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与恋的余烬》 引子 草原上的老巫师 年轻人知道时间不多了。并不是他自己的时间,他知道自己的生命还十分漫长难熬,可是距离他要赴的这约的最终期限,只剩下半天。若是错过,便再无机会:那老巫师可没有等人的习惯,如果时间到了自己没来,那老巫师就会走,就像以往一样,只不过这次老巫师走得更彻底——他要走向死神的怀抱。

草原的风有如奔腾的天马,呼哧呼哧着扫过耳畔,掠过面颊。青绿色的牧草随风摇曳,挠着他的小腿,清清凉凉的露水倒让人一阵舒爽。不远处,骏马奔腾,牧人驱赶着群羊奔驰在广袤的草原上,风声送来牧羊犬的声声吠叫。

年轻人扶了扶那架做工看似粗糙实际功能却精妙绝伦的眼镜,让高度近视的双眼对焦。碧草与蓝天的交界处,一个白色斑点已然浮现。年轻人加快脚步,看清了那蒙古包的外形,面露喜色,他知道自己赶上了。

骏马嘶鸣,微微马蹄声传来。

“阿九!”年轻人感觉自己背上火辣辣的疼,抬头一看,是那骏马上的老汉抽了自己一鞭子。“你又要去找那老疯子是不是?我这就告诉你阿爸去。”

“老叔,老叔……”年轻人急忙央求,“那老先生不是坏人,他人很好的,我就是去找他玩玩,您别告诉我阿爸……”说着,他还看了眼手腕上一个奇形怪状的机器来确认时间,老先生说那叫“手表”。只要按时上弦,它就会一直走个不停,白天黑夜,晴空雷雨,都不会丝毫改变。

大汉皱了皱眉:“你可别忘了,族里还活着的老人们都说当年这疯子是南方来的。南方,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吧?”

“老叔,他不可能是南方来的。长老们都多大岁数了,早就记不清当年的事了……”听到“南方”这个字眼,年轻人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世界的最南端,是美妙无比的天堂。传说这片大陆的最南端四季如春,水土丰美,并不像北方草原这里,每年到了固定时间都会冷的冻死牲口冻坏人。那里有着一望无际的……水,那些水蒸干后可以直接造出盐,在北方这里价值连城的盐,在那边获取起来就是这样举手之劳。

可是在这中间,天堂以北,草原之南,乃是恶魔的领地,是一片人间炼狱。大地被旧日恶魔放出的烈火烤的焦干,那种金红相间的火焰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曾经有试图穿行南方,但初入即折返的勇者提到过,南方的这种恶魔之火永远不会熄灭。人如果沾染上,根本没办法扑灭,若被很快烧死还好,若附上的火苗太小而不致命,那人便会生不如死,最终必会自我了断。

这是传说之中,无比强大残忍的旧日恶魔所为,但并不是今日便无恶魔的意思。

北方草原人对南方恶魔的畏惧并不源于传说与传闻,而是亲身经历。年轻人儿时,他的族落便被一个伪装成强盗流寇的恶魔劫掠过。族中男子,包括他的祖父,都挺身而出,觉得区区一个强盗无甚可怕,是个出风头的好机会,便准备一同将其捉拿。哪成想,那强盗露了恶魔本相,一手画符,一手召火,顷刻间帐营燃尽,焦尸遍地,他的祖父只是其中一个。当时年轻人就在不远处,遥遥望见了那在烈火化作的龙卷风中欢欣起舞的黑色人影——南方恶魔。

“罢了,”骏马嘶鸣提醒老汉莫要误了时辰,“太阳落山前回寨子里,不然我肯定告诉你阿爸你又来找那老疯子了。”他扬起鞭,纵马而去。

蔚蓝的天空下,年轻人奔跑起来。作为一个草原游牧人,他似乎太过瘦弱文雅,纤细的双臂似乎再过十年也提不起牛奶桶。他显然太过高估自己的体能了,跑到那蒙古包前时,他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浸透,颤抖的双臂支撑着膝盖,一阵阵的大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他忽然想起老巫师嘱咐过像“手表”这样的“精密仪器”不能沾水,因为老巫师没有条件做一个名为“防水”的处理,一旦某些部件“生锈”,这“手表”就废了。他赶忙将“手表”从手腕上摘下了,揣进了衣兜里面。

撩开麻布帘,年轻人轻声慢步的走了进去,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名为“仪器”的奇怪东西。环视室内,并没有人在。

“先生?”他轻声唤道。

一双纤长枯焦的手轻轻拍在年轻人的肩头,“坐。”一头雪白长发的老巫师毫无前兆的出现在他的背后,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过头来应了一声。方才室内那些仪器已经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桌子,和分列两侧的两张椅子。

年轻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坚信这老巫师不是恶魔,但也绝非常人。人们说他疯了,的确,近来他有些老年痴呆。几年前他还会克制自己不要使用巫术,或者掩藏一番,现在似乎已经糊涂到忘记隐藏了。在老巫师的身边,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是正常的。

年轻人坐了下来,老巫师也缓缓坐下,一头白发很是凌乱。他身上没有异味,并不是酗酒之徒。身上的那身衣服与游牧人相差无几,虽然陈旧而多褶皱,但是一尘不染,整洁而不会令人生厌。老巫师面色慈善祥和,额头虽然布满皱纹,但可以看出年轻时应当也有很高的颜值。深浅适宜的眼窝中,静静存放着那双不归属于这里的眼眸:无穷无尽的智慧,苦海挣扎的希望,傲然世间的桀骜,手足尽断的悲怆,歇斯底里的绝望,力挽狂澜时的热血狂涌,云烟过往后的止水静心,尽揽其中。微光一扫,那干涩的眼眸偶然一亮,带来一种生死刹那,万物寂灭之感。

老巫师的身体看起来很健康,虽然衰老,但至少没有到时日无多的地步。但这次老巫师召年轻人来,竟说自己要长辞人世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老巫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茶壶悬浮着自动斟满了两个茶杯,然后又消失了。

年轻人踌躇一下,他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对老巫师说谎或隐瞒任何,老巫师的智慧是无边的,他的每一个小心思都在老巫师的眼中暴露无遗。“如果两年前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会毫不犹豫的说去放羊,能养多少羊养多少羊,然后结婚,再生个大胖小子……”老巫师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似乎也被这种未来计划逗笑了。“但现在,我不知道,尤其是看见了这些东西之后……”他将手表从衣兜里掏出来,又摘下眼镜端详了一下。

“这些玩意,什么都算不上。”老巫师道,挥手之间变出一个大锅炉一般的东西。“地震仪,何方有地震,皆能立刻知之。”那锅炉周围八方各盘有八龙,下各坐卧蟾蜍。一个龙头口中忽然掉出一个钢珠,落入蟾蜍口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东南900里,地有微动。”老巫师解读道。

“先生,您说这些东西的威力都来自于……”年轻人思索着,想要想起那个名词。

老巫师晃了晃头:“自然科学。它有用,但其实也没用。它可以服务我们的生活,却不能洞悉这个宇宙最根本的奥秘。”

“老先生,您能不能教我,用它们抵御南方恶魔,或者熄灭南方炼狱的烈火,让人类可以重新涉足南方?”年轻人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今天是自己与老先生最后的交谈了,他希望可以得到指引……或者由这位古老的智者亲自掐灭他所有希望。

老巫师莫名的显得十分困惑:“南方恶魔?炼狱烈火?重新涉足?南方……一直是人类主要居住的地方啊……”他的确老年痴呆了,就在上一次见面,年轻人记得他还对南方炼狱有着清晰的认识,还告诫年轻人千万不能前去。但这次……也许正因为他痴呆,不自主的说出了他一直隐瞒的——真相,他真正的认知吗?

“您老糊涂了?唉,也不知道您到底多大了,看您的样子,得有八十多岁了吧。”年轻人叹息道。

“八十多岁?”老巫师举起枯焦的双手端详着,“难不成是我数错了?我怎么记得……我得有130岁了呢?”

年轻人暗自同情老糊涂的巫师老头,他痴呆的真是严重,这世界上是没有能活过100岁的人类的。

他如梦初醒,一头银发波浪起伏,用舌头润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自然科学不是真正的知识,它远远没有真正的知识那般有力。不过时至今日,或许再过十年百年,以自然科学的力量重返南方,征服那片炼狱焦土,倒也足够。”他将一撮黑粉变了出来,年轻人后来知道,那叫黑火药。“以火攻火,以科学释放之新进恶魔,攻已然衰败之旧日恶魔,吉凶难料。我可以教你,但它现在的力量还太弱,接下来的几十年内,你要继续深造,挖掘它们的力量,直到你认为时机成熟,再踏足南土。”

年轻人欣喜若狂:他赌对了,老巫师真的能,也想帮他。他越过南方焦土,踏足南岸天堂的美梦,真的有成真的希望了。

“您说‘自然科学’不是真正的知识,真正的知识比它有力的多,您指的是什么?”年轻人问道,双眼泛光,他贪心的希望还可以学习更多东西。

老巫师站了起来:“你会被吓到的。你真的想知道吗?”年轻人点了点头。

整个蒙古包内被一片橙红色映照住了,年轻人惊恐地尖叫着,瘫倒在地上。“南方恶魔!南方恶魔!”老巫师枯瘦的双手挥舞着两团火球,他的面颊也被烈火照亮。黑色的剪影翻飞在帐篷的四周,如同冲出地狱的妖魔鬼怪一般,张牙舞爪。

“孩子,你不是想知道更强大的真正的知识吗?这就是。”老巫师收了火焰,怜悯的低头看向年轻人。“若北方游牧人习得此术,三年五载便能夺回南方,你们甚至可以有与已经衰败稀少不堪的南方恶魔正面交战的能力。”

“就是这火,烧死了他们……”年轻人磨蹭着双腿,惊魂未定的后退。“他们都死在这火里……”

老巫师一只手向上无力的抬起:“曾几何时,这是属于守护的力量。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记得这是人人为之赞美颂歌的知识……怎么成了今天这样……我记不清,记不清啊……”

“老先生,”年轻人颤微微地站了起来,扶住老先生,“我暂时不太急着听‘自然科学’的事情了。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您的过去,南方的过去,世界的过去,今日这一切的起源与真相……”年轻人无比信任老巫师,他坚信老巫师不是恶魔。老巫师施展此术,让他对恶魔之力与炼狱之火原本的一切认知都颠覆了。他感觉到世界在破碎,他急切地想要知道这因为自己学识浅薄,见识狭窄而未曾知晓过的——世界的真相,他不想再被族中愚者与外界传闻所蒙蔽了。

老巫师徐徐坐下:“我记不清了……容我想想……”年轻人紧紧握着老巫师的手,也坐了下来。

“哦,我好像,想起来了。”老巫师说道。“我的名字叫——陈京狄。” (1) 我的名字叫陈京狄,我出生于正邪决战的四十一年前,时代使得我会成为这场战争命中注定的一员。

