,便问道:“这等恶官,就没有人告吗?大虞律法明申,屯驻常军需开无主荒田,不应与农户争田。地方亦有恵民之策,诸种粮须平价以粜,可贷以种食,如遇灾年还可直接振给。贷也有贷之规定,不许地方官员参与得利。信州府尹,怎么如此胆大,竟敢无视大虞律法和惠民之策呢?”

董旭恨恨地道:“提起这告状的事,更让人气愤。衙中的书吏宋文杰,其人正义刚直,他偷偷帮乡民们写了状子,哪知状子呈给巡察官员后,又被转到那姚乐昌手中。宋文杰和那些签字的百姓,被以煽动闹事的罪名都抓了起来,宋文杰不仅被下了大牢,还被打折了一条腿。”

听了他这番话,元元明白,方才董旭在门外吵嚷的便是此事。她心中暗忖,想必是那姚乐昌背后有人撑腰,不然也必不会有这么大的胆量,无此妄为。

“爹,百姓们已经在那府衙门前跪了三日了。您就不能管管吗?”说着董皓一脸不服气地看着董老将军。董旭怕他又嚷起来,赶紧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再拱火了。

“如果他只是这四品府尹,我也愿为乡民百姓出头。但此人乃是裕王妃的表兄,凭借着姻亲关系,青云直上。不然那状子也不会从巡检官员处转到了姚乐昌手上。就算是我管,这事到了京城裕王也就给拦下了。” 第十八章 宋文杰 听闻姚乐昌是裕王妃的表兄,元元暗自高兴,心想正愁该如何钓裕王这条鱼呢,现在居然在信州找到鱼食,刚好可以从这位姚府尹这儿下手。

“伯父,这事我倒有个主意,不过需要董旭和董皓帮忙,还要伯父派几个人在暗中保护……”

听了她这主意,几人都拍手叫好。

信州大牢里,宋文杰此时正趴在一堆稻草上,幸亏董旭和董皓暗中找人来帮他治过伤,牢子们也都得了好处,不然受了这么重的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中,他的命怕是都保不住。

董皓带了酒和菜招呼了看守的牢子们吃喝去了,董旭则陪着假扮成宋文杰亲戚的元元和十三。

见来人是董旭,宋文杰很是感动,虽然与二位董家兄弟只是几面之缘,但是自打被下了大牢,他们二人对他颇多照看。今日见又来看自己,虽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在公堂上受刑时都未掉泪的他,这时眼泪却夺眶而出。

董旭忙压低了声音说:“这是从京城来信州办案的特使,你可以把信州征田和种子的事情说与她。她定会帮农户们讨回公道。”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身旁的元元。

元元虽一身布衣装扮,却掩不住世家子弟的一身贵气,粉嫩嫩的模样。宋文杰瞧着她,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巡查办案的官员,满脸疑惑。

“我们时间不多,这件事我定会回京上呈大理寺,并请当今圣上下旨督办。”

见元元如此说,宋文杰也豁出去了,而且他信得过董旭的为人,悄悄道:“那姚乐昌强征的地,每户情况我都有详细写明,另他在信州及下辖县借种粮盘剥农户之事,我也都有详细记录,还有来府衙告状的农户的情况,我也都记了下来。所有证据我都交由妻子慧娘藏了起来,你们可以去找她。”

说着他眼睛向外看了看,见除了元元三人,确认外面并无人在附近,低了声又道:“自姚乐昌上任信州,就连牙行所得银钱他都要取利,他将账簿藏在了府中后院软香阁之内。”

见四人从外面回来,董老将军忙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元元将宋文杰的话复述了一遍,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下,决定按之前商量的办法,马上就开始行动。

晚上,元元和董旭出了董府,便往宋文杰家走去,路过门前时他们并未停下,而是前后转了一圈,确定无人监视,方才翻身进院。

见屋中亮着蜡烛,元元悄悄拍了拍窗子道:“宋家娘子。慧娘。”

屋中的慧娘被吓坏了,连声都没敢出。知她可能害怕,元元低声道:“慧娘,是宋文杰让我来找你的。”

听到外面人提到丈夫的名字,且是女子的声音,那慧娘才大着胆子打开房门。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绝色的女子。

“宋娘子,我是你夫君宋文杰的朋友我叫董旭。”

董旭的名字,慧娘是知道的,宋文杰有和她提起过,乃是董宏老将军的儿子。忙施了礼,并将两个让进屋内。

“慧娘,事情重大我们长话短说。这位是京城来的陈特使,今日我们去牢中见过宋仁兄,我们准备将信州姚乐昌贪腐之恶行,上告到大理寺。宋兄说他将证据交给了宋娘子保管,让我们找你来取,并且请你随我们一同进京。”

就在董旭说话间,元元发现慧娘的脸上红肿,刚才院中光线很黑,进了屋她才注意到,她似是被人打过。

待董旭说完话,元元便问道:“慧娘,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是何人打了你吗?”

