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褙师》 第一章 画中人出 “姨娘!”小丫鬟跑的急,夏日炎炎,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少爷在东花园里头纳凉呢!”

兰姨娘美眸亮起,挑眉:“当真?今日在家?”

小丫鬟喘着气狠狠点头:“姨娘快些吧,楼姨娘已经往那头去了。”

“了不得,她动作那么快!”兰娇咬了唇,从箱底拿出一套薄如蝉翼的纱裙。

叠山理水、亭台楼阁、泉石花木,可谓咫尺内再造乾坤。

卫国公府上这座东花园自然不像他的名字这么简单,当年请出青州园林大师罗先生再度出山,耗时两年才建成,而罗先生早年是宫里御用的园林师。

诗疯子崔曹受卫国公相邀游园,当晚醉倒于池畔廊下,题词东花园——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

一时间国公府这座东花园名声大噪,拜帖纷至沓来几乎淹没门房。

国公亲自一一写了帖子表达歉意,竟是全部拒绝了。

原因无他,只因这东花园是他打造给儿子的一个小玩意儿。

东花园,只是他们家东边儿的一个园子罢了。且让不让人逛老子说了不算,得儿子拍板。

众人了然,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此宝贝儿子是哪一位。

卫国公卫康和今年四十有二,十六个儿女中只得了两个儿子,皆为嫡子,长子排行九,次子排行十六。

嫡长子世子卫南鹤自小饱读诗书,早早便伴父亲左右为圣上分忧,将将二十有五的年纪,已官拜从三品。谁人见了不夸一句才情天赋,年少有成,未来不可限量。

可月有阴晴圆缺,大的耀眼如盈月。小的,说残月都嫌糟践残月。

十六子卫南晖小时候招猫逗狗,长大了吃喝嫖赌、欺男霸女一样没少干。

整日流连青楼画舫,据说半年前还当街强抢小户人家一名年仅十岁的小男娃,大户人家家中豢养小娈童不算新鲜事儿,当街抢的却是头一遭。

但说到底谁人又敢说什么,当今皇后是他表姐,姓卫,当今皇太后也姓卫。仗着宫里两位宠爱他,家里也纵着玩乐,生生养成一个活畜生。

一个小户男娃娃而已,怕是家里人都喜疯了吧。

这边东花园里,海棠树下摆了软榻,活畜生正舒舒服服四仰八叉歪坐着饮茶。

软榻左右各用一条圆凳托着一块西瓜大小的冰,冰块后又各站一名美婢轻轻打扇送风。

兰姨娘跪坐在下首软垫上抚琴,先到一步的楼姨娘倚在软榻边沿,一手捏了颗葡萄送进活畜生嘴里。

美景、美人、花香、茶香,仙境也不过如此。

“咚咚咚咚。”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打断琴声,众人皆往声音的源头望去。

原来软榻的正对面还有一方矮几,矮几小,坐在矮几后的人也小。

瘦小的男童冲兰姨娘笑了笑,手里的捣糊棒却未停:“咚咚咚咚咚!”

兰姨娘一个眼刀子飞过去,他居然还敢冲我笑!

转身扭了两步趴伏在卫南晖腿上撅唇:“少爷~你看他,娇娇还怎么为少爷抚琴呀。”

榻上的男人神情恹恹:“那便不抚。”

兰姨娘不依,人都爬上了软塌娇嗔拉扯,炎炎夏日,身上的三两薄纱推搡间褪下大半,呢喃软语、香艳无边。

小厮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见怪不怪。

楼姨娘也从软榻上下来,状似摆弄冰果,目光却直直看向对面的小童。

打浆、调浆、托背,瘦小的身板坐的笔直。

加条、裱绫、上轴,小小的手托着长尺稳如磐石,一托一覆一丝不苟。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小童抬起头,瞳仁黑白分明清澈,眼底却看不清情绪,荒凉的很。

四目相对间楼珂反而吓了一跳,忙转开视线。

再回过头,小童已经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序,一如刚才认真又专注。

楼姨娘胸口闷塞,想起小童适才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荒芜,没的让人心疼起来。

软榻上女声软腻:“少爷,娇娇听人说有种胡人女子穿的舞裙。”手指慢慢下滑:“这里裁掉一点,那里再剪掉一些,裙子布料只到这里。”染了花汁的指甲戳在腿根的丰润莹白处。“再以丝绸圆片一片片的缀在下面,一层又一层。”拇指食指捻起一层层裙纱慢慢拉,慢慢拉,拉到了胡人舞裙的长度。

媚眼如丝,女人的声音能勾魂:“舞起来呀,就像裹了满身的花瓣一样。”

此刻忽然风起,吹出了满园子的热闹,头顶的海棠花沙沙,粉嫩的花瓣打着旋儿的落下,美不胜收。

“哎呀。”女人惊呼,原来有一整朵的海棠花掉在她左肩,砸出了一个红印儿。

薄纱落在腰间,另一边堪堪扒在肩头的红印儿处,系在腰间的缎带松松散开,没了纱裙的包裹,丰润的双腿微微蜷起。双手握在胸前,几片海棠花瓣颤颤巍巍覆在其上。许是砸的疼了,女人鼻头嫣红,泪珠在眼眶里将落未落。

好一幅楚楚动人、欲语还休的美人图。

卫南晖终于燃起些许兴味,伸手捏住女人下巴:“倒是不埋没你这娇娇的名字,是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

忽的想起了什么又问:“你会不会弹琵琶?”

女人微微一愣,便道:“琵琶娇娇还未学,如果少爷爱听,娇娇学会了以后,每日都陪少爷来园子里赏花弹琴。”

没想卫南晖一下子烦躁起来,大喝:“丁来!赶紧去查,是谁把玉颜楼新来的小娘子请走了,害得小爷今日听不成琵琶!”

再看向怀里的女人,已经毫不客气一脚踹过去:“不会琵琶就滚!”

女人衣衫不整的从软榻上滚下,直到重重摔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适才,她被少爷一脚踹下了塌?

惊恐抬头望去,卫南晖的眼中的嫌恶毫不掩饰:“以后不要让她出现在我眼前,触小爷霉头,晦气!把她给我——”

“少爷!”谁?谁还敢在这时说话?众人皆往这个不怕死的声音源头望去。

矮几后的小童手握画卷,声音清亮愉快:“少爷少爷!堪未有画献与少爷助兴。”

“哦?画了什么?”竟是不提刚才的话了。

小童应声站起,缩回手却将画卷藏在身后:“画了花和蝴蝶。”

果然是小孩子,花和蝴蝶有什么好看的。众人心想。

“但是少爷得细细的瞧,才能瞧出意思来,只给少爷看。”小童下巴抬起,好像画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地上趴着的兰姨娘神情复杂的望过去,小童大大方方,冲她笑了笑。

“都滚吧。”卫南晖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兰姨娘和她的小丫鬟都狠狠松了口气。

一群人鱼贯而出,两个小厮转过头忍不住偷偷看:“这小娈童胆子真大,少爷倒真当个宝贝养着。”

丁来走在后面喝止小厮的议论,忍不住心想:你们懂个屁,这小童,是宝贝,是世间至宝啊。

也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个瘦小身影。

海棠树下的小童转身走出矮几,每一步脚下都哗啦作响。

平常被袍子挡住,走起来便能看见双脚被锁上了脚铐,三指宽的厚铁重重的压在脚背,两脚间一条有小童手腕粗的链子盘在地上,随着走动哗啦啦的响。

小童神色平常,一步两步缓缓走至软榻前。

他拎起画轴再度展开,卫南晖撑起身子伸头凑近来看,却没发现小童的另一只手藏在画卷的背面,突然握指成拳,狠戾的往前一送。

劲风暴起,二人身边眨眼间多了一个人,黑衣短衫,腰间的剑鞘还在微微震颤,手中的剑已稳稳送到小童颈边。

卫南晖在软榻上坐直身子,似笑非笑:“这又是怎么了,把剑放下,堪未只是想让本公子瞧仔细是吧?”

眼睛望向小童,有审视也有不屑。

小童面色未改微笑道:“是,大哥哥你这剑好吓人。”

黑衣男人未动,卫南晖笑意渐消厉声:“江独。”

利剑回鞘,黑衣男人江独负手站在一边,身型笔直犹如他的剑。

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未发生,小童放在画卷背后的拳化作两指,在画卷上轻轻一弹。

画卷无风抖动起来,几只蝴蝶忽的从画卷中的海棠花飞落,好似被他那一弹所惊动,惊慌失措的围着三人飞舞。

“无趣。”卫南晖兴致缺缺又歪在软榻。

“少爷别急,您瞧。”伴随着小童指过去,卫南晖的眼神也渐渐迷离。

一只二只的蝴蝶越飞越大,蝶翼下的手指染着好看的花汁。

越飞越低,粉嫩的双足轻轻点地。

越飞越迷人眼,层层轻纱也藏不住的玲珑。

她们飞上了软榻,飞入了卫南晖的怀中。像是懵懂纯善的精灵一般,围坐两边,扯他的头发,揪他的耳朵,戳他的鼻孔。

剩一只纯白的蝴蝶落在场中,盘旋起舞。

身上的薄纱伴随着起舞,这里少了一块,那里缺了一点。裙子布料堪堪停在腿根,丝绸圆布片一片又一片,层层叠叠,伴着她旋转着舞起来,像裹了满身的花瓣。

卫南晖再也忍不住:“捉蝴蝶!捉蝴蝶!!!”一步跨下软榻,踉踉跄跄追去。

蝴蝶们逗狗一样的逗着他,快被追上了就急急扇起翅膀飞远,又停下或坐或舞的勾引。

软榻边一大一小皆负手看着。

小童唇角弯弯讥诮:“江独,你没法一辈子防着我。”

江独面无表情:“只要我在,我便可以。”

二人再无话。

小童负在背后的右手微微动了动,指缝中闪闪,一根银针悄然滑落。 第二章 闹事 一番嬉闹后已经华灯初上。

卫南晖一手搂着一个蝶翼美人,腿上还坐着那名白翅蝶美人,左拥右抱神情大喜:“这画好,这画美妙!妙不可言!”