一只苍鹰悠悠飞过长空,鹰爪之下,胭脂凝紫,血流成河。

上百道金色强光朝着我们的军营射来,那是邪教法师的超远程法术。军营里的将士们却都毫不慌张,因为他们知道有我在,这种程度的法术毫无威胁。

我双手火焰盘旋,法阵成型,一道绵延数公里的火墙在我挥手间出现,将那些金光尽数焚灭。没有奇异的闪光,没有尖锐的爆鸣,只有让人安心的宁静。

紧接着,在天上的一侧出现了一声凤鸣。数十米长的,浑身缠绕烈焰的一只火凤凰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线,在人们的呐喊中冲向金光发出的地方。

不消几十秒,那边已经是火光冲天。我虽然不在现场观看,但也知道那里的敌人已经毋庸置疑的全部化为飞灰。

我试图甩下双手沾上的血,却发现在寒冷的气温下它们早已经凝结。这些血是在试图为一名战友止血时留下的,但我还是没能救下他。

西方高原环境寒冷而艰苦,但是它的景色也真的如传说中那般壮观。在我的眼前,是绵延上千米的高耸雪山。常年积雪令这些巍峨的山峰洁白无瑕,露出的灰色岩石点缀着山腰,为这场面增添了更多的波澜壮阔之感。据古籍记载,世界最高峰就在这些雪山之中矗立。这个世界,包括传说中的中土外的其他陆地。白雪之上,无数脚印排布其上,那是我的部队翻过这座山峰时留下的,其中也有我自己的一行。

用一个新兴学科——自然科学来解释,这里气温低的原因并不是所谓的“纬度”太高的缘故,而是“海拔”太高了。我已经切身的体会到了高海拔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有气系法师为我们所有人配发的防护法阵,或许我早已头晕恶心到寸步难行。而高海拔带来的低“气压”,造成了在这里悬浮术根本无法使用,所有低等法师都必须徒步行进,就像普通人一样。即便是如我这般的中土最强法师之一,习得了最困难的法术之一,被称为高端战力门槛的“魔力化翼”的法师,在翻越那些高耸的将峰顶隐藏在苍穹中的山峰时也无法以魔力化翼飞行,只能在这片高原的非山峰地区进行吃力的飞行。

回首看去,一座山峰腰间,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在盘旋而下。那是我军的后续部队,正在陆续赶来。

好样的!我心潮澎湃,遥望着在风雪中吃力行进的普通士兵与低级法师们,真想高声朝他们喊几句鼓励的话语,告诉他们胜利就在眼前了。我只恨自己不会精神系法师的精神广播术,否则我就可以把心中那些足以让我军将士都热血沸腾的话语传进他们的脑中:这些年,大家的血不是白流的!胜利就在面前了!翻过雪山,学长学姐们,学弟学妹们!我竟然真的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但是此刻我身边的人都已经在兴奋中沸腾了,所以我一点也不尴尬。

或许是天上的诸神也都太过关心这场战争,当我方军队全部翻过数重峻岭,大军方阵整齐地列队在高原之上,阴沉数月的天空开了口子。它真的是裂开了一道口子。云层中间被劈开一道缝隙,它如一只天眼一般缓缓睁开,眼珠是一些稀薄地、盘绕着的云雾,阳光从中透出。我们这些离开故土,征战异乡高原的部队的将士们,时隔数年,再一次沐浴在了阳光之下。当我们看见自己脚下渐渐变得清晰的、久违了的影子,不少人都流下了眼泪。

“总攻,”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响起了那名年迈的精神系法师的声音,“开始。”

他曾经在战争最艰难的时刻发出过无数鼓舞了无数人的宣讲,他是和平年代最权威的学者,是战争年代最激励人心的演说家。他是学院里最平易近人的院长,也是沙盘战场上最让人放心的“幽灵之手”,作为全局指挥官操控着任何局部战的每一个角落。他是我的老师,这个时代最受人敬仰的——教授,我们永远的定心丸。

或许是胜利近在眼前给将士们带来的心切,又或许是因海拔逐渐降低导致各类位移法术恢复可用,伴随着以前所未有速度进行的行军,敌人的都城已经并不遥远。在摆脱高原山脉,下到这片西方平原上后,我们的长程位移法术都已经基本恢复,这让我们的赶路速度成千百倍的提升。高原天堑被我军攻克后,邪教已然无险可守。在以各种魔法进行的长程短时行军后,我十万大军压在邪教都城——撒冷城之下。这里的海拔不到800米,悬浮术等所有法术都已经可以正常使用。

那只火凤凰又一次出现,带着响彻九天的凤鸣声,盘旋在我军上空。将士们的呐喊震动了面前的城池,我心中热血喷涌。火凤凰身上的火焰渐渐收敛,最终烈焰织就的凤凰之身变成了一对燃烧着的火焰翅膀,附在一个身材瘦削高挑的女人背上。

手中法阵成型,我的身后也缓缓张开了一对火之翼,从我的脊背燃烧开来,带着我腾空而起,乘着脚下的助威声,悬空在那个女人左手边几十米处,拍打着翅膀,带来阵阵热浪,让将士们的热情更甚。

流光四溢,我的余光看见了那对蓝金色的翅膀。教授也已经魔力化翼,带着面颊上的一块凹下去的伤疤腾空而起。他很少亲临战场,但这一次,他——我们的最高指挥官,就在我们身边,将与我们并肩作战。

左右转头,中土正义与自由一方所有的高端战力法师都已经以魔力化翼飞起,算上我们三个共计九人,在空中列成一道弧线。

“冲锋。”教授的精神广播术如雷贯耳,但这比不上下一刻全军将士发出的冲锋的号角。

古籍里的一首诗在我的脑海中响起:“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可惜今日,无人知道楼兰是什么了,但仍能感受到诗句中雄壮的气势。 (2) 三十五年前。

一个坐落在中土东南部,一条河流的两岸的小村落,便是我的家乡。它距离南方的海洋并不很远,乘船顺河流而下,半日便会开始与众多其他支流一同汇入主河道,不消两三日,便可到入海口。这里水土丰美,庄稼年年丰收两季,从无果腹之忧。事实上在那个时代,整个中土,不论天南海北,都无人需忍饥挨饿。得益于那真正的知识,那个时代的人不需要拼命劳作,米粟便可以堆积成山,牲口便可以密布漫山。

那个时代永恒闪烁的光辉——真正的知识,也是它富足的不可思议的根本原因。只有万里挑一的人有这种天赋,能学的成这一门知识,他们被尊称为法师。在我的家乡,便有两名法师经常造访。一人在春秋季来访,将广袤的土地毫不费力的翻了一番又一番;一人在夏季来访,将喷涌泛滥而将淹毁庄稼的河流疏解压下。

他们是最接近神的人类,每当提起他们,村中长辈言语之中都是发自肺腑的仰慕。

我还记得,那年我刚刚六岁,在八月份的暖和的风中与温热的阳光下,静静靠在马车的护栏里,用手指轻轻拾起一片栏杆上的木屑,在手中把玩。同行的还有附件其他村庄来的一个与我同岁的孩子,他似乎并不享受夏日的温暖,只觉得酷热,此时还在大睡特睡。我轻轻笑笑,为他未能看到一路上中土各地的各色景观与前方驱车的法师偶尔施展的一些小法术而感到遗憾。自幼,我心性便异于众多同龄人。我可以在酷暑中静静地看着一本法阵入门书,而全然忘却额头流下的汗珠;我可以在其他孩童的嬉笑玩闹声中一笔一画的勾勒出简单的阵形,而只将全部感官用于察觉是否有细微的魔力波动。这成为了我被从那个分区成千上万同龄孩童中,被挑选而出的理由。

我并不感到枯燥的这趟旅途持续了几周,它的目的地在中土中部偏西北位置的一处山脉脚下。我与那名同行的孩童,都是作为可塑之才,被送往那里接受系统的教育。

即便我一直十分耐心和沉静,但当我看见那座古朴庄严的城堡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还是高兴地与同行的旅伴没什么两样。我们两人纷纷兴奋地跳起来,将手放在额头上遮阳,眺望着城堡的塔尖。橙红色的朝阳之中,塔尖的旗帜完全是一片黑色,飘逸当空的黑影别有一番风趣。

九州天道院,唯一被整个中土所承认的正规魔法学院,已经赫然处理在眼前。法师圈内皆知,这世上的魔法师只有两种:九州天道院的学生,与其他魔法师。前者广泛行走于中土,或惩恶扬善,或整治水土;后者在中土中部及更东部几乎未曾见过,我也知道,常人最好祈祷永远不要见到。九州天道院,是我魔法生涯的起点,与我之后的人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四面八方怪风阵阵,飞沙走石。我看见前方驱车的法师先生从银灰色的斗篷中抽出一只纤长雅致的手,两根手指的指尖上浮现出一团接近纯白的、很难看清的光雾,我知道那是气系魔力,屏息凝神的凑上前几寸细细观察。他用那两根手指在面前飞快的画出无数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图形,在图形的拼凑中渐渐形成复杂的几何图样。最后,那些图形汇聚成了一个复杂程度超乎想象的平面几何图像,浅浅的白色几乎让它隐形。这就是有实际功能的法阵!我心中暗暗赞叹,法师平日少言寡语,将我俩安置在后车厢后除了每日按时送饭外几乎便没什么交集了,我也没有询问法术相关问题的机会。他这一路也极少施法,方才这个法阵,是他自出发以来施展过的最复杂的法术。

法师用手指轻轻在法阵上的一处图形上一触,手指光雾亮度增强,将魔力灌入。法阵即刻被启动,一个包裹整个马车的气基防护罩出现了。一层吹向四面八方的强风——可以如此描述它,将周围被吹来的烟沙尘石全都排斥在外。

“灵风防护术,”法师似乎早已经注意到我的好奇,破天荒的主动开口解释道,“算不上什么高级法术,如果是气系的天分中规中矩的新生,在天道院修习六年,到了中年级差不多便可学会。”

我渐渐注意到这些飞沙走石的来源。四面八方车马齐至,裹挟在沙尘暴里,粗数起来有数百辆之多。我们的马车不知不觉间已经汇入大流,与来自五湖四海的这届的新生一同奔向九州天道院的东大门。伴随着道路愈发拥挤,尘土飞扬的愈来愈厉害,驱使这些马车的法师们纷纷点起了自己的防护术。地下喷涌而出的水流,化作包环全车的水罩;飞速旋转的数十颗火球渐渐分不清楚,只能看见一道道红光在车厢间闪现;排山倒海般的烟尘接近一些并无防护的车辆后,忽然如同见到了主人的仆役一般跪伏在地上而再无起势。

那是我初见真正的知识发挥出的力量,是我一生难忘的场面之一。

当马车停下后,我还未反应过来,驱车的法师便已经不知所踪,似乎对他来讲是终于从接孩子这个苦差事中解脱出来了一般,急急忙忙地下班了。我和同行的另一个孩子一起下车,却很快在人流中被挤散,各自随着人流缓缓向前。我踮起脚尖,让目光压过周围其他孩子们的头顶,在缓缓前行地过程中观察着九州天道院的内部景观。