女人和女人之间倒是可以说些体己话,尤其是在窘境之中。听元元关切地问自己,这多日来的委屈了下子就憋不住了。

董旭见她流着泪,似有难言之隐,便转身去了院中,留下她二人在屋中说话。

自夫君宋文杰被下了大牢,慧娘便慌了,她一个妇道人家也并没什么本事能将丈夫救出来,只得买了些礼品去见姚府尹,希望他能网开一面。

在信州,宋文杰家的娘子,样貌秀美女红手艺超绝,在地方上是出了名的。如今她这一去,真是羊入虎口。

那姚乐昌命人将她带至后院,言语间便欲行非礼。慧娘虽人柔弱,但性子却烈得很,挣扎间她便用头上的钗子,直接刺进了姚乐昌的胳膊。那姚乐昌急了,一拳便打在她脸上,慧娘摔碎了茶碗,拿起地上瓷片,以死相抗。姚乐昌也不想在府中就闹出人命来,只得放了她出来。

听了慧娘这话,真把元元气得,肺要炸开了,恨不得这就去手撒了那狗府尹。只是为了拿下裕王这条大鱼,也只能暂时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元元帮慧娘边擦了眼泪,边安慰她道:“要是不让这姚乐昌下大理寺的大狱,我绝不罢休。我先带你和告状的农户到京城,董老将军会安排人护着宋文杰。你放心吧。”

回到将军府,看着证据上面那一长串受害农户的名单,几个人恨得牙根痒痒。

天刚亮,元元一行四人,便带了乔装打扮的慧娘,悄悄往农户家去了。

虽然农户中有些人被姚乐昌欺负怕了,却还是有些活不下去,此刻愿豁出去性命之人,这次听说要上京告状,见来人是宋家娘子和董老将军的儿子,还有京城的特使,便站出来十几个愿意上京的告状的乡民。

事不宜迟,二董兄弟让农户们上了董老将军早已准备好的车马,董老将军也派出了心腹之人,在暗中悄悄护着,一行人避开官道,先出发往信州去了。

元元和十三又返回城内,悄悄将姚府前后左右的地形查看清楚,便返回来见董老将军。

“伯父,董旭和董皓已经带了农户们出发了,今夜我和十三就去偷那账簿。”

“我知你们都是江湖高手,但晚上行动也一定要当心。”董老将军看见元元那英姿飒爽的样子,就禁不住感叹。元元这武功与谋略,即便放在军中,也会是一名出色的将领。可惜我那两儿子是配不上了,不然这样的女孩子能娶到家中,那真是董家的福份。

夜半从董府出来,元元和十三便直奔那姚乐昌的后园而去。 第十九章 账簿 已经快到深秋了,信州夜晚远不似京城那般繁华,街上少有行人,而商铺也大都已经关门上板休息了。二人很快就来到了姚府的后墙。元元轻身上了一棵大树,在树上观察府中情况,准备接应,十三则悄身进了后院。

可是到了后院,发现那院中软香阁内却灯火通明,舞乐正兴,燕语莺声。

姚府尹边听着府中歌妓们弹曲跳舞,边抱着一位娇滴滴的娘子在怀中,逗乐取笑,身旁还有两个下人服侍在左右。见他这一副做派全不似四品官员,竟似那市井中的浪荡无赖子。心想,幸亏元元没有进来,不然瞧见这情景,只怕脏了她的眼睛。

见阁中正是热闹,也不方便下手,他只得先藏身在假山处,等待时机。

终于这边是曲终人散,几个女子扶了姚乐昌往睡房去了,下人关了门后也都去休息了。

进了阁中,借窗外月光,见里面残碟杯盏乱七八糟地放着。按宋文杰所说,他直接来到二楼。这二楼与一楼竟大不同。不但书柜整齐架上也满是书册,还有多宝阁,置了珍巧摆件,竟真有几分清心寡欲的书香气。

翻了半天却并未发现账簿,十三猜想那府尹定是在这里装有暗门。只是不知这暗门是否有暗器机关,自己还真要加以小心。

目光扫了一遍,发现书柜旁边一处花架,摆了一个盆景,有点特别。伸手探过去,发现那盆景石后面,真有一个突起的开关,他按动开关同时人也飞身而起,直挂在阁梁之上,见书柜如一扇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间小小阁间。

里面光线极暗,十三小心地点亮火折子,见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走到柜子前,借着光亮见柜子一把铜锁已经落了灰尘,心想那账簿必然不会在柜中,便低了身向桌子下面看去,果然桌子下面有一个抽屉。

十三轻轻将桌子翻转过来,从身后背囊中拿出一根金属片,那东西极薄,不仔细看似都看不见,顺了抽屉缝隙间探了探,并没有金属之物,便知道没有暗器机关。他身手拉了抽屉出来,果然里面有几本账簿。

