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归久》 第一章 祈雪节 九月初十,擢玉楼。

入秋之后的阳光不似夏日那般的炙热,多了几分温和,照在丛二的身上,让他不禁打了个盹。

正当他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女子推开门从光影里走了进来。

“请问,荀先生在吗?”女子开口问道。

“您来的可真不巧,荀先生出去有些日子了,您有何事,等先生回来了我可以代为转达。”丛二赶忙起身,笑脸迎了上来。

芍归久叹了口气,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了。

刚出了擢玉楼,芍归久便被路边酒摊上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诶,你听说吗?这届七星山的祈雪节怕不是办不下去喽。”

“你是不是说大徽国钦天监监正今年不来的那件事?”

“管他七星再怎么厉害,毕竟还是在人家大徽境内,占的还是人家大徽的土地,监正不来,他们谁敢妄动。”

芍归久闻言,眉头一皱“钦天监监正不来了?师父怎么没跟她提起过?”

芍归久刚想上前去问寻,那几名男子却付了酒钱,走远了。

忽然一股新鲜出锅的桂花糕香气飘来,芍归久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好香啊,刚好饿了,不如先吃饭!”

说罢,芍归久便顺着香气去寻卖桂花糕的人去了。

桐络镇虽说是七星山脚下的第一大镇,但却因为四周被群山环抱,面积算不上大。镇中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商户,高低不一的楼层错落有致,但东西纵横的街道却盘错复杂,稍有不注意,便会走岔路。

“啊,明明香味很近啊,怎么就是找不到呢?”芍归久望着小道尽头的高墙叹息道。

芍归久从未下过七星山,这是她第一次趁着四宫三殿筹备祈雪节,偷偷溜出来想找荀先生,却不曾想竟被桐络镇错综复杂的街道绕晕了眼。

正当她耷拉着头,绕弄衣角的时候,一道劲风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袭来,风里还掺杂着暗器。

芍归久闪身躲过正面而来的一枚六角玉片,却被侧面而来的另一枚玉片划伤了胳膊。

“你是何人,为何偷袭我?”芍归久按着被划伤的胳膊,开口问道。

只见在小道尽头的高墙之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紫袍的男子,只是男子整张脸都被一张面具罩着,辨不清模样,手里还握着一把玉箫,玉箫之上刻印着一颗繁星。

“你是何人?”芍归久再次开口问道。

男子却不答,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冲进了墙外的山林中。

因为没有武器傍身,又怕那个男子只是为了引她过去,芍归久便也不敢贸然地去追。

行至山林深处,男子望着血迹在玉片上慢慢化为点点银光,不禁笑道“看来今年的祈雪节或许会比往年多一些看头。”

说完,玄袍男子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林中。

正当芍归久望着那座高墙出神的时候,一道阴影遮住了她头上照下来的日光,温热的呼吸在芍归久脖颈间绽开。

“晴天打伞,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了。你说是吧,钟离序?”芍归久笑着转过了身,看向身后的男子。

男子一身青衣,左手持着一把藏青色的伞。

伞名化春,是钟离序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的武器。伞面上除却藏青色便只余几片枯黄的树叶。

钟离序说过,伞面之上的几片枯叶犹如生命将颓,而通面藏青则象征着生命长青。人生一世,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更多的时间则是活着,不论是否甘愿。

七十二根伞骨,每根伞骨中都含有一根游丝针,即使强敌来犯,至多三针便可取其性命于刹那间。

伞的阴影之下,钟离序缓缓抬起头,半边脸上撒上了薄薄的一层阳光,看上去柔和无比,原本平静的脸上,在听到女子口中唤出的自己的名字而添上了几分喜色,却在看到芍归久血迹斑斑的胳膊时皱起了眉头。