九州天道院的建筑古朴而并不奢华,但这绝不是说它们年久失修。恰恰相反,一座座城楼都像新兴建的一般,一尘不染,完整无缺。学生宿舍楼只是一些正常的三四层高的简陋房屋,我也并未奢求更多。但五座教学楼,却都是气势磅礴,威严矗立的高大城堡,我了解过,它们分别属于五系。气系城堡底层并不宽大,上层更为狭窄,但是它比其他所有城堡都要高出一头,整体结构似乎更接近于一座比较宽大的高塔,塔顶有十几个风力机械一刻不停的运转着,带着一个半径5米的圆形站台在高空沿着复杂的轨道做着循环往复的周期运动。土系城堡是最为低矮的,也最为敦实宽大,厚实的墙壁加上窄小的窗户,让它给人的感觉是一座军事堡垒而非教学楼(之后我知道,在战时,它的确经常被用作防守堡垒),泰山压顶的设计令它带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水系城堡的设计最为放荡不羁,如图浪花水流一般的弧形结构从它全身各处伸展开来,让城堡的整体结构不规则却富有美感,一个喷着水的龙头被放置在城堡顶端,喷出的水在空中划出一道上百米长的优美弧线,最终落在广场的一处水池内,那里有长存的法阵避免水花溅出水池。火系城堡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通体焦黑,没有什么华丽的颜色,五六个火坛环绕着城堡螺旋上升排布,这是唯一的装饰,这座城堡的压抑似乎就是在提醒火系学生们谨慎实践自己习得的知识。精神系城堡是最神圣与脱俗的一座,它通体象牙白色,镶嵌着点点金色的宝石,两道圆环半悬浮在城堡周围,我想不通是怎样的精妙受力结构让这两道圆环能被四根脆弱的连接杆撑在城堡上而不会破碎坠落。

精神系城堡没有令我失望,它与我家乡法师们描述的一般清逸脱俗。在被选中前往九州天道院修习之前,我便打定主意,一定要修习精神系法术,成为一名俾睨天下,算无遗策的精神法师。这是很好理解的小孩子的心理:土系与水系法师我都见过,气系看起来太稀疏平常,而火系的名声在中土一向不太好,加之精神系法师的数量少到了是一个“珍稀物种”,作为一个理想丰满的6岁小男孩,我当然会对神秘莫测的精神系充满向往,而丝毫不会去考虑“珍稀物种”背后的骨感现实。

我正看的出神,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温热,这温热感很快转变成灼痛。我一转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外衣背部真的着火了,赶忙将它脱下,快速地压在脚下,用脚踩灭火苗。虽然处理及时,火苗很快熄灭,但是外衣背后还是被烧穿了一个大洞。

“对不起啊!”我只听见附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她这句“对不起”中听起来不仅毫无歉意,而且还有似乎得意之意。果不其然,我看见她手中还有一个直径一分米的已经被使用但还没完全消散的小法阵。她此时正在对着周围其他几个小孩炫耀着:“怎么样,姐姐我厉害吧。”周围几个小孩都满是崇拜的点点头。

我哭笑不得的转过头,准备再穿上残破的外套,却忽然呆滞住了。

这是什么妖孽!

我双眼瞪圆,仔细回味着:她刚刚,是不是手搓了一个火系低级魔法阵,火球术?要知道,她也是和我一样的六岁新生,未曾接受过学院的专业培训,顶多自己摸索。而我至今都只能绘制出一些有完整功能的简单法阵,却根本无法驱动。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我以后是要成为精神系法师的,她已经确定是火系了。当然那时候我其实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心底我是承认了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杀了她,杀了凤凰。”

忽然,毫无先兆的,我的脑海里微微响起了这样一句话:“杀了她,杀了凤凰。”对这句意义不明,无缘无故出现在脑海里的话,我感到很是困惑,如何描述和对待莫名其妙响彻在脑海里的一句话呢?那声音像是一个绝望的中年人,似乎已经被无数矛盾和打击所压垮。我甩了甩头,只当那是幻觉。 (3) 缓缓前行的拥挤人流终于在一个宽阔的大广场上停止粘稠的前行并且很快地散开,孩子们都均匀地分布在广场内。看着周围人仰头,我也抬起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浮在半空中,两只鞋子的底部和手中各有旋转着的法阵,它们的功能很显然就是让男人飞起来。孩子们十分吵闹,许多人都还在互相攀谈着,于是那男人在半空中绘制出一个法阵,随即我感觉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出现,异常的微风在吹动我的发梢。它不足以伤害我们或让我们不舒服,但是足以引起我们的注意,而且似乎极大程度上压制了压力范围内的声波。

“肃静。”男人的声音温柔且充满磁性,似乎有着让人言听计从的魔力一般,整个广场真的一点闲聊的声音都不见了。“各位学弟学妹们好,因为你们已经被九州天道院录取,所以我认为可以如此称呼你们。我的名字是艾兰,九州天道院现任学生会主席,气系高年级在读学生,应邀对本届新生发表讲话。”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连我的注意力都全部被吸引了过去而不再观察学院建筑。“其实讲话本应该由院长发表,但是战事吃紧,他此刻回不来,所以由我代为宣讲。大家看,是我来宣讲,而不是副院长或者哪系主任,这说明了什么?院长之下,就属我学生会主席最大,这充分说明了我校以学生为中心的理念以及民主自由的氛围是不是?”人群中传来几声并无恶意的笑声。

艾兰继续说道:“刚刚我说院长缺席的原因是战事吃紧,或许对家乡邻近天道院以及较靠西的同学们很好理解,但对来自东方的同学们恐怕并不太明白吧。”我的确不是很明白他说的“战事”,我的家乡就在东方,我一直以为如今是太平盛世。“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艾兰看上去感慨万千,“东方的同学们或许认为法师的职业就是用法术帮人们处理一些费时费力或者常规手段处理不了的事情,但实际上,那不过是一些法师的业余爱好罢了。九州天道院一直以来都是一所军校,为军队输送有统御战场能力的战斗法师。”

听到这里,我不免吃惊,因为我从来没有把魔法这般美好绚丽的东西,与冰冷残酷的战争联系在一起过。整个中土人人与人为善,我以为即便是利益冲突也不过引发一些口舌之争,顶多请德高望重的法师来仲裁也便了事,战争是只存在于故事与历史中的东西。既然整个中土一家亲,战争的另一方是谁?

“西方邪教,自称冥天教。”艾兰的话回答了我的问题,“相信大家有所了解,当代魔法分为气、水、土、火、精神五系,但实际上在这五系之外,还有两系鲜为常人所知,分别是光系与暗系。这两系的魔法会蚕食人的精神,给人以缥缈虚妄与疯魔信念,让他们以为可以通过修习这两种魔法进入神鬼的领域。他们中不乏为了未知的知识与魔法学的进步而踏上这条不归路的,但结局与那些为了私欲的人完全一样——堕入心魔,此后成为光暗系法术的傀儡,为冥天教招揽教众,以待时机成熟,攻入中土,完成他们所谓‘超度众生’的大业。”他停顿一下,“说白了就是将整个中土纳入冥天教控制,建立一个宗教帝国。”

我属于十分早熟的孩子,在这里的其他孩子也都差不太多,六岁时,便对中土政治了解了个大概。中土不是一个国家,也没有国家或政府之类的东西,只有一个名为“五人议会”的组织,由五名最强大而最德高望重的法师组成,对中土的法师有着极为松散的约束,偶尔会对法师群体发出号召,而并没有强制力。一个国家,一个政府,一部法律,在当时的我眼里已经是对自由不可容忍的侵犯了,是只在古代有过的荒谬统治与压迫的工具,更遑论只在上古寓言里听说过的帝国——宗教帝国。这让当年的我与在场其他新生一样,义愤填膺。

艾兰在手中随手绘制一个简易法阵,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法阵,可见其简单程度。“中土的人民与法师,不能接受这黑暗的前景,为了制衡与抵御西方邪教,并称为三大关隘的北关、中关、与南关在五人议会的倡议下设立,三者共同构筑成一道常年有法师驻防的‘魔法壁垒’。其中的中关在上百年的演变过程中,逐渐承担起培养下一代法师的重任,并在248年前由时任五人议会决定正式赋予其‘九州天道院’的名号,确认其教育功能重于防御功能。”艾兰手中那个法阵在他讲话的过程当中一直在扭曲附近的空气,讲到此时,艾兰大幅度的一挥手臂,扭曲的空气顷刻间化作一道锋利的刀刃,划破天际,呼啸着冲了出去。“话已至此,诸位学弟学妹们应当已经明白自己肩负的是怎样的责任。在接下来的18年中,我希望诸位可以在九州天道院认真进修,毕竟18年后,诸位或将留于天道院,或将前往南关与北关驻守,因此可以说诸位是中土‘魔法壁垒’的未来,是西方在未来不会生灵涂炭、东方在未来仍可安居乐业的保障者。”艾兰发出的那道风刃引领着我们的目光奔向遥远的西方,奔向未来。

“最后,献上来自学长与老师们真挚的祝福与期许,我宣布……”艾兰咳嗽两下,来缓解尴尬,“好像我来宣布确实不太合适,要不还是副院长您来宣布?”他看向远处一个满脸不自在的老头子,后者赞许地点点头,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微笑,然后浮空而起道:“九州天道院第249届新生入学仪式到此结束,请新生前往各系进行分系。”

在久久不绝的掌声与欢呼声中,我挤过人群,径直朝向精神系所在的那座象牙色城堡。让我不解的是,我是一个逆行者。我注意到带着中土西部口音的新生们,几乎大多都涌向了火、土系,风、水系也有人前去,而去精神系的只有寥寥几人。

得益于我那颗热切的心与精神系招生的冷清状况,我是第一个挤到精神系城堡下的。心脏跳动的速度并不快,但我从未感觉它跳的这般重过,一下一下的击打着我的脊柱,让我难以承受。

在精神系城堡的大门一旁,一个身穿洁白礼服的男人靠着墙斜站着,领口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但是双眼中的睿智和深邃摄人心魄,正如我见过的其他年轻法师一般,显出一种少年老成。

“老师,我的名字是陈京狄,来报名精神系。”我走到男人面前说道,抬头仰视。我发觉他的身高在成年人中也属于很高的,修八尺有余,而且面容帅气,鼻梁高挺,眼窝深陷。

男人漫不经心的低头看向我,“孩子,画一个法阵给我看看。”他的双眼在那个瞬间变得波澜起伏,似乎想要在一眼中把我从里到外都望穿。“如果说你一点法阵基础都没有,我建议还是另寻他系。”他补充道,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似乎从我连连躲闪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

我挺胸抬头:“我当然有法阵学基础,不是来精神系自取其辱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健且自信,但是六岁孩童分不出性别的稚嫩嗓音还是让我失败了。我深吸一口气,决定结出我所能结出的最困难的法阵,来为这位精神系的老师留下深刻印象。

我伸出双手,在我双手的十指指尖,微弱的无系魔力开始溢出。我飞快的在空中划动,为了炫技还两只手同时进行。灰白色的法阵开始逐渐有了大致形貌,我满意的看见那男人露出惊异的神色,突发奇想决定做一个更大胆的尝试。在男人的注视下,我忽然将双指划出原本的路径,开始构造一个更大规模的法阵。然而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有些玩脱了。我的额头冒出丝丝汗珠,手指来回磨蹭,试图修补连续不断的失误,并且隐藏它们。最终,我还是结成了这个法阵,虽然它看起来千疮百孔,内部凌乱,但是它成功稳定下来了。

