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游戏!》 第一章 伤别 临近毕业,除了极少数没修够学分无法获得学士学位的学生,绝大部分毕业生都如愿以偿地收到了印有党高官和校长签名的学位证和毕业证,即使毕业论文的篇幅不足答辩要求的一半、百分之九十数据和内容源自抄袭的学生也不例外。时值六月,盆地的骄阳挥发粘腻的闷热,炎风打着涡旋掀起扬尘,毕业生们衣装清凉,浑身弥漫着蒸腾的喜悦。大学生广场鳞次栉比的排挡老早备好食材,预备在年轻人汹涌澎湃的情感浪潮中大赚一笔。

这是四年来信科学院茅以升班全员唯一团聚的时刻。曾经属于茅班、后来被年度末位淘汰制除名的,以及原先录取到各专业普通班因排名顶尖而选拔进入茅班的,个别声称厌恶茅班氛围故意在期末考试不及格离班的和挂科太多在学院下达通知之前休学两年去GD省闯荡的,都在6月23日距离最后离校日还剩九天的夜晚聚集在宿舍区西侧的大学生广场北楼二层同窗缘餐厅。这是占地3000亩的校园中口碑最好、菜肴中肉食分量最多的餐厅,主打巴蜀风味,最大的包厢容得下三张圆桌、三十六人就餐。

许昭雯趁气温最酷热的时间到同窗缘餐厅踩点,此时道路上学生稀少,她用阳伞遮挡面容,所幸一路上未被熟人认出。她选中离门最远紧挨墙壁的位子,满座时那里将被墙壁和同学的脊背围成一个封闭的三角空间。为及早在心仪的位置落座,返回宿舍后她便开始梳洗打扮。这是一套她在心内策划良久的打扮,素颜、绿上衣、灰运动裤、红拖鞋。红拖鞋脚趾部位深深开裂,断面积累污垢和陈年的黑霉。灰运动裤是高中时就穿的,因为布料柔软,许昭雯穿得最勤,以至于裤缝线周围布满脱色的斑块。绿T恤是新买的,印花上的白发女孩梳着高耸的羊角辫,左眼下一粒豆大的红痣,紫黑的嘴唇高高撅着,仿佛大喊一个脏字。

阳台上,安瑜把涂满泡沫的乌发放在水龙头下冲淋。张晓鹭泰然坐在电脑前玩游戏,晚上要穿的裙子已经挂在上铺的栏杆上。许昭雯模仿白发女孩叉腰而立,脸上挤出牛皮纸一样利褶,满腹空气向齿缝轻轻冲撞而去。

从农历新年到4月,许昭雯几乎每天都给一个甚少回复的手机号码发送短信,内容无非是新意匮乏的“早安”或“晚安”。每次编辑短信时她都为自己的坚定、勇敢庆幸,而拇指摁下短信发出的一瞬,她又被潮涌般的悲伤湮没。平心而论,问安对于减轻悲伤毫无助益,只是在形式上勉强维持曾经相扶相持的友谊。病态的日子持续两个多月,她终于收到语气诚恳的回复——对方约她于4月8日晚在大学生广场入北口右侧的“情人吧”喝茶。

许昭雯老早赴吧台点了蜂蜜柚子茶。她浑身战栗不止,一边嘬饮一边感到口干舌燥。夜色朦胧,陈羽飞的身影在一番苦等之后悄然显现。漆皮黑皮衣、牛仔裤、新款圆镜框眼镜,所有着装配饰都另换一套风格。许昭雯像往常一样叙旧,关于新年、关于研究生入学考试复试、关于实验室变革、关于未来规划。陈羽飞含含混混地回应着,喉咙忽然被什么东西哽住。许昭雯停止讲述,在沉默中等待过山车翻过轨道的最高段落。