钟离序赶忙丢下手中握着的化春伞,从袖中拿出止血散便开始为芍归久上药。

钟离序是七星山天璇宫最小的也是最有天赋的弟子。

天璇宫专司药理,本是四宫三殿中极为重要的存在,但由于世间既有仙脉且又在药理上有天赋的人不多,使得天璇宫弟子从开始的百余人变得愈发的少。直到钟离序拜入天璇宫之前,算上天璇宫宫主岑燎也就五人而已,而钟离序便是这天璇宫的第六人。

“阿衍,你怎么受伤了?”包扎完伤口,钟离序才开口问道。

“被一个奇怪的人偷袭了,不过,都是小伤。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我还急着去吃桂花糕呢。”芍归久说完便往小道外走去。

见芍归久不愿意多说,钟离序也不再多问,只是合上了化春伞,跟了上去。

刚出小道,芍归久便被一个疾行的男子撞了一下。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钟离序赶忙抬手用疗愈术稳住往外渗血的伤口,而后抬头微怒地看向男子,男子被吓得朝着芍归久连连拱手道歉“对不起了,姑娘。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有些着急去看这次大徽国来的贵人。”

“没事的。不过,大哥,您刚刚说大徽国有贵人到?可是不是说钦天监不来了吗?”芍归久托住男子的双手,问道。

“可不是嘛,就刚刚的事。这次可是来了比钦天监更厉害的人物,而且听说这次来的可不止一个贵人,好像将军府和太子殿都有人来,听起来好不气派呢。”男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了艳羡的神色。

听到将军府,钟离序面色一滞,但也真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我看姑娘和您身边的这位公子装扮衣着均不凡,想来也是从外地千里迢迢来到我们桐络镇的吧,那你们可更要去看看了,万一真的是太子殿下,那可真是了不得呢。而且你们外地来的,不都是为了趁着这祈雪节见一见这些贵人和仙人吗?”男子打量了一下钟离序便很快转头看向芍归久。

“是嘛,那可真是要赶紧过去瞧一瞧了,多谢大哥相告。我们也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您快些去吧。”芍归久笑道。

男子也不过多再停留,朝芍归久两人挥挥手便去桐络镇镇口看热闹去了。

“钟离序,你听见没有?为何今年大徽国的监正这次没有来,却来了这么多皇亲国戚,还一次来了这么多人?”

见久久没有人回答,芍归久便转过头看向钟离序,发现他正直直地盯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于是便伸出了右手在钟离序面前晃了晃。

“放心吧,这点小伤还没有我练武时候受的伤严重呢,更何况不还有你这个医学天才帮我疗伤,真的一点事都没有。”芍归久怕钟离序不信,还挥了挥受伤的胳膊。

“是啊,今年较于以往是有些奇怪。不过帝国来使也都是经过各个师尊同意的,想来应也不是什么坏事。”钟离序捉住了芍归久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手,沉声道。

芍归久哼了一声,便抽回了自己的手。

“可我总觉得很奇怪。”芍归久低声说道。

先是传出钦天监监正不来的消息,而后又让她遇见那个紫衣男子,现在大徽国的贵人就到了,一系列的事情有些过于巧合,让她不禁有些心绪不宁。

“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山下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要先回去了,想来你下山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你就赶紧去吧。”芍归久说完便准备捻诀召唤仙鹤,却发现一只仙鹤也都召唤不来。

“你忘了,咱们七星仙鹤总共也就那十七只,既然今日大徽国的人来了,仙鹤肯定都被唤去接待他们了,你自然是召唤不来一只了。”钟离序笑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不知道不能召唤仙鹤,又没有可以御风而行之物,你又是怎么下山的呢。”

“你管我怎么下山的。”芍归久瞪了钟离序一眼便气鼓鼓的走了。

总不能告诉钟离序自己是偷偷躲在上山运送食材的牛车上出来的吧,那样他说不定就该嘲笑自己了。

“阿衍,那不是回七星山的路,你走反了。”

“没反,我要先去换身衣服,再买匹快马,不然天黑之前我就到不了紫薇殿了。”

“那你不吃桂花糕了?现在镇口肯定也很热闹,你就不想去看看?”