“这个法阵,从难度上讲接近中年级的水准了。”男人点头道,“不过你可以做的更优雅些。”我尴尬的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我想要装的从容不迫,伪装成额头痒痒要挠一下的样子,可是被手指擦落的汗珠出卖了我。

男人似乎戏谑的笑了一下,伸出双指,蓝银色相间的魔力出现在他的指尖,轻轻点在我的额头上。我闭上眼睛,想要仔细感受,可是不到一秒,他便将手撤去了。 (4) 有一瞬间,我莫名其妙的感觉他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但是转瞬即逝。他摆出失望和惋惜的表情,叹息道:“很遗憾,陈京狄同学,你的法阵学天赋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可惜,你的魔力天赋决定了你无法修习精神系。根据我的查验结果,你会是一名极为优秀的火系法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一直知道精神系法师在法师群体中是万里挑一的存在,却一直以来都满怀侥幸与自命不凡,以为自己会是那一个。一直到面对着残酷的真相前,我都满怀着这样的虚妄。

“请您再查一次吧!”迷蒙之中,我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了些什么,紧紧抓着男人的洁白袖口。“肯定出错了!”我的眼前,世界开始扭曲。出错了,一定是这样的。

“同学,你完事了吗?”背后,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老师,我叫约格,来报考精神系。”

男人轻轻甩开袖子,无视了我,优雅又残酷地走向了约格。名为约格的男孩虽然也只有6岁,却能看出是个帅哥胚子,金黄的头发下,一双明亮清澈的眼镜里镶嵌着一对蓝色的瞳孔,小巧的嘴巴与精巧的鼻梁位置刚刚好。

约格没有等男人说话,便绘制出了一个法阵。他的动作并没有到让我眼花缭乱的程度,但是也无法让我说服自己自己的法阵天赋比他更优秀。他绘制的法阵比我选择的要简单一些,可是他做的那般从容不迫,给人一种更困难的多的法阵他也能轻松拿捏的错觉。不论我如何告诉自己——我也能做得到,我还是不得不再次承认,人外有人。

男人赞许地点点头,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我有一种直觉,可以看出谁有成为精神系法师的可能与潜质。现在,我的直觉告诉我,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他用荡漾着魔力的手指轻轻点在约格的额头,然后,让我感觉是毫无悬念的,他鞠躬道:“约格同学,你被录取了。”

他挥手指路,在他身后,精神系城堡那洁白的大门,为约格而敞开了。我感觉自己要发疯了,要被不甘、屈辱、嫉妒、不解、愤恨逼疯了。

我恨精神系。我恨约格。我恨九州天道院。

当这三个想法在我脑中滚过,我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就像在我的家乡,一个正常的六岁小孩应该做的一样。可是我克制住了,压制住如同一锅开水一般沸腾的情绪——我是一个法师学徒,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我理智、睿智、客观,我可以多角度分析问题而不是像愚者一般只站在自己的角度上看问题。在约格走入后,精神系的大门将关闭,不会为我敞开,我不该为此怨恨命运,因为这是对中土与我自己的最优解。

我默默离开了精神系,失魂落魄的走向气系。精神系的考官告诉我,让我去火系,可是我怎能接受成为火系法师的自己?火系法师声名狼藉,其法术对日常生活是最没有帮助的,是最没有机会为百姓的生活造福的,还会造成无法想象的破坏与伤害。倘若在六岁的我眼中,有什么人是邪恶的,那便只有火系魔法师。

事与愿违,精神系直接与发源于人类精神的魔力相联系,所以考官看的很准。我被气系、水系、土系接连拒绝,只剩下那座黝黑的邪恶城堡可以作为我的容身之所。

“为什么……”我轻轻地问自己,“那么光明呢?”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如何冒出来的,我的双眼直视着阳光,几乎要被强光灼瞎,双手朝向太阳,不由自主的开始绘制一个我从来没有学习和见过的法阵。那法阵在成型,似乎在阳光的映衬中逐渐由我无属性的灰白色魔力转变成金色。也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炸开。

“永远,永远不要去追寻自然之上的法则,否则你便是西方邪教的教众,中土将再无你的容身之地,九州天道院将是你的葬身之地。”

我那时并未反应过来这声音与精神系考官的声音毫无分别,但是双手在这直击心灵的声音中立刻颤抖起来,半空中那法阵随即消失了。在九州天道院数年之后,我才知道这位考官当时一个精神链接术传到我脑中的这句话救了我的命。我的法阵天赋如此之高,以至于我在六岁初入学时便出现了这个通常只有中年级以上水平法师才有可能触发的情况:在绝望与不甘中追寻光明或黑暗的法则,自行参悟,绘制出西方邪教的入门法阵,堕为他们的一员。倘若在天道院内我绘制完成了这个法阵,被改造完成,学院的老师便会没有任何挽救我的办法,只能为了避免我成为祸乱中土的妖孽,将我就地处决。

我的手臂垂了下来。微风拂过我的脸颊,水花溅到我的裤腿,尘土飘过我的袖口,仿佛在嘲弄着我:看,这世界有如此多的美好,可是你注定是邪恶的那一个。

在火系黝黑的城堡下,我遇到了那个在队伍里朝我扔了个火球术的女孩。显然因为我去过了其他所有学院,所有耽误了太多时间,成为了为数不多到此时还没被分院的学员之一。

“哥们,看你法阵画的不错,”那女孩露出皓齿,她的笑容看起来并不是很友好,双眼中满是挑战之意,“露一手?”

我攥紧了拳头,“不必了吧,我跑这么一圈,我的法阵能力大概挺出名了吧。直接测试我的魔力是否适合火系好了,别再……耽误了。”我临时改口,将本来想说的“羞辱我了”改成了“耽误了”。

火系的考官看见我的态度,显然心情十分不快,周围的其他火系学员似乎也觉察出我对火系的鄙夷与歧视,或在窃笑或在指指点点。

火系考官将手指点在我的额头后,脸色似乎好看了些,但是语气依然很是冷淡:“你的魔力天赋很适合火系,从火系魔力天赋上讲,仅次于凯崔蒂兰。你被火系录取了,请吧。”或许是因为我刚刚才惹他生气,并表现出了对火系极大的鄙视,他没有告诉我凯崔蒂兰就是这个之前朝我扔火球术并在刚刚让我露一手的女孩,也没有告诉我凯崔蒂兰刚刚被确认是九州天道院火系史无前例的天才。

在进入城堡后,新生们分别按照通知信息来到了自己的房间。每个学生的房间都是单间,并且设施齐全,但是我对火系的印象依然很糟糕,甚至有想要摔打房间里东西的冲动。

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我们所有新生都本应在自己的房间内休息,或者逛一逛校园,因为入学第一天是没有正课的。但是我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了精神系考官的声音:“来中央广场西侧的茶馆找我。”他一连在我脑子里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声音大,意在让我确信这不是幻听。

难道,这是他的计谋,因为某些原因需要变相的让我加入精神系?我冒出了这个古怪的念头,但旋即自言自语的自嘲:“放下你的虚妄吧,陈京狄,你已经是毫无疑义的火系了。”

我不喜欢精神系这种直接把想要说的话创进对方脑子里的法术,有如冥冥之中的指引一般,带着莫名其妙的强迫性。我不喜欢……我是说,如果我是一名精神系我会很喜欢这种法术,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我并不是一名精神系,而一个精神系法师在对我用出这个法术,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拖着被思绪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入了咖啡厅,目光暗淡地坐在了那个身穿洁白礼服的男人——精神系考官的身边。

“你小子可以啊。”他开口道,“九州天道院以前也出现过学员自行参悟到西方邪教奥义并入魔的案例,但是六岁的新生半步入魔,小子,你是头一个啊。”见我没听明白,他斜眼道:“你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吗?如果不是我,最好的情况是你被学院老师或高年级学长击杀,最坏的情况是你杀死或重伤其他一些新生后被学院老师或高年级学长击杀。”他将一杯茶端到我的面前。

我没有心情听这位考官在这里大谈“你刚刚差点完蛋了,我救了你”之类的话,在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对当时自己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感到愧疚。

“老师,您有何贵干?”我故意将茶弄洒了,还有几滴墨绿色的茶水滴落到男人洁白的裤腿上。

男人等了一会,然后看向身后,微笑道:“她来了,时间差不多。” (5) 我转头,看见凯崔蒂兰刚刚从茶馆门走进来。从我初见她到她逝世,都很难说她的外表到底算不算得上好看。那个时候,她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显然有些过于瘦削了,没有一点应有的婴儿肥。她的面孔之中投射出一种玩味调皮,但是掩盖不住任何有天赋的法师天生的那种冷峻。

“用精神链接术骚扰其他学院的学员,”她大咧咧的坐在男人另一侧的椅子上,“你们精神系没有相关规定吗?”

“哦,凯崔蒂兰小姐,”男人看起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我想‘骚扰’这个词有些言过其实,况且太容易引人歧义了,我是有正事要与二位谈。”

我双眼一亮,事后我自己都觉得这莫名其妙的冲动和愚蠢。“说您的正事吧。”我迫不及待的说道。

男人擦拭了一下自己刚刚被弄湿的裤腿,整理了一下领口后说道:“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圣弗尔弥,精神系系主任。这次叫二位前来,为的是有关火系魔法的一些相关事宜。”

我差点忘记了,所有被承认的精神系法师都会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上一个“圣”的音节(Saen)。一想到“圣约格”这个名字可能几年后便会被提起,我的内心便是一阵绞痛。

本该是圣陈京狄!

“根据我的观察,陈京狄的法阵天赋要高于凯崔蒂兰。”圣弗尔弥说道,凯崔蒂兰哼了一声。“但是陈京狄至今无法生成火球术这般简单的法术——当然这很正常,我们不排除是你自己对火系法术的抗拒所导致的,而且六岁能用出任何法术才是奇葩一朵,但是凯崔蒂兰可以做得到,所以这可以证明一件事:陈京狄,你的确不适合火系法术——传统的火系法术。”

“而凯崔蒂兰,六岁的年纪便能召唤出简单的火系法术火球术,毫无疑问,你会成为一个毫无疑问的攻击型火系法师。九州天道院,当然还有我,将会把你打磨成刺向西方邪教最锋利的剑刃。但是我所期望你的,不是像传统火系攻击法术那般在烈焰的范围之内滥杀无辜,我希望你可以成就一种新的攻击魔法——火系单体攻击,一方面剑指西方邪教高端战力,另一方面改善人们对火系魔法滥杀无辜的印象。”

“陈京狄,虽然你是火系,但你不会,也不能是一把利剑。”听到这里,我感觉忽然来了兴致:火系除了伤害与毁灭,还有其他可能性?