“堪未为少爷分忧,这样少爷就不会因为听不了琵琶而生气了。”小童语气讨好,神奇却得意,又小声:“但是少爷,这次画了三个人,怕是坚持不到晚上的。”

“无碍。”卫南晖笑的残忍:“带上你的家伙事儿,晚上跟小爷一起出门逛窑子,这琵琶,今天非听不可!”

话说的狠,右手也狠狠掐住美人的大腿,吃痛的蝶翼美人尖叫,想要躲开。

卫南晖粗鲁一把拽住翅膀拖回来:“敢跑?”

拖着人熟练的压在身下,双拳狂风骤雨毫无预兆的砸向身下的美人。

适才有多爱怜,现在就有多残暴。

小童垂下眼,伸手抚向画卷,除了软榻上的,另外两名蝶翼美人在尖叫中慢慢消散去。

拳拳到肉的声音混合着女人渐渐低哑的惨叫撞击耳膜,卫南晖的神情越来越兴奋,几近癫狂。

似乎觉得还不过瘾,他左右张望,突然抄起软榻边的鎏金雕花烛台,高高举起。

“少爷!”丁来出声,丁来是自小照顾世子卫南鹤的老仆,前几年被世子安排跟着卫南晖,也是为了能约束着这个小自己八岁的弟弟。

卫南晖停下手喘着粗气转头,笑:“怎么?不忍心?这是个画儿,是死物,不是吗?”最后一句是问向小童。

小童笑嘻嘻:“少爷说的对,是画。”

丁来低着头又说道:“少爷,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早些去,能早些堵住回来的小娘子。”

显然被人截胡的事情更令人生气:“行,去更衣。”又想起什么吩咐:“对了,堪未一起去,把他那些东西搬进马车。”

小童立刻高兴的蹦跳,奈何脚上的铁脚铐太重,瘦小的身板儿一下摔在地上。

他迅速爬起来,没有叫疼或哭泣,脸上大大的笑容透露出可以出门的喜悦,让人心疼。

卫南晖皱眉撇撇嘴道:“脚铐拿了吧,回来在铐上。”

“少爷不可。”丁来郑重劝道,关了半年,第一次允这小子出去,拿去脚铐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卫南晖摆摆手:“有江独一直跟着在,能有什么事,就这么定了。”头也不回走了。

丁来再看一眼软榻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警告似得看一眼小童:“少爷允你出门是赏,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钥匙矮下身解脚铐。

小孩子的脚踝紫青,布满条条道道凸起的旧伤痕,丁来看在眼里又有些不忍:“是为了你自己好,安稳点少受些罪”。

“嗤。”头顶一声讥笑。

“比起伪君子,真小人还坦荡些您说对吧。”小童说话也迈步跟了出去。

丁来皱眉头想了一会,他娘的这小子,骂谁伪君子呢?

···

喜乐街是京城出了名的花街,其中又以玉颜楼、宵香阁、醉欢居为首,一到晚上那是争奇斗艳、百花齐放。

京城里有这样一句话:男人进了喜乐街,出来不剩半个钱。

是销金窟、更是极乐之所。

寻乐子的场所从来不缺闹事的,有人闹事,场子就得能摆平事,自然每个出名的寻欢楼背后都有几个厉害的东家。

卫南晖作为京城玩字辈的少爷自然门清,他今晚过来就是找茬儿的,倒要看看这个玉颜楼背后撑腰的是谁,他定好的人都能半截儿抢走。

马车刚行至街口处,玉颜楼的王妈妈已经急急迎出来。

半老徐娘一开口就带着识人无数的老练:“我的爷,您看您还亲自来,今晚该是我把姑娘送您府上赔罪才是。”

这话说的让人舒服,卫南晖也不着急刁难:“行啊,先叫这小娘子让我瞧瞧,好不好的还没见到,到被人先尝了鲜。”

王妈妈不敢多说,含糊应着,招呼小厮安排上房。

玉颜楼的上房布置同卫国公府的比也不差,富丽堂皇耀人眼,果然有钱有背景。

瓜果酒水很快摆满长几,乐师们也早已侯在房中,矮几旁都安排了两位美婢随时侍奉。

此时,小童的面前也被单独安置了一方矮几,婢子上前将桌上的笔墨纸砚、绫布、捣具一一摆放。

小童对她微微点头乖巧又礼貌:“谢谢姐姐。”

婢子略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也笑起来:“这是婢子应该做的。”这位小少爷很和气呢。

“我的爷,咱们玉颜楼的当家头牌凤娘子来啦。”声音先进了屋子,王妈妈后脚领了一位美人进来,房间门关上,外面的喧嚣霎那间顿消。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这扇门被人大力踹开,一个人影滚出来,正好趴在路过的客人脚下,客人喝的醉醺醺眯眼去瞧,还吓了一跳,这个披头散发的人是凤娘子?

“打人啦!闹事啦!凤娘子被人打啦!!!”

整座玉颜楼哄的一下全乱了,不少人推搡着想来三楼的上房看热闹。

有人急急下来告知:“没闹事没闹事,是在玩摔角呢。”

大晚上来青楼,花了上房的钱,叫了最贵的头牌娘子,玩摔角?骗鬼呢?

外面闹哄哄,房门复又关上,乐师婢子全部遣出去,小童便只能自己慢慢研墨。

王妈妈就地坐下似笑非笑:“卫十六爷,我王环儿也不跟您兜圈子了,下午是东阳郡王把人带走了,今晚让姑娘回来收拾一下,明天就接去外边院子。”

“哟,东阳郡王这种人物也养外室啊。”卫南晖玩味:“行,我也不难为你,既然明天才是东阳郡王的人,那今晚便把人叫来陪我。”

“不成。”王环儿一口回绝:“玉颜楼不能坏了规矩,十六爷您不知,这姑娘姿色其实一般,也只有一把琵琶拿得出手,桓王要了人也是送给别人的,说是长得像已故的妻子。”

任王妈妈讲的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卫南晖是来找回面子的。

“你这老鸨可知东阳郡王不日就要领昭出京?一年前江北那批赈灾库银是东阳郡王亲自押送清点的,现在北由紧急调用库银,你猜怎么着,银子不见了。” 第三章 我是沈堪未 玉珠走盘般的琵琶声在室内响起,小娘子斜抱着琵琶,身子随曲子轻轻摆,弱柳之姿别有风味。

小娘子未施粉黛被临时推进来,一眼便知是江南水乡里才能养出来的小女子,气质温婉神情羞涩。小脸未施粉黛,眉弯弯、杏仁眼、小巧鼻头,只一张樱唇轻点口脂,两腮浅浅的红晕,水蜜桃般的色泽,少女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一手琵琶也老练,小童边听边点头,比阿娘弹的要好一些。

当初阿娘也总是弹琵琶给他听,他那时调皮,每每说难听故意气啊娘。

回忆被男人的声音打断:“堪未好好画,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明日过后,在玉颜楼可就见不着这位小娘子了。”卫南晖嘴角噙着笑。

王妈妈对着卫南晖笑的谄媚:“愿十六爷今夜玩的开心,只要明日完璧归赵便可。”语气在“完璧”二字上念的重。

“下去吧,小爷答应的事儿还能有错?”卫南晖不耐摆手。

室内只剩三人,弹奏琵琶的小娘子、握笔勾勒的小童以及春风得意正自斟自饮的卫南晖。

两座西瓜大小的冰块融化发出噼啪声,夏日闷热。为了此事保密,王环儿将所有下人遣出去。卫南晖也不想让他哥卫南鹤知道他要提前玩儿了郡王要的人,便将丁来一众人等也都遣走,留下江独和两个暗卫守着,这下好了,屋子里连个打扇的人都没有,窗也不能开。

自斟自饮喝了一整壶酒,热气涌上来卫南晖哗啦便脱了外袍。

但小娘子就没法那么随意了,一首接一首的曲子,爷没喊停,你就不能停,在明天到来之前,现在她仍是妓。

细密的汗珠渗出,轻薄衣衫已经微微贴在身上。

“过来给小爷斟酒。”

小娘子应声是,娉娉袅袅向长几走去,正弯腰取来酒壶,不料一个趔趄被卫南晖拉入怀中。

十六公子这狗改不了吃屎的性子真是不会让人失望呢,画卷上的人勾完最后一笔,小童大声道:“公子,我的朱砂用完了,让王妈妈送些来吧?”

卫南晖不耐,停下手来:“你自己出去拿。”还以为这小子近日机灵了,王妈妈进来岂不坏他好事?真是蠢。

“是。”小童应声,小娘子压抑的哭声和恳求的眼神被他掩在门的另一边。

对不起,但今天是他唯一一次机会。

门口江独拦住他:“做什么?”

“少爷不让王妈妈进去,便叫我自己去取朱砂。”

显然江独也知道自家少爷什么原因不让王妈妈来,点点头默许了。

江独看着小童拉住一个婢子问朱砂,又看着婢子带着小童进了一间房,小童的声音清亮:“不要这个颜色的,姐姐你的口脂也可以用,有没有檀色的?”

不多时,房间里又急急跑出一个八九岁的小婢,她尖着嗓子:“凤娘子那里有,我去借。”

江独抱臂倚墙,等了半晌也没见那小婢子回来,忽的三两步走至小童取朱砂的房间,一把推开。

房间里的身穿单衣的婢子抬起头惊恐的看着他,哪里还有小童的身影。

“狡猾!”江独一脚踏上窗沿飞身而下,向一处急奔而去。

半年的时间里,他逃了很多次,也被打了很多次。

起初他不懂,拼命的哭拼命的想要回家,卫南晖对他说:你若是逃,我就杀了你全家。

后来是那个叫江独的男人告诉他:你的画能活,这便是罪。

他不服,他并没有使用它伤害任何人。

他只是为邻家玩伴秋凌帮了一个忙,让她可以见一见她去世的祖父,他有什么罪?

