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罚》 第一章 各分离 1707年地罚刚过四个月,男派就要来招人了,妈妈打算把弟弟送去。顺时不太聪明的脑瓜子当然想不通,家里怎么就到了要卖儿卖女的境地。

想当初,父亲还在世时,和母亲一起,团结村民与官兵,和土匪争夺增安古道的路权,经此一役,自家也成了村里有头有脸的门户。直到那场地罚,夺走了父亲的性命,迫使母亲送姐姐去了女派,而今姐姐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顺时上面有两位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却说要散伙?顺时脑子有点过载了。妈妈知道顺时不太聪明,性子又倔,作为现在家里唯一的女儿,不仅是最调皮的,还是最不怕打的,谁都敢得罪。如今要散伙,尤其是把顺时最疼爱的弟弟送走,妈妈不敢马上告诉她。

妈妈先把沉稳的大哥因仁、懂事的二儿子致渊、最小的儿子由心叫到一处。那晚妈妈说了很多,仔细地向孩子们分析了每个人的优势与劣势,以及如何替他们打算的。孩子们一言不发地听着,默默流泪。

“现今世道如此地坏,皇帝与外廷明争暗斗,地罚每次都毁天灭地,我们平头百姓哪里有好日子过。妈妈必须为每个人的将来打算,我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们谁走都是在我心头剜肉啊。”

丈夫死后,妈妈从不让孩子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时至今日还要再一次经历骨肉分离,强忍的眼泪还是拦不住了。

他们不敢哭太大声,怕吵醒里屋睡觉的顺时。

“妈妈不求你们功成名就,但求你们保住性命,努力上进也是为了不在最底层,受人欺凌。在外面没有人能保护你们了,你们时时留心,处处谨慎,我们一定会有相聚的一天。”

接下来几日,顺时察觉到家里气氛的异常,大哥更加沉默,二哥的玩笑话变得不好笑了,弟弟的笑容也很勉强。顺时最喜欢弟弟那把所有人都比下去的可爱白皙小脸,大眼睛笑起来透着机灵劲儿。可现在俊俏的小脸蒙上阴影。

正当顺时想弄清事情原委时,母亲告诉她,要散伙了,母亲只是不停地说,大家去的都是好地方,肯奋斗就有出路,以后出人头地一家人还能团聚。

见顺时半天没反应,哥哥弟弟心想她是不是接受现实了,竟然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妈妈了解女儿,这倔驴在憋大的。

第二天,男派的招生车队便来到增安村,一位脸部大面积烧伤的老人,用他满是伤痕的手,拽着弟弟由心,左瞧瞧右看看,还用大手拍拍由心的肩膀和大腿,力度让由心皱起了眉头。妈妈和哥哥紧张地看看老人,又看看顺时,而顺时只是呆着,这要放以前,顺时已经扑上去咬人了。

老人用嘶哑却有力的声音说道,“这小子有八岁?”

“有的有的,只是挑食,看着瘦,农活啥的都能干。”妈妈急忙说道,一旁的二哥致渊也插嘴道,“就是就是,他身子也好,从不生病,村子里有名的好养活。”

老人瞥了一眼致渊,接着从布包里取出一块圣火石,在由心的脖子上搓揉,在脖颈某处停了下来,闭上眼,攥紧石头,用力按着。脖子受到了压迫,弟弟由心也没有哭闹,只是苦着脸安静忍着。

过了一分钟,老人睁开眼,收起石头,拿出一小袋子钱币交予母亲,“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妈妈咬紧了后槽牙,眼眶泛红,“没……”。

老人看向孩子们,“你们呢?”

哥哥们抹了抹眼泪,摇头。

老人点点头,拉着早已泪眼汪汪的由心,转身走向村口车队,由心回头撕心裂肺喊道“妈,大哥,二哥,姐姐,保重身体,我会回来的!”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窜了出去,撞开母亲刚要拦的手。那一句道别像惊雷一般,炸醒混沌中的顺时,这一切是真的,真真切切的,先是弟弟,接下来是谁呢?现实的重压还是压在这风雨飘摇中艰难维系的家上,落在了每个人头上,压碎了,分崩离析,深爱的家人们最终还是被迫四散天涯。

瞪大了眼睛的顺时,不声不响地窜到了老人身后,收拳准备奋力砸向老人牵着弟弟的手腕。老人迅速从另一侧扭身,利索的手刀猛击顺时肩膀,顺时不过11岁,哪里扛得住这一击,重压之下,跪倒在老人面前。

妈妈拍醒吓傻了的哥俩,示意拦住顺时,自己则流着泪不停向老人鞠躬赔罪,而沉默许久的顺时也终于在两位哥哥使尽全身力气的阻拦下嘶哑大喊“你不许带他走!你个老,老,不!不许带他走!”

由心看着自己的家人,张开嘴,却堵得哭不出声,只能痛苦地颤抖着小身板。

老人看着顺时,似乎想起了什么,但还是紧闭着嘴朝妈妈摆了摆手,拉上由心准备继续赶路。

“大人,您,您是征战沙场的英雄,功德无量,求您发发善心,让我最后和家人说句话吧……”由心乞求着,泪眼紧盯老人的表情变化。

老人背过身去,“快点”。

由心大声谢过,抹掉眼泪,擤了擤鼻涕,努力稳住情绪,来到哥哥姐姐面前。顺时见这明明没有血缘关系,自己却多年精心呵护的可爱弟弟最后一次向自己走来,终于停止挣扎,无力地瘫在哥哥的臂弯里,看着弟弟说不出话。

“哥哥姐姐,上层人是个圈,无论身在哪,人都在圈里。只要我们拼尽全力成为上层人,终有一日会在圈内相聚!” 第二章 岂无缘 看着熟悉的村庄渐渐远去,车辆行驶的道路也逐渐陌生,离家的不真实感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安与惶恐。

车厢不小,干净整洁,但各种各样的异味充斥整个车厢。车里挤满了离家的孩子,有人无力地瘫坐在座位上,双眼无神,空洞地望向窗外。有人低声啜泣,眼泪鼻涕全部抹在衣袖上。有人瑟瑟发抖,低着头,惊慌的眼神四处张望,大概是因为调皮,被男法训诫过吧。

由心观察着周围人,不和任何人说话,车上同村的孩子也对他敬而远之,他在哪里都是异类。在大佑国南方,没有人像他这样,皮肤雪白,头发是黑色,却掺杂着银发。他心里清楚得很,村民表面上和气,看他的眼神却充满了狐疑,当然,没有人敢当面欺负他,因为姐姐顺时生气时相当可怕。

来路不明的他,是1703年时,被当时只有6岁的姐姐顺时在山里捡到的。3岁的小孩明显受到了惊吓,皮肤雪白,头发银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说不清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只是嘴里嘟囔着“平安,平安……”

顺时本打算日落之前就回家,但是在山里探险时发现了这孩子,帮他清理身上的污物,搀扶着受伤的他,耽搁到深夜才回到家。

妈妈震惊地把两人拽进房里,“你们回来路上遇到什么人没有?有人看到你们吗?”顺时疑惑地摇头。

“确实没有?”“没有。”

妈妈简单处理了一下小孩身上的伤,喂了一些饭。

“顺时,你真喜欢这孩子可千万不要和别人说他的事!否则会害死他的,一个字也不行!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一个字也不说!”

“明天日出之前,悄悄地和大哥一起把他送回去,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为什么啊,他被丢在那种地方,肯定是家里人不要他了啊。”

“别犯傻,他一看就不是我们这的人,因仁,你明天和顺时一起把这小孩送回去。”彼时,13岁的大哥因仁,比同龄人更加高大,身手也好,听话懂事。

“不嘛,不嘛,他都吓成这样了,我们就收留他吧。”

妈妈知道这孩子拗不过,强压她反而会坏事。“这样吧,你们先送他回去,日落之前回来,如果连续十五天都没人把他领走,我们就收留他。”

“说好了哦,不能反悔!”顺时听到收留,就啥也不想,满意地去安抚小孩入睡。

妈妈悄悄地对大哥因仁说,“这孩子古怪,明天你们不要在原地等着,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躲起来。你留心四处观察,有异样立刻抱着顺时回来,千万不要和别人起冲突!有问题就跑!天一亮我就报告治安队去找你们。”

“那为啥不直接带这孩子去治安队?”因仁问道。

“这正是我要说的,治安队这帮*东西,看我们家不顺眼很久了,如果我们家人带去,又解释不清这孩子哪来,定要安一个里通外国的罪。”

“不是山上捡的吗?”

“这理由他们会相信?明天我去举报山上有反叛军,你看着动静,想办法提前把妹妹带走,搜山搜到这孩子,到时候就都推给反叛军吧。”

说着,妈妈抽出一把弯刀交予因仁,“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

因仁坚定地望着母亲点点头,将刀放枕头下。

第二天天不亮,因仁就悄悄带着两孩子出门了。

顺时一边走,一边抚摸着小孩的头发,小声说道“好孩子,别害怕,姐姐会保护你的。”小孩低头沉默地跟着。因仁看着自己妹妹这副傻样只觉得好笑。

“顺时,你带着他回原处,他家人找来怎么办?”

“啊?这……我把他们都赶跑!谁让他们欺负这么好看的小孩!”

“哈,没必要啦,我们躲起来,不让他们找到不就行了,躲个15天,妈妈不就答应收留他咯?”

“有道理,大哥真聪明!大哥你也喜欢这个弟弟吧?所有才帮我出主意。”

因仁看着这个与众不同但俏丽的孩子,小小年纪身上的伤比自己还多,不免有些心疼。但这孩子确实可疑,不应牵扯过多惹上麻烦。但是他嘴上依旧哄骗妹妹,“是啊,为了保护他,我们一定要小声,不留痕迹!”

幸亏这几日没有雨,土路干硬,否则泥地上就留下几串小脚印了。

“大哥,我们去哪里躲着呢?我们的秘密基地?”

“不,万一被妈妈撞见就解释不清了。”

“那哪里好呢……”

“要不就发现他的地方附近躲着?”

“好!好!这就好了。”顺时立刻心情大好,甚至想哼小曲,但是为了保护小朋友还是忍住了。

因仁一路上都绷紧了神经,四处观察,他特意选了比较偏的路,天不亮的山路有些难走,他小心地搀扶着两小孩。现在正是是农闲的时候,并没碰上早起干活的人,一路平安无事来到了目的地附近,因仁挑了一块隐蔽的树丛,三人躲起来。

因仁依旧警觉着观察周围,双耳留心周边的动静,而顺时正使出浑身解数逗小孩,小孩也逐渐开始回应顺时,有了笑容。

天空渐渐亮了起来,轻风伴着鸟鸣,一缕缕晨光穿透林间。山下嘈杂了起来,直至远处的锣声开始密集地响起,因仁和顺时知道,是治安队要进山搜反叛军了。 第三章 戏幕起 顺时紧张了起来,“周围有反叛军吗?他们要抓小孩了吗?”

“别怕,我们待这么久了一个人影都没见着,肯定又是误报了。”因仁安慰道。

“那我们接下来咋整?他们会搜到这里的。”

“顺时你想想,治安队一向怕麻烦,除了有关反叛军的情报,其余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捡到小孩最简单的处理方法是什么?”

“扔……扔在这?”

“这么多人看着呢。”因仁引导着说道。

“那就……找人收养?”因仁笑了,留着这样的小孩后患无穷,躲不开时最简单的处理方法不是把麻烦彻底从世界上抹去吗。

“是的,找人收养。治安队一直不喜欢我们家,到时候会找谁收养呢?”因仁继续引导。

“这样做妈妈会同意收养他吗?”

“不同意就开大会投票,他们煽动那些讨厌我们家的人,并且在票数上做手脚,投票结果一出,妈妈就没有办法了。”因仁说着,悲愤不甘侵蚀着理智,他真想把这些仗势欺人,为非作歹,道貌岸然的坏人都劈了。

顺时有些被绕晕了,因仁直接告诉她结论,“一旦这孩子被治安队发现,我们家就得收留他,所以你就放心吧。”顺时觉得大哥的推理一环扣一环,似乎很有逻辑,就相信大哥的这套说辞了。

“弟弟别怕,这些治安队会让我家收留你的,你就等着吧!”顺时安慰小孩,小孩不说话,只是瞪大了无神的眼。

“别怕,等我,等我接你回家!”顺时被大哥拖走,仍然回头依依不舍地对小孩叮嘱。小孩孤身一人,在灌木丛中缩着身子,目送他们远去,直至只剩清风扰动叶片的沙沙声陪伴着他。

妈妈跟着治安队,还有一些村里的青壮年,拿着武器敲着锣上山了。看着队伍最前头的大队长威风做派,二队长脑满肠肥,走在他们身后的妈妈只想翻白眼。

“喂,申园,确实有反叛军吧?”大队长头也不回地说道。二队长立刻转头威胁,“要是让我们大队长白跑一趟,你就等着!”