“我希望将你铸造成抵御西方邪教最坚硬的盾牌。我希望你可以在我的教导下去探索,去研究一种史无前例的火系法术的可能:火系防御。我对人提起过这个理论,但是他们都不认可,认为这不切实际,但我坚持认为这是可能且有意义的。所以现在该你了,陈京狄,你认为呢?”圣弗尔弥看向我,“你鄙视火系法术,不能接受使用火系法术的自己。既然如此,你就去改造火系法术,把它改造成你能接受的方式。人们畏惧厌恶火系,因为它只有破坏性,可若你能让人们看到它具有保护性的另一面,你自己与所有火系法师也将不再是曾经被人们鄙视的存在,而会是与其他魔法师一样被人们所称颂。”他在等待我的答复。“我希望你们两人拜我为师,这样我们在学院会有很多独立的研究时间,来让我们走通这条未有前人涉足过的道路。”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话句句说在我的心坎里。若这真是某种陷阱,我已经彻底陷了进去。

“您是精神系啊,”凯崔蒂兰打了个哈欠,“我知道法师有一种古老的拜师制度,但是我俩都是火系,和您系别不同,我俩就算要拜师也得找个火系法师吧?”

圣弗尔弥眨了眨眼睛:“不错,按照世俗与传统来讲,你们拜师确实应该找同系别的法师,但是你们注定不会遵循世俗与传统。相比于火系的那些老师,我在通用复杂法阵学——一个被世人认为无用且困难的学科,造诣颇深,甚至可以说是这个学科上中土最资深的学者。而我认为能让你们两个走通这两条前无古人道路的,就是这门通用复杂法阵学。”

我思考了整整半分钟之久,去理解圣弗尔弥展示给我的这条道路,询问自己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能接受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愿意,”最终我终于说道,“我拜您为师。”

凯崔蒂兰只是点了点头说:“我也一样。”这姑娘率性而为,似乎从不拘泥世俗形式。

圣弗尔弥满意的点了点头:“日后,唤我教授罢。”他抿了一小口茶,我也小小的尝了一口,而凯崔蒂兰直接把整杯茶干了,结果满脸通红,嘴巴张开直喘气:“好烫……”

“因为你们两人道路的特殊性,恐怕你们需要付出比其他学员更多的努力。今天下午,我们可以来上第一节课。我不会和你们课内内容重复,我会直接开始给你们上通用基础法阵学……”圣弗尔弥话音未落,茶馆后方的窗户碎裂了,碎片飞溅而来,扎向我们三人。

一个法阵自圣弗尔弥背后升起——精神系可以凭借意念直接绘制法阵,那法阵将所有玻璃碎碴全部停滞在空中,然后将它们纷纷摔落在地上。

“西方邪教!”

“所有中低学员返回自己的院系,听从指挥进行避难。护卫队的老师和高年级学员立刻根据分配命令前往外墙阻击邪教入侵者,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九州天道院内,学员们慌乱的喊叫与广播交相出现,我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圣弗尔弥白皙纤长的手拍在我和凯崔蒂兰的肩头:“你们尽快回火系城堡,下午的课怕是上不成了。”他站了起来,走向茶馆门外,步伐稳健,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突发事件一般,毫不慌乱。“我得去外墙指挥作战,没有我的大规模精神探测共享那些火系法师都得被黑暗系法师变瞎子。”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脚底一个法阵出现,托着他踏空而行,几步之内消失于我的视线范围。

我和凯崔蒂兰都很快起身,快步跑了出去。然而茶馆门外,空无一人。天空蔚蓝,空气清新,校园内的植被生机盎然,微风在静谧中吹过,在此刻显得格外诡异。

或许大家都已经回院系了——我这样告诉自己,奋力奔跑着,而凯崔蒂兰跑的还是比我更快。

地面上,黑色的雾气不知何时从石砖的缝隙中开始升起,环绕住我和凯崔蒂兰,让我们无法继续奔跑,被逼停了下来。一团黑雾从远处飘来,黑乎乎的人影在其中显形。那是一个瘦高的女人,大约40岁上下,双眼空洞,眼球几乎不会转动,就像是正常人想事情想出神后的样子。

“你们的心中有恨意,你们有罪。”女人像鬼魅一般飘近了,“黑暗会包庇你们的罪恶,若有罪之人不肯向黑暗寻求庇护,便会被黑暗所吞噬。做出你们的选择,携手冥天教去寻求至高的真理,或者死于今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禁止了,世界被那黑色的烟雾凝固在这个瞬间。

她是疯的。她是冥天教教众,传说中的黑暗系。我确信无疑,也感到背后发凉:不仅是因为这女人步步紧逼带来的恐惧,也不是她高深诡异的魔法让我不安,更不是我真的听信了她的鬼话,而是我意识到了我刚刚半步入魔的状态有多么危险——假如没有圣弗尔弥我已经变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吧,我终于开始发自内心的感激圣弗尔弥。

可惜,我也就要命丧今日了。再也没有机会去报答圣弗尔弥,去跟随他走他说的那条道路。

在我脑海里闪过这些“临终”之思时,凯崔蒂兰没有像我一样呆滞在原地胡思乱想,事后我对她充满了钦佩——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没有坐以待毙,这就是为何我注定不能成为攻击法术的使用者,而她天生就是。

她憋红了脸颊,手指颤抖着绘制出一个对我来讲很简单的法阵,但我此时根本做不到绘制法阵。那法阵成型后,凯崔蒂兰将自己那未经修炼的微薄魔力灌注其中,它迅速燃烧了起来,并喷发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小火球,划着一个弧线飞向那个疯女人。

“小丫头,勇气可嘉。”火球碰到那女人身边的黑色烟雾后,立刻熄灭消失了。但这似乎也让那个女人很是震惊,她继续向前飘浮着,“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此刻,我已经可以感觉到女人身上的黑雾在舔舐着我的领口。我不知道她打算杀了我们还是将我们强行转化为冥天教信徒,恐怕这都在这疯女人的一念之间。

身边的空气忽然不像一滩湿泥那般粘稠和让人难以呼吸,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学弟学妹,趴下,别抵抗!”我只听见身后一声大喝,紧接着我和凯崔蒂兰幼小瘦弱的身躯便都被一股自头顶而来的强风压倒在地。我感觉到一把剑的剑锋划过我的后脑勺,紧紧贴着我被压平的头发擦过。 (6) 身上那股压力被撤去了,我再次可以自由的呼吸了——从来没有这么怀念过深吸气的动作,待我站起,黑色雾霭已经被吹散了。那个疯女人被拦腰斩成两半,上半身还在血泊中挣扎,那场面让我产生了一种呕吐的冲动,但因为没吃午饭什么都吐不出来。身旁,又一阵扭曲的空气化作的风刃划过,切中那疯女人的要害,将那疯女人彻底杀死。

“抱歉,学弟,事急从权。”这温柔和善的声音太令人难以忘却了,我不需要回头去看他的脸,都知道救了我命的人是谁——艾兰,现任学生会主席,气系高年级学长。我和凯崔蒂兰都回过头去,看向那个身材高挑、面容英俊的学长。与我刚刚表现出的因为艾兰残忍切割杀死那邪教女人而恶心作呕不同,凯崔蒂兰满脸都是崇拜与倾慕之色,看向尸体时表情中更是有着一丝——嗜血,一点都没有六岁孩童应有的对杀戮的恐惧和厌恶。

我甚至在她的神色中看见渴望与向往——对屠杀邪教人士的力量的渴望与向往。她是一个西方边陲地区的孩子,不去问她,我也能很容易的推导出这一点了。见到她以来,我第一次对她出生后这六年来的经历感到了好奇与同情。

周围,其他几名高年级学长也或飞或奔跑过来,总算让空无一人的街道不再那么瘆人。

“怎么回事?”艾兰皱眉,“不是问你们。”看见我们两人无辜的表情,他赶忙补充道。

一名学长身上还有一些血迹,他摇摇头说道:“这次邪教的进攻方式很奇怪,不是往常那种骚扰试探式的,而是单点突入。一处战线还没来得及完成驻防就被突破了,导致有小波邪教法师深入了学院内部。外墙已经知道消息了,那边遭到的攻击非常微弱,防守力量溢出很多,已经抽调了老师赶回来,但恐怕还得过一会。”

艾兰看向周围:“怪不得,我见到的已经有三个新生尸体了,还不知道有多少被‘转化’带走。”他放出一股柔和的风力将我们两人托起,“先把他俩送回火系吧。”

“它们潜匿进来的人不少,你一个人行动,这不安全……”一人不放心的说道,但被艾兰打断了。那人的话里,显然没把我和凯崔蒂兰当有效的“人”。

“不必担心我,”他说道,“当务之急是搜救和保护所有没在院系内的新生,尽力为九州天道院和中土正义自由的势力止损。你们早走一秒钟,或许就能从邪教中拯救出一个学员。”他笑了笑,这表示他要调侃两句了,“再说,又不是就我一个人冒生命危险,你们这几个一会都还得继续分兵来完成护送工作和继续搜救,说不定分到最后,头、身子、胳膊、腿都得分了。”

那人瞪了一眼艾兰:“你这天杀的幽默感。”但他知道艾兰说的是实话,已经带着剩下几人着手准备位移法阵,以便继续去校园各处进行搜救。“主席,保重。”临行前,他说道。

艾兰点点头,强风带着我们三人离开了那几名学长。

风嗖嗖的吹过我的耳朵,艾兰带着我们以极高的速度穿梭在校园里,不消半分钟,火系那座黝黑的城堡已经出现在面前。

目的地近在咫尺,艾兰却是一个空中急刹车,一下把我晃得晕晕乎乎。我意识到眼前的金光不是眩晕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景象。那道金光从我的面前划过,将旁边的一个长椅炸飞了。

“有埋伏,”他说道,“看来他们潜入的人都堵在各院系的门口,来收割未能在老师和学长保护下及时返回院系的新生。”周围,光线的扭曲中五个身穿斗笠的法师显形,身上或是黑雾缠绕或是金光耀眼。

艾兰放下了我们两人:“你们快跑,回院系,留守的老师会保护你们,我拖他们一会。”

在艾兰的飞行与束缚术解除的下一秒,凯崔蒂兰便拽着我冲向城堡大门,满脸尽是惊恐之色,她显然比我对那五人的实力更有概念。

几道灼热的金光将空气扭曲,带着因高温产生的气旋射向我们,但在半空中被一道风墙所阻隔。艾兰所用的这个防御术与来接我的法师所用的灵风防护术颇为相近,但显然是更适用于实战的。一时间,金光荡漾,艾兰后退半步,面色凝重。

城堡的大门已经打开,系主任从中健步跨出,腾空飞起,抬手在半空中绘制出一个比火球术复杂得多的法阵,但并没有复杂到我看不懂的地步。

“火神之印!”凯崔蒂兰叫出了这个术法的名字,脚上半步未慢。

那法阵在离地面十米的空中喷发出火焰,那些火焰扭曲盘旋着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形状,然后缓缓向地面砸下。砸落时奇特图形镂空的位置,恰好在艾兰的身位,避免了误伤到他。西方邪教的五人,则不得不停止对艾兰的围攻,光明系绘出法阵形成金光罩,黑暗系则以黑雾吞噬火焰,各自防御。