为什么秋凌被杀了,为什么他要被囚禁在这里,在卫国公府,在卫南晖屋子里的石室锁着。

江独又告诉他:因为你有,其他人没有,这便是你的罪。

他懂了,他没有力量守护自己,就更没有力量保护他身边的人,他身边的人就会因他而死。

他开始讨好少爷,日日磨练书画,对着画作临摹各种美人,练习不同裱褙手法。

帮他唤很多很多的美人供他消遣。

在狭小的石室里听着外边画中人们的惨叫,他捂住耳朵逼迫自己不能停。

要画,要继续画

要装裱,要装裱的更加更加用心。

一次又一次的精心谋划只为了回家来看上一眼。

但眼前的府邸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家了。

沈府的牌匾被摘下,斜立在墙边,门上横着把生锈的锁,锁头连着拉环布满蛛网。

他闭上眼想回忆起家以前的模样,

“逃来这里不是聪明的选择。”江独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童没有转身,也没有搭话。只是将身上丫鬟装扮的衣裳脱了下来,缓缓抚平自己的衣袍,恭敬的敲开了隔壁秋府的门。

夜已经深了,门房迷迷瞪瞪看着眼前的小童,有些疑惑:“你,你是……”

“我是沈堪未。”

“劳烦小哥帮忙告诉秋大老爷,沈堪未前来赔罪。”

门房困意顿消,吓得大叫一声。

沈堪未一撩袍子跪下,小小的腰板笔直。

“来这儿不是逃,我只是,来看一眼。”是在回答江独之前的话。

话音刚落,门内脚步声嘈杂,间或伴随着妇人的哭声。

“你这个害人精!你还敢来!!!”妇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连同跪着的沈堪未,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丫鬟慌张去扶,妇人一把打开,又抬脚踹。

“你到底骗阿凌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死,凭什么死的是我的女儿!害人精!害人精!一家人都死绝了!你怎么不死!”

一直默默受着的沈堪未终于抬起头来,眼神怔怔。

秋大老爷见状厉声喝:“赶紧把夫人扶进去。”

他戒备的看了眼沈堪未身后的男人,蹲下问沈堪未:“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眼前的中年男人,比上一次见到时,多了许多白发。这样的时刻,那样的事情后,第一句话还是问他有没有难处。

也许是离家后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又或者他太久没有见到熟悉的脸,大滴泪珠砸在地上。

那日的秋凌也是这样,站在他的身前张开双手,勇敢的对着一帮大人们喊叫:“我没有说谎,但是不关堪未的事,他爹娘不许他再摸画,是我求他帮我裱褙的。”

沈堪未眼泪未停,重新跪好,对着沈大老爷对着沈宅,郑重扣了三个响头。 第四章 杀人 磕完头少年无话,起身往来时的路走去,江独落后一步抱剑跟在后面。

月光将少年的身影拉长,他似乎长高了一些,江独心想。

“你早知道吧,你如何知道的?”

“是。”沈堪未答:“起先我不明白秋凌为何而死,当我想明白了,便知我父母亲族定然也活不成。”

没错,真正的宝物又岂会宣扬的人尽皆,自然是杀尽所有知情人,藏起来自己偷偷赏玩。

就如当年他的父亲母亲发现了他的异样后,几代人传承下来的裱褙技艺,竟是再也不允许他触碰。

但掠夺总是比守护来的更容易也更残忍。

“那你又何必回来,何不趁此机会逃走?”江独不解问到。

沈堪未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想看一眼,死心罢了。”

···

二人回到玉颜楼,行至三楼处,江独发现忽的多了几名小厮守在廊道两侧,卫南晖所在的上房门口,本该隐在暗处的两名暗卫站定在门口一左一右。

江独皱眉,出乱子了。

二人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仰倒在血泊里的女子,不甘的双眼睁的大大的,就这样撞进了沈堪未的眼里和心里。

曾经有数十上百名女子惨死在他面前,场面更凄惨的也不计其数,他都告诉自己那只是画。他错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在不久前向他求助,无数双相同的眼睛也曾向他求助过,他都错了。

“呕,咳咳......”沈堪未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她和她们的死都是他的不作为。

他扶着墙吐的好似要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一般,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

屋内对峙的两人也被打断,卫南晖烦躁的挥手:“不过死了一个女妓,你慌什么?”这是对屋内的王妈妈说的。

似乎这小娘子的死也不值得伤心,王妈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尸体:“十六爷,话可不是这么说,我们说好了明日要完璧归赵。”冷笑:“现在身子也破了,人也死了,明日要拿什么送去给东阳郡王?”

丁来不在,江独上前一步:“少爷,此事是否告知世子?”毕竟事情涉及到东阳郡王。

卫南晖的表情几乎是立刻就烦躁,他最讨厌什么事都是世子世子。小时在家里,父亲从来都顺着他,要什么给什么,从小到大闯了多大的祸事都不会骂他。现在做什么事都要被卫南鹤管着,还把丁来塞到他身边,束手束脚的,他也是国公府的嫡子!

“不用,一个女妓而已。”他还摆得平。

“明日告诉东阳郡王,这女妓夜里上了吊。”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飞钱,塞入王妈妈手里:“王妈妈明白我的意思?”

王妈妈一看飞钱上的数字,立刻堆起笑来:“明白明白,这再明白不过了,小娘子不识抬举上了吊,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一行人鱼贯而出。

一条人命,一张飞钱。

矮几上那副画还在,未点朱砂的唇被血迹浸染,鲜红。沈堪未走过去将画卷起,塞入衣袖。

···

恨意在深夜恣意发酵,回到石室内的沈堪未带着无尽的恨意在昏沉中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自己回到了刚进国公府的日子,他日日被锁在石室内,被迫临摹各种美人,有一日他在石室里听见外面的惨叫,他捂住耳朵无声哭泣,下定决心再也不为卫南晖作画装裱。

画面一转,还是在石室,他还是被锁着。不对,早已不用被锁了,他讨得了卫南晖的欢心,他说不会杀他的家人,只要他听话。他很听话,为什么又要锁他?

“因为你撒谎!”尖细的声音响起,一张血淋淋的脸凑至眼前。

“你不是决定了不再为他作画装裱,你为什么撒谎?”另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扶着自己的蝶翼,声声泣血。

“好疼。”

“真的好疼啊。”

越来越多的女人或是满身伤痕或是残肢断臂,血腥味充斥了整个石室,她们向他一步步逼近,越来越近。

一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大力的摇晃,意识渐渐模糊。

“起来了,睡这么死”小厮大力摇晃着少年:“少爷找你。”

沈堪未眼神渐渐清明,四周看了一圈,原来是梦。

···

沈堪未跟在小厮后面走出石室,一眼就看见了立在卫南晖身后的江独。

“都下去吧。”卫南晖说道。

待婢子小厮们都出去后,屋内只留下他们三人。

卫南晖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可知我要交代你们什么?”

沈堪未不想说话,江独沉默。

“真是蠢笨!”

“昨晚的事,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可知该怎么说?”卫南晖厉声。

“昨晚的什么事?”有声音问来,有人推门而入。

能不惊动外面的下人,堂而皇之推开他的门,只有一个人。

“哥......”卫南晖做贼心虚。

卫南鹤带着丁来几步站进来,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他弟弟脸上,力道之大卫南晖直接跪在了地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丁来都不知该不该拉着沈堪未和江独出去,十六少爷的体面还是要顾一顾吧?

“哥?”卫南晖捂着脸,发生什么了?

卫南鹤冷冷瞧他:“你可知那小娘子,东阳郡王是为了谁赎走的?”

“不,不知啊。”卫南晖答。

“你既然知道东阳郡王那批库银出了事,就从来没想去探查一下他现在需要讨好谁?或者问问那小娘子昨日下午去了哪?”卫南鹤低头望着自己这个愚蠢至极的弟弟:“她们去了皇宫,这小娘子与先皇后有几分肖像,东阳郡王是为了皇上养的外室。”

卫南晖彻底瘫在了地上,不确定的又说:“哥,但我都打点好了,不会出事的。”

“清晨仵作去了东阳郡王府。”卫南鹤实在不想再多说:“这段时间别出门了,禁足一个月。”又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沈堪未道:“想必你也不会觉得无趣。”

说完领着丁来头也不回走了。

卫南晖没想到会牵扯到皇帝,但他也知道皇帝养外室自然不能被说出来,这件事闹不大,只是如果皇帝对国公府有什么芥蒂的话......到时估计父亲也会对他失望。

都是因为那个不识相的女人,想至此他突然拉过沈堪未:“昨日的画你带回来了吧?把人唤出来。”

沈堪未沉默了一下突然笑了:“带回来了,少爷稍等。”

江独一听扭头就走。

少年端坐在房内的长几,近乎的虔诚的为这幅画细细装裱,如果仔细看便能发现这幅画比昨夜多出了两笔。

少年展开装裱精美的画幅,口中念念有词,画上的墨汁朱砂渐渐变浅,慢慢消失。

女子未施粉黛,一张樱唇鲜红,她斜抱着琵琶端坐,突然出现在室内。

还不待卫南鹤有任何动作,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少年快步走至女子身前,倾身附耳,眼睛亮亮说的话惊人:“我替你杀了他,你要看好。”右手抚上女子的发髻,其内有银光闪闪被一把抽出。沈堪未迅速转身,果决、利落将手里的匕首扎进卫南晖的腹中:“这一刀,为你。” 第五章 肉白骨! 卫南晖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腹部的疼痛让他瞬间脱力,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堪未,嘴唇抖动似乎马上就要喊叫出声。

“我来帮你!”女子的声音也颤抖,她双手并用捂住卫南晖的嘴巴,用力到手背的青筋都绷紧。

沈堪未走过去压在他身上,正如他无数次压在那些女子身上施暴般。

匕首被拔出,鲜血急速涌出,匕首再捅下:“这一刀为秋凌。”

拔出又捅下:“这一刀为沈家上下十三口人。”

握着刀柄的手狠狠旋转:“这是为了你折磨杀害的那些无辜女子。”

卫南晖嘶哑的痛呼穿透女子紧紧捂住的指缝。

他拼命想要解释些什么,双手软软的举起又软软的落下,无力的想要抓住那把匕首。被捂住的嘴巴发出瓮瓮闷声,但这个时候谁又要听他说什么?