“对不起!”陈羽飞说,“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许昭雯微微一笑,双手将塑料茶杯死死捏住,茶汤液面由颤至静。许昭雯略微停顿,一两秒的时长使得她的反应既不像惊愕,也不像为了维护面子条件反射式的答语。“怎……怎么会呢?咱们一直……是好朋友哇!”许昭雯道,“我早就说过,帮助你……互相帮助是很平常的事情。备考路上,本来就需要战友嘛!”许昭雯的话音清脆,坐姿从优雅紧绷恢复至随意自如的状态。

陈羽飞点点头微笑,稍稍调整坐姿,呼吸声越来越响,而后越来越弱。迷蒙的灯火中,他与许昭雯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许昭雯身在雾中,周身飘渺如烟。“小同学,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利用……”他用仅限于许昭雯听得见的声音说。

宿舍中鼠标声密集如雨点。“昭昭,你说什么?”许昭雯在镜中瞥瞥张晓鹭,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仿佛刚才并未讲话。“我也听见了。”阳台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安瑜一边用毛巾擦拭湿发,一边侧身翘首望她。“你好像说了一个脏字。”安瑜坏笑道。

许昭雯努力躲避陈羽飞的目光,颔首嘬一口热茶,“你放心,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们结伴备考的事。”“你有先见之明。”陈羽飞黯然道。在高等数学与政治考题的复习讲座上,许昭雯与原同班同学陈羽飞初次长谈。二十多天后,陈羽飞单独邀请许昭雯参加他的生日聚会,许昭雯推脱再三,但陈羽飞坚持她是唯一必须到场的嘉宾。许昭雯只得随陈羽飞乘车来到距离新校十公里的老校西门,彼时华灯初上,晚高峰人潮汹涌,正是都市浪漫活泼的时间。

陈羽飞午间宴饮醉酒,加之先前感冒着凉,脚步踉跄。从北区到南区,从南区到老校,许昭雯一路苦劝陈羽飞打消在老校西门“ZOO咖啡“就餐的想法。“ZOO咖啡”餐食可口,装潢设计别具一格,在学生群体中有口皆碑,许昭雯早已心向往之。她本应被快乐和憧憬牵引,而此刻她被愧疚摆布,她信口允诺的邀请正苦苦折磨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愧疚像无形的绳索,而绳索的尽头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孤独、义气、渴望同伴和友谊的心情正是齿牙锐利的捕兽夹。“随便找家排挡吧!”许昭雯不耐烦地催促。“不远,就快到了!”陈羽飞回眸笑道。讲座结束二十天来,陈羽飞不断发送短信早晚问安,许昭雯本来自信能轻松应对,然而随着时间推进,这拙劣的暧昧却越来越令她费心费神。朦胧的夜色中,匆匆前行的背影忽然在一株行道树前停住,陈羽飞单手撑着树干,另一首捂着腹部,肩膀紧缩。许昭雯不自觉地翻个白眼,快跑几步追上,“怎么回事?”“没事。”陈羽飞柔和的圆脸印着路边小店节能灯的光辉,惨白如蜡。愧疚缚紧她,像钉子一般钻透她。对方不是装病,设想中的猎人不过是同她一样疲乏的困兽。“直接去医院吧!”许昭雯催促。“好容易约到人了,哪能不去呢?”幽黑的眼瞳闪烁令人心驰的光彩。许昭雯凝望过江之鲫般的人潮,把深夜不胜其扰时的回复郑重地复述一遍。猜疑令人卑微,也令人倍感安稳。陈羽飞忽然将她搂住,许昭雯僵硬地推开,一辆行驶在人行道的三轮车从许昭雯身后疾驰而过。陈羽飞失去重心,扶着树干急促地喘气。机动车占据道路,非机动车被逼上人行道,行人只能小心翼翼地闪躲。“只顾着澄清,连小命都不要了?”陈羽飞柔声责备。

唯一知晓陈羽飞与许昭雯暧昧关系的人是本校一年级研究生颜海瑶。那夜回程途中,许、陈二人并肩走在老校附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而小路正是颜海瑶做家教晚归回校的必经之路。“他很喜欢你,对吗?”实验前颜海瑶一面用镀金扳手调试南柯仪,一面故意插科打诨地问许昭雯。许昭雯全神贯注盯着颜海瑶精密连贯的调试动作。“你也喜欢他吧?”颜海瑶瞥瞥许昭雯,继续试探道。