“如果误报,我就按村规去治安队作检讨。”妈妈努力控制表情回答道。

大队长没说什么也不回头,只是猛吸了一下鼻子,喉咙发力,一口浓痰吐向申园的左前方。二队长见状扯着嗓子,“是误报还是谎报还未可知呢,如果是谎报的话……哼哼!”

申园眉头紧锁,忍不住往右侧微倾,正想回嘴的时候,大队长一声淦,吓得众人停下脚步。

“这这这,这丛里是不是藏着一个小鬼?”大队长后撤半步,手指指向前方有些发抖。

申园心想,果然,这次搜反叛军又没有派前哨小队探风,他们究竟多想给自己安一个谎报的罪名。

二队长弯腰谄媚地说,“不劳队长您,我这就把这小鬼抓来,给您跪下赔罪!”说完他向前跑去,难为他那吃拿卡要养出来的身躯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跑到草丛边上,他正要伸手去揪,定睛一看,愣在原处。过了几秒,二队长慌乱地转身跑回,“大队长,您,您快去看看,快,快去看看,呼,呼。”

大队长皱眉向前走去,两人一起来到了草丛边,村民和队员好奇地也往前凑。

众人见到这小孩都大吃一惊,两队长在一旁窃窃私语,还时不时瞟一眼申园。申园酝酿了一下情绪,痛哭道“狗*的反叛军!杀了我丈夫!还把鬼佬往这引!这群没爹没娘的*生!”申园一边哭一边瘫坐在地上。

村里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两队长似乎意见有些不同,但最终大队长站了出来,“队员们,乡亲们,看这样是反叛军逃跑丢下了这小鬼,大家都回去吧,我们会把这小鬼送到镇上去请示上头。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村民们议论纷纷,一边往回走还一边扭头张望,只怪这小孩太怪太扎眼了。申园也抽泣着起身往回走,心想“这因仁事办得不错,不愧是我儿子。哎,可惜了顺时,一场大病伤了脑子,否则也不会一根筋的必须哄着她。”

这时,大队长叫住了申园,“你和我们一起走,把这小鬼交给镇长。”

“凭什么啊!这不是你们的任务吗!”

“是你先发现反叛军的,这是连带责任!”

“哪有反叛军?算我误报!我回去接受批评!”

“都是你捅出的篓子,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

申园知道如果去了,出了事她就是背锅的,说什么也不肯走。“两位队长,抓到了这么重要的反叛军线索,这是你们立功的好机会啊,我又不是治安队的,拿不到什么好处,我还得回去看孩子呢!”

两队长怎么都说不动她,村民们又还没走远,不好直接把她拖走,只得作罢。申园快步回家,一边走一边心里暗骂。

两队长和一位卫兵带着小孩下了山,来到治安院,安排了专车即刻赶往镇上。

“准备两辆车!”大队长命令道,他们都不愿靠近这小孩,于是指使卫兵拽着这孩子,卫兵年纪不大,厌恶的表情直接挂脸上。

“你这家伙什么表情?等会见到镇长还这副模样我踹断你狗腿!”二队长喝骂道。

小孩只是低头,听凭他人拉着拽着,脸上看不到悲伤还是疑惑,仿佛这群人的滑稽剧与他无关。 第四章 滑稽戏 两辆治安车疾驰于乡间小道上,道路越走越宽,路面也越来越平整,镇子的面貌逐渐清晰。时间已到午后,镇民们吃饭的,午休的,各自在家里,路上人不太多,车子一路顺畅来到了镇院。车子被门口卫兵拦了下来,“你们是谁?找谁?有预约吗?”

“没看到这治安队的车?我们找一级执手官有要事!耽误了唯你是问!”二队长手搭在车窗上,大声呵斥道。

“没有预约一级执手官不见。”

“你这猪脑子!治安要事懂吗?关于反叛军的紧急情报!”

“紧急情报有紧急通道,这理由我听多了。”

二队长气得想骂人,转头想问大队长要不要闯,大队长摇摇头,示意他安静并让司机将车停在路边。

过了一会,大队长招呼二队长下车,原来是一级执手官回来镇院了。一级官挺着肚子,背着手,仰头,微眯眼睛享受着入冬前的舒适阳光。一级官身后是一批大大小小的官员,有的剔牙有的闲谈,看来是刚从镇上最好的酒楼吃完午饭,正准备回镇院睡觉呢。

两队长上前拦住了一级执手官,执手官已经困了,眼皮微抬听着大队长奉承的请安问好。

“不要紧的事下午再说。”执手官慵懒地说着。

“执手官大人,有样东西不方便见光又紧急,请您上前看看吧。”大队长一边说一边招呼车开过来。

执手官打了个哈欠,“你小子就这么办事?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路上拦着我看?”

大队长低头哈腰搀着骂骂咧咧的执手官来到车边。执手官不情不愿地往车里一瞥,然后一下子掀开了千斤重的眼皮,扯下肥厚的眼袋,瞪大了双眼。

嚯,这老登眼睛有这么大?两队长心里笑着。

“这?这?有多少人知道?”执手官压低声音问道。

“只有增安村的村民知道。”大队长答道

“镇上有人瞧见吗?”

“没有,镇上只有您瞧见了。”

执手官转身摆手让下属们都回去休息,自己有要务要出趟外勤。下属们还有想往车里张望的,都被执手官的气势给吓退了。

一级执手官让下属叫了自己的专车,三辆车浩浩荡荡的向乡里进发。

二级执手官刚睡完午觉,见到这小孩也被吓了一跳,问了一级官同样的问题,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二级官也叫上自己的专车,四辆车一同开往县里。

县院找不到三级执手官,原来三级执手官在酒楼打牌,三级官玩得正开心呢被这帮人吓了一跳。

这下好了,五辆车按规矩排成一列,壮观的车队向市里开进。三级官快八十了,不能坐快车,而后面的车再嫌慢也不敢超,因此这车队时而整齐,时而扭成蛇形,又时而弯成c型。市里人再怎么见过市面,遇到这样的车队还是忍不住驻足观望。

入夜,四级执手官还在市院里,这回没有什么阻碍,车队开了进来。听闻四级官还在办公,三级执手官捋了捋自己发白的长须,“不愧是四级执手官啊,寒窗十年,辛勤为民,真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呢。”后面的二级官等人点头附和。

“这么说来,我和四级执手官还是一个书院出身,勉勉强强也算同学呢,如今四级执手官快升迁了,真是光耀我们书院呢!”三级执手官哈哈笑道,众人也随声笑着,空空的市院回荡着他们爽朗的笑声。

四级官在办公室,哪能劳动他下楼见人,于是众人把小孩的头用衣服蒙上。一大帮人乌泱泱上了楼。四级官办公室那宽敞气派啊,巨幅匾额上写着“为公为民”皇帝亲赐什么的。

四级官看到小孩沉默良久,先喝了口茶,又玩了玩茶宠,逗一逗鸟,看一看风景。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巴巴的等着。先是三级执手官这个老同学打破僵局。“听说执手官大人要升迁了呢,瞧我们来的急,贺礼都忘了,真是惭愧啊。”其余人连忙跟着道贺的道贺,谢罪的谢罪。

“是啊,我的调任书都下来了,最近正忙着收拾任上的事呢,我们为官的,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都不容易。在一天就得办好一天的事,对不对?”四级官缓缓说道,听取室内一片“对”声。

“遇到了麻烦事,就得仔细分析。很多时候当局者迷,需要不少旁的意见。简单的事情不要复杂化,复杂的事情又要快刀斩乱麻,你们都是经历过的嘛。”众人点头“对”道。

这时,四级官的辅士开口,“看到这孩子,我便想起了我听到的一个趣闻,江北有个人出生便是白发,皮肤也白得吓人,你们说奇不奇怪。”

三级官附和道,“是叫白病吧。老夫活这把年纪,还真见过这样的人,父母都正常,生出来的孩子却是白发,老在父母前面了。”众人跟着三级官哄笑。

“是啊,这样的孩子最可怜,他们有什么错呢?自然是上天不公,使他们生来与旁人不同。”四级官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众人也一副受到了感染的样子。

“是啊,我听说有些无情的父母会遗弃他们不喜欢的孩子,这更是悲上加悲啊。”二级官说道。

一级官也说话了,“我听闻,镇上有传闻哪家姑娘前一天大着肚子,一晚上肚子没了,问她,她说吃错了东西跑了好几趟茅厕,那么大的肚子啊,一晚上拉没了呢。”一屋子男人哈哈大笑,说着当今社会世风日下,什么怪事都有。

谈笑间,调子定了,问题解决了,拜别了四级执手官,车队要回去了。深夜,五辆车开在大道上,渐渐地,变成了四辆,三辆。

一级执手官家要到了,二队长对大队长说,“要问问四级执手官那姑娘家在哪吗?好把孩子还回去?”

大队长气不打一处来,“哪有什么姑娘?你这蠢货!” 第五章 尽人事 顺时晚归的那一夜,妈妈和哥哥先出门寻找,留8岁的致渊在家留守等待顺时。然而两人搜寻无果,回到家中,又气又急。而致渊的困意已经上来了,他相信妹妹肯定没事,虽然大家都觉得妹妹傻,但他一直相信妹妹像小鹿一样机敏,对危险有着本能的预感,哪怕遇到危险也能化险为夷。

毕竟致渊年纪还小,妈妈先安顿他睡觉了。正当哥哥妈妈计划着去更远的地方搜寻时,顺时回来了,当然,已经熟睡了的致渊并不知情。

第二天天没亮,妈妈摇醒致渊,“渊儿,妈妈去治安队举报反叛军,你在家等我,不要乱跑,不要瞎打听。”

致渊迷迷糊糊睁眼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香甜的回笼觉还是被治安队密集的锣声击碎。致渊猛地惊醒,想起了妈妈清晨时说的话,环顾家里,哥哥和妹妹竟然都不在家,这有点反常啊。“这会儿妈妈应该和治安队上山了,出门逛逛不会碰到妈妈。”心想着,致渊锁好门溜出去玩了。

村民不少被锣声惊起,有的一起上山了,有的四处游荡看热闹。致渊观察着村里,寻找哥哥妹妹。“渊子,你没和你哥你妹一起玩吗?”老五头叫住他。

致渊张口就来,“他们偷偷跟着治安队上山,免得那帮狗东西又欺负我妈。”

“那你小子怎么没去啊?”

“他们嫌我坏事,不让我跟去。”

几个老头坐在路旁开始笑着调侃他,“论干活,你小子确实不如他俩。”“憋不住屁的毛猴,只能在街上逛了吧。”

致渊想继续找哥哥妹妹,随口一句,“你们几个老头一辈子抓贼,不上山指挥这帮会干活的,搁这教育我干啥。”说完就溜了。

致渊把村子都翻了一遍,又去村子周边搜罗,哥哥妹妹常去的地方都查过,一点没见到两人的踪迹,“他俩不会真上山了吧?”正思索着,远远望见有人下山了,锣懒散地敲了几下,是治安队回来了,致渊赶忙往家跑去。

“哪怕是误报也不应该搜这么快啊,今天这是怎么了,不会出什么事了?”致渊心想着回到家中,不安让他怎么也坐不住,在家来回踱步。

过了半晌,总算等到妈妈回来,妈妈铁青着脸,抿着嘴。致渊有些担心,但害怕多嘴惹妈妈生气。妈妈心事重重收拾着屋子。终于在拧干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后,转身说,“你上那安牛山后看看,哥哥妹妹在不在,在的话让他们回来,不在你就自己回来。”

致渊立刻跑出门,紧张不安的时候跑着比待着真是舒服多了,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时此刻,他只想飞到后山,确认哥哥妹妹是否安全。

他特意走了小路,避开人群,偶尔望见村民,他们三五个聚在一起聊得很投入,山上果然是出事了,一想到这事很可能与自己家相关,他强迫自己已经酸胀的脚继续向前迈去,不要停,继续跑。

因仁带着妹妹绕开治安队上山的路径,迂回至安牛山后,张开皱巴巴的粗布袋子,取出弯刀,开始割着存安花,妹妹顺时把割下的花,简单收拾一下装入布袋。

存安花小巧俏丽,花茎却有一米高,一株存安花仅开一朵,花瓣只有边是清新的嫩粉,其余部分都是艳丽的红,像火烧一样。后山连绵的存安花,一片火红,仿佛冒着腾腾蒸气,滚滚热浪。

挨着后山,是触目惊心的地罚裂谷,一道焦黑的巨大深谷沿着山间蜿蜒伸展,这是地罚巨兽奔海时的路径。从古至今,不知多少次的地罚,已将这地罚裂谷反复地灼烧熨烫,裂谷深二十几米,岩壁被烧得黢黑龟裂,怪石嶙峋,像山间张开了大口,露出獠牙,吞噬生命,令人战栗。

沿着裂谷边呈带状的存安花海,包覆着山体,只有存安花和生命力最顽强的杂草能够在裂谷边生长,也只有存安花能治愈火痂,这是每次地罚后总会流行一次的传染病,致死率极高,而妹妹就是在98年地罚后感染了火痂,在脸上及身上多处留下了火痂伤,因此还伤到了脑子,而顺时还算是幸运的,每次大流行火痂烧死烧傻无数,地罚每次都是生灵涂炭,祸乱人间。

顺时干活时依旧喋喋不休,“大哥你说,治安队的人会为难妈妈吗?”“治安队真讨厌,他们如果欺负弟弟,我一定咬他们!”“弟弟不会遇到什么事吧?大哥,我们能回去了吗?”