“不吃!不看!”芍归久回道。

“还不算笨。”钟离序望着芍归久的背影笑道,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钟离序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苦色。

“要是你能再多和我一起待一会该有多好。”

我或许,真的有些贪心。

说话间,太阳被风吹来的云朵遮住了一角,天也变得昏沉了些,桐络镇在光下的阴翳便少了些许,一阵风吹来,树上摇摇欲坠的枯叶便洒了下来,有一片正好落进了钟离序合上的伞中,“要不还是打上伞吧,说不定就快要下雨了。”

说罢,钟离序使劲摇了摇头,撑开了化春伞。

只是,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第二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行至七星山山门处,已是申时时分。

芍归久便翻身下了马,望着空无一人的踏云门,喜道“本来一路上还在想着如何才能进去,这下可好了,竟然没有人守门。”

正当她牵着马绳准备往踏云门里面进的时候,从门的两侧走出了两个人。

是开阳殿的两位弟子。

七星四宫三殿中,天枢宫专司奇门遁甲等机关之术,而钟离序所在的天璇宫则专司药理医术,天玑宫则掌握着整个七星山的财务,天权宫则专司七星山一切人际往来的筹备,摇光殿则专善情报探查,而这开阳殿则专善武力,是七星山的防御关键。

“阿衍师姐,你当知,本门之训,凡七星弟子,除却下山采买以及历练所需,平日里没有师尊的允许,是不可以私自下山的,所以请问师姐为何从山下而来?”两人中年龄略大的弟子先开口道。

“是啊,师姐,你还牵了一匹马。”

“琼宇,莱芜,你们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刚刚我怎么没看见你们两个呢?”芍归久一惊道。

琼宇笑道:“阿衍师姐,我们俩可一直都在这儿守门呢,只是故意等你走近了些才出来的。”

芍归久哼了一声,看向了莱芜。

“师姐,是师兄同我讲要这般做的,师兄说,要是很远便让你看到我们两个了,你肯定就要溜走了。”

“好啊,臭小子,天天跟着琼宇学着算计你师姐我是吧?你小的时候我可还抱过你呢,真是小没良心的。”芍归久上前一步拍了一下莱芜的脑袋。

“阿衍师姐,疼!”莱芜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委屈巴巴的望向芍归久。

“今日不是大徽国那边的贵人要来吗?为何只有你们两人在踏云门相迎?师尊他们为何不来?”芍归久不解道。

“因为这次来的贵人们有一位身份极其的特殊,七位师尊直接去桐络镇镇口相迎去了。”琼宇回答道。

“七位师尊都去了,当朝的太子不会真的来了吧?”

“正是,师姐你好厉害,一下子就猜到了呢。”莱芜兴奋地说道。

本来今日按那大哥所说,今年将军府与太子殿都来了人,但她只以为是太子殿派出了使者前来,竟没想到太子竟然亲自来了。

不过七位师尊都不在,那对于她来说可就是好事一桩了,这样自己就能偷偷摸摸从踏云门进去了。

芍归久想到此,莞尔一笑。伸出手将马绳递给了莱芜“师姐这就上山了,这匹马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妥善安置我的马儿。”

“好的,师姐,不过你为何是骑马回来的呀?”莱芜接过了马绳,不解的问道。

“自然是因为—”芍归久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琼宇打断了。

“自然是因为今日所有仙鹤都被派去镇口接待贵客了,咱们师姐又是偷溜下山,她自己又没有合适的兵器御风而行,也没法光明正大的去千武阁取飞行所需的兵器,可又怕耽误时间,跟不上晚上去紫薇殿向大师尊问安,便买了一匹马赶回来呗。”

“可是今日就算仙鹤可供师姐驱策,那七星山的驭鹤人也会有所察觉的,师姐岂不是还会暴露?”莱芜一脸迷茫的望向琼宇。

“我猜是因为师姐在桐络镇遇见了奉命下山采买的钟离序师兄,要知道,钟离序师兄与咱们阿衍师姐关系最为要好。届时,若是师尊问起,阿衍师姐便可以说自己是随钟离师兄一同去采买便可,钟离师兄肯定是站在师姐这边的。这样,虽少不了师尊言语上的责问,但是相较于赶不上去紫薇殿问安,孰轻孰重,一想便知,师姐说是与不是啊?”琼宇望着芍归久说道。