4月8日晚,许昭雯回到宿舍把“晚九点后六折”的菠萝包放在安瑜桌上,自己桌上则放一袋四只装的红枣麦芬。“你回来时有人跟着你。”安瑜道。“是吗?”许昭雯褪下衣裤鞋袜,换上拖鞋。分别时陈羽飞要求最后一次陪她买蛋糕并送她回宿舍,许昭雯默许,但一路上她并不知道陈羽飞是否履行诺言。“陈羽飞。我看见他可不止一次咯。”安瑜笑道。许昭雯解开绑马尾的皮筋、摘下银质星形耳钉。安瑜凝视她有条不紊地做完一切浴前准备。“巧合吧。”许昭雯道。“不可能,他就在走你身后几步。”“奇怪,我怎么没发现?”安瑜不依不饶,许昭雯翻个“不予置评”的白眼抱着浴巾走进浴室。

“学姐。”许昭雯轻叹一声,对颜海瑶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份感情……不像泉水那么清澈。”“噢?”颜海瑶惊讶笑道,“依你说,它像什么?”“泥石流吧。”“评价不怎么高呀。”“也许根本不是液态,是荒漠中的沙尘。”许昭雯自嘲道。颜海瑶若有所思,用镀金扳手缓缓摘下校准件。所有校准件被整齐地码放在调试盒中,颜海瑶关闭盒盖,轻轻呼出一口气,“空气污浊,记得带口罩哦。”

夜像漫无止境的隧道,闪烁的车灯缀成流星飞驰。陈羽飞侃侃谈及时事和热播电视剧,“BJ、上海、杭州的房价都突破三万。如果不念研究生,一个月的工资恐怕连半间厕所都买不到……可就算念了研究生,被房贷拖累的恐怕是注定的命运。假如家里没法支持,自己又争取不到学历,将来……将来的日子真是……”“是啊。”许昭雯颓然应道。“小同学,我问个不恰当的问题,如果你是‘郭海藻’,你怎么办?”陈羽飞问。许昭雯吃一惊。“对不起,这么问不太好。我是说如果……爱情与财富在你心中孰轻孰重?”许昭雯默然不语。陈羽飞瞥瞥许昭雯,“怎么啦?小同学,不方便说吗?那也也没关系……”许昭雯淡然一笑,稍稍调整挎包肩带的长度。她既不敢说爱情至高无上,也不敢在电视剧悲剧结局的情境下为名利财富申辩。

二人沉默着走过两条街道,陈羽飞改换话题。“小同学,你的如意郎君究竟什么样?”一通电流涌过许昭雯的皮肤,直冲大脑。陈羽飞意识到自己莽撞。夜风烈焰似的舔着许昭雯的脸。在那次为期三天的讲座中,她和陈羽飞交换家乡、家庭、兴趣、中学和大学的难忘经历,把同学关系从相识三年的陌生人演进为较为熟悉的普通朋友。许昭雯深感快乐和庆幸,但光速前进的友谊严重违反感情发展的规律,也远远超出许昭雯对亲密感情的控制能力,因此面对陈羽飞猝不及防的暧昧,许昭雯总是先本能地惊吓和反感,再试图理解他那基于恐惧、焦虑生发的亲昵和依赖。而在这套复杂的感情处理机器的最后输出环节,许昭雯总会毫不留情地提醒自己——“他不爱你,别相信他!”