因仁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胡乱搪塞着。他打算临中午再回去,拎着一袋存安花也能掩人耳目。忽然,致渊的声音传来,“大哥,小妹,你们在哪?”

两人从花丛中直起腰,挥手大喊,“这!这!”说着向致渊跑去,致渊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喘着粗气,凉爽的天气里也跑出了一身汗,他真不喜欢这后山,从小到大看着地罚裂谷这么多年,他依旧害怕那深邃黑暗的大地撕裂伤。

妹妹凑了上了,焦急地问,“咋样了?咋样了?”

“妈……让我们……回去。”致渊艰难地挤出。

“弟弟呢,他咋样了?”妹妹迫不及待,而因仁一脸无奈。

“什么……弟弟?”

因仁长话短说,简单清晰地向致渊讲述了大概,致渊有些震惊,更有些生气,多有趣的事他居然没能参与!真是的!不应该贪睡的!

“既然妈妈已经回去了,那孩子暂时没有与我们家扯上关系,不知道治安队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还是先回去和妈妈会合吧,毕竟妈妈现在只身一人。”因仁想着,安抚住妹妹,带着他俩回去,一路上叮嘱不要提起这件事。

这次他们没有避开大路,他们假装无事走着想随便打听一下消息,街上的人一撮一撮地凑在一起谈论着那怪异的孩子,对于这3个孩子的态度似乎没有什么异样,该热乎地依旧热乎地打招呼,该冷眼的依旧冷眼。

路过治安院,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里窥视,院里嘈杂混乱,队员也在交头接耳,没有半点纪律可言,但是没有见到那两个讨厌的队长,治安车也少了两辆。

治安车两辆都开走了?看来是两队长带着那孩子去了镇上吧,因仁不由加快脚步,他心里默念着,妈妈一定要在家,一定不要被他们绑走,虽然理性一直在告诉因仁,村民的态度说明了这孩子与他们家没有干系,妈妈也没有被带走,但是因仁依旧不放心,难掩焦虑。

看到家了!越来越近!熟悉的饭香让因仁悬着的心平静了下来,是妈妈在家,这下终于放心了。 第六章 听天命 妈妈没有过多地说话,只是让孩子们洗手盛饭,哥俩乖乖闭上嘴巴照做,只有顺时叽叽喳喳,围着问妈妈弟弟的下落。哥俩用眼神手势示意她安静,顺时一点也没有意识到。

妈妈一摔筷子,高声骂道“他不是你弟弟!你嫌事情还不够麻烦吗!”

因仁震惊道,“妈,小声些,别被人听到。”

申园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但顺时这倔驴根本吓不住,正当她准备要对喊。因仁慌忙拉住她,“弟弟要先带到镇上做登记呢,回来还要发告示,准备大会,我们得先等着。你千万不要伸张,如果他们知道弟弟与我们家有关,指不定怎么折磨他呢!”

这下顺时被唬住了,乖乖地吃饭,申园知道这只能一时先按住她,这谎到底怎么圆,还是等等镇上怎么处置那个孩子吧……

一整天,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手上的活依旧在做,但人人都竖起耳朵听着有没有镇上的消息。四人都心乱如麻地等着,直至深夜。

申园的心态已经趋于平和,能有多大事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但是顺时这瓜娃子,起了个大早,忙碌了一天,居然依旧精神抖擞地等着,这孩子最让申园操心,她知道这世道动荡,上一次地罚已经摧毁了她积极向上的心态,下一次地罚,她们家难保能撑住。

两个男孩子已经开始困了,准备先去睡觉,而突然的敲门声惊吓到四人。

“谁啊?这么迟了。”申园先高声问道。

“我们,治安队的。”四人听出了是两队长的声音。申园内心惊觉不妙,这俩去镇上一天了,半夜才回来,回来就直奔我们家,能有好事吗?

“太迟了,明天再说吧。”

“有急事呢,咱们先商讨一下。”大队长不依不饶。

“不合适吧,孤儿寡母的半夜给你们开门,对你我都不好。”申园严词拒绝。

门口没了声音,但申园知道这两队长还没走,大儿子悄悄的把弯刀揣手上并躲到门后,二儿子爬到高处,手握腐蚀性液体。女儿来到暗门处,准备随时跑出去喊人。

过了一会,门外继续说道,“申姐,市里的意思是妥善安置这得白病的孩子,除了申姐谁能有这眼界?有这胸襟?我们有话需要秘密告诉你。”

得白病?这孩子一眼就不是大佑国的人,也不像是得白病,这是怎么回事?申园迟疑了一会,让儿子们收起武器,女儿依旧守着暗门,并告诫顺时,“你乖乖守着这,如果起了争执动手了,你立刻出去喊人,其他的人和事你一概不许管,听到没有!”

说完,申园前去开门,门外是两队长带着孩子。大队长见申园开门立刻鞠躬,“申姐,半夜打扰了,实在是有要事需要私下找你聊聊。”

申园第一次见大队长这样,有些怀疑但还是让三人进屋了。因仁和致渊像炸了毛的小猫,警惕地盯着这两人,武器藏在了最顺手的地方。而顺时在暗处,清晰地望见了那孩子,小孩低头进门,一抬眼居然直接对上了黑暗中顺时的眼睛,昏暗的房间,小孩纯净的眼在黯淡的烛火下清晰可见,顺时真想欢呼扑上去,但妈妈的告诫,两队长的危险还在,她按捺住内心的雀跃。

“申姐,我就长话短说了,市里第一执手官的意思是这孩子是得了白病,被父母遗弃在我们村。当然,这孩子是不是白病,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事就此按下。”

说着,大队长拿出了一袋钱币,“这孩子什么身份还不得而知,我们也不敢随意处置他,我放眼全村,也只有申姐你出过远门,见过大世面,现在家里又需要帮助。你看看,这笔交易如何。”

申园想着,这孩子身份实在可疑,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放在自己身边,为了钱值得吗?这笔账必须得仔细算。

见申圆在犹豫,大队长补充道,“申姐,你知道,这调子是上面定的,事却是我们这最下面的人做的,日后有人追究责任,一层一层地推卸,只能是我们底层治安队把锅背了,当然这从上到下的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大队长的无奈也确实是真的。“因此,我们只求申姐你收了这孩子,这事就彻底掐灭在我们村里。日后真出什么事,我们全村人不上也得上,治安队首当其冲。这几年,你们家在村里受了不少委屈,这把捅向我们治安队的刀,你就收下吧。”

申园听明白了,收了这孩子,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不少;不收这孩子,万一真出了事,全村人一个也跑不掉。收不收,有灾谁都无处躲,因此大队长才敢把刀给自己。

申园打开钱袋看了看,大队长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由严肃转暖。申园心里掂量着这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是个普通孩子,这个价目村里不少人家会抢着要,但是这孩子过于特殊,确实只有自己家敢收了。

“申姐,你也是个聪明人,你看这事就……”

申园收紧袋口,“行,就这么办吧。”

“多谢申姐!孩子就交给你了。”

“那不行,要开大会,该走的程序必须走,这孩子不能名不正言不顺地就来我家了。”

“哦……我明白了,那明天就把这事落定了。”说完,大队长起身,一直跟在一旁不敢说话的二队长也站了起来。

“钱你们先拿走。”申园把钱交给了大队长,大队长道别后,三人离去。

顺时见门关上,从黑暗里跑出来,“所以我们家真的要收养那孩子了吗?”她那满是火痂伤的小脸难掩激动。

“大概率是了,但你们还是要记住,这事不要和任何人说一个字,嘴都把严咯!”

“知道啦,知道啦,那他今晚住哪啊?”顺时继续追问。但申园没有回答。

“大猴子会带他回家?还是二胖子会给他喂饭?治安队的禁闭室有床,只能是……。”二哥致渊忍不住调侃道,申园一个眼神制止他。

顺时先是震惊,接着是担忧与委屈,但她这个小傻子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

第二天的大会,如大队长所料,摆事实讲道理也没有人敢接手这个烫山芋。于是,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大队长将钱与孩子交给申园,这个人情申园卖了,这个英雄她全家当了。而这一切像梦一般,像是有一张大手推着这家人向前,每个人都被这大手推得无力反抗、踉踉跄跄。

台下的顺时哪懂这些,她只觉得弟弟在台上孤立无援,接受所有人的冷眼,实在太可怜了,她想冲上台抱他下来,穿越人群,和妈妈哥哥一起回家。 第七章 旧时忆 村道路面不平整,摇摇晃晃地,把车上的几个孩子都摇吐了,拉下车窗,向窗外痛苦地呕着,呕吐声伴随着哭声,车里又吵闹了起来,哭声像是会传染一样,不断有孩子加入了痛哭队伍。

由心忍住胃的绞痛,按下直冲喉咙的不舒适感。男派招生车队去到的乡村变得陌生,清晰昭示着自己离家越来越远。只有在车队停下,老人们入村招人的时候,车辆才能稍微歇息,暂时放过这群离家的孩子。

身体上的痛苦暂时得到缓解,心里的痛苦却怎么也挥之不去。汗水浸湿头发粘在额头上由心也没有力气擦拭。闭上眼,他看到了不舍的妈妈,痛苦的姐姐和悲戚的哥哥,他想到了前一天,妈妈单独带他来到安牛山后那块被存安花缠绕的巨石旁,那是妈妈每月十五都会独处一会儿的地方。

妈妈眼里噙着泪,紧握他的手,“由心,你的命是你姐姐救回来的,她性子实在倔,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你一定,一定要争气,进入男派在京城的分部,到时候一定多多照顾你姐姐!”说着,妈妈是手越捏越用力。

“妈……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的身份多特殊。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对你视如己出,你的哥哥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疼爱。只有你姐姐,只有她,从没有放弃过你,从来都爱护你,也是因为她,我们才真正地成为了一家人。”

说着,泪水模糊眼睛,申园不得不伸手抹去。

“由心,就当妈妈求你,你一定要升入京城,一定找到姐姐……一定多照顾她……妈妈求你……”喉咙抽痛,申园的话说不利索了。

由心也恸哭,只能一个劲地说好,手尽力握着。

过往的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不知从何而来的窒息感,掐着他的脖子,喘不过气。眼前浮现出妈妈哀求,甚至是乞求的悲凉脸庞,他真想问,我们不是一家吗?为什么需要这样生分的请求来维系各自的希望?明明不需要这些话,他也会这么做,也会努力地回到家人身边。而母子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的独处,却是这样画上句号。

车辆一次剧烈的抖动,震得由心差点从座位上掉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眼角有些湿润,伸手抹去,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看遍了自己这8年的人生,但这个人生是从3岁开始的,时间跨度只有5年,仿佛他一开始就生在这个家。那么现在呢?最终还是离开这个家了吗?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肩负着的任务。

车队共有6辆车,6位男法都上了年纪,各自分管一辆,各司其职,除了赶路就是招人,忙得脚不着地。男法们个个精力充沛,丝毫不显疲态。车队还有几个打下手的男仆,听口气是男法雇的长工,并不会法术,只是干一些体力活。当然,男法和小工都很忙碌,没人有精力分出来照顾车上的孩子。孩子们只要不是想逃跑或者闹事,大人也懒得管他们是哭还是吐。

关于男法的事,由心还都是听末叔说的。末叔是当年和爸妈一起争夺路权的重要帮手,此后,随着增安古道疏通了村子往外卖存安花的销路,在京城也有自己的经销点,也算是村里的大人物了。这几年末叔年纪大了,外出也少了,就有空和孩子们讲讲外面的世界。

“你们年纪小,对98年地罚没有印象,地罚每12年一次,有极少的年份会提前至11年,地罚本来每次都害死了不少人,那次尤甚。数百头地罚巨兽从火山口拖着岩浆爬出,每一只都像一座小山,冒着烈火,喷着浓烟,沿着地罚裂谷奔海而去,它们爬过的时候,整个天空,红的火焰,黑的浓烟,把山都烧烫了,此后两年裂谷旁的山寸草不生。人和家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高温?每次全村都提前集体搬迁并烧防火带,翻过几座山安扎下来,即便这样,地罚兽的热浪还是远远地传了过来,燎的皮肤又红又疼。”末叔讲述地罚时,心有余悸的表情和详尽的描述,足以让孩子们感受到恐惧。

“那我们为啥不直接搬走呢?”