“让你在开阳都有些屈才了,我觉得摇光殿才更适合你。”芍归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师弟所说分毫不差,就是不知两位师弟可否当今日未曾见过我,我定然会把两位师弟的义举深记于心的。”

“阿衍师姐,我也想帮你,可是现在有些晚了。”莱芜瑟缩着脑袋说道。

“什么晚了?”芍归久问道,忽然感觉身后的风一滞。

芍归久心里大惊,缓缓转过身子。

“大师尊好!”琼宇和莱芜朝着芍归久身后之人恭敬的行了一礼。

“你们两个起身吧!”见星川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起身。

“师父,好啊!”芍归久朝着见星川挥了挥手,“您不是去接大徽国来的贵人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啊?”

“好什么好,胆子可真大,你先去紫薇殿跪着等我,我安顿好远道而来的客人,便去找你。”见星川伸出手指使劲的戳了一下芍归久的额头,沉声道。

芍归久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回道“是,师父。”

“还不快去?”

“好的,师父!”芍归久闻言就像受了惊的兔子,抬起腿就赶忙从踏云门穿过,往山上跑去。

身后,莱芜正一脸担忧的望着芍归久的背影,说道:“大师尊应该不会为难阿衍师姐的吧?”

“我猜肯定不会,你师姐大师尊可宝贝着呢。”琼宇答道。

“你们两个小孩子,我还在这儿呢,就说我会对你们师姐徇私?”见星川佯装生气的说道。

“大师尊,您可别吓我们了,在七星山谁人不知,您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七个师尊中就属大师尊您的脾气最好了,您对他人都舍不得重罚的,更何况阿衍师姐还是您的嫡亲徒弟,您肯定就更不舍得了。”琼宇说完对着见星川作了个揖。

见星川闻言大笑了起来“你呀你,能言善辩的,你们师尊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只是在望向芍归久上山的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择霖台十二年前就已经降下了阿离的星图,见星川也曾探过此图,但却怎么也窥不破里面的玄机。

看来属于她该经历的事情,便只能靠她自己去完成了,毕竟天选择了她,天之所命,唯她一人尔。

见星川摇了摇头,便消失在踏云门前。

第三章 皎皎明月心 入秋之后,太阳落下的时间便愈发的早。

不过酉时正点,天就已经黑了下来,就连七星山上的虫鸣之声也不似夏日那般悠扬。

紫薇殿训诫堂的白色帷幕之后,芍归久正坐在蒲团之上小憩。今晚的夜色并不好,天阴沉沉的,乌云遮住了月光,天空中一颗星星也见不到,现在也还没有人过来点灯,整个训诫堂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叩,叩”训诫堂的门被轻叩了几下,便被人推开了。

芍归久闻声睁开了眼,不禁转头望向门口。

从屋外进来了两名女子。

是两个新的面孔,芍归久从前并没有见过她们两人。

“你们两个是何人,为何我之前从未见过你们二人?”芍归久问道。

似是没有想到训诫堂里面会有人,听到声音之后,胆小的绿筠被吓得叫出了声。

来仪伸手抚了抚绿筠的背,轻声道“没事的,别害怕,有我在呢。”

绿筠赶忙伸手抓住了来仪的胳膊,气息却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见绿筠情绪稳定后,来仪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绿筠抓着自己的手,示意她松开。

“我名叫来仪,她是绿筠,我们两个都是淬玉阁的人,尚未正式拜入哪位师尊门下,所以您才不认识我们。今日是由我们姐妹两人来给训诫堂掌灯,我的妹妹有些胆小,刚刚可能冒犯了您,请您见谅。”来仪拉着绿筠向前一步,向着芍归久行了一礼,“只是不知,是哪位师姐在训诫堂,可否告知?”