许昭雯怅惘地望望天空,“你看过加贺谷穰的星座漫画吗?”陈羽飞瞪大眼睛,惊喜地点点头。“他不爱你,他不关心。”许昭雯再次强调。“说出来有些幼稚,他是能让星星像钻石一样闪亮的人。”话刚出口许昭雯便后悔——他凭什么知道自己的隐秘呢?车灯远去,陈羽飞的肤色逐渐黯淡。“别当真,我随口一说。”许昭雯急忙纠正。

“世上有这样的人吗?”陈羽飞问。车灯逐渐消逝,许昭雯点点头。“一个小孩子。”她决定实话实说。因为对于两个性情截然不同的人来说,一方的实话被另一方听起来便像漫不经心的谎话。她不愿留下“赤诚”的印象。对向越野车的大灯扫过陈羽飞的脸庞,“他是牧民吧?”许昭雯不解其意,“因为草原上才有明亮的星星啊。”“他果然不能理解。这样也好……”许昭雯想。“他也可能是船员。”许昭雯玩笑道。

张晓鹭换好连衣裙,与吹干头发的安瑜围着手缠钥匙圈准备出门的许昭雯上下打量。“昭昭,你这……”许昭雯做好接受批评质疑的准备。“非常聪明!”张晓鹭称赞。“没错!”安瑜接话道,“餐厅地面到处是油,穿高跟鞋容易滑倒。”二人褪下至少五公分的皮凉鞋,各自穿上宽大丑陋的塑胶拖鞋。

“这样才舒服嘛!”二人兴奋道,许昭雯心头激起难以言喻的感激。安瑜从许昭雯书架边缘的树型饰品架上摘下一只白色珐琅质玉兰花耳环隔空悬在她圆润的耳垂之下。“配这只好看。”安瑜鼓励道。

“别怕!”孟航的声音传来。 第二章 课题 繁星无际,许昭雯与孟航并肩仰卧在绵延数里的里柔软山坡上。江水似墨,江岸灯火阑珊。西陵峡群峰被薄雾笼罩,如同蓝灰羽绒中群聚酣眠的雏鸟。清凉潮湿的夜风从江面涌来,孟航恍如玉雕。许昭雯把食指从孟航的鼻尖滑至唇峰。孟航的嘴唇微微翘起,她的手指稍稍停留,顺势越过他的下巴抚至胸膛。火热的心脏铿锵蓬勃。

热从孟航的胸膛传遍许昭雯全身。他右手搂着许昭雯的肩膀,左手轻轻松开,高高抬起,拇指和食指遥遥掐住高悬的玉盘。“如果月亮这样大,四季和潮汐都要改变吧?”夜风暗流般冲撞。泪划过眼尾浸入发丝,“好像眼泪,你无法以泪命名它,因为它缺乏泪的质量和在流淌中线性变化的温度。它散布在空气中,你能嗅到,甚至尝到……”孟航扬起手指抚抚许昭雯湿润的发丝。繁星闪耀,山河被绮丽的七彩光辉笼罩。

“我不会变。”许昭雯打断风啸,“永远不会”。二人相视凝望,如出一辙的神情犹如镜面反射。孟航的手指抚着许昭雯濡湿的鬓发向耳后滑动,“我当然相信!”孟航柔声道。许昭雯把鼻息埋进孟航怀中。棉布柔顺,淡淡的汗味和雄性体香幽幽发散。孟航的手抚着她的胳膊回到手背,掌纹如发丝般柔软细腻。“我只是遗憾……”孟航对群峰说。又一滴液体浸入丝绵般柔软大地。“我羡慕他。”孟航说,“他有生命,你们谈天说地,在阳光里漫步……”许昭雯紧紧搂住孟航。“对!就像抱紧我这样……”孟航鼻音浓重。许昭雯用额头挤压他震颤的喉咙阻止发音。“昭昭,你应该抓住实实在在的爱、实实在在的机会!”