末叔回答道,“这里一直是我们的家啊。而且你们不知道,放眼全大佑国,我们村算是富裕的,一部分原因是每次地罚后,我们都会沿着地罚裂谷采集加工圣火石,上交朝廷,朝廷就会发赏金。而没有地罚的时候我们村往外卖靠存安花维生。说到底,我们离不开这个地方。”

“那地罚巨兽长什么样啊,一块大石头吗?”“巨兽有脚吗?不然它们怎么一路爬过来。”

末叔答道,“说起爬,其实它们更像是滚。巨兽由无数的巨石组成,石头哪有生命?石头之间并不是紧密地靠在一起,而是有岩浆在中连接。那岩浆就像有生命一样,操纵着巨石,有的收缩,有的突出,巨兽就往前走了。”

“没听懂。”顺时插嘴。

末叔伸出双拳做演示无奈道,“前面的石头收起来,巨兽不就向前倒了吗,收起的石头再向后一蹬,巨兽就往前了,石头之间就这样交替动着。”

“那巨兽为什么要奔海啊?”

“因为巨兽刚被热醒,自己也难受,想要快点去海里降降温,而地罚裂谷就是它们千百年反复爬过的,离海最近的路,我们想去沿海不也是沿着裂谷吗?我们还沿着裂谷建造运输要道,虽然每次地罚都要被毁,但那是最方便最好用的要道,值得我们反复重建。”

“地罚巨兽会吃人吗?”

“它们刚爬出来的时候不会,那时候它们浑身冒火,最为凶险!但是它们热得难受,没心思攻击人,只是一个劲往海里钻。把海水都烫开了,海里的鱼虾全部煮熟,大量的蒸气升到天空,接着天空就会下起雨来,还有海水滚烫的直往天空溅。接下来的三四个月,它们将在海里沉寂一段时间,海水将它们渐渐冷却。”

末叔顿了顿,神情似乎有些痛苦。“等它们从海底苏醒,就是恶鬼上岸了。” 第八章 知行合 “不,地罚巨兽比恶鬼还恐怖!即便在海水中冷却了那么久,巨兽依旧散发高温。而这时它们终于有精力吃人了。巨兽有的直接将人吞进巨石缝之间的岩浆,有的先用巨石压死再舔进石缝里。它们追着逃跑的人,巨兽看着笨重,但是行动依旧很快。不仅是吃人,它们还会几只巨兽一起打配合,对抗海防队的攻击,它们也有自己的招数,喷射岩浆,释放浓烟,或者投掷巨石等等,见过的人都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场噩梦……”

“天哪,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击败巨兽的办法,最常用的就是击散它,必须由军队和男法同时攻击巨石缝,使巨兽分崩离析,并且还要防止它们重组,具体怎么操作就等你们加入军队或者男法就知道了。听说还有一种新的方法就是引诱巨兽回火山口,当然这个方法操作起来和打散它一样难……总之……真的很难……想要以凡人之躯抵抗巨兽真的很难……”

“那女法是做什么的啊?女法不加入对抗巨兽吗?”

“是的,女法一般不对抗巨兽。男法每次对抗巨兽都要花费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准备,因此维持全国的治安还有物资调配都交给女法。但是你们不要小瞧这些工作,这些任务的危险性并不低于对抗巨兽!大家都知道土匪多可怕吧?他们简直是野蛮人!而且武力不低,最重要的是没有下限!这些恶人可比巨兽更聪明!更懂得如何折磨人类!”

末叔气得脸都扭曲了,各处的土匪真是人憎狗厌,毒瘤一般为祸一方。“最近几年,反叛军也逐渐起来了,他们比土匪稍微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有边境有一些周边国家总会派兵骚扰,军队大都调去东部沿海对抗巨兽,边防兵数量少,这些地方女法的责任很重。”

“但是要说女法死伤率最高的任务,还是护送物资,无论是土匪、反叛军还是外国兵,都垂涎我们的物资,尤其到了地罚的时候,物资更加紧缺也更是重要,急需派到东部支援对抗巨兽的前线。比如圣火石、存安花、粮草等,这时敌人们抢夺物资也将更加疯狂!女法们对抗这群恶狗也心力交瘁啊。”

末叔补充道,“因而无论男法还是女法,都是维护百姓生命安危的大英雄,你们千万要记得尊重他们。”这些话印在了孩子们心里,由此,顺时哪怕舍不得弟弟,气急了也不敢对带走弟弟的男法口出秽言。

这六位男法各自都有伤,大概他们是从前线退了下来主要负责招生这样的后勤辅助。由心想到自己的家人,默默下定决心。他取出妈妈缝的存安花香囊,深深地吸了一口,存安花其实并不香,一股腥味伴着薄荷一般的清凉感,直接侵入肺部。

他起身把车厢能打开的窗尽数开大最大,接着走到车厢后的水桶里,取出小盆、水瓢和毛巾,盛水后来到呕吐的孩子面前,小男孩有些害怕,但既然都拿到他面前了,他也就舀水清洗了一下嘴和手,由心伸手帮他顺了顺后背。随即用剩水清洗了车厢,仔细不要污染到水盆和水瓢。

接着他又回到车厢后方,接水,再来到另一个呕吐的孩子面前。他的举动引起其他孩子的注意,甚至有的孩子停住了哭泣看着他忙前忙后。

清理差不多了,水也所剩无几,由心来到车门口提醒长工加水,长工震惊地进入车厢查看,车厢已经收拾妥当,异味也散了不少。“麻烦叔叔取点水吧。我们会乖乖待着的。”由心仰头对长工说道。

长工看了他一眼,警告孩子们,“你们已经被卖给男法了,不要想着逃跑!”说着确认了窗框上防盗杆的锁,提上水桶,锁好车门离去。

车厢的哭声基本消失了,接下来是诡异的寂静。

“存安花的叶子闻着可以缓解晕车,我这剩几片,有谁需要吗?”

车厢没人说话,大家都呆滞地望着他,空气有些凝固。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男法马上回来了,我们还有不少的路要走,没人需要吗?”

短暂的安静之后,一个孩子犹豫地缓缓伸手,“我……”由心看去,那是他第一个帮助的孩子。由心走到他面前,从包里取出一小片递给他,男孩黝黑的小脸,眼神怯生生地,头发有些病态的发黄,细软无力地搭在他大脑门上。

“你好,我叫由心,增安村的,你呢?”

“我……我是再来……毗陀村的。”

“再来,很高兴认识你呢,我们两个村子离得很近呢,上次游会我去过你们村,我还在你们村口的毗陀树下绑了祈绳呢。”

“是……我也绑了祈绳……”

“说不定我们绑在一起呢!有趣,如果还需要叶子或者其他什么帮助可以来找我。”

再来说了一声好,又低声说了谢谢。由心冲他笑了笑,接着转身问其他人有没有需要的。陆续地有人举起了手,由心一个个招呼过去,问了名字和村子,每个人的信息都悄悄记下。

长工回来了,提水上车,由心立刻向他鞠躬致谢,长工一时间有一些懵,嘟囔着说没事。见由心在招呼人,分发存安花叶,忍不住诧异地多看了他几眼。

男法领着三个男孩回来了,由心已将座位改到了前排,坐在了男法旁边。“大人,存安花的叶子可以缓解晕车,我没向您请示就分发下去了,请您责罚。”

男法也有些震惊,他一登上车就感受到车内的变化,低头对由心说,“这种事就不要请示了,别乱规矩就行。”语气明显缓和了。由心露出灿烂的微笑,带着三个孩子去往空位坐下,询问了是否晕车,是否需要存安花叶。车要启动了,他便回到男法身边的座位。

此时,男法正在整理收据等文件,核对着金额,许多小小的钱袋子散落在另一边座位上和地上。见由心坐到他身旁,侧头观察他,男法取下老花镜,俯身对他说,“你想要多做事,多表现是好事,但是拉帮结派,私立朋党是我们男法所不容的,你要注意。”

由心有些愣住,他脑子里已经生出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说辞,但是到嘴边都忍住了,他直视着男法意味深长的目光,“我知道了,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我识一些字,我可以帮忙整理这些袋子”

男法迟疑了一下,“孩子,我已经老了,给不了你什么。”

“大人,我叫由心,自由的由,内心的心。我只是觉得路途太无聊了,想找点事做。” 第九章 结挚友 由心将钱袋子5个一摞的整整齐齐排好,用绳将5个袋口分别束紧于一条绳上,这样前面的袋子取下不会影响到后面的袋子,最后5个袋子统一收在一起,用剩余的绳端缠绕三圈绑紧,一组就收拾好了。接下来收进小木箱,整整齐齐排好。

钱袋子剩余不多了,只够铺满箱子底层。看来这段招生旅程明天或者后天就能结束。不过因为车辆不停地颠簸,这一点小活,由心可是费了老大劲儿才完成的。

男法依旧在核对,由心就把其他杂乱无章的文件按上面标注的时间和序号排好,用手压平收齐。再取出废纸折成小口袋,将文件分类夹好。男法看到他分类的成果似乎很满意,将核对好的文件交予他,继续下一份的核对。两人就这么各自分工安静地干活。

其他孩子竟然也意外地听话,之前混乱嘈杂的车厢现在只有偶尔轻微的啜泣声。孩子们除了去后排喝水的,都乖乖坐着,也有孩子开始小声地交谈。

当有孩子不适呕吐时,再来站了出来,拍着呕吐孩子的后背,并让旁边的孩子帮忙去车厢后部取水。听到呕吐声站起的由心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到欣慰,他真为小伙伴们的互帮互助心里一阵暖意,安心地坐下继续干活。男法也瞥眼看到了这个车厢的变化。

有了由心的辅助,男法工作的效率高了,安静的车厢也让他工作得很舒心。他终于有时间休息一会。他让由心分发一些吃食先垫一垫肚子,正经的饭要等到晚上了。

由心发完回到座位,男法正闭目养神,虽然他很想多向男法打听事情,但还是乖乖坐着,这时他瞧见了男法脖子的戒环上隐约写着他的名字,加南。

男法休息时,由心则在一旁悄悄打量着他,头发利落地束在头顶,脸上的那块烧伤使他失去了一只耳朵,头皮也烧去一块,此外脸上还有一些伤疤。

脖子上戴着的就是末叔说的戒环吧,黑色的箍在脖颈处,与脖子间稍有缝隙,听末叔说,戒环由圣火石混合铁、铝等金属锻造,相较于古代技术落后把人脖子狠狠下拽的厚重戒环,现在的戒环已经很轻很薄了,但是长年累月的戴着,对于法师依旧是一种折磨,因为戒环一旦戴上就无法取下。

戒环的用处之一是帮助法师调整身体的法力,使法力在身体内的运行更加高效。另一更主要的原因就是严格控制法师的情绪,禁止法师大悲大喜,即禁止法师各种形式的纵欲。情绪会极大影响法术的施展,影响修心和修行。当然从圣火教的教义上来说,法师的超然脱俗也是体会上天赐圣火的必要基础。而末叔则认为,戒环不过是在磨人性子,训练服从性。

男法身上穿着法袍,虽然磨损得有些陈旧,但依旧能看出法袍的料子还不错,比较修身的收在一起以便于干活。据说法袍还可以展开成为一个大罩子,收进去很多东西,不过目前由心还没见着。脚上是较为轻便的布鞋,这些天加南四处奔波,鞋子沾了不少尘土。

车队到达下一个村子,车子停下,加南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进村。

“你们车厢这么乖的吗?”另一位男法登车时震惊道,加南边收拾东西边说,“我刚刚还睡了一会,你敢信?”语气里多少有些得意。说着随手摸了摸由心的头,低声说,“你小子少盯我一会儿我能睡得更舒坦。”由心觉得不好意思,还是露出可爱的笑颜回应加南。

那位男法又气又笑,胡子都快要起飞了,“怎么就你碰到了一群乖孩子,我在我那车都快要被烦死了。”