我们两人距离城堡大门只剩下不到十米的距离了。

系主任刚刚在空中喘口气,几道金光便从黑雾中射来,他不得不连连躲闪,为了安全还提升了高度。黑雾变得稀薄了,这是艾兰学长在其中奋力召唤出几道两三米高的龙卷风的结果。

不消半刻,艾兰便不得不再次面对着刚刚扑灭身上火焰的几名邪教法师的围攻,进入被动防守。系主任由于忌惮光明系法师的“防空火力”,只能在空中进行火力支援而无法下场。火系法师虽然攻击力极强,但是没有防御力的缺陷体现了出来。相比之下,像艾兰这样的气系法师,可攻可守,可以适应更复杂的作战。

另一方面,我认识到在九州天道院,老师也未必比学生更强。这位艾兰学长,似乎比系主任各方面都要更优秀,不枉为学生会主席。

一直隐藏在黑雾中的一名光明系法师,终于出手了。他已经完成了一个复杂法阵的绘制,成百上千道流光射出,艾兰挥手以法术全力防御,视野被强光所遮蔽。两名黑暗系法师幽灵一般出现在他的背后,几条黑龙自黑雾中浮现,从背后啃咬着艾兰的护盾。半空中的系主任一直在徒劳无功的喷火,直到这时,他终于被一道强光击中了大腿,摔落在不远处的灌木从中。

我惊恐万分的看见眼前刺目的强光,嘴唇张开,微微颤抖。那是一个趁着艾兰被夹击、系主任被击伤的窗口脱离战场,来追击我们两人的光明系法师,他的手中是一个已经成型的法阵。

疾风如同刀刃一般在我眼前扫过,那道风刃的形状很奇特,洁白无瑕而覆盖羽毛形物,更像是一支翅膀。出现在翅膀背后的,是艾兰猩红的双眼和抽搐的脸颊。

“找死啊!”灌木从中,传来刚刚爬出来的系主任嘶哑的呼喊,“就你这点魔力,也敢魔力化翼?!”

来追击我们的那名法师后颈被艾兰锋利的翅膀砍开,接着翅膀带着艾兰冲向了剩下那四人。我和凯崔蒂兰也终于跑进了城堡内,大喘着气,城堡的大门缓缓自动关闭。

我知道魔力化翼是什么,我所了解的法阵学知识提到过它。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通用法术,所有系别法师都可以使用。与传统的飞行术不同,它要困难得多,而速度和续航能力也要高得多。它是法师高端战力的门槛和必备能力,这也是为何法师高端战力的战场是天空。

但是显然,艾兰不是高端战力,至少现在还不是。

艾兰以风翼连斩两名法师,魔力便已经散尽,自己也没有足够的精力维持这般复杂的法阵,身后的羽翼已经开始软化消散。几道金光穿透了他的胸膛,艾兰布满血丝的双眼大睁着,紧接着背后一片黑雾中出现了两只漆黑的爪子,将他的双翼生生撕扯而下,把他重伤的身躯按倒在地。爪子一抓一抓的撕扯着,我听见凯崔蒂兰跪倒在我身边凄厉的喊叫着,仿佛那爪子是抓在了她身上一般。城堡的大门已经关闭大半,留下的门缝刚好够我们清楚的看见这悲惨的一幕。

“冥天教可以带你看见更广阔的世界,让你承蒙真主的庇佑,”那名施法撕扯着艾兰的黑暗系法师说道,“你可以成为我们的一员。我可以废去你这一身气系魔力,你会成为成就无量的黑暗系魔法师。”

艾兰竟然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声音依旧那般可亲,却让我潸然泪下:“宁为清风碎万段,不落泥潭活百年。”在黑爪疯狂的撕扯中,他吟唱的诗句如他的清风一般飘过了我的耳畔。一道风刃竖直朝上飞向苍天,殷红的血飞溅出来。

艾兰,这位可亲可敬的气息学长,魅力无限的学生会主席,用一道风刃自尽了。

“嗷……”一声悠长悲愤的龙吟。

一个气系老者骑乘着魔力化作的长龙而来,外墙赶来回防的老师终于到了。长龙直接吞噬掉了剩下那三个邪教法师,让他们在龙的体内被狂风撕成无数碎片。老者跳了下来,将艾兰残破的尸体抱在怀里,与他的风龙一起仰天长啸,老泪纵横。

城堡黝黑的大门终于关上了最后的门缝,外界的自然光被隔绝,只剩下城堡内的火光。我看向凯崔蒂兰,她掩着脸,已然泣不成声。

身后,火系的其他学员和老师都已经聚了过来。火系并非没有系主任之上的强者,但这种情况下他们必须坐镇城堡内,寸步不离,否则一名黑暗系法师潜入便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甚至是让火系法师断代这般的巨大破坏。

我的背后暖洋洋的,似乎有个壁炉一般,我知道那是老师在尝试用温暖让我们两人受创的心灵得到慰藉。

“一直都是这样!”凯崔蒂兰呜咽着用手指抓着城堡大门,“属于守护的力量永远这样孱弱无力,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她失态的大哭大闹着,仿佛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被触动了一般,任凭背后火焰发出光热也无法温暖她的心。 (1) 指尖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划动,留下一道火线,柔和的燃烧着。我的手指纤长灵活,几次足以令其他人眼花缭乱的翻转后,几个繁琐的法阵已经纷纷成型并拼接在了一起。我注入一丝魔力,那法阵结合体不仅没有产生激烈的反应,反而停止了旋转,静止不动。我的嘴角露出笑容,这正是我想要的。我用双指轻轻夹起身旁放着的一根羽毛笔,让它从法阵上方飘落而下。

羽毛触碰到法阵的瞬间被定格了,它被凝滞在法阵中,不再因空气而飘浮或因重力而下落。我躺倒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打着哈哈自言自语道:“通用复杂法阵——凝滞术,也没以前想的这么难嘛。”话虽如此,但实际上我知道这一路走来真的很难。

我今年已经12岁了——实际上是13岁,只不过我当时还不知道当天就是自己13岁生日。我已经在九州天道院渡过了6年时间,步入了中年级,除去必修课的时间,我几乎全部其他时间都泡在教授——圣弗尔弥,九州天道院现任院长的研究室里。我一遍一遍的尝试,一步一步的迈进,又一遍一遍的失败。哪怕是有我这般天赋,也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有时候,我会夜以继日的分析一些法阵无法成功的症结,并设法解决或加持其他法阵来绕开这个问题。与各系正常的魔法学习路线大相径庭,我需要和圣弗尔弥教授一同钻研和开拓未知,因为火系防御这个科目没有一本先人所著魔法书可供参考。这也注定了这条路的艰难坎坷,和需要付出的耐心与岁月。

刚刚我是不是提到,圣弗尔弥升任院长了?两年前,前任九州天道院院长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依然不停劝阻,留在前线与邪教妖人作战,最后十分不幸的阵亡了。当这个消息传回学院,即便是早就知晓的圣弗尔弥也流泪了,他骂那位老院长作死,自作孽不可活,和他生前最宠爱的学生——艾兰,一模一样。此后不久,这位精神系史无前例的天才——圣弗尔弥,经过学院内部的选举和重重审查程序及五人议会的决议,以仅仅34岁的年龄成为了九州天道院现任院长。

艾兰学长的葬礼在6年前那场给学院带来沉重打击的邪教奇袭后便办理了,这场奇袭是十年来组织最大、预谋最精密的一次,掐好了新生入学与院长出行的这段学院放松空虚的时间,造成了14名学员被转化为冥天教信徒并被活着带出九州天道院的严重后果:他们都很有魔法天赋,而且既然被选中显然在光暗魔法方面甚有潜力,未来必然会成为为祸中土的妖孽。但是无人否认,时任学生会主席艾兰的牺牲是学院最大的损失。按照一些学长不知是否有夸大的说法,艾兰可以被挖掘的潜力还极多,若不是为了保护我们二人牺牲,五六十年后他或许便能跻身五人议会。

城堡大门关上前那一瞬我看见老师怀抱中艾兰的残躯给我的震撼极大,之后的数年里,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倘若当年,我能支起一面烈焰之盾,焚灭那些抓向他的黑色爪子呢?倘若当年,我哪怕只是能在他被光系法术射成筛子之前替他挡一下呢?每次从梦中惊醒,我都默念了太多个根本不可能的“倘若”了。

“陈京狄!”我从刚刚完成法阵的喜悦满足和涌来的万千思绪中被拉出,“叫你好几遍了,你装聋呢?”我略微恍惚,把头和眼睛一起向声音的来源转去。一个说不上好看还是不好看的女孩叉着腰,站在那里,那股自命不凡的气派和过于瘦削而与之不相称的身材,足以令男生与女生都对其失去好感。不过此时,她手里拿着一块金黄色的面包,递给了我。我本来先前一点都没感觉到饿,但是看到了面包才发觉连续几十个小时没吃饭的自己有多么饥肠辘辘。我一把抓过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谢谢。”满嘴塞满面包时,出于习惯性的礼貌我还是说了一句。

凯崔蒂兰,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研究复杂法阵时的我,和日常生活中的我是完全分开的两个人,大部分在法阵方面有“研究与创新”的法师都是如此,否则便难以全神贯注的去理解和引导每一丝魔力波动。正因如此,我切换回日常的自己花了不少功夫。凯崔蒂兰这个名字若现在让我听到,我会觉得它高贵而富有神秘气息——“浴火之鸟”,这是用这个名字源自的语言将其翻译过来后得到的意思。但如果从六岁就开始听,只会觉得这个名字带着一种自命不凡的搞笑色彩。她与我一同拜师圣弗尔弥,应该说是我的师妹,不过我与师父圣弗尔弥的关系比她要密切得多。我可以稳稳地坐下来几周时间去钻研新的未知法阵,而她没有这种禅心,所以她一般是直接学习我和教授的研究成果,只不过学习速度快的不可思议罢了。

她虽升入中年级不久,却已经是火系公认的中年级第一。与九成时间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的我不同,她可很是张扬。她的魔力基础、几何学、法阵悟性等天赋的绝对优势,让同龄人在这六年里与她的差距越来越大,直至今日,她已经超越了一些高年级学员,成为天道院火系内中年级毫无争议的第一人。无论是各理论课的答卷、法术实践课的操作、还是实战课程的对决,她的表现都堪称完美。常常旷课而不引人瞩目的我与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精神系事务的圣弗尔弥教授都隐在她的身后,与她自身的天赋与努力一同铸就了这名史无前例的奇才。

“啊……”几口把巴掌大小的面包全部咽下后,我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凯崔蒂兰站在这里,“呃,你找教授?”

凯崔蒂兰气鼓鼓地说:“找你。”

我甩了甩头,驱赶刚刚攻克法阵难关带来的身心疲倦,尽量显得精神饱满的问道:“有什么事吗?”