九月中旬,秋光明艳,许昭雯来到位于市中心的老校的第十六层——信科学院研究生院“巴尔扎克联想算法研究”实验室,那是一扇边缘微微掉漆的浅灰色铁门,铁门上方的中心位置嵌着一只光亮的猫眼。大约十天前,许昭雯接到通知从自习室返回宿舍,刘璃笑嘻嘻地告诉她所有轻松简易的毕设选题都在学院网公布选题名单十分钟后被哄抢一空。刘璃解释,因为准研究生自有导师安排毕设选题,这些选题往往难得出奇,预备就业的学生自然不选,而剩下的选题除了“放水”题便是热门就业方向的“打杂”题。而这两部分选题也按照先易后难的顺序、先劣后优的顺序选满关闭。

许昭雯早有耳闻,所谓“放水”题,是学校为了减轻学生就业前的学业压力或配合企业对学生毕业前的实习要求而设计的简单课题,其要求制作的硬件或软件大多数是学生大一或大二暑期实习时就已经学习完成过的内容。学习资料保管妥当的学生甚至能从电脑中调出存档略加修改,三五天便能提交论文和实物。而“打杂”题,则是名声在外的导师为那些已经找到工作并急于积累优势抢占先机的学生量身定做的陷阱,获得选题的学生会被分配一个看似前沿的论文题目,但实则只是像苍蝇一样围绕在忙碌焦虑的研究生身边,被他们支使着做一些与核心研究开发关联甚少的边角料工作,而最终被写入论文的也只是大片条理不清抄袭的理论和不知所云的边缘的代码。毕业设计的猫腻和经验在校园积累辗转,口口相传,大家终于明了——既然跑通一两个小程序就能通过答辩,为什么要当牛做马或拾人牙慧呢?而且一旦言语不慎得罪导师或性格乖戾的师兄世界,没准连“牙慧”都捡不到,被迫延期毕业。

许昭雯在选题系统开放半小时后才返回宿舍,蔚蓝的页面上只剩零星几个的“打杂题”和“冷门题”。刘璃发出事不关己的笑声,“一些人为了避免身心受累,宁愿选择好脾气导师名下的“冷门题”。你不妨也考虑考虑?“许昭雯不禁想,“剩下的不是水深,就是火热吧?”

许昭雯叩响1604房门,门锁“喀哒”一声,颜海瑶出现在鎏金的阳光中。她是茅班助理辅导员颜海城的亲妹妹,本校保研的在读一年级研究生。因为颜海城的关系,许昭雯老早就认识并接触过这位亲和热情的学姐。再见面相隔半年,颜海瑶的打扮与气质与先前有了很大的区别。首先是头发,从前颜海瑶披着一成不变的黑色长直发,而现在是令皮肤十分显白的黄花梨木色,且发尾微微内扣,显得下颌骨偏方的脸颊更加小巧圆润。其次是皮肤与眉眼,颜海瑶的右眼下方原有一粒渺小的黑痣,散布于黑痣周围的是三两粒大小不一的淡黄色痘印,它们虽然不会在见面的第一眼影响秀丽的印象,但观察久了,几粒突兀的斑点便像藏于舒适被窝里的沙砾,现在它们都消失了。颜海瑶化着清淡的大地色系的眼影,深灰色的眼线将略微塌陷的眼尾提升拉长,素颜恬静忧郁的眼睛而今绽放令人陶醉的明媚。

“早啊,昭雯。”颜海瑶将许昭雯迎进屋后随即将门反锁。许昭雯回首望一眼门,回想浏览学院网时简略了解的实验内容,心中添了三分理解——部分“巴尔扎克联想算法研究”需要在南柯仪的催眠中完成,如果实验者中途惊醒,极可能发生意识紊乱。许昭雯跟随颜海瑶参观不锈钢架和实验桌上罗列的大小仪器。十分钟后,颜海瑶在一只宽大的实验床边停下,床边的不锈钢架上放置一台带有方形显示屏的“槐安公佐”牌的大型仪器。“吴韬老师带领的是应用广泛的横向研究。而杨老师手上的课题……”她暂停说话,眼睛露出常见于自然科学学者的冷静和锐利。“昭雯,通常来说,本科生是不会选择杨老师名下的毕设题目的,你为什么……该不会忙中出错,意外选中了冷门生僻的方向吧?”