加南收拾好了东西,背上挎包说道“是啊,我车上的孩子都很好。”那位男法环顾车内,满眼羡慕。听到加南的夸赞,由心的心情从离家的悲痛中稍微缓解了一些,他相信车上的孩子们都听夸赞了,希望他们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车上目前是19个孩子,还有9个空座。车里座位安排比较拥挤,由心独自坐在第一排,后排的孩子按照所属村子与座位开始建立自己的小圈子。由心回头望着他们,心里有些落寞。他似乎难以完全融入任何圈子。他想起加南说不要拉帮结派的教诲,心想或许自己只需要努力多做事就能得到大家的认可了吧。

于是,由心开始接近本车的长工福子,福子正为晚餐及整理物资忙前忙后,有人愿意帮忙他自然是乐意的,由心就又投入工作去了。但是这次他并不是一个人干,他询问了车里的孩子是否愿意参与,其中4个孩子也自告奋勇参与工作,其中就有再来,再来很积极地响应由心的号召,并且动员自己村的孩子参与工作。这些孩子们都是农村中过苦日子的,年纪也都达到8岁,干起活来也是有板有眼。

虽然长工福子还不能完全信任这几个孩子,依旧出车门时将车锁上,但车内的不少任务都交给了他们去办。由心很感激福子愿意安排活,也很感激愿意帮忙的孩子,尤其是再来。

“再来,谢谢你,没有你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帮忙。”由心悄悄地对再来说道。

“这没什么的,看得起我,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以后相互照应。”再来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由心也笑了起来,“那就以毗陀树下的祈绳发誓,从此我们就是拜把子兄弟了。”

“那太好了,从此我们就是好兄弟!终有一天我们能回到树下完成我们的结拜仪式!” 第十章 乱世人 有了孩子们的帮助,福子的晚饭准备得很顺利,由心也与其他3个孩子熟络了,同样是毗陀村的兰鸟,还有来自广安村的丘顺和启弗。

兰鸟的话最多,真的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丘顺有些呆呆的,但是身形高大,干活也利索,是相当可靠的孩子。启弗是全车所有孩子中最高大壮实的,力气也相当地大,性格很随和,容易和其他人玩到一块去。

毕竟都还只是8岁的孩子,孩子们连干活都还能开心地玩乐起来,由心第一次拥有了除家人外的同伴,这真是让他感到振奋,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更多积极的期待,即便想起家人、想起很难再返回的家乡,他依旧很想流泪,但是朋友的陪伴还是冲淡了一些哀愁。

晚饭基本准备妥当,其他旅途需要的物资也都帮助福子整理好了。福子对孩子们的表现相当满意,不由地夸赞了几句,这让尚且天真可爱的孩子们更有干劲了,直接把车厢都打扫了一遍。

加南回来了,这次他竟然没有带回孩子,这让由心有些诧异。加南、福子和孩子们各自分到食物回座位。由于没有招到孩子,加南需要处理的文件并不多,由心想着或许加南不是很忙,又是进餐的时间,便询问加南:

“大人,是在村子里遇到什么事了吗?”

“这几个村子的状况不是很好,地罚引起的山火没有防住,毁掉了许多村民赖以生存的农田,导致许多人交不上粮。加上火痂感染了不少人,死伤无数。附近的几个村子也是,民不聊生,死的死,逃的逃,别说孩子了,人都剩不多了。”加南神色凝重。

“天哪……这次地罚真是……太严重了。”

“是啊,谁能想到呢……竟然真的就发生了……”

听到加南的语气沉重,由心抬起头,“大人是指……这次地罚提前吗?”

地罚每12年一次,极端的年份仅间隔11年。而自98年那次地罚祸害人间之后,理应10年到来的灾难,竟然07年就爆发了,仅间隔了短短的9年!这是从人类有记录起第一次间隔时间如此短。虽然地罚兽的数量较平均水平少了很多,但是人们长久以来应对地罚的准备至少也是以10年起步,这次意外的提前,犹如天降神罚,狠狠地击穿了大佑国。

这些事情,由心都是听末叔说的,真是这次地罚的毁灭性打击,使妈妈不得不放弃了3个孩子,听说整个大佑国动荡不安,朝野混乱,土匪和反叛军闹得更凶了。甚至女派也招到了重创,具体有多严重,由心不得而知,但是自己的98年时被送去女派的大姐萍萍,也是07年地罚后彻底失去音信。16岁的姐姐萍萍极有可能在女派严重缺人的情况下上了前线。

大姐的失联给妈妈的打击非常大,接连好几天母亲都去那块缠绕存安花的巨石旁一个人落泪。大姐是母亲亲手送去女派的,当时母亲的计划是让萍萍进入行政后勤,身份地位差一些,但是安全系数高了很多。或许是女派缺人的状况远超母亲的想象,即便如此母亲依旧自责不已,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而这次散伙母亲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姐姐顺时送去女派了。

加南沉默了,既没有回答由心也没有继续吃饭,只是看向窗外干枯的树枝,荒废的农田和远处破败的村庄,能看到的村民也如孤魂野鬼一般,游荡在这一片凄凉萧瑟中。看见这样的场景,由心突然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

“我们能……帮助他们吗?”由心无比同情这些不幸的人。

“我们帮不了他们,即使把我们所有的物资给他们也不够,没有官府的支援,他们撑不了多久。接下来他们只能四处流浪,最后很可能加入土匪。最不幸的情况他们甚至会相互杀戮,以人为食。”

由心看向自己手中的菜糊,还有一块团子。这些食物为了长时间保存并不好吃,但是现在自己还能够在干净整洁的车里吃着饭,自己何德何能。

加南似乎看透了由心的心思,“你还意识不到自己加入男派后身上所肩负的重任。戒环是法师的枷锁,也是法师背负了人类命运的勋章。并不是所有男派的人都能够带上戒环,因为一旦戴上勋章,你将一辈子为了所有人奋斗。需要帮助的人在眼前却无法相救是常有的事。但法师们依旧为了能救更多的人而无限地鞭策自己前行。这是支撑着我们的信念。”

由心似懂非懂,母亲的意思是希望自己进入行政岗位,升任京城分部,作为后勤人员,只有位分高的才有资格带上戒环吧。

由心依旧不想说空洞无物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只是说,“我现在只能多做一些事,能多帮一人是一人了……”

“这也很好,脚踏实地的人在男法也是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的。”加南说道。

由心心想加南对自己的印象应该是还不错的,或许可以对加南提一些请求?

“大人,我还想多了解一些男法,希望大人赐教。”

今夜加南的任务不太繁重,便也愿意与由心多聊聊天,由心也就认真地听着。

第二天,加南准备再次出发招生时,由心终于忍不住向加南请求道:

“大人,我能和您一起去招生吗?”

加南似乎猜到由心会有这样的请求,但是并没有马上回答。

“大人,我现在逃回家已经不可能了,而且我的目标就是努力为家里多挣一点钱,更是只有男法这一条路。我能帮助大人提东西,看住孩子,跟上大人的脚步不会拖累大人您的。”

加南不说话,瞥了一眼由心,就继续收拾手中招生需要带的挎包。由心见加南没有答应也不纠缠,但是失落还是掩盖不住的,乖乖坐回座位。

而加南收拾妥当后,直接将包放在由心的腿上,头也不回地说,“赶快跟上。”

由心立刻喜笑颜开,抱起挎包一下子从座位弹起,正要跑出门时,由心回头对小伙伴们说,“再来,兰鸟,丘顺,启弗,你们多帮帮忙,照顾一下车里吧。”再来猛地站起,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由心顾不上了转身对福子打了个招呼就跑下车,追加南去了。

见到由心抱着挎包跟在加南身后,昨天登车的那位男法很是惊讶。

“你这么相信这孩子吗?”

“抱着这么重的包,想跑也跑不远。”加南淡淡地说着,由心听着,加快脚步紧跟在加南身后。

“好吧,对了,你听说了吗,朝廷又颁布了一道税法,在男法身上也要开始征了。”

加南叹了口气,“还是到这一步了啊……”

“可不是吗,连妓生的赋税也更重了,从2份也征到了4份。这回那些碧霞小楼也要被狠狠榨上一笔了。”

听到碧霞小楼由心立刻竖起了耳朵,那不是母亲要送姐姐顺时去的地方吗,赋税重了会影响姐姐生活吗?由心不由地替姐姐担忧。 第十一章 伤别离 妈妈和哥哥们似乎又起了争执,之前就一直断断续续地爆发着,这几天又开始了。似乎是为了顺时将来的去处而争吵,但是依旧沉溺于失去弟弟痛苦中的顺时已经不在意自己的命运了。

“村里都传开了税律第19规已经下发,明确规定妓生三等皆收4份。这碧霞小楼根本算不上好去处!”18岁的因仁语气有一些愤怒。

“就是啊,妓生都加到4份税了,难道窝边的境遇能好?”13岁的致渊附和道,“我早就说了这种地方她一个小女孩怎么能去?即使是窝边不卖身那也不是她该去的地方,也不是她该干的事啊!”

大佑国的妓生根据妓馆的等级分为最下等的寮(寨)、中等的院,以及最高级的楼,其中又以碧霞小楼为顶级的妓馆,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为了更好服侍贵族子弟,碧霞小楼的排场也相当大,妓生也相貌出众,才华横溢,妓馆里的用度也是穷奢极欲。

也只有高等的妓馆,顶级的妓生会配有随侍的女仆,她们有一个非常难听也非常冒犯的名称叫窝边。这些窝边从小也在妓馆中培养,她们需要精通礼数,揣度人心,相貌丑陋,偶尔需要表现出言语举止粗鄙低下来衬托妓生的高贵美貌。

窝边与妓生一同长大,便有亲疏远近,待妓生出道之日管事就会安排她专属的窝边,而管事妈妈会特意挑选不太亲近的女仆安排给妓生,因为窝边的职责不仅是服侍摇钱树,还要时刻监视摇钱树不能脱离管事妈妈的掌控。窝边虽不卖身,但一举一动都在管事妈妈的监管控制之下,她们的处境也并不比妓生好。

哥哥们实在不理解妈妈为何要将她唯一的女儿顺时送到这种地方去,即便妹妹战胜火痂即便满脸的火痂伤也被视为有福之人,通常会受到人们的礼待,但是那种腌臜混乱的地方,谁又能保证妹妹将经历什么呢?她才11岁。

“那你们说说,她能去哪?嫁人?”妈妈平静地反问道。

哥哥们一时语塞,不只是顺时,等军队来招人时,13岁的致渊也将被送去军队,如果不是致渊的年龄不在男法的招生范围内,妈妈一定不愿送致渊去军队,现在军队大多在皇亲国戚天潢贵胄们的治下,这些军队的管理混乱不堪,腐败严重,底层小兵的日子相当不好过。仅有少数的几只军队在真正有才干有品行的长官治下。如此说来,谁的未来都在迷雾之中。

“实在不行……留她下来吧,我不信我就不能再养她一个孩子。”因仁说道,但他心底发虚,他清楚家里的处境也清楚妈妈为何要送走弟弟妹妹。

妈妈只是看着因仁,那眼神饱含太多复杂的内容。疲惫、悲苦还是无奈,说不清道不明。

致渊再次提议,“那送去有钱人家当女仆呢?那也比去妓馆好吧?”