见十三已经进去好半天都没出来,等在外面的元元心急起来。她担心阁中会有暗设机关,伤了兄长,不觉间手心都出了汗。

正着急之时,见他跃墙而出,元元忙从树上下来。十三悄声道:“在我怀中放好了。走吧。”元元终于长出一口气,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此时,京城的内狱中,刚审完嫌犯的许超,也长舒了一口气。

那日在千灵寺抓到几名刺客后,他便想,无论是京城之中,还是附近村庄,人多的地方要想弄这硫磺磷火之物,必是不便,也会引人怀疑,可能那紫袍人还会利用破败的寺庙来藏匿。于是他便手下人探查京城附近寺庙的情况,竟真的收到消息。

今日他带人将一座名为无相寺的寺庙围了,缴获了硫磺磷粉等物,还抓了几名僧人与两个俗家打扮的男子。

带回内狱,审问之下,几人便都招了。

两个俗家打扮的男子,一个是负责研制火球暗器,另一个则负责配制食心丹。那身形削瘦的紫袍人,负责往寺庙里送硫磺磷粉和毒蛇,而那身形高大的紫袍人,则过来取那暗器和食心丹。这两人的身材大概样貌,与刺客和鬼市人所说的一样。

幸运的是,可能紫袍人没有想到,许超会找到这个藏匿之处,这几人并没有被紫袍人下毒。

这案子终于算是有点进展,许超憋屈的心情才算是舒展些,长吐了一口气。心想,不知道元元在信州那边怎么样了?

元元去信州这几日,刘彦也是颇为担心,连在朝上议事,他有点心不在焉,连大臣们都看出来。不过,大臣们都以为,他是因刺杀之事到现在都未破案,因此心中不悦。

但有个人却猜到了他为何每日忧心忡忡的。毕竟女人都是敏感心细的,皇后赵玿儿亦是如此。

自从元元回京后,她发现刘彦便与以前不同了。一时间欢喜,一时间又忽而叹起气来。尤其是这几日里,手中拿着书也会在那出神儿好一阵。

赵玿儿从门外进来,见刘彦正坐在榻上出神。便问:“陛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刘彦听声是赵玿儿,从榻上坐起身来,问她:“这么晚皇后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见夫妻二人说话,宫人们都悄悄退了出去。

“我看陛下这几日总是神思恍惚,想来看看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也好早点叫了太医给陛下看看。”

“不过是那刺客之事,到现在还没有头绪,我有点不安罢了,倒让皇后费心了。”

“行刺之事,幸亏那日有元元在,不然皇上和我已经遭了毒手。我们还要多多赏赐元元呢。”

“我已经下了旨,赐还定安公府府地及入库的财物,元元也已经在修缮府邸了。至于赏赐,我想等她重开定安公府之时再做赏赐,皇后看如此安排可好?”

“我也备了礼物,准备定安公府再开之时,作为贺礼送过去。这一点我们倒想到一处去了。”

见玿儿说话间,眼睛却有点不安地望着自己,刘彦知她是定有话要问的,便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问道:“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我们二人间如果再藏了不说,这世间还有谁可以说说体已话呢?”见玿儿深夜过来自己寝宫,并且提起元元,刘彦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她的来意。

“陛下永儿身体虚弱多病,咱们还需开枝散叶,为皇室子嗣绵延早做打算才是。”听他这话,刘彦心想,有青阳公主的对皇宫的威慑,即便选了新人入宫,怕这新人也难以在宫中出头,更别说子嗣了。

见刘彦不语,赵玿儿明白他是顾忌母亲,其实她也厌了母亲将手伸进后宫,便又道:“陛下是一国之君,子嗣传承关系国本,如有纳妃之意,我心中有个人选,要是陛下放心的话,就让我来操办如何?” 第二十章 回京 这就是玿儿与青阳公主的不同之处,青阳公主是想所有的人都控制在自己手中,而玿儿却总能替别人着想,刘彦也正是因此,才对赵玿儿坦诚相待。虽说是姑母从小严格教导,但她的为人却更像姑父赵驸马。他也明白,玿儿口中说那个人是元元。

她二人是闺中密友,且为人坦荡,她们在一起,不会像父皇宫中的妃子们那般,勾心斗角,百般算计。如今定安公已故,她又没有外戚势力可仰仗,可以说是玿儿心中最适合的人选。

但他知道元元从小性子倔强,是不会愿意入宫为妃的。

何况这皇宫看着殿宇辉宏,堆金砌玉,却乃世间是非之地,如深渊千丈。这宫中藏着的尔虞我诈,像泥塘沼泽一般。他和玿儿由了这天命安排,生在皇室贵胄之家,身陷泥沼却不能自拔,又何必再将另一个人拉进来呢!

可如果任她天高海阔,那他们终会渐行渐远,一想到此,他的心头便像被剜去了一块似的,锥心般地疼起来。

“不瞒皇后,选妃之事我也想过。但是皇后心中的那个人,不行。你可以看看大臣中,有谁的女儿适龄的,可采选入宫中,如能诞下子嗣,再行商议册封之事。”

听刘彦这话,赵玿儿很是诧异,她知道元元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却不明白他为何不让她入宫呢?