不废话,刀尖对准心脏的位置,沈堪未握住刀柄:“这一刀,为了我自己!”说罢双手狠狠下压。

江独猛的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你现在不用防着我了,江独。”少年笑了。

“就算抓了我也没用,作为暗卫,卫南晖死了你自然也活不成,你倒还不如趁早逃走。”

···

随着丫鬟的一声尖叫,整个卫国公府上下,哄的一下全乱了!

无数下人在府里乱乱的跑来跑去,人心惶惶。

丁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卫南晖也是心如擂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这时有小厮急急跑来叫着:“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另一边也有小厮也叫起来:“刘太医到!”

两位大夫太医往地上的人看去一眼便面面相觑,这还看什么呀,全都伤在心口腹部要害,血几乎流干了,还是请仵作来吧,都对着丁来摇头:“人已死了。”

他当然知道人已经死了,他又不瞎,谁喊的大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国公何时来,还有......

丁来望向房间角落里那扇石室门。

···

卫国公卫康带着卫南鹤、丁来等人来到卫南晖房间石室的时候,小小的少年坐在屋内正中的矮桌前。表情平静,没有起身施礼也没有惊讶。

卫康笑了:“你好像知道我要来。”

少年点头:“是。”

“那么,你也知道你今日会死?”卫康走近几步盘腿坐下与少年面对面。

丁来紧张近前几步:“国公不可。”

卫康摆摆手神情平静,对面的少年同样沉静一点头:“是。”这是在回答知道自己会死。

国公点点头。

“那么你便去死吧。”

丁来点点头,早就该死了。

不对,不是国公的声音。是他!沈堪未!

少年眼神阴骛,右手猛的握拳伸出往卫国公面门而去,不,不是拳。少年的手里攥着什么?

少年精瘦的手掌如拉满的弓般张开,青色的烟雾嘭的一下炸开来。

“父亲!”“国公!”

房内包含少年、丁来、卫南鹤以及暗卫数道身形同时暴起。

来不及!来不及的!太近了!!!丁来目眦欲裂,贼子!竟敢!

原本稳坐不动的卫国公此时也动了,他伸出手,袖子无风也鼓动。

少年先发制人,但国公的手更快!云淡风轻一挥间,少年的表情还未来得及变化,眼前的景象就变了样。一声巨响!少年软沓沓倒在暗室的角落,青色的烟雾将他笼罩其中。

国公低头抚了抚衣袖,抽出暗卫的佩刀手起刀落挥向自己右臂,其上沾染点点青色粉雾,足有巴掌大的整块血肉落在地上,迅速腐烂发臭。

丁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是了是了,此等宵小又如何伤的了国公。

卫南鹤也脸色铁青的望向少年,那一团青色烟雾中,没人能活的下来。

“原以为是个聪明的。”卫康嗤笑道。

卫南鹤扶着卫康的手急急往外走,这毒如此霸道,需要及时清理就医。

丁来跟在后面喊:“国公,太医还没走!宁大夫也在!”

但此刻比丁来声音还大的是暗卫:“国公!人不见了!”一手指着那头颤颤悠悠飘荡的青雾,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众人齐齐回头看,丁来道:“坏了!是画!”

鲜血顺着右手指尖滴落,卫康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江独在哪?”

···

“江独在哪?”

沈堪未捉住女子帮他擦汗的手问。

适才江独撞见他杀了卫南晖,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与他二人都是必死的局面。

但是沈堪未不想死,江独也不想。一辆马车三个人,在乱起来之前,缓缓驶出了国公府。

出城门江独还是用了卫南晖的鱼符,无论是鱼符还是马车徽记都会暴露他们的行踪。

杀人是一时念起,逃跑是形势所逼。别说计划,连逃往何处都不知道。沈堪未与江独都是失去来时路,从此无归处的人。最后决定先往南边去,由江独驾马车向北行一阵,再弃马车回来寻他们。沈堪未与女子步行向南,三人约好在京郊以南的苍山汇合。

但还是发生了变故,沈堪未与女子二人行至半路,少年突然两眼发直,人也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此时见他醒来,女子明显放松下来,哭道:“有许多车马经过,还有官兵。我背着你走不了太远,只能藏在玉米地里。”

沈堪未环顾四周,一人来高的玉米秸秆将他们隐藏的很好。

“你做的很好,这里很安全,辛苦你了。”女子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背着另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走这么远,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女子点头,眼睛红红抽噎:“我时不时的爬到路边看一看,没有看见江独,他会不会?”

“不会的。”沈堪未安慰道:“他武功很高,也是个十分守信良善的人,他会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沈堪未。”

“江又如。”女子答。

沈堪未不动声色的又问:“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吗?在玉颜楼。”

江又如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缓缓区起双腿,双臂环抱着缩成一团:“嗯。”

“你走了以后,他就......我记得怎么也逃不掉,他喜怒无常突然打我。”江又如皱着眉头回忆:“我撞在矮几上,头很疼。再醒来,就是今日上午了。”

沈堪未静静听着,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是画上血迹让她拥有了原主的记忆。

从前他唤出过秋凌的祖父、唤出过许多女子,他们从来不会说话。

上午那女子一句“我来帮你”已经足够震惊他。

情急之下为了替他们争取时间,临走前他在石室内偷偷画出了另一个自己,也尝试滴入自己的血,果然与他一般无二,会说话,也有他的记忆。

他甚至能感受到与“自己”的连接,他晕倒前感受了那个“自己”的消失。

虽然目前还无法确定那个“自己”的消失会直接影响他本体。

但如果说那个“自己”是因外力而消失。

眼前的江又如又怎么解释?若在平常,一幅画、一个人,只能维持半天左右,半天后会自行消散。沈堪未看了看天色,已经临近黄昏,眼前的女子还是如此鲜活。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里浮现:如果将血液汇入画卷中,他也许可以肉白骨! 第六章 追杀 这个大胆的发现让沈堪未十分兴奋,也是因着对江又如的猜想,才会将她也带上。江独只带着他一人必然更容易逃脱追捕,但是如果江又如不会消失,那么她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沈堪未赌对了,他不后悔。

现在最重要的是重新分析当下的境遇,他如今因为某些自己也没搞明白的原因,浑身无力,连凭自己坐起都不能。江又如是个弱女子,将他背到这里也已精疲力尽。

情况简直不能更差了。

但既然目的地是苍山汇合,在这里等江独也有可能错过,更不用说来往的官兵和国公府的人,倒不如从田地里走,直接去苍山。

沈堪未将自己的想法跟江又如说了,江又如点头,语气里满满的干劲和积极:“我来背你。”

二人歇歇停停,达到苍山脚下时,已经入夜。

江又如将沈堪未放下,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躺在地上呼呼喘气。

沈堪未伸手握拳,又张开,再握拳,再张开。重复了好几次后,他确定自己的手可以握笔。

他伸手缓慢的从里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方方正正有棱有角。

江又如有些好奇的看过来,只见沈堪未从布包里掏出一打巴掌大的纸张,和一只笔,一小盒墨。

条件艰苦,连水也没有,沈堪未将毛笔放在嘴里舔了两下,蘸了浓墨就在巴掌大的纸张上画了起来。

江又如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看着他画,少年人神情专注,手里的笔勾勒几下便成了一只憨熊,江又如睁大眼睛惊奇:“你好厉害啊,难怪那天那人带着你为我作画,你是画师吗?我还没见过年纪这么小的画师呢。”

沈堪未有些羞涩的笑了,他解释道:“不算,我们沈家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裱褙师,哦,就是装裱。”

江又如点点头:“嗯,我知道的,小时候妈妈们也教我们书画,写得好看画的好看的才会拿去装裱。”

“是的,但也不尽然,我父亲说过只要写的用心画的用心,一样值得被好好装裱珍藏。”沈堪未又说:“当然如你所说,很多很好的书画会被送来装裱。其中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名家书画,会有破损脏污的情况,这就需要修复了。”

说着,手里的纸张上又多了另一只憨熊。

“有的画作缺了一块,就得用笔去补,所以从小父亲就教我作画写字。”沈堪未看向京城的方向,思绪渐渐飘远:“我父亲说,画作是有灵魂的,修复的时候要极为细心,就像人生了病,大夫要治好他们一样。草草的对待,没有修复好,画,也就死了。”

江又如听的认真,她看着沈堪未:“好像真的是这样呢,画要是没修复好,可不是死了吗。”

“嗯,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相信的,小时父亲不让我碰客人送来的画,我就自己画,自己装裱,很用心的把画当成活物一样的画,当作名家字画一样的装裱。”直到那天小小的他用心装裱好自己的画,他看着画中的小鸟,心想,既然是画是活的,要是能飞出来就好了。

“你的父亲真是个温柔良善的人呢。”江又如羡慕道。

“是啊。”所以当他在父亲面前再一次唤出小鸟的时候,他的父亲并没有让他画更多的东西,而是再也不允许他再握纸笔,再做裱褙。他宁可几代人的手艺没落,也希望他的孩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父亲是对的,是他不听话,帮秋凌画了画。

沈堪未摇摇头,将所有思绪甩开。沉默的开始画最后一只憨熊。

他又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双短筷和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裹了一团熟饭团。

江又如一直盯着他看,直到看见了饭团,肚子不争气咕噜咕噜响了起来,她的脸腾的烧红。

他们上午从国公府逃出来,现在已经深夜,一天都没吃饭了。

沈堪未笑着说:“这个饭团我只需要几粒,剩下的你可以吃掉,不过这双筷子我有用,只能劳烦你用手捧着吃了。”

江又如的脸更加的红了,她结结巴巴说道:“你吃吧,你身体不好,我还是姐姐呢,怎么能吃弟弟的。”

“你背了我一天,我眼下还不能完全自己走。万一江独不来,待会儿还得麻烦你,你吃饱了,我们才能继续赶路。”沈堪未哄道,说罢伸手捻了几粒米饭,将剩下的饭团伸手递向江又如:“你虽然是姐姐,但是我说的有道理。”

江又如歪着脑袋想了想,也不矫情接了过来,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看沈堪未要拿那几粒米做什么。

沈堪未又从布包里扯出一团绫布,布料的品质非常好,轻轻一甩如波浪抖动,几乎没有折痕。他将一根筷子固定在绫布顶端,取出一粒米,大拇指用力压下去,沿着布料边缘下滑,再将筷子裹着布料一卷,筷子牢牢固定在布料里。布料的底端也用筷子卷起。

剩下的米粒被他一股脑铺在布料中间,抹平。最后将那张画了三只憨熊的画纸铺了上去,一寸寸抚平压实。

一副巴掌大的画卷出现在沈堪未手中。

“原来你用米粒作浆糊,筷子作画轴呀!你真的好聪明。”江又如惊叹:“我还没见过这么小的画卷呢。”

“不过,你为什么画三只熊呀?”