妈妈的情绪依旧没有太大波动,“并不会好的,那更是在赌博。”

哥哥和妈妈始终争执不下,而顺时一直躺在床上发呆,早就看腻了的天花板,裂痕遍布,她很清楚这个熟悉无比的家终究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她记得桌面上的每一道划痕,熟悉地板的每一个凹凸起伏,感受到被子棉絮的此多彼少。以为眼泪已经哭干了,闭上眼依旧滑落至枕头。

妈妈已经在收拾顺时的行李,哥哥们也默默地帮忙,需要整理的东西并不多,很快收拾完了,两个哥哥有些不知所措,而妈妈似乎坦然地干起家务了。

“是不是要嘱咐顺时几句……”大哥因仁带着试探问道。

“我告诉她放聪明点,不要钻牛角尖,有用吗?”妈妈平静地说道。

因仁微皱眉,缓缓来到顺时身边坐下,“妹妹,我现在只有你一个妹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保重身体,在外面光靠发疯是没有用的,要强迫自己多忍耐啊……”

顺时转头看向哥哥,嘴唇发抖,眼睛红肿。

二哥致渊也过来了,“妹妹,听说军队还是有假的,等我们各自都安顿好了,我一定找机会见你,虽然你在的地方我有点难进,我还是会努力攒钱找你的!我们可以通过末叔多联系。”

两个哥哥七七八八的又说了一些,免不了的三个孩子又哭做一团。面对分别的命运,多少升眼泪都很无力。

牙婆来了,顺时以前也见过她,她什么生意都做,前年她带走了村里的桐花儿去镇上一大户家里做女仆。桐花儿是顺时在村里最喜欢的姐姐,她的笑明媚温柔,如春风般和煦,顺时喜欢抱着她的手臂听她清唱小曲,那时顺时以为往后的日子都能像桐花儿的歌声一样平和美好。

桐花儿被带着后是渐渐失去音信的,她的家人并不太在意她的死活,并且觉得时常打听桐花儿近况的顺时很烦人。这家人像是摆脱了一个重担,卖掉了桐花儿。直至有一天一笔钱送到了桐花儿家里,桐花儿彻底失联了。顺时没有打听到那笔钱是做什么用的,或许是大户要讨桐花儿姐姐做小老婆?其他的可能顺时也不敢想,在她幼稚的认知里,做小老婆或许是桐花儿姐姐比较好的出路吧。

这次牙婆有些不同,她不再是单做小生意了,而是跟着一个什么队伍做大单。具体什么样的大单,谁也说不清,但是为首的零婆子和末叔有些交情,跟末叔、妈妈保证会把顺时带去京城最好的妓馆。

零婆子和末叔一起来的,全村里也只有顺时能劳动这两位同来。两人和妈妈嘀咕了很久,零婆子取出一袋钱交给妈妈,看着比男法给的多。然而妈妈将钱推还给零婆子,“我家顺时劳烦姑姑照料了,这些钱姑姑就拿去买一些烟吧。”

零婆子硬生生将钱塞到妈妈手中,“妹子,这是两码事,人我一定给你带去好地方,钱你也一定收下,有什么事我们好商好量。”

妈妈推不过收下钱后,找了个机会悄悄取出一些放进顺时的包里。

“这些钱你留着做后备资金吧,不要轻易动用它们,藏好不要弄丢了。”妈妈嘱咐顺时。

顺时点头,犹豫了一会对妈妈说,“妈妈,我会小心,不会再任性的,您就放心吧。”

申园心中一阵酸楚,她的三个女儿,终究是一个也守不住。 第十二章 说悲事 大家依旧没有习惯离别,除了哭还是哭,顺时甚至有些麻木了,她哭累了,相信妈妈和哥哥也累了吧。顺时没有任何抵抗,无力地被男仆拖到村口,村里也有其他女孩卖给了零婆子,一同被赶到村口。

末叔跟着一起来到村口,沿途一直向零婆子打听各地的状况,而顺时耳朵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老末你是没出门,你要是出去看看就知道现在的形势有多差,我们沿路联系神威护军保护可交了不少钱,这些贼人真是狮子大开口。以前哪里需要这样?自己雇的保镖就够用了,现在的生意可太难做了。”零婆子说道。

“确实很难啊,我们做存安花的销路也不好了。”末叔道。

“你们村还是家大业大,别的村子都开始互相吃人了,女儿都没得卖,因为钱都难换食物,有些地方是真缺粮啊。”零婆子说着,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气。

“再说税律第19规的颁布,加得也太狠了,皮都要被扒一层。”末叔道。

“哎,加得最多的不还是这群*子,什么时候这大佑国还要靠*子养着了?天大的笑话!最后还要层层加到我们身上?我们挣的不是辛苦钱?”零婆子啐了一口唾沫,抖了抖烟。

女孩们有哭泣的,也有年纪大一些的女孩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可怕未来而在拼命挣扎,顺时呆呆地走在一旁也被那个女孩波及,女孩挣扎时抬脚踹到了顺时,所幸两人尚有些距离,顺时只是微微向左侧踉跄一下,然而一旁逮人的男仆受不了了,一巴掌将那个女孩扇倒在地。

“臭*子,给脸不要是吧,烂货一个被卖了还牛气什么?”男仆愤怒骂道,抡圆了的一掌不仅在女孩脸上留下深深的掌印,嘴角还渗出了血丝。女孩痛苦皱眉,眼泪夺眶而出,牙似乎也有些松动了。回过神的顺时看清了,那女孩是一直和她不对付的笙楠。

女孩依旧不服气,抓起地上的石块,费力爬起,“你们是什么烂货臭货,地沟里的老鼠,干这臭不要脸的勾当!”骂着准备把石块砸向男仆脑袋,但男仆速度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是一巴掌往脸上伺候。

末叔与笙楠不算特别亲近,但毕竟是自己村的孩子,作为长辈还是要站出来劝阻男仆,而男仆的拳头已经攥紧,青筋清晰可见。

“消消气吧,她只是个要离家的孩子。”末叔说道,伸手要拦。

一旁冷眼看着的零婆子这时说话了,“老末,你也是管过事的人,人老了心也软了吗,心软可干不成事啊。”

末叔尬笑道,“哎,管孩子毕竟还是不一样嘛,她们这么小又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零婆子哼的一声,眉毛一挑,“路还长着呢,一开始没刹住这小蹄子的脾气,以后还管得住?其他孩子还能听话?”末叔听这话便知道了,今天零婆子是必定要抓笙楠这个典型了。

离车队没几步了,零婆子指使男仆揪着笙楠来到车前,笙楠发出凄厉的哭声,大喊救命,她的脖子似乎也被抓得通红,两脚乱蹬。

众孩子都被吓得不敢动弹,顺时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惨叫,吓得发蒙。末叔在后面颤颤巍巍地跟着,焦急说道,“轻点吧……零婆子,就……就饶她这次吧,下次不敢了……”

零婆子没有理末叔,而是大喊让所有人看着,包括车上的孩子。

“你们都看好了啊!不听话的下场只有一个!”零婆子单手叉腰厉声喊道,另一只手指向笙楠。司机、男仆以及一些路过的村民看了过来,车上的孩子也从车里探出小脑袋,她们露出惊恐、担忧的表情。

零婆子和男仆对了一个眼神后,一个男仆使出蛮力,狠狠地将笙楠的手臂掰到身后,全力一压,笙楠通的一声跪倒在地。另一位男仆掰开了她的嘴,笙楠还想挣扎,但结果只是让自己的嘴血肉模糊,鼻子也被用力扯出撕裂伤,鲜血流了下来。

被完全控制住的笙楠只能呜呜哭泣,她是最有气性的孩子,她是村里唯一不惯着顺时发疯的孩子,她是干活腿上拉了个大口子也咬牙挺着的孩子,现在被按倒在众人面前。

零婆子一脸嫌弃,但还是伸手探进笙楠嘴里,进出两三下就找到了松动的牙,猛地一拽,笙楠惊叫起来,两颗沾血的牙便来到她的手上。

零婆子将其中一颗耍手丢向孩子们所在的车子,车里的孩子被这一丢,全部吓得后退。

“谁再敢捣乱……下次丢的就是你的牙!”零婆子骂道。

另一颗牙被零婆子朝笙楠丢去,牙齿滚落到顺时跟前。

“看清自己的牙了吗?小*货,你就是被父母卖到窑子的*婆,还当自己是什么大小姐呢?记住了拔牙是什么感觉!以后牙又疼了,老娘有的是力气给你治!”

零婆子骂完还不解气,又抬脚踹向笙楠的腹部,笙楠嗓子嘶哑喊不出声了,只是哼了一声,痛苦地吸气呼气。零婆子见她没什么太大反应,一把拽着她的领子,撕拉一声,笙楠的外衣被撕裂,内衣也被扯开。

刹时,笙楠开始啊啊地嚎哭,她知道自己在家里也是微不足道的人,但是这样的凌虐,她是生来便要受的吗?她活该过这样的日子吗?

零婆子见状满意地拍拍手,两男仆架着如今已无力挣扎只能恸哭的笙楠上了前一辆车。

眼前的惨相是顺时闻所未闻的,脑子更是停止了思考,豆大的眼泪再次被笙楠的痛哭声引出。

末叔也震惊于笙楠的遭遇,他年轻时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惨剧,但惨剧这样上演于自己熟悉的孩子身上,他年迈的精神也受到了重创,他扭头望见了泪流满面的顺时,痛苦地想着,这自己疼爱的孩子要被送去什么地方,要被怎样地对待,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十三章 朝牵露 顺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也不知道泪是怎么止住的,迷迷糊糊之中似乎还睡了一觉。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最后的那辆车里了。车辆摇摇晃晃地向前,臭熏熏的尾气灌进车内,让人头疼欲裂。

她在车厢里搜寻笙楠,但是笙楠在前一辆车里,笙楠那张平日里最讨厌的脸,现在见不到却让她心慌无比。旁边的女孩似乎看穿了顺时的心思,悄悄安慰顺时道,“那女孩现在多半躺着,没有力气反抗了,只要不反抗就不会挨打的。”

顺时有些茫然地看向她,“不反抗?那就任凭他们这样对待?”

女孩面带愁容,“我们都是被卖进来的,现在哪有能力反抗?只会像她一样徒增伤痛。我们只有忍着,有一天出人头地了就不怕别人欺负!”

顺时很想问,就她们要去的地方而言,能有什么出路?能怎么出人头地?但是她莫名地不想伤害这个女孩,或许心怀希望是在这个乱世中艰难求生的最后力量吧。

女孩的脸上满是奇怪的印子,但是一双灵动俏皮的眼睛扑闪着,在这黑暗污浊的车厢内像点点星光,顺时想到了弟弟由心,鼻子又是发酸。

“我叫牵露,牵牛花的牵,露水的露,小名是露露。”顺时觉得露露这个可爱的名字很适合她,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朝霞牵着露水,在枝叶上晶莹剔透的清凉感。

“我叫顺时,顺利的顺,时间的时。我的外号是疯子”

露露听到忍不住噗哧一笑,“怎么会有这样的外号?”

顺时被她灿烂的笑感染了,“因为我有时会发疯,一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顺时顿了一顿,“除了笙楠……她从不怕我发疯……她天不怕地不怕”说着表情逐渐暗淡。

牵露看着知道顺时为笙楠的遭遇感到痛心,于是伸手环住了顺时,轻抚安慰。“她是个很勇敢的孩子,但是这个世界总是对勇敢的孩子不太好。”

顺时靠在牵露怀里,一种安心感环抱着她,她想起了家里会供奉的女神像,她们孑然独立又光芒四射,闪耀着却又柔和着包围着她,就像牵露一样,牵露就是她的小神仙啊。

顺时的情绪逐渐平静但是依旧赖在牵露的怀里,牵露也很包容的抱着并没有催促。顺时环顾车厢内,再迟钝的她也发现了,这个车厢的女孩们长得都不太好看,有的额头奇大,虽然这是有福的象征,但是对于一个年轻的小女孩,这个额头还是太大了。还有脸上的雀斑又密又深像一只鸟儿飞在脸上。

顺时意识到这个车厢里都是以后做窝边的女孩,这时她爬起看着牵露,有些疑惑,牵露的相貌似乎不应该在这里,脸上的印子也泛着诡异的粉红,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女孩,同样是躲在车厢角落,脸上一样的印子却掩盖不住的俏丽。

牵露低声说道,“是零婆子让我在这车厢里躲着,轻易不要下车,说是为了保护我。”

零婆子哪能是什么好人?但是转念一想,露露只是自己心目中的小神仙又不是真神仙,这样貌美的孩子确实还是躲藏起来比较好。

顺时与牵露靠在一起聊了很多悄悄话,顺时介绍了自己家的亲人们,但是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讲太多由心的身世,当然6岁时发生的事她也记得并不真切。

牵露很感慨顺时的家庭如此友爱相亲,大家都深爱着对方。牵露今年12岁,是一个有钱商人的小妾所生,07年地罚使父亲的生意一落千丈,同时母亲也死于火痂。父亲高价卖出牵露以缓解生活压力。

牵露的家庭环境很差,她疼惜自己的母亲在家里遭遇的不幸,但似乎牵露的母亲对牵露并不好。牵露从小也干各种脏活累活,但依旧遭尽白眼,受尽冷语和欺凌。顺时很震惊,她意识到自己眼中的小神仙在别人眼里很可能一文不值。她感觉到露露似乎隐瞒了什么,但是露露愿意倾诉的身世已经足以让顺时心痛,她不敢想露露没有诉出的苦又是怎样地令人心惊。

“我爸原来想把我卖给有钱人家当小妾,听说那个富商年纪比我爸还大,最喜欢收集年轻女孩,买来没几年就嫌年纪大再转手卖掉。我打听到这个消息时真想投井自尽。后来零婆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花不少钱把我买来,她和我爸谈价还价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摊子上的猪肉。”牵露说着,面有愠色,想必她也不甘心一辈子任人宰割。

顺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零婆子精的很,她买你肯定不是要你当窝边啊……”

牵露的表情由怒转悲,“是啊,难道不是吗。我知道她要买我做什么时也想着找个时机自尽,反抗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反而受辱。逃跑也是无用,世道这么乱,哪儿也逃不掉……”

说着牵露抹了抹衣服的褶皱,将腿埋进衣服里,双手抱腿。“零婆子看出来了,她问我就这么死去甘心吗,我自然是不甘心的。她告诉我她要把我卖个高价,那就必须要卖到京城的碧霞小楼,那里达官贵人多,姑娘的身价高,如果有贵人相助我不仅能赎身,还能攒下一笔不少的钱。最次的情况,在碧霞小楼也能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什么好吃好玩的都尝试过,不比白白死去要好?我被她说动了。”

顺时无法反驳,或许这对于牵露这样的孩子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但是她始终觉得,碧霞小楼不可能像零婆子说的那么好,里面的肮脏腥臭她显然是不会提的。像牵露这样好的孩子,为什么要为生活所迫至此?不仅是她,其他的人就应该吗?