此时,元元和十三已经往京城回来的路上,倒很是比去信州时顺畅,二人也一路小心提防,还好那些女杀手再未出现。

回到庄上,见董旭、董皓带了慧娘和农户们已在等她,便问道:“怎么样,路上顺利吗?”

董旭笑着说:“很顺利。父亲派的心腹一路护着,并未出任何岔子。”

想来大家这一路也是累了,元元让德叔先安排大家休息,洗漱后她便得赶紧进宫去见刘彦,回禀信州之事。

“大小姐,这些人要一直住在庄上吗?大概要住多久,我心里有个数,也好安排他们的食宿。”德叔也不知道小姐怎么去信州一趟,带回来这么多人,担心地问道。

“德叔,等他们休息好了,你便将他们带进城中,你拿出钱来,让董旭出面,在城中找一居所,不要告诉任何人,他们是从信州来的。如有人问起,也只说是从阳谷来的亲戚,到京城想寻找生计的。”

见德叔答应着,转身往前院去,元元又叫住他道:“德叔。”

听元元唤他,德叔转过身来,看着她道:“大小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自我回京来,发生了很多事情,让你和德婶为我操了很多心。辛苦你们了。”

听了这话,德叔微红了眼睛道:“大小姐,你吩咐我做事就好。我只是担心你,卷入一些事情中,会有危险,你自己要多注意才是。”

许超出了内狱,望见元元正在门外等他,便小跑着过来。见他似有得意之色,元元打趣道:“许大人这是有什么喜事吗?都快笑成一朵花了。”

“哈。自然是喜事。硫磺之事已经将案犯拿获,并且他们都招了。”说完许超得意地看着她。

听他这话,元元也是高兴,她去信州有了收获,许超这边案件也有了新进展,还真好事成双了。

见他二人从外面进来都带着喜色,刘彦也不禁笑了,看来事情进展顺利。

许超先将昨晚抓获了嫌犯之事也说了一遍。听说案情有了进展,刘彦心中也是高兴。

“禀陛下。还有一事。今日早间,有手下来回报,他们筛查了裕王身边熟悉的人,发现有一个人身形体态与那高壮紫袍人十分相似。此人名叫王满,曾经是裕王天玑营的副官。赵驸马去了北境,接替陈侯掌管北辰军后,而此人则接替了赵驸马的职务,被提拔为千卫军的指挥使。

“竟是军中高阶军官,难怪找到紫袍人这么难。”刘彦不由冷笑道。

随后元元也将信州一行,所有的事情都一一告诉了刘彦。

听说信州路上就遇到了杀手,刘彦听着心惊。

“陛下,那射手所有的弩箭,与当年杀害我母亲的那弩箭,箭矢一模一样。不想七年后,她们竟然也想杀我。”

听了这话许超吓得赶忙道:“你去信州之事,只有我与陛下知道。我敢以人头担保,我绝对没有告诉任何人。陛下,您呢?”

“许超你好大的胆子,你认为我这个皇帝是傻啊,还是嘴不严啊,这么机密的事,我能往外说。你这屁股是不是又想挨上几板子啊?”刘彦给他这一问,哭笑不得。

“这些女杀手,能半路在面摊处伏击,是算好了我们会在那处歇脚的。必然是知道我们的行程路线。不是临时起意。”

“那你心中可能怀疑是谁吗?”刘彦见她这样讲,估计是有些想法的。

“有。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容我再仔细想想。”

“如果人家能掌握你的行踪,你的一举一动便已在监视之下。你可要当心了。”许超担心地说道。

刘彦沉默着没说话,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情形,让元元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可是这个时候,私下里能秘密追查刺客一案,能让他放心,且有能力将事情办好的,他身边只有寥寥几人。何况这几人都是在明面之上,只要他有所安排,对方必会马上得知消息。

“你确定那些女杀手与刺客并非一路吗?”刘彦转头问元元。

“绝对不是。他们没有火球暗器和毒烟,用的是弩箭,路数并不同。且,如果真是刺杀陛下的刺客,杀我没有任何意义,杀了我一个办事的,还会有别人继续接办此案,搞不好还会暴露自己。所以他们与刺客绝不是一路的。”

“许超,你派手下人帮元元查一查,看看这些黑衣杀手的来路。”刘彦知道许超这些年接手过很多案子,手上人头很熟。

刘彦的处境也是艰难,她并不想他再分神来担心自己。何况刺客这么大的案子,许超和手下人忙活这些天,已经是够累了,也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便道:“陛下。现在信州农户已经进京,这事情才是当务之急,还请先以国事为重。至于杀手我会小心的,许都指挥使手头的案子必是不少,不能再让他抽人手来查女杀手一事了。陛下放心,我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处理。” 第二十一章 竹里巷 董旭在竹里巷找了一所院子,慧娘和农户们也都安顿好了。大家刚吃了晚饭,正在闲聊间,见元元进来,这些人都忙过来给她施礼,元元对他们来说真是救命的稻草,她让大家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元元拿了状纸出来,交给慧娘道:“我找人重拟了状纸,明日由你来敲登闻鼓,有官员问话,只要据实回答问话就好,后面的事情我自会安排。”