沈堪未抿嘴有些复杂的说道:“因为如果江独不在了,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我还没死。”冷冷的男声说道。

“江独!”

“江独!”

沈堪未与江又如惊喜的叫起来。

男人的身影前所未有的高大,一整日的担惊受怕在这刻彻底爆发,江又如放声大哭:“我以为你死了!我们都以为,沈堪未晕倒了,我只能背着他,我们一直在田里走。”

沈堪未虽然没哭,但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嗯,我们都活着,我们都还在。”

“哼!怕是你的心愿要落空了!”有人厉声喝道。

沈堪未心下一惊!转头望去,丁来带着数名暗卫站在田埂上,黑夜中人影绰绰,犹如鬼魅。

“啊!!!”江又如忍不住尖叫。 第七章 反杀 “国公说的不错,你定然不会放那小子一个人上路。江独,你以为你绕了那么远的路,我们就能被你甩掉?”丁来势在必得神情极为得意。

“你二人立刻束手就擒,回了国公府好好求饶,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

沈堪未听了冷笑一声:“不知国公的手臂可安好?”

“你!小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丁来大怒,身边的暗卫们齐齐向三人袭来。

“死伤不论!”

江独紧抿唇,右手在腰上剑鞘大力一震,利刃出鞘。他左手接住剑柄,右手在剑柄处旋钮,“咔嗒”一声,长剑一分为二拿在手中一左一右。

竟然是双手剑!丁来也惊住,同在卫南晖身边做事,少说也有五年了,竟然不知道他还藏了这一手。丁来紧锁眉头,不过没事,我们人数更多。

足足八名暗围成半圆的阵型,一步步逼近。

中间的暗卫突然发难,一柄大刀冲向江独面门,江独反应极快仰面躲过,凌厉的刀风划过鼻尖。左手剑挑向暗卫持刀的手,右手剑顺势扫向对方下盘。暗卫心惊只能侧身躲过左手剑的攻击。

“扑通。”一个照面,只过了一招,暗卫废了一条腿,跪在地上。

“这个时候不要顾及,全都给我上!”丁来跳脚大叫!

其他几名暗卫也没有犹豫,纷纷拔出各自兵器,从不同方位一起向江独攻去。

江又如苍白着一张小脸,不敢去看,这么多人打江独一个,他死定了,肯定会被扎成刺猬!

她突然掏出刚刚还没吃完的饭团,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沈堪未大惊失色:“又如姐,你在干什么?”前面打的一塌糊涂,她还能吃得下去饭?

“我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她嘴巴塞的鼓鼓,含糊不清的说道。

沈堪未僵硬的扭头,再次神情专注的看着打斗,江独的武艺确实高强,七人同时攻击,他也能将一双剑舞的密不透风,“叮叮叮”的武器相撞声不绝于耳,任七人如何攻击,也无法伤他分毫。

但是坏也坏在,他一直在防御,换句话来讲,他此刻,只能做到防御。他没有多余机会来进行攻击,只做到防御已经到了他的极限。那么,只要丁来的人一直攻击,江独就会有力竭的时刻。

他们还是必死的局面!沈堪未不乐观的想。

他将手扣在腰间的小布包上,虽然他不知道他们三人会不会被波及,但眼下只能一试!

“咻!”

一支暗箭在月光下泛着莹莹蓝光,笔直向沈堪未飞来。

没错,丁来也是这么想的,江独武艺高强,便不能让他这样拖延,谁知道事情会不会有变,他们有没有其他接应的人?他不能允许超出掌控的情况出现,他要万无一失!

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有漏洞!丁来举起袖中箭,瞄准沈堪未。

沈堪未倚坐在地,他的身体并未恢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箭头越来越近。

江独以一敌七全神贯注,突然发现暗箭向沈堪未飞去,他下意识想救。就这一个短暂的停顿,全身的气息破了一个口子,糟了!他只觉得舌尖发苦,左手的剑也失了节奏,空门大开!

两把剑同时一前一后扎透了江独的左肩。

那边的箭也来到了沈堪未面前。

但,没有想象中的痛呼、没有血流如注、也没有人死去。

唯一没变的是,江又如的尖叫声,简直要穿破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这是什么?江又如惊恐的看着眼前有两人高、像小山一样的黑熊。

三只!

并列挡在沈堪未和她面前,密不透风,在黑熊身后都能感受到它们身上的热浪。

中间那只熊拔下扎进它小腿的箭,打了个响鼻,好像在嗤笑这只箭不过在给它挠痒痒。

这种又侮辱又不愉快,但是又惊悚的感觉是什么?丁来愣在原地。

全场一片寂静。

江又如呆呆,连前面打的热火朝天的八人都停了下来,全部神情呆滞的望着这种满农作物的地里突然冒出来的三只巨型黑熊,太大了,真的太大了,一巴掌就能把人拍扁吧?到底哪冒出来的???

几名暗卫自然不知,但是江独和丁来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沈堪未画出来的黑熊!

刚刚看着沈堪未画画的江又如也领悟了沈堪未那句“靠我们自己”是什么意思了!天啊,真的像沈堪未的父亲说的一样,画都是活的!

丁来看着停下的暗卫又看向熊,忍不住大喊:“都别怕!那就是个画上的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张纸,障眼法。”

语气逐渐狠毒:“今日务必把人带回去,否则,你们都别想活!”

暗卫们深知丁来手段,自然不敢不信,既然说了是障眼法,那确实没什么可怕的。

江独受了伤,也缓缓往回退,他经过黑熊,发现黑熊并没有攻击他,居然是有意识的吗?看向了沈堪未。

此刻的沈堪未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全身无力半依靠在草垛。

他双腿盘起,背打的笔直。

闭目盘坐,嘴角弯弯。

江独看着他,觉得沈堪未面容有些妖冶,看着像他,又不像他。

眼见着三只黑熊并没有向暗卫攻来,丁来先按耐不住了:“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全部给我上!”

暗卫们也没犹豫,七人快速交流重新站好方位,分出三人去吸引黑熊,另外四人欲绕向后方袭击沈堪未三人。管他是不是障眼法,谁又会傻傻的去杀黑熊呢,当然是先引开,剩下的三人唯一会武功的那个已经受伤了。

为首的三人冲到黑熊面前,举剑便刺,这一剑出其不意,黑熊中了招吃痛吼叫。

后面的沈堪未也紧皱眉头,他双眼猛的睁开,瞳仁不再黑白分明清澈,只剩下漆黑一片。

“杀了他们。”他说。

原本站立一排的黑熊们看起来高大但却憨憨的,沈堪未的口令后,他们眼珠子瞬间猩红,弓背喷气,直接往暗卫冲去,左手边的熊四肢撑地,眨眼跑到一名暗卫身边,反手一巴掌将人拍在田埂上。人软软顺着田埂往下滑,再无半点生息。只这一拍,就将所有暗卫的侥幸全都打没了,不是说障眼法吗?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杀的掉。

不要说暗卫,丁来也吓得半死,他刚刚也只是猜测而已,谁知道这黑熊真的能杀人!

狡猾!太狡猾了!在国公府从来没见过的今天都见识了!

包括丁来在内的暗卫们,只要还能跑的,都往官道上逃。

但是,又怎么逃的过黑熊的速度,右手边的黑熊两三下狂奔至一名暗卫身侧,奔跑带来的狂风将面巾掀开遮住了眼。等面巾落下,他的眼睛又能视物时,他惊恐的发现,他看见了自己的脚。

江独看见这只黑熊像拔酒壶塞一样拔掉了那名暗卫的脑袋。 第八章 失控 不只是江独,江又如更加受不了,竟然将人的脑袋像拔酒瓶塞一般拔了下来,她看的分明,那人头滚落在地的时候,眼睛还在眨。

太可怕了!她捂着脖子想吐又吐不出来,很痛苦的喘息。

田地间黑熊震耳欲聋的吼声、暗卫们四处逃窜不时发出的惨叫声,在这深夜里格外令人胆寒。

江独忍不住拍了拍沈堪未:“他们也只是为卫康卖命,吓走就行了,莫要无端伤人性命。”到底是在同一个主子手底下共事了五年的,江独有些不忍心。

但沈堪未只是睁着漆黑的眸子没有说话。

江独皱眉,忍不住推了推他。

少年人斜过脸看向他,似笑非笑道:“你在教我做事?”

江独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气,眼前的少年分明不是平时的样子。除了变得漆黑的眼睛以外,内里好像也变了一个人似的。这种东西他很熟,他经常在国公、少爷身上看见。

那是在拥有绝对权利和力量之下才会展现出的强大自信、蔑视与残忍,正如少年此时指挥着黑熊杀人,正如他此时嘴角噙着的笑,他在享受其中!他迷了心了!