想来应是师尊他们把在七星山上的弟子全部都叫到了玉衡殿,所以才会轮到淬玉阁的人来这里掌灯。

除了祈雪节,每年的花朝节,七星山也会对世人开放。

只是这次开放则是为了去招收有仙根的人入七星修习,而每个想要入七星的人,都需要在鉴仙镜前观照己身,凡鉴仙镜显示有仙缘者,都会被留下送往玉衡殿所属的淬玉阁,以外门弟子的身份留在七星修行。

只有最终通过淬玉阁试炼留下的人才能够正式拜入四宫三殿中,而没有通过的人,七星也会给予他们一笔丰厚的银钱,以示补偿。

“不必如此,我叫芍归久,你们也可以唤我阿衍。两位能入淬玉阁想来也是有仙根的人,日后我们还会是师姐妹,这次是我抱歉,吓到了绿筠姑娘。”芍归久答道。

闻言,来仪身子一滞,眸中盈上了些许泪水,她和绿筠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般尊重过了。

“鉴仙镜前神迹现,您就是三岁时便入了大师尊门下的那位师姐?”绿筠兴奋地拉着来仪的胳膊说道,“阿姐,你听到没,我们见到了传说中的人呢!”

来仪不答,只是笑着摸了摸绿筠的头。

“小丫头,你见到我就那么高兴?我现在可是犯错被罚跪在训诫堂的人。”芍归久也笑道,“为表歉意,不如我同你们一起点灯吧,这样你们就可以快一些回去练习法术,我们也可以早点成为真正的师姐妹了。”

“可是,师尊既然罚你跪着,你就这样起身帮我们,不会有什么事吗?”来仪问道。

“放心吧,我师父很疼我的,他才不会计较这么多的。”说罢,芍归久便站起了身,走到来仪和绿筠面前,伸出了手“蜡烛呢,给我些。”

见来仪和绿筠没有给,芍归久笑道“好了,我们就不要在黑暗里说话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我们就能让屋子快些亮起来啦!”

“好。”绿筠点了点头。

训诫堂所需蜡烛二百三十一个,三人只用了一刻钟便将所有蜡烛放到该放的位置。

“绿筠,此次点灯便由你来吧。”来仪对绿筠说道。

“好,姐姐。”

绿筠说完,便双手结印,口中念诀“万千离火,听我召唤,燃!”

随着声音结束的刹那,训诫堂的黑暗都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百盏灯火的摇曳。

“不错嘛!”芍归久看向旁边的绿筠。

娃娃脸,桃花眼,一身青衣,仿若夏日池塘里昂扬的荷叶。这便是芍归久看到绿筠的第一感觉。

而她身边的来仪则少了些活泼,像一汪沉寂已久的水潭,只有在看向绿筠的时候才会有一丝波澜。

绿筠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那阿衍师姐,我和姐姐就先离开了。”

“好,外面有些暗,回去的时候小心些。要是以后有事需要我了,随时都可以来寻我。”芍归久说道。

送走两人,芍归久又坐回到蒲团之上。

望着满屋通明的灯火,芍归久笑了笑,还真是一个有趣的小丫头。

“阿衍,是你在这里面吗?”忽然从门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是钟离序!

“是我。”

听到里面传来了肯定的答案,钟离序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在踏云门遇见了莱芜,他告诉我你被大师尊罚跪在紫薇殿,我就赶紧来了。”

“来干什么,笑话我?”

钟离序也不答话,只是走到芍归久身边,坐到另一个蒲团上面,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诺,给你的。”钟离序把小盒子递到了芍归久的面前。

“这是什么?”芍归久问道。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钟离序笑道。

木制的小盒之上雕刻着山茶花的花纹,盖子打开的刹那,一股桂花香涌入芍归久的鼻中。

“是桂花糕!是给我买的吗?”芍归久喜道。

“都递到你的面前了,当然是给你的。大师尊罚你在这里跪着,想来你也没有来得及吃饭,你先吃些桂花糕垫一垫。”钟离序将小盒放在芍归久的手上,便起了身。

“你要走了吗?你不吃一块吗?”芍归久看着钟离序,拿起一块桂花糕,想要递给他。

钟离序笑了一下,便弯下腰张嘴咬住了芍归久递过来的桂花糕。

芍归久晃了一下神,便赶忙松开了捏着桂花糕的手。

“好吃!”