慧娘是个聪慧且有骨气的,为人机敏口才又好,且她夫君宋文杰如今被冤下了信州大牢,由她带头到大理寺击鼓鸣冤,是最适合的人选。

慧娘含了泪点点头,能有机会将夫君救出来,能让欺辱自己的姚乐昌被查办,就算拼了性命她都要去做。

见她满眼都是泪,元元心疼道:“宋娘子,我还有一事相求。”

听元元说有事要求自己,慧娘忙慌道:“我们能来京城告状,都是得了大小姐的恩情,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忙的,万死不辞。”

“如今宋文杰断了一条腿,即便官司结了,他书吏一职恐也是做不了了。我现在正在修缮定安公府,不日会重新开府。宋兄他颇有才华,且为人刚直纯正,我想请他来帮我管理府上的事情。只是他本是读书之人,如今让他入我门下做事,我怕他会觉得有伤颜面,故而不肯。所以此事,我想请宋娘子帮我与宋兄去说,你可愿意吗?”

听了元元这话,慧娘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她还想着即便宋文杰可以从牢中出来,今后家中的生计不知如何着落,现在元元不但帮他们打官司,还能给了一条生路,人在难处,得以相救,她感动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此时她已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点头。

元元又嘱咐了董旭和董皓,让他们一定护好慧娘和农户们的安全,明日是一场硬仗,大家不能有失。

“可惜贤弟是个女儿身,不然无论你是入仕途还是投笔从戎,定都能成就一番大事。”

元元从院中出来,正准备往街上去找个铺子吃晚饭,不想听到十三在房上说话,抬着头笑了道:“我正准备去吃晚饭,兄长可得闲吗,我请!”

整整忙了一天,元元连口饭都没顾上吃,此时已经饿得恨不得能吃下一整只羊,还想再饮上一壶花间醉,好好歇一歇这几日的辛劳。只是明日还要去大理寺,今晚还不是能畅饮开怀之时。

夜风扑面而来,落叶在空中不停地旋转。已经是深秋时节,风凉得有几分入骨了,元元被这袭来的寒风,吹了一缕青丝扬起,突然想起那花婆婆的馄饨来。离京多年,她对京城的许多记忆,还停在孩提之时,于她来说京城是既熟悉又陌生。不知这许多年过去了,花婆婆那馄饨摊还在不。

边走着,她边向十三卖力地讲着花婆婆的馄饨,那金黄软糯的蛋皮,包了鲜嫩多汁的蟹黄肉丸,用那鸡汤煮了,撒了虾子皮与子姜,再滴上几滴麻油……见她说得垂涎欲滴的样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似的,十三忍不住大笑起来。

来到老鸦巷口,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婆婆,从木架箱的小抽屉里拿了馄饨出来,正往热汤锅里放。元元瞪了大眼睛,高兴地惊呼:“花婆婆,花婆婆”,说着拉了十三的衣袖指给他看。

见她雀跃如孩童般的样子,十三眼底不觉有热泪涌起。老天还真是造化弄人,这样好的女子,竟忍心让她一夕间失去所有家人,如今即便那定安公府开府了又如何,她一个人住在那偌大的府中,看着反让人感伤。

元元拉了十三的衣袖,开心的来到花婆婆地摊前,一下子点了四碗馄饨。

见他们只有两个人,花婆婆道:“年轻人,吃了不够,我再煮给你们,在我这儿吃东西不许剩下,我看不得人糟蹋食物。”

花婆婆说得甚有道理,元元红了脸吐了吐舌头,乖乖的在那长凳上坐下来。

“兄长,你陪我去信州,晚上又出来陪着我,大兄长那边没有事了吗?”元元想起石延庆被杀手追杀的事情,不放心地问道。

十三悄声道:“他毕竟也不是普通人,自那日后,我看他身边也增加了些人手,武功也算高手,我也就放心不少。再说这是大虞京城,不是北燕国都,那些人行事也是有所顾忌的,毕竟事关两国。”

吃了馄饨,俩人又绕去州桥。买了羊肉包子、蜜果子、胡饼,又买了些炒栗子,想着给董旭他们送去,夜里农户们要是饿了也可以吃些。

俩人拎了左一包右一包吃食,沿了里河岸边,边散步边往竹里巷去。

“贤弟,你如今要重新开府,若待你母亲被杀一事,查明清楚,你可是打算在这京城住一辈子吗?”十三还是觉得她这样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府阺着实冷清了些。