虽然不知道沈堪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江独心里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他一直不醒来,如果他彻底迷失,后果不堪设想。

当机立断!“沈堪未,你醒醒。”江独大声喊道,抓着少年肩头的手也在渐渐用力。

“杀了他。”沈堪未的低语像无常索命,正中那头黑熊立刻调转方向,几步就冲到江独面前,没有丝毫停顿,沈堪未说要杀了这个人,它就杀了他。

黑熊四肢并用,带起一阵腥风,眨眼就到了眼前,在如此近的距离能感受到,来自身高体型两倍差距的压迫感。

江独翻身滚向一边躲过,一人一熊短暂的停顿后,几乎同时暴起。

江又如忍不住冲着沈堪未大叫:“你在干什么!那是江独!不要杀他啊!”双手已经在推搡了。

沈堪未只是看着被黑熊追逐的江独,隐隐能听见他低低的笑声。

疯了疯了!

“小姑娘,你这样叫是没用的,这小子被妖气迷了心智了。”耳边有声音懒懒散散。

沈堪未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名老道士,道士太老了,老得让人伤心,好像走两步就要随时散架了一般。此时老道士正一手叉腰一手伸出食指指指点点,非常没有形象的说:“像他这种情况,就得打晕他。”

是怎么也没想到,也根本防不住啊,这老牛鼻子自说自话完了就一个手刀把沈堪未劈晕了,瞬间三头黑熊也同时消失。

江又如看着倒地的沈堪未,又看向老道士,眼睛眨巴眨巴:“你把他打晕了。”

老道士也眼睛眨巴眨巴:“嗯对啊。”

江独自然也看见了突然出现的老道士,和晕倒在地的沈堪未。

他缓缓滑下树,边走边看向一地的尸体。除了丁来本就站在官道旁,黑熊们追击的时候,他已早早打马独自逃走。剩下的其余八名暗卫全部身亡,一个都没跑掉,支离破碎的散落在田地里。

摇摇头他向老道士抱拳:“感谢前辈出手。”

老道士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只是,有一事晚辈想向您请教,您方才说的妖气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就跟我走吧,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

老道士将他们三个安置在道观存放柴火的地方,说是放柴火,其实是单独的院子。道观为了方便上下山,建在半山腰上,因为怕走火,所以柴火房单独被建在山顶。也是方便锻炼观内小弟子们的心智和体力,就建了个院子,小弟子们劈完柴再背回来,稍作休息也有简易床铺。

被老道士手刀劈晕的沈堪未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丝毫没有要转醒的迹象。

江又如从开始的感激到现在充满怀疑的眼神,老道士只当看不见,但是连江独也在他跟前来来回回乱走就让人难受了。

“哎,干什么呢你门两个,鬼鬼祟祟的,让不让人清静了。”老道士挖着鼻孔语气非常不爽。

江独抱拳施礼:“前辈,我还是将他背去山下找大夫,我们不能在此地久留,恐怕也会累及前辈。实不相瞒,追杀我们的,是卫国公。”

一天一夜的时间,丁来肯定早就回去了。

这老前辈出手相救已经不易,如果卫国公搜到山上来,连累了前辈就不好了。

老道士眯眯眼看着江独,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便说:“国不国公的我也不在乎,屋里那小子有意思,放着不管就行,会醒来的,醒来我要留着问话。”这便不是单纯的相助了,老道也有求。

又道:“也别怕有人找来,这院子最近不会有人上来,外面我随便施了个术,谁来找都看不见。前提是,那小子不能走出院子,他一旦出去,术就破了。”

老道既然能看出沈堪未身上的端倪,自然有些本事,既然他对沈堪未感兴趣,那便可信。

江独听了又俯身施礼。

江又如在角落坐着歪头想了想,疑惑道:“老道士你是想让沈堪未别出去吗?”

江独愕然,老道士也愣了,翻了个白眼:“你这丫头蠢的很,看破不说破,说破了还玩个屁。你学学这小子,你当他不知道?”

说罢手背在身后一摇一摆的走了。

江又如听见老道士说她蠢,也不高兴,她当初学琵琶,妈妈说她是最聪明的呢。

捡了个湿帕子就去屋里照看沈堪未了。

······

床上的少年人面色苍白,额上虚汗一直不停。

明明没有受伤,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痛苦呢?

江又如想不明白,只能用手里的帕子不时擦一擦少年额头的汗。

此时的沈堪未其实也不明白,他站在一片虚无中,四周白茫茫的只有浓雾。

初时只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他尝试发出声音也尝试大喊,但是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寂静。

他死了吗?聋了吗?最后的记忆是他唤出了黑熊,中间不记得了,后来被人打晕,意识突然掉入此地。

但是如果他死了,为什么还能感受到疼痛?

白雾中隐隐有骚动,来不及思考。

“来了!”他在心里说道,东南角的雾气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两人高的黑色身影飞快,卷起两边的雾气,带着不可阻挡之势眨眼奔至身前,巨大的肉掌四根尖利的指甲狠狠插进少年人的胸腹。

少年人无声的嘶吼,跪倒在地,四肢因为疼痛而抽搐,胸口四道伤痕深可见骨,甚至隐隐能看见腹腔里的脏器。

黑熊一击得手,却并未趁胜追击杀了少年,庞大的身躯转身它缓缓走入大雾中,不见踪迹。 第九章 醒来 疼,巨大的疼痛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连灵魂都在颤抖的疼。

沈堪未躺在地上什么都不能做,他也不会尝试做什么,因为这已经是黑熊的第四次袭击了,每次都是得手后就消失,无论他盲目的逃跑还是尝试控制或是求饶,统统没有用,黑熊每次目的都非常明确。

接下来身上的伤痕也会以极缓慢的速度慢慢恢复,在此过程中,沈堪未只能一边忍受疼痛一边克服这一片死寂带来的巨大空虚感,心灵与身体的双重折磨。

不过还没完,身体的伤痕完全恢复后,等待他的将是黑熊的下一次袭击。

沈堪未不知道这种袭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在这片迷雾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被掳进国公府的日子,渺小、无力。

······

隔日。

“这位善人,本观并未收留你口中所说的三人,既然善人施了功德,便可去观内客房小住,自然就会知道贫道没有说假话。”

玄清观的观主李道长一甩浮尘对面前的中年人伸手作请。

丁来也不客气,朝身后略一点头,家丁护卫们鱼贯而入往观中去,一副要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昨日他带了两拨人马立即返回追击,想那江独身负重伤,沈堪未那小子看起来也行走不便,剩一个女子带着他们定然走不了多远,谁料在官道和田地两头追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半个人影。

他留在山脚的人确定山上没有任何人下来。

那么,三人定然没有逃,他们躲在山上!

功德鼎盛的道馆都在京里,这种郊外小观,只要搬出国公的名头,自然乖乖配合。

丁来颇有些狗仗人势的得意,此次定然要将那二人带回国公府,至于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吵闹女子,就地杀了便是。

人群在道馆内翻东找西,厨房的炉灶被掀开查看,供奉太上老君的几案也被人掀开了遮布,连茅房也未能幸免,家丁拿了长杆在坑洞中翻找。

“丁管事,没有找到。”一个家丁畏畏缩缩来报。

“不可能!”丁来大怒:“搜山!”

一时间,苍山兽走鸟飞,鸡犬不宁。

······

江又如害怕的看着篱笆外三三两两走过的家丁护卫,她捏紧口鼻,生怕一个呼吸就被外面的人发现。

“找到了吗?”

“你那边可有?”

“没有。”

护卫们互相确认信息,有一名家丁看着眼前的巨大山石,疑惑道:“这山石长得突兀,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山,这山石好像人脸上长了个橘子大的痦子。”

“噗!”江又如听了没忍住笑出来,忙又惊恐的捂住嘴。

老道士翘着二郎腿抠脚趾缝,笑话她:“你怕个什么,外面听不见里面声音。”

江独看着篱笆外的几人确实没有任何反应,老道所言非虚,果然有道行,也放下心来安心剥玉米。

“我晓得,你先前说过,我就是紧张嘛。”江又如翻了个白眼,扭着屁股跑走了。

外面的几人也围着山石看了一阵儿,没发现可疑之处,往别处搜去。

竹篮里的玉米粒已经高高堆起,江独起身将所有玉米粒都倒入院中石臼,细细碾压。沈堪未还未醒来,进食无法咀嚼,只能磨了玉米做成面糊喂进去。

磨好了玉米,江独又跑去劈柴生火,江又如乖巧跑来接过玉米糊往厨房去。

武艺高强的暗卫,一双拿剑的手劈起了柴火、磨起了玉米,成了力工。

青楼里一炮而红的江南名妓,一双弹琵琶的手捏起了玉米粑粑,成了厨娘。

术外冰冷巨石矗立,术内温馨小院炊烟袅袅。

一盘小炒肉、一碟花生米、一人一碗玉米粑粑,简单却香气四溢。

老道笑成眯眯眼,搓着手,急吼吼抢过江又如手里正在布的筷子。拿了筷子举了碗,一下子扒拉走半碗炒肉,香喷喷的把头埋进碗里大口嚼起来,烫的直吸气。

江又如又好气又好笑的骂:“差你一口吃的了?这么着急干什么。”赶紧护住剩下半碗肉。

老道一看又去抢。

一老一小闹的欢腾,江独混战中抢出一碗玉米糊,往沈堪未屋中走去。

少年人安安静静仰面躺着,听见了动静转头看来,一双眼睛沉静如死水,却黑白分明不再似那日黝黑深不见底。

“你醒了。”江独说。

“嗯。”

上前扶起少年,少年歪歪靠在床头。

看来老道说的没错,果然第二天醒来了。

之前他昏迷中,需要人喂食,眼下人已经醒了,他一个大男人再喂他好像不合适。正在纠结要不要让少年自己吃饭的江独突然被拉住袖子。

沈堪未没有看他,问到:“那日,死了几人?”