“你!”

“我?我可不像有的人,说话不算话。”钟离序看着芍归久气鼓鼓的样子,不禁笑道,“快些吃吧,桂花糕还是热的,我现在要去找我师父复命去了,就不能在这里陪你了。”

“谁要你陪啊。”芍归久气呼呼地拿起盒里的桂花糕往嘴里塞。

钟离序摇摇头,笑着离开了训诫堂。

还是热的就好。

阿衍最想见到的人不是他,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有的时候,他也会想,如果是他照顾阿衍长大,那阿衍会不会先喜欢上他。

可是,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明知不可为,那便深藏于心,不给她造成困扰也是好的。

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过了云层照了进来,温柔又清绝。

第四章 星图之下 “这桂花糕一盒也就六块,怎么够我填饱肚子,我这都饿了一天了,师傅也不说让人给我送口饭吃。”芍归久望着见了底的小盒叹气道。

“让你罚跪,你还想着去吃饭?”不知何时,见星川从屋外走了进来。

芍归久听见声音开心的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还不忘拍了拍自己沾了灰的裙摆。

“师父,您来了!您手里拿的是不是给我准备的饭呀?”芍归久小跑到见星川身边,然后伸出了双手。

“你啊,我让你跪着,可不是让你坐着受罚!”见星川伸手戳了一下芍归久的额头,继续说道“还有,谁允许你私自下山了?”

芍归久有些吃痛的往后一仰,小声嘟囔道“还不是都怪你,总不让我下山,我才偷偷溜下去的。”

“还顶嘴,那今天的饭你也就别想吃了。”见星川严肃道。

“别啊,师父!”见师父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芍归久也不敢再嬉闹,就直愣愣的站在见星川的面前。

见星川看她这般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有什么吃完饭再说。”

“我就知道师父您最好了!”芍归久喜滋滋的接过食盒,却发现除了刚刚自己坐着的蒲团,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自己去吃东西,就对见星川说道“师父,您什么时候可以在训诫堂放几把桌子椅子啊,这样我吃东西好不方便的。”

“让你来训诫堂是领罚的,不是让你享受来的。”见星川瞥了芍归久一眼,芍归久便噤了声,嘟着嘴,又坐回到了蒲团上面,见星川也随她一起坐在蒲团上。

打开食盒的那一下,芍归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些都是我爱吃的,还是师父最懂我。”

见星川看着芍归久狼吞虎咽的样子,笑道“今日出去玩,没有吃饱饭吗?”

芍归久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含糊不清的答道“本来我今日想去买桂花糕,但是我迷路了。后来听一个大哥说,大徽国那边的贵人到了。可是他们今年没有让钦天监的人来,却让那些皇亲国戚来七星,我便有些不好的感觉,所以就先回来了,没想到被师傅抓了个正着。”

芍归久没有向见星川提起她去过擢玉楼,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受伤的事情,就是怕他再为自己担心。本来,临近祈雪节师父的事情就多,她不想再让师父因为这些小事而分心。

见星川看了看蒲团边放的小盒,盒上山茶花雕纹精致逼真,便开口问道“那这山茶记的糕点是怎么来的?”