“如是那时,也许我会关了府。再回隐宗,此生终老辰良吧。”听兄长这样问,元元又想起师公叶明诚的话来,辰良亦是归处。

见元元去而复返,又给农户们带了很多吃食,大家心中都暖暖的。

董旭和董皓不由感叹,这样美貌又武功高绝,超有胆识的女子,待人还如此又细心体贴,这世间真的是再难遇到了吧。不知道是何人有福气,将来能娶了她去。

起初他俩都以为元元和十三是一对有情人,相处久了才发现,人家只是结义兄妹。

兄弟二人便私下里打了赌,董旭觉得元元必然会找个江湖中的大侠,董皓则说她必能嫁进这京中最富贵之家,二人间赌约从起初的一把好兵刃,现在竟已加码到十两金。

几人正说话间,突然十三神色一变,推了后窗便飞身出去。见他如此反应,元元知道必然有事,忙叫董旭他们多加小心,让农户们都将蜡烛吹灭,自己也悄悄从后窗出来。

原来十三天生的就对气味特别敏感,正说话间他闻到一股味道,竟与那日帮元元追踪的刺客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飞身出来,悄悄贴了墙壁站在房檐下。见元元出来,他用食指向上指了指,元元明白定然房上有人。

两人打了手势,十三悄悄绕去院子后面,找了高处藏身,发现几名黑衣人正伏在前方房脊上。 第二十二章 放火 几人见屋内烛火明亮,知道屋内人还没睡,黑衣人都伏在房上等待时机。这几人很是有经验,见蜡烛都渐熄了,也还是没有动作,只等屋中人都睡熟了,他们方才会下手。

不想突然身后飞过来一颗石子,直接打在一人头上,那人刚捂了头,瞬间又有石子飞过来,几名黑衣杀手知道身后有人用暗器偷袭,便都飞身起来,亮了兵器出来。

原来这石子竟是十三的暗器,不知是他哪里找来的,一粒粒圆圆的如指甲般大小的石子。

来的杀手一共有五人,两名杀手直接与十三动起手来。另外三人则飞身来到院中窗子前,竟向窗子撒起磷粉来。

藏身在房檐下的元元见状,大喝一声:“你们还真是够歹毒的。”说着流彩虹从剑鞘中飞出,一招横扫千军,将三人逼退到院中。

三人将她围在中间,其中一人一个下劈刀,朝她肩膀劈来,元元用流彩虹挡住前方刀锋,飞起一个后踹腿,向身后扑过来的杀手踹了过去,转身一剑直刺杀手面门。

几个人听说元元武功高,但没想到她的身法这么快,就像一道电光,眨眼就到,如影随形。见她的剑已经临面门,那刺客矮身躲过,借势身子旋转而起低飞过来,刀直砍向她腰间。

此人刀势凶猛,身法极快,一把刀竟有一股巨大的吸力,紧紧缠住元元的流彩虹,两人的兵器竟像粘在一起一般,眨眼间便过了十几招。

今日劲敌在前,必须速战速决,元元将真力灌于流彩虹,待杀手再进刀时,却被一股劲力直接撞了出去,此时她的腿也到了,直接一个横扫,将此人踹倒,她正要一剑刺过去,身后两名杀手的刀到了。元元并不回身,右手向身后反手一剑,便将两人的刀挡了出去,左手捡起杀手的刀,挥手一刀砍在那人腿上,自己则一个飞身稳稳地站在前面。

趁她飞身砍向同伙之机,两名杀手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直接向窗子扔过去,刚才窗子被他们撒了磷粉,瞬间便着起火来,一股刺鼻的气味也散开来。

见窗子起火,屋内董旭众人跑了出来,有人忙着去拿水,有人脱了衣服来扑打火苗,院里一下子乱了起来。

两名杀手趁此机会,拽起地上受伤的同伙,飞身上了房。元元紧追过去,一剑砍向俩人的手腕,二人被她的真气直接断了手筋,手一松,拽着的同伙便摔在房上,她顺势飞起一脚将那杀手踹至院中。

担心房子火势,也没再去追逃跑的两人,元元跃到院子里,将受伤的杀手捆了个结实。

这时十三从房上扔下来一个人,只见这人肩膀挨了十三掌,像是肩胛骨被打碎了。

好在那磷粉撒的不多,董旭他们很快就将火扑灭了。众人坐在院子里方才后怕起来,幸亏元元和十三回来送吃的,否则他们必为杀手们所害。

“兄长你看住这二人,我去去就回。”说着她飞身上房而去。

许超这会儿还未睡,正琢磨着白日审的案子,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他飞身出来,见元元在院中。心想这大晚上的,她来定是有要紧事。

“带了人和我走,我这里抓到了两名杀手,可能和中秋那日的刺客有关联。”