原来那日他竟然没有记忆了吗?江独不由想到老道的话,他被妖气迷了心智。

“八个,除了丁来,其他都死了。”并没有隐瞒。

又接着说道:“那日你神志失常,是外面的老前辈出手相救,老前辈收留了我们,现在在苍山。”

沈堪未视线看向门外,有女子和老者的声音传来。

“老道别抢了,你都吃完晚上不给你做了。”

“小气鬼,不抢就不抢,你晚上做多一道菜啊!”

“那你下山去多买点,都被你吃完了,再买把琵琶来。”

“买买买,你这小娘子厨艺是真不错,不如别玩琵琶了,以后就跟着老道我学术法,我保你名震四方。”

“你这老道,长得不好看,想的倒挺美。”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独有些尴尬道:“嗯,就是这名前辈。”又补充道:“术法很厉害,我去叫他。”

说罢起身去叫老道,确实很多事情都需要解明。

本应该死了却又活着的江又如,江独曾经猜测过她是被裱褙唤出的,但是江独贴身跟了沈堪未大半年从未见过存在超过半天的画中人。

又比如沈堪未到底是如何拖住了国公府的人,又是如何半路受伤无法行走。

再比如那三只有两人高的黑熊,沈堪未漆黑的眼,和老道说的妖气。

老道既然说对沈堪未感兴趣,有话要问,那便现在问吧。

“前辈,他醒了。” 第十章 妖?还魂? 吃的嘴上手上都满是油花的老道看看江独,又看看一脸好奇的江又如道:“你们俩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这小子说。”

沈堪未向二人点头:“我稍后再与你们讲。”

江独带着不高兴的江又如出了门,还略豁哄:“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找他。”

留下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屋内沉默半晌,老道忍不住先开了口:“你小子是怎么唤出那三头熊妖的?”

妖?如果说是妖的话,沈堪未的心里渐渐有了猜测,当下也下定了决心。

他将小时作画裱褙无意唤出的鸟儿的事情囫囵说了,挣扎着在床上起来,噗通跪下:“求前辈救我,我现在还不能死,大仇未报。”

“怎么说?”老道抖腿问。

沈堪未不由抚摸自己的胸口,一个时辰前在那片大雾中,这里还有着巨大伤口:“前辈,那日唤出黑熊......妖,我便失去了意识,也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少年低下头:“清醒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一个布满迷雾的地方。”

老道捻须疑道:“迷雾?什么样的迷雾?”

“无边无际,走不到尽头,天地一片白茫茫。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声音,我尝试喊叫,竟然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

“梦境是没有声音的。”老道说。

“不!不是的!”沈堪未情绪激动起来,那些疼痛绝不是梦境!他道:“前辈,绝不是梦境!因为我在那个地方几乎死去八回。”

“每一回黑熊妖都会将我打成重伤,伤口愈合后,黑熊会再次出现,足足八次!”

“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地方,但前辈说是妖,那便说的通,死了八个人,黑熊妖伤我八次,大概是因为我无故役使它们导致的后果吧,八个人八次受伤,也说的通。”沈堪未说完后又抬头求助:“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我并不知何时又会回到那个地方,还请前辈救我。”

老道沉吟一刻,突然问:“你有什么大仇未报?”

啊?沈堪未愣住,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啊。”老道催促。

“我沈家上下十三口人都是被卫国公所杀。”卫南晖死前呢喃的那几句,其实他听清了,所以才会留下一个“自己”试图刺杀卫康,但是他没想到卫康功夫了得,仅仅只伤了他一臂。

但卫南晖死的不冤,秋凌是当着他面被卫南晖杀死的,还有那么多的画中女子,还有江又如。

那边老道踌躇半刻,问沈堪未:“如果我告诉你,同你想的不错,你驱使妖物伤人,自身便也要接受反噬,你可还要以驱使妖物的方式去报仇?”

不错,当初“自己”伤了卫国公一臂,他半路昏死过去,四肢无力。

黑熊妖杀死八人,便在白雾中遭受八次重击。

如此的话,那就不会再被拉入白雾中,沈堪未顾虑顿消。

至于以后,他不在意。

不使用裱褙技艺就无法唤出人或者妖,他便什么都不是,想要凭借他自己杀死卫国公,难如登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父母报仇,就算接受反噬又如何。

“要!”

······

“那个牛鼻子老道问你什么了?”江又如急急问道,她看见那个牛鼻子得意的样子就生气,一把年纪了整天气人,举止怪异一点不像话本子里写的仙风道骨。

沈堪未笑道:“他说此院中此术与我相连,只要我不出院子,一切无事。”

江独不解:“如果你出院子呢?”

会死。

当时老道对他这样说:“那日黑熊妖可不算什么真正的妖,但你却被迷了心智。一次唤妖食髓知味,以后便会欲壑难填。而你太弱了,倘若彻底失去心智,天下大乱。在此住五年,我可助你,五年期满,你可自行下山。”

“前辈的幻术便会消失,我们会危险。倒也无妨,前辈答应指导我驾驭异能,尽量避免再如这两日一般被反噬。”

江独也点头:“前辈慈悲,那么你这两日是因为反噬?”

“是的。”沈堪未按下细节未说。他看向江又如又说:“又如姐姐,我有一些事想要单独跟江独商量。”

出了门的江又如十分生气,怎么每次就赶她出来,正好看见桌子旁扒饭的老道,气不打一处来:“吃吃吃,就知道吃!我的琵琶何时才去买!”

老道端着饭碗,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

“我招谁惹谁了?”

当然不是单纯的不想跟江又如讲,而是,话题的重点就是她自己。

“江独,如今我们三人一起,你也算救了我,从前,虽然你不说,我也明白你对我多有照拂。此后我便叫你一声江大哥。”沈堪未端正向着江独一礼。

江独摆手:“无妨,我原先是宫里的,江家世代为皇家效忠,到我这一代,只剩下我。皇帝将我赐给卫国公时也赐了我这个“独”字,你我二人都是独自在这世上,你若不嫌弃,自然可以兄弟相称。”

“此前,看守你是我的职责,但卫南晖其人,确实令人生厌。”

沈堪未听后笑了:“我知道。”

“还有一事,需要江大哥替我保密。”

江独点头:“你说。”

“是江又如的事情,那日玉颜楼的画被我带了回来,其上沾染了又如姐的血迹。阴错阳差唤了出来,原本是为了出其不意杀死卫南晖。”沈堪未看向江独:“江大哥你也知道,往常我唤出的人,从来不会讲话,起先我以为血迹可以使唤出的人讲话。我便用我的血画了一个“自己”去刺杀卫康。”

江独思考一刻:“所以江又如说你半路晕倒,是因为你伤了卫康?”

“是!”沈堪未可惜道:“只伤了他一臂,但是重点是,那个滴了血的我“自己”最终还是消失了,而又如姐姐......”

二人一同看向外面,江又如正推着老道士出门,叽叽喳喳吵闹。

“你是怎么想的?或者说你已经有答案了?”江独问。

沈堪未点头道:“只是一个猜测,可能在人死后,血液滴上画,才能唤出魂魄附在画上,人可以真实以这个躯壳存在。”

可怕,谁说人死不能复生。

眼前的少年可以跟阎王抢人。 第十一章 留下 “只是,有一事需要与江大哥你说。”沈堪未有些担忧。

“我昏睡的时候,并不知道师父有没有看出又如姐的异常,或者师父有没有问过你什么?”

江独低头仔细想了想:“异样倒没有,前辈也未曾问过我什么。”

“那就好。单凭师父对妖物的态度,如果让他知道又如姐只是鬼魂附在画上,不晓得会做出什么,此时,江大哥你我知晓便好。”

江独点头,知道沈堪未什么意思。

至于江又如,沈堪未想:他至今也没有机会问江又如对自己的情况知道多少,单凭上次她说晕过去就不记得了,也不能断定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如果冒然向她说明她已经死了,又怕吓着她,此事还是循序渐进吧。

如果师父发现了,会不会打散了江又如的魂魄?

沈堪未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走,既然现在没有发觉,以后只要小心注意,应该无碍。

两日的昏睡,让他浑身无力。

他端起玉米糊,一勺一勺大口吃起来。

······

······

道观的后院中,丁来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怎么可能没有?怎么可能呢?

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不信!“来人,把这山给我从里到外再翻一遍!”

众人看着丁来带着一身煞气冲出去,竟然是自己也要亲自找。

没有人敢抱怨,大家都心知肚明,找不到人,丁掌事这事儿就算办砸了。国公伤了一臂在家,结果伤他的人还跑了,谁也不敢想自己会有什么后果。

当然了,首当其冲要担责的自然是丁掌事。

大苍山自山脚开始又迎来了新一轮搜寻。

玄清观的观主李重明站在后面看着,又往山顶看了看,那块巨大突兀的山石十分滑稽。

想起昨日几个小弟子慌乱来找自己,说山上的柴房小院找不到了,又说多了一块巨石,又说鬼打墙。

在他玄清观的山头有鬼打墙?说出去简直要笑死人了,他立刻上山来看。鬼打墙是没发现,就看见他师叔带着那帮人口中要找的三人躲在巨石里吃喝玩耍,惬意的很。

李重明叹了一口气,左手里拎着一把琵琶、右手提了好大一包油纸包,先一步去往山顶。

······

······

院子里四个人四种样子,江独撸着袖子还是在劈柴,因为江又如说要打一个浴桶用来洗澡。

老道士抱着石臼在捣凤仙花,因为江又如说要染指甲。

沈堪未身体好了些,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端着一盆莲蓬在剥莲子,因为江又如说要做莲子羹。

江又如躺在摇椅上手指点点指挥:“老道士,另一个老道士来了,给他开门儿吧。”

真是见了鬼了,活了一把岁数,竟然被一个小娘子几口吃食给拿住了,老道士不情不愿的起身,一把抓住门外李重明的手臂,给人拽了进来。

也没什么好脾气:“东西留下,人赶紧走吧,下回多带点肉。”

李重明苦着脸,话也不让说吗?过河拆桥也没这么快啊。他无奈道:“师叔,小弟子们不敢上山了,时间长了不好解释。再说,也不能日日让我一个观主来背柴啊。”

“怎么?我还捣凤仙花呢,谁比谁高贵了?”