凯崔蒂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足足几秒钟没有任何动静,然后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你生日?不好意思,我可能忘记了……”我的确不记得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了,听着她的口气,我做出了这样的猜测。

“你装傻呢?”她跺了跺脚,但是又看了看我确实像不知道的样子,似乎生气了,扭头便走。整天整天闷在研究室里,枯燥地摆弄手掌大小的法阵,的确很容易没有时间观念,以至于我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诶,”我追了上去,她好像真的生气了,“到底是什么日子啊?你告诉我,我保证明年不会忘了的。”事后想想,这句“明年不会忘了”不仅愚蠢,而且——很欠。于是很自然的,她走的更快了。 (2) 我一路追出火系城堡,却见她已经乘着一个悬浮术上了天。我虽然也会这门通用法术——悬浮术,但是由于长期不实践魔法,用的自然不如天天拿悬浮术到处乱飞的凯崔蒂兰纯熟,所以我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追上她。

罢了——反正她性情向来如此没心没肺,不论喜怒哀乐,都来得快去得也快,大抵转悠两圈,她就连自己因为什么事生气都忘了。

低下头平视前方时,我眼神一暗,看见了最令我心烦意乱的人。他穿着一身白色礼服,神情姿态倒是都符合人们对精神系法师的认知,若是圣弗尔弥年轻20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约格,哦不——现在应该叫圣约格,他已经被许多精神系法师所认可,其中包括一些在法师界德高望重的精神系法师,所以他现在已经可以被称为一个精神系法师。

就像我已经可以被称作一个火系法师一般——我难受的攥了一下拳头,虽然已经过去了6年,虽然我曾经差点为这个执念入魔,可是这个与预设中完全不符的自己仍然让我失望,这个占有了本该属于我天赋和荣誉的男孩仍然是我最大的心结。

我快步上前,故意用自己的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九州天道院的学员都是极为早熟和注重细节的,很少有人会有这种有失风度和脸面的无心之失,他立刻意识到撞他的人是故意的。

“陈京狄,”他脚步踉跄,一头金黄的自然碎发那般该死的迷人,还没转头看见我的脸便说出了我的名字,这让我心中由嫉妒发展而来的厌恶更甚了。“在小隔间里关够了,终于出来透风了?”他话中的讥讽之意透露而出。这六年来,我常常与圣约格发生摩擦——大多是我无事生非,这也导致他对我渐生恶意。

“哪里比得了精神系,日日闲逛,方能有一番收获。”我反击道。

他盯着我,似乎真在以精神系法术窥探我的精神一般。“陈兄独身苦修,未曾来过实战课,也未曾见你出过手。”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半小时后,广场擂台,可愿与我切磋一场法术?”他凑上前半步,虽然尽力挺直仍然比我矮一些。“正规约战,有火系、精神系双系老师作为裁判与保护者,各年级各系师生均可自由观战的那种。”

我不输气势,也上前半步,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绵长气息。“好,”我说道,“磨剑六年,何惧出鞘。”

他保持着微笑:“陈京狄,我等你。”他一个悬浮术飞起,径直飞向了广场。周围已经聚过来不少人,都对刚刚我们二人的对话议论纷纷。显然,不需要院系发出海报或者广播,也不会缺观众了。我暗自后悔没有好好休息过这门悬浮术,否则气势也不会差的这么多。

我快步穿梭,离开聚在一起的人群,朝向我心中学院内的那块圣地走去。每次出关,我都必然要去那里看看,今日犹是如此。

艾兰学长的墓地,就在学院东侧的一片草场中。那片坟墓埋葬的都是九州天道院这个关隘历代为了抵御西方邪教而战死的英烈,艾兰的英灵也跻身其中。或许是对这些因西方的敌人与战火而牺牲的人表达希望他们死后安定和平的夙愿,学院将这块墓地设在了学院的最东侧,学院内与这条魔法城墙上最接近东方那片和平乐土的地方。我的家乡就在东方,而我也已经了解到,艾兰的家乡同样是在东方。

出乎我意料的是,墓碑前还站着另一群人,为首的正在擦拭着墓碑。他看起来只比我大三四岁,同样是中年级,有着一头黑发和黑色眼球。

“我听说过你,”我还未走近到他那几人方圆三米他便背对着我开口说道,或许是他布下的气系法术,可以监察附近的风吹草动。“火系的一个怪人,平时在天道院里面哪里都见不到你的身影,只要见到了你一定是在来这里的路上。”

我停下脚步。

他周围的几人都没有回头看我,他继续说道:“后来我了解到,你是艾兰学长当年舍命救下的两个新生之一。”他转过头来,向我走来,周围的几人纷纷让路,似乎将他视作这个小团体的核心。

走到我面前,他伸出薄而白皙的手,我更厚实但手指也更长的手握了上去。

“我的名字是陈京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说道。虽然外貌不同,但我看见此人的第一反应,便是他很像艾兰学长。虽然人种不同,他也不如当年的艾兰那般英俊冠绝学院,但是那种熟悉的亲和力还是让我回想起艾兰那两袖清风。

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冯誉,气系学员。”他用一个法阵扭曲空气,让那团气体化作一只有形无质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出类拔萃——虽然我很清楚他的法阵能力逊色于我,但也感觉出了他的自信与炫耀之意。“不打扰你了,你与学长单独叙旧吧。据说广场那边过会要有一场正规的擂台切磋——很少见的,而且其中一方是被称为精神系第一奇才的圣约格呢,我们要一起去看看。”

“慢走。”我说道,目送着冯誉带着他以他为核心的小团伙离开艾兰的墓地,有些惊奇这消息走的居然比我人还快。待他们走远后,我坐在了艾兰的墓碑旁边,在手心点燃了一团火,放在墓前。

“学长……土下面冷的话,用我的火暖和一下吧。”我有些不着边际地说道,然后自嘲的摇摇头,“实话说……我们好像真的不熟。我见到你的第一天,你就与世长辞了,算起来我们真正在一起过的时间还不到两个小时,说的话好像……你还在的时候我们真的单独聊过吗?”我思索着,“你好像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为了救我而死了……你为什么啊?”

学院内没有任何硬性规定,因为法师是一个高认知水平群体,我们相信自己这一类人的自制力,足以在没有任何规定的前提下维持稳定而斯文的秩序。显而易见,法师们也的确做到了。

没有任何纸面或者约定俗成的规则,规定了学长有义务用生命守护低年级学生。艾兰在最后关头开启魔力化翼,他本来可以借助这招逃出生天——只要把我、凯崔蒂兰、系主任三条生命弃之不顾就可以,换了我的话,大概率就会这么做。这样做,事后我可能会被伪君子与文人墨客们所唾弃,被史学家们所诟病,但是我不会死。可是他用这一招救了我们的命,代价是自己殒命。

如果是要我去救教授或者凯崔蒂兰活命,代价是我自己的生命,或许我会去的——也许,我肯定会去的。教授是我在世上最敬重的人,凯崔蒂兰对我来讲也早已不是“师妹”这一个词语可以涵盖的了。可如果是一个和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呢?门都没有。

“我来和你说什么呢?再次表达一下我毫无意义的感激和可笑至极的内疚吗?”我苦笑着摇头,“学长,我理解不了你,你太高尚了。而我,和你不是一类人。”我仰起头,看向天空。“我会因为自己的不完美而迁怒于其他人,因为命运的不公平而不公平的去对待其他人……我恨那个人,我知道这根本不对,我知道这对他太不公平了,我知道我才是那个该被唾弃的人……可是……我嫉妒,到了连对他说一句对不起都做不到的地步……”

“学长,一会那场切磋,对我很重要。”我站起身来,轻轻抚摸了一下墓碑。“或许是因为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战斗的法师吧……我想请你——保佑我武运昌隆,感谢你的在天之灵。”我以法阵编织了一朵燃烧着的向日葵,插在刚刚我放下的那团火焰上。这个法阵很精妙,如果没有水系或者风系法师故意搞破坏的话,这朵向日葵能持续燃烧两周。 (3) 我绘就悬浮术的法阵,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小心的控制着方向,以一个抛物线落在了广场里的擂台附近。这个操作看似是炫技,实际上是为了掩藏我的悬浮术极不熟练。

擂台是一个长宽均八米左右的正方形,分列两侧的两系老师都已经就位——其实比起学生他们老师更爱看这种热闹,所以都会抢着担任正规切磋的裁判与保护者。擂台的周围,已经围上了几十人,我在其中看见了不少熟悉的脸孔:冯誉和他的小团伙、火系的系主任、还有——凯崔蒂兰,她看起来已经知道其中一方是我了。圣弗尔弥教授并没有来,我不知道该感到失落还是庆幸:一方是他的两个亲传弟子之一,一方是他自己院系数代以来最杰出的天才,他在现场的话或许会很尴尬,但我又真的很想将自己的所学展现在教授面前。

我从半空飞临下来,一阵灼热的气浪以我为中心扩散出去,让我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让包括我在内的两位选手登上擂台。直到当我直视着对面缓缓走上擂台的圣约格,才感觉到自己参加这场比赛这个行为的可笑——我一个攻击魔法都不会,唯一的例外是火球术——火系低年级的必修课,但我用的同样极其不熟练。

我的法阵天赋的确是过人的,这七年来,我付出的努力也的确远超常人想象。但是由于我修炼路线实在太过奇特,并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成效,甚至迄今为止我能拿得出手的法术只有一个。我知道,不论是我付诸无数努力才学会的凝滞术,还是其他复杂法阵,都在未来对我研究一条新的魔法之路有着无可替代的奠基作用,但是现在它们还没有什么效果。

而我唯一拿得出手的那个法术,名为火盾术,是我和圣弗尔弥教授共同投入无数日夜研究的结果。利用通用法术束缚术尽可能的收紧,将火焰的密度提高,形成一面手掌大小的盾牌,这就是它的效果。它的目的很简单:直接焚灭掉来袭的魔法或者物理攻击,听起来实在是可笑至极。若别的法师知道,大抵都要说:防御交给土系和水系就好,火系玩什么防御?

但我和教授始终相信,这种霸道到看起来没必要的方式,将在未来形成一种独特的防御路线,也将成为抵御西方邪教光明系法师充满毁灭力量的光线的重要手段。

“我和精神系的老师已经达成了共识,”作为裁判的火系系主任看着我挤了挤眼睛道,“从观众中选择有意代表自己支持选手出战的人,来与对手先进行切磋,这样的切磋共计进行两轮,如果两人中有一人在这两轮中被击败,那直接算对手获胜。如果都闯过了两轮,那么两人再进行切磋,你们觉得如何?”