许超忙带了人跟了她来到竹里巷。

见两名杀手已经被捆好扔在地上,元元便将刚才发生的事详细与许超说了。许超担心夜长梦多,这二人必须连夜审讯,押着两名杀手便回了内狱。

内狱大牢里鬼气森森,忽明忽的烛火,飘忽不定,每照了人影都如鬼魅一般。

手下人从杀手身上搜出了一个腰牌,递给许超,他命人将两名杀手全身脱光,捆在桩子上。

“哈哈哈……”见那腰牌,许超发出一长串笑声。原来那腰牌上竟然写了“御城司”三个大字,此人名叫王铜。

御城司乃是皇城暗卫,但自刘彦继位以来,御城司的情报竟有拖沓迁延之事屡次发生,为此刘彦一怒之下,还撤了其中两名指挥使的职。

没想到如今御城司,竟然做起了杀手的买卖了,竟敢杀进京告状的平民百姓,这回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让陛下彻查御城司。

正在这时,手下人进来,在许超耳边低语了几句。许超轻哼了一声,转身来在门外。

见外面来人是御城司的都指挥使邓拓,许超心想,此时不说避嫌,倒主动送上门来了。笑道:“原来是邓都指挥使,这大晚上的您不好好歇着,来我殿前司大狱有何贵干啊?”

听了许超语带讥讽,邓拓冷笑道:“我听说我的手下,给许都指挥使请来喝茶了,我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御城司还真是有点意思,圣上被刺杀,那刺客的消息你们是一点查不出,倒是我这儿刚抓了两名杀人放火的凶犯,你们马上就来了。怎么这凶犯竟是御城司的人吗?”

“许都指挥使想是弄错了。听说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人,住在竹里巷,鉴于京城近日发生了刺杀皇帝这样的大案,我手下人乃是去刺探情况,并不是什么杀手。”

“放心,竹里巷的人会告诉我们谁是杀手的。我现在进去好好和那二位聊聊,殿前司绝对不会冤枉了您的属下,如果是我的人搞错了,到时我一定亲自将人送回。邓都指挥使您还是请回吧,许某不送。”说着,许超转身就往牢中去。

邓拓急了,直接将刀抽了出来,大喝一声:“许超,你给老子站住。就算你父亲许敬德,在我面前也没这么大架子,你年纪轻轻竟如此狂妄!”

许超转过身,冷笑道:“在殿前司挑起事端发生械斗,邓都指挥使是想现在就试试我大虞律法吗?”邓拓听他这话,知道今日如果真的发生械斗,恐怕明日就会被皇上问责,只好悻悻地收了刀。

“邓都指挥使,如果这二人杀人放火之事你知道,后果相信你很清楚。如果此事你不知道,那你可要看紧你的御城司了,你属下这些人都是什么底细,你真的了解吗?”说完,许超转身便走了。

邓拓听了许超的话,也不由脊背发凉。刚刚手下来报,说是他们去追查来历不明的人,不想对方都是高手,王铜与蒙放二人不但被打伤,还被殿前司当作杀手给抓走了。邓拓一听就急了,现在皇帝对殿前信颇为器重,对御城司的态度却甚是冷淡,本来心里就憋着一口气,不想竟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便急吼吼地过来身许超要人。

现在许超的一番话,还真给他提了醒。如果真是自己手下人,在背地里搞了什么鬼,那他这面子丢了是小事,御城司无端残杀平民百姓,这个罪他可担不起。吓得他急忙回去,心想,今夜必要将此事背后真相查清。 第二十三章 登闻鼓 刚才见邓拓急吼吼的模样,许超心里猜想,他一定不知道这其中的隐情,不然他此时应该将事情推到王铜他们身上,而不会蠢到来殿前司要人。如果不是邓拓指使的,那王铜他们背后必然另有其人,谁能指挥得了御城司的人呢?

回到狱中,见王铜不是破口大骂,就是一脸的桀骜不驯。许超不由冷笑:“这会儿你们的邓都指挥使,正忙着查你们几人的底细呢。王铜还是赶紧招了吧,是何人指使你杀竹里巷的农户的?”

“我只是发现来历不明的人,住在竹里巷,因陛下正在彻查中秋刺杀案,我见这些人形迹可疑,方才带人去查问的。”

见那王铜虽然身上挨了鞭子,却依然嘴硬得很,许超冷冷地问道:“如是正常查问,为何放火?”

“有两个人朝我们扔暗器,并且那二人武功高强,我怀疑是中秋刺客,就和他们动手了。火不是我放的,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何放火。”

听了王铜这一番话,连许超都佩服他,人证物证都在,他还能把谎说得如此圆全。想来他也知道,这事幕后牵扯太深,必不会轻易招了。

他走到王铜面前,用鞭子在他面前晃过,怼在他的额头上道:“你和蒙放还真是好兄弟,你们俩所说的话竟然一模一样。不过你们关系究竟有多好,一试便知。”说着他向手下人使了个眼色。

赵庆嬉笑着拿出一个小瓶子来,从瓶中倒出了一枚红色药丸,直接塞进王铜嘴里,一只手狠狠捏住了他的下颚,一旁的徐芒则拿了水,往他的嘴里猛灌下去。

见那药灌了下去,许超用帕子给王铜擦了擦嘴,看着他道:“这东西叫食心丹,不管你吃没吃过,今日我都再请你尝尝。不过我这只有一枚解药,你和蒙放谁能将实情说了,谁能让我知道更多的消息,这解药我就给谁。不然三日之后,你的结局不用我说,自己应当知道。”