说也说不赢、赶又不敢赶。

师叔要做什么,别管就对了。

这边江又如终于开心起来,在这个山上住了有七八天了,丁来的人没走,连她也不敢出门,无聊透了。

现在李重明为她寻来琵琶,她欢喜的当下就抱着调试起来。

此时,丁来一行人也逐渐缩小范围搜到了山顶处。

有家丁叹气道:“日日搜一遍,日日跑空门,这什么都没有啊,连个兔子都见不到,哪有人?就算有人,这么久了,不渴死也饿死了。”

是这个理,众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你谨言慎行,被丁掌事听见了有你好受的。”有人好心提醒。

丁来是被卫国公一封信唤回去的,大意是让他不必自责,沈堪未既然有异能,便不是常人思维可以揣测。既然没有找到,也无需再找,总有一日他会自己现身。

丁来看了这封信只觉得心酸,少爷被杀,国公也被伤,他如今连个小儿都追不到。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国公亲自来信,他也只能带着人回去。

松了一口气的不只是沈堪未三人,还有观主李重明,再也不用日日上山送吃食,他这把老骨头也可以歇息歇息。

为了不打扰师叔,李重明在观内原先丁来住的地方新砌了柴火房,小弟子们也很开心,不用上上下下那么辛苦,可以说是皆大欢喜了。

······

······

这日山上小院的早晨又是在老道士和江又如的争吵中展开,起因是昨日老道带江又如去采蜂蜜蜂巢,蜂巢处理好悬晾,晾一夜出了一小盅蜂蜜。结果老道趁江又如拿剩下的蜂巢制蜂蜡的间隙,将蜂蜜喝了大半,气的江又如大骂老道馋嘴老不羞。

“蜂巢是我捅下来的!我喝蜂蜜天经地义!”

“你年纪这么大还吃这么甜,小心胖成坨坨鱼!”

“你小小丫头好恶毒啊你,再说,吃蜂蜜怎么可能会变胖,你见过哪只蜜蜂是胖的吗?”

诸如此类如小儿骂架般的争闹,每次都是以江又如威胁不给老道做东西吃结束。

不过今日江又如心情不错,她说道:“江独大哥替我做的浴桶做好了,我今日不与你计较!”说罢叮叮当当在厨房里烧水准备沐浴。

丁来走后,三个男人倒是可以直接在山里的水潭里解决洗澡问题,但是江又如一个女孩子,自然不太方便。

“你小子别笑。”老道指着沈堪未,上下打量他一眼道:“既然身体无碍了,就先一天打劈一捆柴吧,身子骨太差了,要锻炼。”

想必这就是师父的第一课了吧,沈堪未恭敬一礼:“是,师父。”

“啊!!!!!!”

江又如惊恐的尖叫从厨房传来。

江独速度快,一脚踢开厨房门,愣怔一瞬,又立刻把门带上。

“救我啊!!!!!”

江独面露难色,冲沈堪未和老道士说道:“她没穿衣服。”

这......

“啊呜呜呜呜!!!!”尖叫夹杂着哭声,什么话啊,谁洗澡还穿衣服洗,快救我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沈堪未抱来房间里的薄被,冲进厨房门。

江又如趴伏在桶边边哭边尖叫,看起来并无异样。

沈堪未用薄被裹住她,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又对江独道:“江大哥,将她抱出来吧。”

“沈堪未,我的脚,没了。”随着江又如这句话,江独已经将她抱出木桶,薄被不够长,斜斜裹着大腿处,露出的半边能看见一双莹白笔直交叉,再往下,小腿呢?

小腿怎么没了? 第十二章 打湿了 这会儿已经拿来江又如的外衣披上,亵裤却没办法穿。

倒也不是小腿没了,方才紧急没看清,而是小腿处变成薄薄的纸片,被水泡湿后透光,冷不丁看过去以为腿不见了。

闹腾!江又如又惊又怕哭的大声。江独就算是隔着薄被抱着女子都不自在,更别说此时江又如半边腿还露在外面。沈堪未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他心里隐隐有猜测,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里边一塌糊涂,门口老道士倒玩味指着江又如对沈堪未说:“她也是你画出来的?”

瞒不住了,沈堪未干脆一点头:“是,前辈可有办法?”

连哭着的江又如都停下来,殷切望着老道士。

老道士恶劣的笑:“你画的我能有什么办法,没腿就没腿咯,赶明儿让江独给她打个二轮车。手没事就行,还能做饭。”

江又如气死,抽抽嗒嗒想骂他,又想到自己真的没腿了,悲从中来,一心一意哭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丫头!让你成天使唤我。”

“画不就是纸,再好的纸,泡这么久当然会湿,湿了就给他烤干好了。”

······

······

厨房里。

江独和老道避嫌都出去了。

江又如可怜兮兮的脸上还挂着泪,披着外衫坐在灶台上,两条腿露在外。

沈堪未蹲在她腿边,举着一根燃烧的柴火,离的稍远,帮她烘烤打湿的小腿。

也是神奇,干了一块就恢复一块。

江又如浓浓鼻音还嘱咐他不要烧着了,烧着了就真没腿了。

哪里就烧着她了,离的老远。

天知道沈堪未都快晕倒了,按说他已经是少年了,如还在家里,再过两年爹娘就会为他挑选通房丫头的年纪。

且江又如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此刻她一心只关心自己的腿,一袭外衣似裹未裹的,系绳松垮,胸前春光若隐若现。

作为男孩他本应该生出一些旖旎心思,但这一双腿在眼前,鼻尖是少女芬芳,怎的他胃里翻江倒海隐隐要吐出来。

而江又如看沈堪未脸色发白,神情古怪,还以为他觉得自己的腿恶心,怒向胆边生大叫:“都怪你!”又想到是人家把自己复活,结结巴巴道:“你怎么不画在油纸上!那不就不会被水湿了嘛!”

无理取闹。

半晌,厨房可怜的木门再次被人踹开,沈堪未冲到院子角落,一弯腰吐的稀里哗啦。

江独与老道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荒唐。

“这小子不会是个断袖吧。”老道士捏紧了自己的衣领。

······

······

上午的闹剧很快过去,所有人都当作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堪未同老道士换了座位。

江又如最后落座当然疑惑,原本她就不想坐在老道身边,老道吃饭像抢劫似的,她问沈堪未:“你为什么不坐过来?”

“啊?”沈堪未嘴里扒拉米饭支支吾吾。

老道士左看右看乐的要死:“人家不想坐你身边。”

这下好了,江又如又联想到上午他替她烘干小腿后跑出去吐的事情,气的双颊飞红,扭头跑回自己房里。

“又如姐,对不起,不是你的原因,你的腿很好看。”琢磨过味儿来的沈堪未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干脆不说了。

桌上另外二人,江独表情古怪要笑不笑,那头老道已经笑到胡子乱飞,饭粒到处喷了。

笑够了,老道从桌下掏出一本书扔给沈堪未。

足足有一拳厚的旧书砸在桌上扬起一阵灰尘,没有任何封面,侧边的装订线歪七八扭,看起来更像是书的作者自己装订的,书角皆已泛黄,有的部分纸张已经变脆。

小心翼翼翻开,竟然是画。

画上一只八角巨蟹,两只大螯与身等大,十分凶猛。

蟹身如圆盘,盘上一张凶恶人脸,正怒目而视。

书页右下角标注四字——人脸螯妖。

沈堪未不解的望向老道:“前辈,此书是?”

老道捻了一粒花生米,懒洋洋丢进嘴里嘎吱嘎吱:“这是百妖图,我师尊传下来的,谁画的已经不知道了,是我道门代代流传下来的。”又似自嘲般一笑道:“如今,屁也不值,给你倒算用得上。”

沈堪未再看向书,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双手捧起书翻看。

一页一妖,由小至大,最后一页是一只巨大的鱼妖,飞腾于山丘云海之间。

名——鲲鹏。

“前辈为何将此书给我?”

老道叹气:“先前同你说了,此间早已无大妖。”

撂下手里的花生米盘子,回忆起来:“十年前,南疆以南最荒的地界,叫无人。那时候的妖大多聚集在此处,而道家。”老道指了指自己。

“道家的存在就是为了维持妖与人的平衡,小鬼打闹,妖才是最危险的。人死怨念不散为鬼,但妖是天地精怪所生,妖若作乱,必定为祸一方。”

沈堪未与江独听的认真,“那么,此间早已无大妖又因为什么?”江独忍不住发问。

“因为十年前无人之地那场大雷暴,此地妖鬼聚集,本也无人敢靠近,所以啊,老道我也是道听途说。”

“说是白日里天空撕开一道口子,无数雷暴劈下来,覆盖了整个无人地,那一道道雷电直劈的地动山摇。有人说看见仙人站在顶端,放下雷电劈死了无人地所有的妖。也有人说百妖齐齐往天上的口子飞走了,谁知道呢。”

“那场雷暴劈了整整三日,无人敢靠近,我师父道法高强,曾去远远看了一眼,回来便像修了闭口禅,只字不说。”

“不过月余,师父就疯了,逢人便说世间无妖,状若癫狂。”

“直到他死,也一直跟我交代,世间已无妖,若世间再出大妖,必定为天不容。”

老道又端起那盘子花生米,一粒一粒吃起来,神情复杂的看着沈堪未:“所以我留你小子五年,好好练习,若你唤出不得了的东西被夺了心智,世间十年安稳便不复了。”

沈堪未定定看向那本百妖集:“若我能完全驾驭,百妖便可为我所用。”

“是也不是,反正你唤妖伤人定然会被反噬,只不过,看你能不能守住本心。”老道将盘子里的花生米一股脑倒进嘴里。

手指大力点点沈堪未的脑袋:“一只小小黑熊妖就能将你小子搞的半死不活,想唤大妖,痴人说梦,劈柴去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