我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毕竟这样我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在七年前共同走过一趟鬼门关后,我和这位系主任的关系缓和了很多。

观众们发出一阵喝彩声,有些人还鼓起掌来。如此更改比赛规则,实际上所有人都很高兴。大多数人都是本着看热闹、看高等法术对决的目的来的,如果比赛在转瞬之间毫无戏剧性的,以一招之内一方直接倒地告终,大家都会十分失望。再加上可以有亲自上场的机会,不少人都压不住自己的嘴角了,他们都想看看自己与火系和精神系最顶级天才的差距几何。

但是一开始,还是没有志愿者站出来。法师们都是好面子的,如果真的被一招结果,总归不太好看。

“我推荐克罗迪尔同学,代表陈京狄同学出战。”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思索片刻,便想起了这是冯誉。他显然刚刚知道我就是切磋的一方,但并不十分意外。他将自己的一个“小弟”推了出来,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有些书呆子气的男生。“帮主”有令,克罗迪尔虽然明显流露出不情愿的情绪,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了擂台。

圣约格对我露出一个戏谑地笑容:“好啊,那就切磋四场好了。”

当克罗迪尔站稳擂台布满纹路的石地板,两名老师同时发出一道魔法闪光,宣告切磋开始。

克罗迪尔没有任何留手的意思,他知道以自己的实力,想要多撑几秒就要全力出手才行。他双手合十,又迅速打开,手指飞速牵着蓝色的魔力丝线,编制着法阵。不到三秒,周围所有人都感觉到湿气加重,周围的水汽都在向这里汇聚。

“起!”克罗迪尔低声喝道,一个高度约三米的水龙卷在他的面前出现,此时克罗迪尔全部的精力都被放在维持这个水龙卷上。他对法阵做了一些细微调整操作,水龙卷立刻冲向了圣约格,旋转的过程中不断刺出针尖般的水刺。

水系法术,水龙卷,对于一个中年级学生,在实战中可以用出这等法术已经不错了——当然也是因为圣约格故意没有打断他,这是圣约格放水的结果。或许是他想要更多的秀一波自己的能力,又或许是他的仁慈所致不希望克罗迪尔输的太过难看。

圣约格已经赢了,我垂下头,不去看接下来的比赛。精神系法师可以直接触及人的心智,这是他们最棘手和危险的地方。面对一个精神系法师,你可以悲痛欲绝,你可以怒发冲冠,你可以斗志昂扬,你甚至可以抱着玉石俱焚的极端心情,但是你不能抱着紧张忐忑的心情把自己的神经绷紧到一蹦就断的地步,因为对精神系法师来说把绷紧的神经剪断,并不比把一根拉直的头发扯断更难。

水龙卷席卷而来,圣约格纹丝不动,他一身白衣没有被沾湿一点点。是七年前圣弗尔弥挡下碎玻璃时使用的精神系防御法术,灵性防护术,以念力阻挡物理攻击。实际上这样防御对圣约格很不利,这更能体现出圣约格魔力上对克罗迪尔的碾压。

圣约格抬起他的一只手,虚弹一下,一个微小的法阵出现在他的指尖。然后,克罗迪尔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就这样晕倒了。精神系的那名裁判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立刻用念力将不省人事的克罗迪尔搬下了擂台,放在了冯誉脚边,而冯誉面色没有一丝不快的意思,只是看着我眨了眨眼。但这可让我很是不舒服——弄得好像是我让克罗迪尔上去丢人现眼的一样,我心中对冯誉的好感已然下降了几分。

“不必担心,他睡五分钟就没事了。”圣约格看着冯誉说道,然后转头对观众们口气玩味地说,“因为担心法阵学挂科而紧张到失眠的同学们,我们精神系学员都很乐意帮忙。只要你足够紧张,我们就能让你倒头就睡,包治一切失眠症。”

虽然不合时宜,但观众中还是传来了阵阵笑声。

“听闻火系这位闭关苦修多年,我来和陈兄比划比划。”一个长袍白色与蓝色相间的女生大跨步走上了擂台,没人会不认得,那身袍子是水系的院系服装。她的身高年龄似乎都与我相当,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似凯崔蒂兰那般隐藏着疯狂与痛苦,也不似我这般稳健地不像个孩子,更像是一个正常的法师学徒。 (4) “水系打火系,要脸不要……”我正在走上擂台时,只听一声娇喝从台下传来。凯崔蒂兰叉着腰,看着那个女生道。她面露愠色,似乎真的对那个女生有不满。

我朝凯崔蒂兰挥了挥手,然后对那个女生赔礼道:“不好意思,我师妹脾气比较不好,还请见谅。”但是我心中,却终于松了一口气:我这位不省油师妹好像已经不生我这个太稳健师兄的气了,都知道为我打抱两句不平了。

“陈兄不必在乎,”那女生一甩头,右手抽出了发簪,直而长的秀发在空中释放开来。“我名韩水萤,水系中年级学员,请指教。”不论她觉得我是不是真的不在乎,她自己看上去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依我看,这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性格,她比凯崔蒂兰更适合当我这个稳健师兄的师妹。

我的心底似乎闷闷的喃喃过一句话加上一声叹息:“唉,该成为师妹的成为了妻子,该成为爱人的成为了学妹。”这声音决计不是圣弗尔弥或者是天道院内任何精神系法师,这种感觉也和被精神链接术灌进脑子里一句话完全不一样,更像是自己在脑子里自言自语。我觉得自己听见过这个声音,可是已经记不起来了。

“陈京狄,”我作了个揖,这是古籍记载的我们这个民族在上古的上古时曾经流行的一种礼仪,“火系中年级学员,请指教。”

在宣告比赛开始的双色闪光出现后的几秒内,我们两人谁都没有绘制法阵。

我知道韩水萤在等我先出手,可是……难道我甩个火球术过去?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秒。我尴尬至极地伸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道:“韩同学,请出手。”

韩水萤摇了摇头:“我是水系,本就天克你的火系。陈兄,请出手。”

这是逼我甩个火球术上去啊!我心里直喊这局面的难绷。“韩同学……”我欲言又止。

她抬起一只手:“第一,韩同学韩同学的叫太别扭了,陈兄还是唤我韩妹顺耳。第二,我魔法系别上本来就占了你的便宜,不可能先手的。第三,陈兄好墨迹啊。”

“呃……”我心中无数乌鸦飞来飞去,“韩……妹……小心……了……”我用手指极不熟练的在半空中用火系魔力绘制火球术的法阵,还有几根线不小心连错了导致不得不不断修正。

“啊?”

“啊?啊?”

“没错,就是那……玩意。”

观众中,有火系学生已经传出疑惑的声音,互相交头接耳着。虽然其他系的学员不认得火球术法阵,但是他们是认得的。

一个网球大小的小火球终于从我的法阵中喷发而出,在观众们惊异的眼神中沿着一个抛物线被扔向韩水萤。韩水萤的双眼中同样满是不解,永远充斥着和谐活泼韵律的眸子中似乎终于闪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怒火。一道水浪自她面门前的指尖绘制的法阵中喷出,与我的火球在半空中相撞。只听“噗”的一声,蒸汽四溢,迷雾后方韩水萤的满面怒色已经无法遮蔽。

“陈兄,”她努力压抑着声音中的怒气,“中年级学员的比试,用出这等低年级学员就该学会的最基础魔法,是看不起我吗?”我感觉到她正在用一个无属性法阵对我进行探查。“阁下别压制自己的魔力波动了,我感觉得到,你的魔力远在我之上。”我没再刻意的隐藏魔力,韩水萤探查一番后,明显有些震撼于我身上奔涌的魔力。以我的年纪达到这样的魔力水准的确夸张,放眼整个这一届中年级,大抵也只有凯崔蒂兰与圣约格两人的魔力在我之上。

我感觉牙根有点发酸,尴尬而紧张的摇头道:“绝无此意。韩……妹,”这称呼是真的别扭,“我已经出招,现在你不算占我便宜了。”

韩水萤眯起了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忽然睁大了双眼,闪烁出恍然大悟的色彩,嘴唇轻咬,似乎是要面对令人兴奋的挑战一般。“原来如此,”她眉飞色舞的说道,“陈兄是要我充分展现出自己的实力,赢得你的尊重,你才会认真出手,是不是?”

我心中万马奔腾——哪跟哪啊!

不过韩水萤总归是打算出手了,我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在韩水萤的手中,那根纤细的发簪映衬着阳光和水花的反光,散出彩虹的色彩。她以发簪为引,在面前的空气中像做针线活一样编制着法阵。平心而论,我对她的法阵水平实在是不屑一顾:她用发簪来集中魔力和提高绘制精密度,不过是告诉我她基本功太不扎实这样一个信息。

一颗庞大的水球忽然凝聚成型,几乎是一次眨眼间出现的,引起台下的阵阵惊呼,但我依然面不改色:不过是瞬发一个束缚术罢了,这一下子已经抽掉了韩水萤七成的魔力。

“多谢陈兄,”韩水萤在施法同时吃力的说道,“陈兄本来完全可以趁我前摇将我击败,看来陈兄也是不想胜之不武的正人君子。”她看起来真的对我没有打断她这番低端而笨拙的操作而感动不已。

我点了点头,尽力露出一个不那么尴尬的笑容,还得遏制住嘲讽一句的冲动。

水球朝我砸了过来,我纹丝不动。

被这种水系法术砸中和被人泼了一脸水并不一样,一来它的水压要高得多,造成的伤害会如同人从极高的高度坠落下来,然后一头砸进非牛顿流体里面一样。如果这一下还没有要命,接下来水系法师会操控水流粘滞在目标身上,令目标窒息。

我不想弄湿衣服,也不想体验窒息这种麻烦事,所以终于不再隐藏了。

我抬起右臂的动作快如闪电,几乎让人无法反应,右手张开正对着迎面砸来的水球,指尖微动,这个复杂的骇人的法阵便在一呼一吸间成型。橙红色的繁复火线,让所有的人都为之震惊,就连火系的那名裁判都看呆了——这法阵对他来讲都是有难度的,在我手中却转瞬成型。

烈火从那个法阵中喷涌而出,却并未失控,而是盘旋着不断聚合。这不是火系魔法该有的样子,应该说,任何火系法师都不可能将火系魔法搓成这个样子。

这个法术,还没有完成。

我的左臂自下而上升起,手腕旋转半圈,凝出一个并不像刚刚那个火系法阵那般复杂的法阵。但这个法阵也并不简单,而且更重要的是,它是瞬间成型的!

“天呐……”我听见观众席传来惊叹声,“绘制着那么复杂的法阵,居然还有余力瞬发束缚术!”

不错,我刚刚瞬发的,正是刚刚韩水萤使用的束缚术。韩水萤虽然也是瞬发,但是她瞬发束缚术便已经是穷尽全力了,剩下的魔力与精力只够绘制一个简单的大水弹术,而且瞬发也远不如我精妙。可是我的瞬发,是在施展着一个连火系裁判都看不透的复杂法术的情况下,而且精妙到了瞬发的那一瞬间才被发觉。

一个圆形的螺旋状火盘在我的右手前缓缓旋转,火焰被压缩到了奇高的密度。那水球在触碰到这火盘的瞬间,便化作水汽,消散回了空气中。

火盾术,我至今唯一成型的法术。但是它的强大毋庸置疑,虽然非我这种法阵天才不可驱用,但是效果是可以发挥出跨巨大魔力鸿沟的强大瞬间防御。爆发防御——听起来十分的神经病,但是通过这个神经病的防御术,我可以抵御几道当年穿透艾兰学长胸膛的光明系法术。

韩水萤已经看呆了,她的思绪完全在回味我刚刚是如何出手轻松化解她的全力一击的过程。如果说圣约格与克罗迪尔的对决让观众们对圣约格实力的印象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那么对我的印象便是高不见顶的绝顶之峰,那是一种不可逾越、不可试探的震撼。而这对我来讲只是小儿科罢了,火盾术我已经练习到了足以连续瞬发的地步。

见韩水萤还是没有动作,我淡淡一笑,在胸口胡乱绘制起来一个看起来复杂,实际上什么功能都没有的大法阵,然后说道:“韩妹法术了得。下一招,可能会伤到你。”台下,凯崔蒂兰正在捂着嘴,避免笑声传出来。不仅是她,许多火系的师生都在憋笑,他们都知道我纯粹是在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