“是钟离序送来的。你怎么知道山茶记啊师父?他家的桂花糕是真的好吃,我真想以后每天都想吃到。”芍归久说道。

“何止是好吃,还很难买。”见星川看着芍归久叹气道。

钟离序这孩子,想来应当是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这一小盒桂花糕,他对阿衍的心,连他当师傅的都看出来了,阿衍自己却一直不能够看破。

“阿衍,你觉得钟离序和你姜砚师兄哪一个更好?”见星川问道。

“当然是姜砚师兄待我更好,不像钟离序那个家伙总是想着捉弄我。”芍归久不假思索的回道“师傅,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无事。”见星川摇了摇头。

不多时,一盒饭菜便见了底。

芍归久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忽是想起什么一般,又蹲下身凑到了见星川面前。

“师父,你今日见到了大徽国来的人,你可知他们今年为何让太子亲自来七星山?”

见星川看着芍归久,良久,他才开口说道“多日前,大徽国的钦天监算出今年的北斗七星斗柄将会北指。”

“斗柄北指?”

典籍中有记载,北斗七星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如今钦天监算出北斗七星斗柄将会北指,是不是就说明今年的祈雪节将会真的有神迹出现。

“或许今年真的能够祈到雪。”见星川说道。

“那不是一件好事吗?”芍归久有些疑惑,听师父的语气,似乎是有些担忧。

“我们七星以修仙立世,每三年举办一次祈雪节,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只是你可知,在这神迹出现的背后还有更大的事件将会被牵扯出来。”见星川叹气道。

“典籍有载世有春夏秋冬四季,亦有四神执掌四季,如今斗柄北指,亦证明了真的有神曾存于世间,那修仙成神便有了凭据。可这对我们七星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师父为何有些担忧呢?”芍归久问道。

“对于七星来说,是好事,可对你来说,便不一定是好事了。”

“为何?”

见星川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挥了一下手,虚空中便出现了一张卷轴。

卷轴之上绘制了一副斗柄北指的北斗七星,白金的光芒从七星中绽放开来,训诫堂仿若置于白昼之中。但只刹那间,白金色的光芒便消失了。

光芒消失的刹那,卷轴从空中落在了见星川的手中。

“这是?”芍归久看了看卷轴,不解的问道。

“这是你的星图。”

“我的,星图?”

见星川将卷轴递给了芍归久,又伸手摸了摸芍归久的头,慈爱的说道“阿衍,在你是襁褓婴儿的时候,你姜砚师兄便在踏云门门口捡到了你,后来他便来求我,让你留在七星。当时我第一次看见你,你的小脸红扑扑的,也不怕人,看见我的第一眼便笑了起来,我便心软让你师兄留下了你。那天是一月一,是新年,离旧日,他也希望你能够远离世间一切的不好。”

“我知道师父。”芍归久朝着见星川笑起来,就像十五年前那般。

“可是,我当时也只是把你交给你姜砚师兄去养,但你师兄当时也才是个五岁多岁的孩子。现在想来,对你们两个都有些亏欠。”见星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等你长到三岁的时候,无意间跑进了玉衡殿,在你进来的那一刹那,鉴仙镜忽然光芒大盛,在光芒熄灭的时候,便出现了这张卷轴,卷轴之上便是这北指的七星。在鉴仙镜上也出现了七个字——芍归久,星图之主。你的名字是天赐,你就是这天命所定之人,也可能是这世间唯一存在的神迹,从那天起,我便收你为弟子,由我亲自教导。”

芍归久听到这些,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世人修仙都希望得长生,脱离这人世,但没有人确定能不能做到,因为没有人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神存于世间,直到这张星图的出现。实话说,这祈雪节也算是为你而设。在星图出现的那一年秋中,我便主持召开了第一届祈雪节,因为你的出现,让我知道,这世间若有神迹再现,那这个人一定是你。”

见芍归久低头不语,见星川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也觉得师父有些功利?”

芍归久赶忙摇头“没有师父,不论何时,您和姜砚师兄都会是阿衍最重要的人。”

“好孩子,这些对你来说会有些沉重,星图便交还给你,他的玄机只有你一人可以窥破。只是没想到,大徽国的钦天监也算到了,看来,离北斗北指出现的时间也不会远了。但是,北斗北指对你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就连我也不知道,只能靠你自己了。”见星川伸手轻轻地戳了戳芍归久的额头,笑道。

窗外月色显得愈发的亮,该下的雨也迟迟未下。

“今日不早了,你回去早些休息吧,明日随我一起去见见大徽国来的贵人。”见星川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芍归久。

正当芍归久准备点头起身的时候,训诫堂的门突然被人撞开。

“大师尊,不好了,淬玉阁出事了?”