牵露靠过来,贴着顺时温柔说道,“我知道还有很多困难等着我们,但是我们一起,一起努力,总能有我们安身立命之处的!”

顺时听到自己的小神仙说这番话,燃起希望,“那当然,总有一天,我们会出头的!不用再受人压迫,等我们强大了,不仅我们,所有的人,都不受欺凌!” 第十四章 神卫道 天都黑了男仆们才发放食物,每个人都是一杯水和一包食物。男仆一登车就先发给牵露和另外两个印子女孩。牵露回到角落打开包装纸,里面的蔬菜馒头都很温热新鲜,甚至还有几块肉夹在当中。

顺时领到食物在牵露身边坐下,两人的食物区别可太明显了,顺时的菜包里只有一些干瘪的菜梗和不太新鲜的菜叶,馒头又干又硬,菜量也不如牵露的多,不过顺时还是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些食物没有霉变发馊。

牵露也看到食物的区别,边吃边对顺时说,“我的太多了,你能帮我吃一点吗?”这倒是真话,牵露的饭量确实不大。顺时不敢多看牵露的食物,担心牵露有压力,说道,“你先吃吧,吃不完再说。”

两人就各自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牵露将馒头就着一些饭菜吃完了,还剩的一些确实是吃不下交给顺时,这回顺时没有推脱一扫而光。其他两位姑娘也将食物分给周边的人,大家感谢着心照不宣地收下,只有一个小愣子不识趣地问道,“你的食物怎么这么好?比我们的好多了?”大有咄咄逼人之势。

分给她食物的女孩怔住,不知如何回答,一旁大额头的女孩见状答道,“吃你的吧,各人有各命,有问题问零婆子去啊。”小愣子自然是不敢,带着怨气坐下,分食物的女孩悻悻回座,低着头抹眼泪。

顺时看着有些生气,这又不是那个女孩可以决定的。她看了牵露一眼,牵露皱眉抿着嘴点点头,两人便一起来到那女孩身边安慰她,女孩见有人站自己这边,低声啜泣。牵露抱着女孩宽慰着,顺时抬眼见车内其他人什么表情都有于是站了起来。

“姐妹们,在座的各位谁不是苦出身?谁不是被卖进来的?谁又活该受这种委屈呢?我们生而为人,却得不到人应有的尊严与体面,错不在我们!在他们!”说着手愤怒地指向前方,指向零婆子。“就是他们!肆意地殴打与践踏,就是他们!用这样的区别对待来分裂我们苦命人。我们要联合起来!能帮助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他们是坏人,不会帮助我们只会破坏我们的!”

顺时的慷慨陈词令牵露很感动,但同时她也很疑惑,如果敌人是零婆子一行人,把他们都干掉就不会再受欺辱了吗?如果即使干掉了零婆子,她们依旧是没有尊严的人,那么真正的敌人是谁呢?敌人又在哪呢?

牵露想不通,只能先关注眼前的事。车内的骚乱引起了男仆的注意,男仆臭着脸进入车内没好气地说,“闹什么呢?”

顺时已坐下没有说话,她在看其他人的反应,那女孩有些慌张想辩解什么,牵露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车厢内沉寂了一会,男仆依旧叉腰站着,“没人长嘴吗?”

大额头姑娘发话了,“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水,现在已经清理干净了。”

男仆斜视了她一眼,满是嫌弃地锁门出去,嘴里还骂着,“丑人多作怪。”

顺时忍不住呸了一声,“什么东西。”

经过此事,牵露和顺时就此认识了田馨代,她温和善良,不仅识字还会弹琴,是个官宦世家的小姐。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小养在闺中,既没受过苦,又由于父母治家严家风好,不清楚人心险恶。她还有一个念书的哥哥,出嫁的姐姐。原来她的一生一眼到头,嫁到一个读书人家,扮演好她的角色一辈子这么过去。

然而她的父亲,是一个真正的好官,在07年地罚时,帮助疏散百姓而葬身火海,母亲受不了打击病重去世,哥哥在混乱之中失去音信。姐姐所嫁的家族也在随后的政治风波中受到打击。一个本来不错的家庭就这样跌落谷底。馨代也被伯父伯母卖给了零婆子。

人生无常,谁也想不到明天会如何,馨代这样本来拥有令人羡慕的家庭,如今却沦落至此,真是唏嘘。而让牵露和顺时有些惊讶的是,馨代好像不知道被送去碧霞小楼后自己要干什么,她以为碧霞小楼是艺馆,大家都是去伺候人的女仆,馨代还担心自己从小只伺候过长辈,完成不好工作。牵露和顺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和她说,但还是觉得应该找个时机告诉她真相。

车内大家无事可做,聊天也不敢太大声怕被男仆找茬。在摇摇晃晃中,大家聊天声渐渐弱了,各自睡去。

突然一个急刹,把大家震了个踉跄,大家从梦中惊醒,在疑惑中,听到车队前方有动静。不会是遇到土匪了吧,顺时心头一惊,示意牵露和馨代躲在车厢后,自己往车厢前部移动,大额头姑娘也大着胆向前凑。

这个车厢不大,一共12个女孩,车窗被钉上木板,木板之间的缝隙稍微能通一些风,透一点光。车厢前部是驾驶室,司机也下车查看了,车队前部开始骚动喧哗。男仆也都下车。

顺时看到了零婆子来到前一辆车的右侧,顺时和大额头也立刻往车厢右侧移动。隐隐约约听到,“大人您行行好吧,这些货我还等着转手呢。”零婆子哀求着,顺时感觉不妙。

大额头眼尖说,“是神威护军,看衣服像是西南道的,那个衣服一个黑条的是小队头子一道卫,这些军痞要抢人了。”

顺时低头问她,“我听说不都是抢男孩吗?”

大额头白了一眼,“用处不一样嘛。”说着露出悲悯的表情,“这些女孩要遭罪了。”

顺时担忧地望向前方,果真有几个小兵将三个女孩拖下车,女孩嚎哭拼命挣扎着,零婆子也在一旁拉住一道卫,“大人,行行好吧,我车上有酒有烟,还,还有赌桌,大人您想玩什么都有。”

一道卫很不耐烦地甩开,“我现在只想玩女人,我们哥们提前帮你教育教育这些姑娘还不好吗?行了,别废话了,护送费少算你一些得了。”

说完一道卫望向顺时所在的后面车厢,往这走来,零婆子脸上更是惊慌。

大额头惊呼,“他们过来了!”向后车厢逃去,车上的女孩都听到了前车厢女孩的尖叫,也害怕地后逃。顺时正想往后撤,但是想到了什么便回到车厢前。大额头见状犹豫了一下也来到了她身边,顺时还是有些害怕,牵住大额头的手,大额头没有拒绝反而用力握住。

两人听到一道卫说,“你慌什么?既然是当窝边的丑姑娘,还藏着掖着怕我看见?”

零婆子忙道,“这不是怕丑东西扰大人兴致吗……”零婆子还想说什么,一道卫摆手制止,并要求男仆开车门。

车门一开,灯火一照,顺时的火痂脸和大额头姑娘赫然出现,吓得一道卫后撤一步,零婆子和男仆也震惊地望向她们。

“快关门!快关门!”一道卫惊叫道。男仆立刻将门锁上。

“*的,真是有够丑的,吓老子一跳。”一道卫一口浓痰吐向车门。 第十五章 行有常 致渊在家等待着自己的命运,顺时与由心离开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大家默默地干活,很少交流,致渊想起已离家的弟弟妹妹和即将拜别的哥哥妈妈,只觉得好疲惫,原来活着这么累吗?13岁的致渊既苦过也饿过,但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末叔和孩子们介绍过有关军队的相关信息。军队是直接效忠于皇帝陛下的神威护军,一共分为5个道,东北道、西北道、西南道、东南道、中央道。其中西南道和西北道不如其他三个道受重视,资源分配比较少,管理也很混乱。而东北道和东南道为了抵抗地罚兽,每年的预算都相当充足,人手也多,但是腐败严重。中央道在皇室的最直接掌控之中,风气是5道中最好的。

军队主要的职级是道卫,一道卫掌管10个卫兵,二道卫掌管10个一道,即100个卫兵,最高级的是六道卫,掌管百万大军。这些道卫从一到六级,大多是皇亲国戚担任,甚至一些和皇族亲缘较远的族人,商贾贵族则很少被允许染指军务。

如果自己年纪小一些,就能和弟弟一起去男派,如果自己是女孩,就能和妹妹一起去京城,可惜两个孩子都没法再陪伴了,他只能去复杂混乱的神威护军西南道,从最底层的杂兵做起,摸爬滚打。母亲对于自己的期望只是活着,无论是变得奸诈狡猾,还是油腻乖张,总之活着就能有出路。

母亲似乎苍老了很多,她今年才39岁,但整个人的精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干枯麻木的眼神失去了光彩。大哥因仁似乎还能回忆起自己孩童时期的妈妈,她和爸爸是多么的意气风发,那时的生活也很艰辛,但是他们充满了希望。他们相信从土匪那抢夺增安古道路权生活就能变好,于是他们这么做了,他们相信扩大存安花的销路生活还能更好,他们也这么做了。希望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在那时好像努努力就能够着。

致渊能感觉地到,哥哥因仁的无力和迷茫,18岁的哥哥经历过了兴盛到衰败,再到如今的分崩离析。刚成年的他要不仅要肩负起家庭的重担,还有背负挤走弟弟妹妹的罪恶。即便弟弟妹妹们都很懂事不会将错归咎于妈妈和哥哥,但沉重的枷锁注定要套牢两人,日复一日。

负责招兵的干事来了,一个微胖的士官,看着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仅比致渊高一些,圆润光滑的脸带着和善的笑,他更像读书人,不像是士兵。

干事身后还跟着同村的启弗和山佳,干事乐呵地对致渊说,“就差你了,快来吧,一起保家卫国。”说着将钱交给母亲,母亲掂量了一下钱币,比约定的少了一些,表情凝滞,但还是从中取出部分钱给干事,说道“大人,家里没有好茶,这些就当是给大人赔罪的,以后还望大人您多关照关照这孩子吧。”

干事收下了钱,笑得眼睛眯起,“当然当然,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我也是做父母的,我肯定懂啦。”

致渊看到母亲的表情变化也明白干事的钱给少了,难怪他那小圆脸吃得光滑细软,平时没少蘸油水啊。母亲在先前收拾行李时便将一些钱缝在包的内侧,嘱咐致渊分发的军饷必须精打细算地节省,但是在兵营里该花的钱还是要花,他是个机灵的孩子,还是要在兵营里多学习。

致渊拥抱了哥哥和母亲,这回三人没有哭泣,而是各自挤出了难看的笑,相互道别。

致渊向干事敬了一个不标准的礼,干事回敬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四人就一起离开了。

走在熟悉的村庄里,村子似乎也萧索了不少,男派、买卖女孩的队伍各自带走了一批人,现在军队再带走最后一批,远近闻名的增安村也变得空荡荒凉。

路过了治安队,致渊瞧见了两位队长,这几年他们也衰老臃肿了,07年地罚治安队也死了不少人,他们好像也被榨干了力气。

两位队长与干事相互敬礼,见到致渊,致渊先向两位队长微微鞠躬,两位队长也点头致意,复杂的表情与眼神作为最后离别的赠礼。

致渊向启弗和山佳打了个招呼,两人苦笑着,他便拍拍肩膀安慰他俩,尽管他俩年纪还比致渊稍大一些。比起受白眼的弟弟还有树敌颇多的妹妹,致渊在村里的人缘还是更好一些,他自己原来是个每天都很快乐,自由自在欢欢喜喜的乐子人,啥事都不往心里去。但是现在乐子人也乐不出来了。

致渊瞅准机会,凑近干事,见干事依旧面带微笑地走着,便搭话,“大人好气色啊,小的们也跟着沾光了。”

干事微眯着的眼睛斜斜地瞥了一眼致渊,明明是微笑,那眼神却让人非常不自在。

“你小子生得不错,相貌端正,身板也好,可惜你们是没有姓氏的*民。”在大佑国只有地位比较高的家族才能拥有姓氏,才能祭祀祖先,像增安村这样的大村子,也只有大队长有姓氏。

致渊有些不爽,但是依旧笑着说,“那是当然,天行有常,既然有大人这样的有福之人,自然也有小的这样福薄之人全仰仗大人您。”

干事哼了一声,“你小子想干嘛?”