听说自己吃下的是食心丹,王铜瞬间傻了眼,挣扎着怒骂道:“许超,你好歹毒。竟喂我食心丹……”

许超边往外走边道:“你还有三天时间,可以用来骂我。我这就去看看蒙放去,看看他是会骂我呢,还是会和我好好聊聊呢。”

清晨,市井巷间,早炊袅袅,街上人流车马,也渐热闹起来。

竹里巷的小院内,董旭和董皓带着慧娘与农户们用了早饭后,便出了门往乾德楼而去。元元与十三,则在暗中一路护着。

慧娘和农户们都是第一次来这京城,见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相比信州,甚是繁华。

远远见运河中大小船只穿梭往来,商贾往来,漕运繁忙。远处一座桥,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丹赤之色,远远望去宛若飞虹,一路景观,让他们大为惊叹。

只是这时他们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上京告御状,还不知今日结果如何,路上还是怯怯地有些害怕。

瞧见乾德楼朱漆大门就在眼前,一众人停了脚步,慧娘的胆子倒是大的,此时与众人道:“乡亲们,咱们憋了一肚子的冤屈,今日定要讨回来。”说着她便按元元之前叮嘱的,往那鼓台而去。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们扭头看过去,见十几个穿着圆领灰袍的人,已朝他们冲了过来。

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挎着腰刀,过来就将董旭他们围了起来,领头一人大声道:“你们在信州就煽动闹事,诬告府尹,现在又在京中寻衅滋事,胆子太大了。”说着伸手拿出随身链子,就往董旭他们脖子上套过去。

慧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行人吓到,不由惊呼出声。其中几个农户,眨眼间已经被那锁链套牢,董旭和董皓大怒,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胡乱抓人。”

此时慧娘认出来,其中领头之人是信州府的总捕头王金。见是此人,慧娘气愤地喊道:“我大虞律法规定,百姓击登闻鼓递状,任何人无权擅拦,你不过是信州捕役,竟敢枉顾王法。”

慧娘的气魄也让农户们振奋起来,也一起大声喊起来。王金见状目露凶光,抬起巴掌便要打慧娘。

此时乾德楼门内跑出一队人马,上来就送了信州捕役们一顿拳脚,打得他们完全没有还手能力。来的正是许超和殿前司侍卫,这武力值岂是信州那些捕快能比的。只三五下,捕役们便被许超的人都给绑了。

慧娘见状,这才将心放下来。适才见信州捕役来抓她们,以为今日再无法伸冤,那一刻万念俱灰,不想竟有人来救。

她也不再迟疑,转身上了登闻鼓台,手中拿起那硕大的鼓槌,一边流泪一边大喊着:“信州府尹,强占农田,高价种粮,盘剥农户”,狠狠地敲了起来。

“咚咚咚”三通鼓响后,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昨夜差点被杀手放火害死,今日又险些被捕役们抓走,现在总算敲响了登闻鼓,有机会伸冤了,瘫坐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启禀陛下,有信州百姓一十六人,于乾德楼门前击登闻鼓鸣冤,状告信州府尹姚乐昌。另有信州捕役十三人,于乾德楼门前,阻拦百姓击鼓,并殴打百姓,现已经被殿前司羁押。经初讯,百姓所陈冤情符合条律,所乞之事亦合登闻鼓院之规。特启陛下御审此案。”

听那司官所言,大臣们心里都打起鼓来,信州府尹姚乐昌乃是裕王姻亲,这事竟能闹到大殿上来,今日之事定不简单。前几日是皇上被刺杀案,今日又来个裕王姻亲案,这京中已是多事之秋。

“农粮之事,为国之根本,如今百姓能来京告御状,想必也是被逼到绝境。大理寺卿和户部尚书,今日你们二位负责审理问话。朕要听听,姚乐昌究竟是如何做这一任信州父母官的。”

刘彦说罢,目光扫视了一下殿上群臣,心想,今日朕要好好看看,你们的心,究竟是搁在哪一边的。

置身皇宫大殿内,慧娘紧张得头上的汗都出来,心也缩成一团,这是皇宫,大虞国最威严之所在,慧娘低着头,跪着的双膝微微颤抖着。

“下跪之人,你状告信州府尹可有证据。”听见大理寺卿何守恩的问话,慧娘将所有证物,都呈在殿前。

何守恩刚要继续问话,却见一人从殿外进来,边走边大声道:“听闻有人在乾德楼门前击鼓鸣冤,本王我特意赶来,聆听陛下御审。”

群臣们侧目一看,来人竟是裕王,大殿之上,空气瞬间凝固了。

何守恩心中不由暗暗叫苦,裕王上殿,今日这案子想审明白,怕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