芍归久猛地起身,竟有些心绪不宁。

见星川闻言眉头微皱,问道“出了何事,让你如此慌张?”

“淬玉阁,有人死了。”

第五章 不见来仪 见星川和芍归久赶到淬玉阁的时候,边看见绿筠低着头抱着来仪跪坐在青石小道上一言不发,身边还散落着碎掉的糕点。

听到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的时候,绿筠才抬起了头。

原本红润的脸上现在变得苍白无比,眼中蓄满了泪珠却没有一颗落下来。

绿筠看到见星川和芍归久之后,轻轻地将来仪的头放在地上,然后起身向着见星川走来。

“外门弟子绿筠,求大师尊为我姐姐来仪查明真凶,绿筠往后当死生相报。”绿筠对着见星川跪下,双手交合于头前,重重地朝着见星川行了一礼。

见星川蹲下身,扶起来了绿筠,轻声安慰道“好孩子,你姐姐在七星山出了这样的事,是我的失职,不论如何,我都是要给你和你姐姐一个交代的。”

绿筠闻言,眼中积蓄已久的眼泪便像决了堤似的涌了出来“谢师尊。”

来仪是绿筠在这世间最后一个在意之人,往日里,来仪总会站在绿筠的身前保护她,但是现在,绿筠便不能只做那个躲在来仪身后的人。

可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姐姐了。

芍归久想不到为什么刚刚才见过面的人,怎么转眼间就阴阳两隔了,不禁红了眼眶。

可有的时候世道就是这样,没有人知道刚刚才见过面的人,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再次见到,没有人知道哪一面就是诀别,天道无情,人生于世,不过沧海一粟,唯且行且珍惜尔。

见星川走到来仪身边,运转灵力探了探来仪的伤口,便皱起了眉头。

察觉到师父的异样,芍归久开口问道“怎么了,师父?”

见星川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伸手幻化出一个玉棺,将来仪的身体放在了玉棺里。

“现在我要封棺,明日我会亲自送你姐姐下葬,你现在还要再过去看一眼吗?”见星川对着绿筠说道。

绿筠摇了摇头,对着见星川行了一礼,说道“我想自己送我姐姐入葬,请师尊允许。”

见星川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那便按你所说的来,只是你一人可否带得动这玉棺?”

“我进入淬玉阁已有一年多,移物之术我早已融汇于心。”绿筠答道。

“那好,待你将你姐姐安置好后,便来玉衡殿寻我”

“是,大师尊。”

见星川手一挥,空中便缓缓浮下了棺盖,只听“轰”的一声,棺盖与棺身便合为了一体。

一切事定之后,见星川示意芍归久跟他走。

“你认识他们姐妹两个?”甫一出门,见星川便问道。

“今日是他们姐妹两个去训诫堂点的灯。”芍归久道,“师父,您刚刚探查过来仪的尸体,我看您有些心绪不宁的。”

“那个女孩是被一个六芒星状的利器从后穿心而死的。”

六芒星?

芍归久猛地一惊,道“我今日也遇到过,有一个紫衣男子,用一个六芒星状的玉片划了我的胳膊,但

他好像并没有想要伤害我的意思。”

“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刚刚怎么不说?”见星川听见芍归久受伤,便有些担忧。

“诶呀都是小伤,钟离序已经帮我处理过了,但我还是觉得很奇怪,感觉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好像都是有人引导着的。”

“我会调查的,也会加强戒备。今日时候不早了,你既然有伤,就快些回去休息吧。”见星川说道。

芍归久点点头,向着见星川行了一礼后,便向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秋夜本就风凉,可是有的人却在这一夜失去了那仅存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