致渊讪笑道,“小的只是想了解一下接下来的安排,想多伺候大人一会呢。”

干事哈哈大笑,“伺候?得了老弟。”说着随手攘过致渊的肩膀,“税律第19规知道吗,各处都在征税,交上来的很大一部分就是给我们军队,土匪很多往我们西南方向躲了,西南道就能多要钱了。你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干事的喜悦溢于言表,致渊附和道,“那也要大人多多提携才算有好日子呢。”

干事看着他,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你知道吗,第20规马上下来了,收的就是存安花的流通税。” 第十六章 黑羊面 第20规已经下来了,村民们怨声载道。村中大部分人都是以存安花为生,这一回朝廷是加紧了对民间存安花的收缴,治安队的收缴任务更重了,重到原来大家都巴结的两位队长,如今人憎狗厌。

母亲的眉头紧锁,从决定送走孩子开始,她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母亲仔细地将卖儿卖女的钱袋子,记录收好。统一装进一个小匣子。因仁认得这个小匣子,母亲只往里放钱,从不往外取钱。

因仁沉默地割着存安花,他卖力地干活,不仅是因为朝廷催得紧,还是为了忘记自己逼走弟弟妹妹的事实。他心里很清楚,地罚之后的一两年就是适龄男女结婚的高峰期,这是为了尽早结婚生子,赶在下一场地罚时孩子长到八九岁,能够比较好带着逃难。

那个匣子里的钱就是给自己结婚用的吧。致渊一走,妈妈就在暗示自己可以留意一下村里或者邻村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并且已经在找媒人打听了。因仁实在有些无法接受,弟弟妹妹才刚走,母亲就开始张罗这种事情,因仁的负罪感更重了,他感觉自己背叛了弟弟妹妹们,背叛了这些一起同甘共苦多年的小家伙们,他是真的放不下。

家里拥挤的5人一下子只剩下2人了,原来房子有这么大,这么空旷吗,原来吵吵闹闹,拥挤沸腾的家少了人气,清冷冰凉。因仁莫名地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在这里也待不了太久了。

因仁很少开口说话了,母亲也沉默着,直至吃饭时开始摊开聊因仁的婚姻。母亲算着账,从简单翻新房子、请媒人、请术士算命祈福等等,各处都要花钱,这些年藏在小匣子里的钱还是不够,婚宴必须从简,但是再简陋也得请亲戚吃个饭。

母亲边吃饭边计划着,因仁一直不说话埋头吃饭。

“我在和你商量呢,你有在听吗?”母亲不悦地问道。

“你看着办吧。”

“这是你自己的婚姻大事,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看着办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不是你在自说自话吗?有这钱养不起弟弟妹妹吗?”

“你在怪我吗?这是我能决定的?等下一次地罚你就快三十了,你还能等得起吗?”

因仁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对的,知道母亲是一个理性的人,只是他宁愿不结婚也想留住弟弟妹妹啊,没有他们家还是家吗?

“我不像你,恢复得这么快。随便你吧,我都没意见,我干活挣钱就好了。”因仁说完继续吃饭。因仁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很少忤逆长辈,这次他是真的无法再承受这心理压力,作为长子,他照顾弟弟妹妹时便有千斤重担压在他肩头,现在弟弟妹妹走了,重担从肩头卸下,反而压在了心头,整个人身心俱疲。

几天下来,因仁沉默地干活,母亲也有条不紊地推进计划,卖掉了家中的不少东西,其中当然包括弟弟妹妹没有带走的东西,3个孩子的痕迹渐渐被抹去。房间简单归置后,母亲联系了工人,将家里的裂墙重新修补粉刷,地板也重新填平。

母亲四处奔波,去镇上定制了一批新的家具,还订了聘礼,等待日后接亲。回村之后也没闲着,时常联系媒人了解村里村外姑娘的情况。母亲忙前忙后,因仁也没闲着,日夜不停地工作,将钱一笔一笔地交给母亲,只是结婚的事他一概不管,母亲无奈只能由着他。

这天,母亲拿出了一个明确的人选来询问他,之前母亲只是问他喜欢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他总是回答都好。毗陀村的番花,因仁对她有些印象,两年前的游会,16岁的因仁作为引财童子在游会队伍挥舞彩灯,番花是毗陀村接应队伍的领头,扮演的是黑山羊。那头奇怪的黑羊是他们村的守护神,造型实在诡异给因仁留下深刻印象,游会来到毗陀树下时,黑山羊正好来到因仁的身边一起绑祈绳,没想到怪异面具底下是个清秀的小姑娘。

女孩感觉到因仁的目光,朝他笑笑,因仁依旧在黑山羊冲击之下说,“没想到……戴这个面具的是女孩……”

女孩说,“是啊,大多数情况下是男孩扮的,但是我舞得好,把其他男孩都比下去了。就是我扮了。”

因仁回忆了一下,黑羊确实在所有扮相中最突出,舞蹈的力度很大,每一个模仿羊的动作都生动活泼,富有灵气,只是黑羊面具过于诡异让因仁差点忽视了这些舞蹈动作的细节处理。“是的呢,确实跳得很不错,就是面具多少有些……”

女孩绳已经系完了,冲因仁笑道,“我叫番花,番薯花朵。”因仁脑子里浮现出白瓣紫心的花朵模样,“我叫因仁,因为的因,仁义的仁。”女孩一句幸会,就离开了,因仁忍不住回头,看到的是女孩利落的背影以及滑稽的黑羊装扮。

正当游会要去下一个村子的时候,女孩从后边窜出来,突然出现的黑羊面吓了因仁一大跳,女孩摘下面具,搞怪成功的俏皮一笑,然后快速逃跑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时隔两年重新听到这个名字,因仁回想起来那年盛大的游会,那个活泼的女孩,拥挤的男男女女,茂盛的毗陀树展开的婆娑树荫,回想起了那天明媚的日光,吹过发梢的清风,舞蹈后沾在皮肤上已经湿透的衣服,树下祈福了很久的母亲,以及在游会上玩闹得很开心的弟弟妹妹。他多想回到从前啊,回到那美妙幻梦般的过去。

“行不行啊到底?”母亲的问话把他拉回现实。因仁定了定神,又加快了手上修剪存安花的速度。“好。”

“那行,我就和媒婆多沟通沟通,现在她们家也不行了,也着急嫁女儿,只是增福那小子对番花也有意思,增福家还是有点底子,就不知道他愿意给多少了,具体什么情况还得……”

母亲的声音逐渐遥远,又或者是因仁的思绪出走,飘向远方,飘向那蓝天白云的幻梦。 第十七章 乱中花 母亲的脸上逐渐有笑容了,日子似乎好起来了,屋子整修得焕然一新很是满意,镇上订的聘礼她过目了一遍也很不错,甚至和番花家谈得也很好,是的,申园直接去毗陀村找番花家去了,番花家很热情地招待了她,她也见到了如今的番花,18岁,年轻貌美,满是生机活力的小脸扬起青春的笑容。番花个子偏高,身体结实,头发乌黑发亮,随意地扎在脑后,散落的碎发也美极了。

申园看着番花很是喜欢,她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的英气俏丽,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填不满的好奇。申园找着机会,悄悄拉着番花的小手,“花儿,我见了你就喜欢,就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要见见我家老大吗?你们可以先相互了解了解。”

“申姨,我们以前见过,就是两年前游会的时候。”

“这样啊,那应该了解不多吧,我家老大以前忙着照顾弟弟妹妹,都很少考虑自己的事情,到了现在还忙着挣钱把家里好好装修一下,求亲这种事情还要我这个老人家来张罗。得空两人可以见见面聊聊看,反正我们村也近着呢。”

“好啊,有空的时候我过去逛逛。”

“那哪成啊,肯定是我家那小子去找,啊,去拜访一下你们家啊。”说完两人都笑了。

“花儿,听说你很干脆地拒绝了增福家,你能跟姨说说吗?增福家给的礼物应该挺不错吧。增福这小子我也熟,身体挺健康一小伙。”申园问出了她这段时间最大的疑惑。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增福没有因仁长得帅。”番花轻松的立即回答道。

“就这么简单?”申园有些惊讶,虽然因仁确实比增福高大一些,白净一些,但毕竟是终身大事,番花的理由似乎有些太简单了,她的父母也不会那么草率就同意了吧?

“也不全是,还有申姨您啊,您这么好一人,教出来的孩子肯定也好。”

申园听的直乐,“好好好,还是你嘴甜,不过你两还是应该见一见再做决定吧,这也是为了你两将来。我回去跟那小子说说,他多少还是怕羞。”

番花想象了一下因仁害羞的样子,忍不住噗呲一笑。拒绝增福的原因还有很多很多,例如增福父母虽然挣不少钱,但是两人尖酸刻薄的恶名都传到了毗陀村;再比如,增福喜欢鞭打自家小狗取乐;还有,增福只知道玩,父母做生意的本事一点儿都没学到……总之,一切一切的因素都指向了因仁这个答案,指向那个在游会上尽情挥洒汗水,斑驳树影下认真系绳祈福的少年。

母亲和因仁大致讲述了去番花家里的情况,对番花的赞美之词怎么也说不完,因仁能明显看出母亲很中意番花,母亲喜欢就好了,因仁心下只觉得疲惫,自己的想法已经无所谓了。

“你两就见一见吧,你找个时间带上些礼物去她家拜访一下,实在不行我陪你去?但是你两最好还是私下聊聊比较好,毕竟以后过日子的还是你们自己。”

因仁胡乱应着,但并没有在自己的计划里加上这个事项,他很清楚自己这是在逃避,他在等待着几天后母亲忍无可忍的最后通牒,等待母亲拉着自己去番花家,他是这样的,没有别人施加一个力就无法向前。

第二日,因仁依旧在安牛山后采着存安花,旁边的地罚裂谷已经开始准备铺设轨道了。沿着地罚裂谷,谷底开始有施工队入驻,耳边听到的不再是风吹花田的沙沙声,而是施工的嘈杂噪音。

工人的号子声混杂着机器的轰隆声,让人心烦意乱。因仁专注于手上的活,封闭了听觉。

突然,他感觉到脸部一阵瘙痒,可能是蚊虫爬到脸上了,他伸手拂去,但是很快,瘙痒又重来了,他震惊地直起腰,就看到一旁的番花咯咯笑着。

因仁一下子明白了,番花是特意来见自己的,现在周边的人不多,只有远远的几个弯腰割着花,被噪声干扰的没有注意到这两人。因仁居然让女孩子先来找自己了,这让他感觉有些忏愧。

见因仁不说话,番花微笑地凑了上来,“你生气了?对不起啦。”

“没生气。只是……”

“只是什么?”

因仁看着向阳的番花微眯着眼睛仰头望着他,狡黠的笑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因仁往右走了两步,用手挡住了脸。番花见状笑得更欢,他害羞了吗?还想继续凑近逗他。

因仁又移了几步,有些慌张地问道,“你……你确定要结婚吗……”

番花知道他会这么问,但是真听到了,又有一些恍惚。家里的状况并不好,因此一直催促她结婚,这种感觉就像卖女儿一样,甩掉一个沉重的包袱还能拿到一笔钱,岂不美哉。父母能给的最后的温柔就是她选人的权力,而不是直接卖给有钱的增福家。

番花在脑子里整理出了一堆因仁的好,一堆增福的不好,千万理由都是为了欺骗自己还有选择。“你呢?你是自愿选择我的吗?”

因仁垂头,“抱歉,这么重要的事我应该更有担当一些,先去找你的,只是我的弟弟妹妹刚走我有些……走不出来……”

番花摇摇头,“我不是在责怪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假装喜欢对方,来欺骗自己对人生还有选择,还能掌控。”因仁抬眼望向番花那深邃的眼眸,此刻她的脸上没有笑意。

一阵剧烈的轰声包裹住了两人,仿佛沉默也有声音。

这时番花才发现两人互换了位置,因仁站在坡下眯起眼睛,而自己背光平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