许昭雯感谢颜海瑶的委婉,她使用“忙中出错”和“意外”,而非“饥不择食”、“慌不择路”之类的词语。许昭雯选定杨云帆副教授名下的“巴尔扎克联想算法的边界研究”后,安瑜第一个惊叫失声,而忙于用word编辑简历的张晓鹭瞬间扭转身体,难以置信地瞪着许昭雯。二人半开玩笑式地确认许昭雯的精神和智力都属正常后安瑜以资深准研究生的身份向许昭雯解释其中缘由。“杨云帆——人长得小帅,但性格孤僻,为人讨嫌,一向只能拉到一些经费不多的冷门项目。他的研究生九个跑了八个,那些人明明给别的老师干活,却常年挂在他的名下。看似是他的学生,但论文署名没有他,项目成果也不算他。他在‘巴尔扎克联想算法的边界研究’这个著名的天坑项目中耗时三年,经费用光,连根毛线都没捞到还差点儿丢了教职……”安瑜讥笑道。张晓鹭道,“昭昭,杨云帆的‘死亡毕设’臭名昭著,你怎么半点儿也不知道呢?”许昭雯尴尬地为素未谋面的杨云帆辩解,“难出成果而已,谈不上‘臭名昭著’吧?”

事实上,许昭雯浏览网页简介时便注意到巴氏算法边界这一课题的复杂和莫测。简介写,“巴尔扎克联想算法是集三维建模、图像渲染、视觉模拟、自然仿真、脑波数字化、脑机联网等前沿计算机科技于一体的综合性跨学科计算机算法。脑机捕捉南柯仪催眠下的大脑电波并将其导入电脑内置的巴尔扎克联想算法计算器,重构的脑电波经南柯仪馈入大脑皮层以呈现真切可感的虚拟空间,且算法可挂载多类人文和科学类数据库,允许多人印象互相填充弥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塑造山川、建筑、人物、动物等具体印象,算法构造时空的能力恰似十九世纪以椽大笔刻画法国的作家奥诺雷·德·巴尔扎克……然而一切定理皆有边界,南柯值对应的边界时间过后,人物与环境脱离电脑设定……”不知是为了鼓励还是劝阻,简介的结尾极似一句荒强走板的醉话——“如果你对世界怀有赤子之心,请不要犹豫,加入我们!”

刘璃闲来无事,浏览这一课题简介时忍俊不禁。“赤子之心,什么是赤子呀?一丝不挂吗?”不言而喻,刘璃嘲笑的对象实则是许昭雯。对于什么是赤子之心,许昭雯早已迷惘不清,真正令她感兴趣的是“塑造”、“人物”这四个字。“山川”、“建筑”、“人物”、“动物”等词卷轴般在她心中铺展开,她仰卧于铁架床上铺,枕着小小的丝绵软枕对孟航遥遥传话。“孟航,你有生命。数码的生命……”

1604内,许昭雯昂首承受颜海瑶的审视。“我认真选的,学姐。”她快速瞥一眼颜海瑶,学姐的站姿和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我想探索前沿未知的领域。”许昭雯尽量使语气诚恳镇定。与此同时,她心中显现了好几个因之产生的问题的答案,比如你是否预习过相关文献,你了解其横向项目“象牙塔”,你心中有没有清晰的实验方案……颜海瑶的嘴唇抿了抿,眼神中的冷静和锐利渐渐消融,疲倦和愁思爬上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面容。“你认识张瑞强吗?”颜海瑶问。“往届茅班的张瑞强?”许昭雯问,颜海瑶点点头,“听说他混得很好。”

张瑞强是信科学院的风云人物,本科时担任过信科学院学生会主席,此人博学多才,名噪一时。许昭雯与他唯一一次接触是在新科学院学生会的招新会上,许昭雯小心翼翼地将精心制作的“简历”递给这位戴着长方形黑框眼镜的小个子学长。张瑞强抿嘴笑着看完“简历”,就把它放在了长桌上那厚厚的一沓之中。当然,是淘汰的那沓。张瑞强休学的事情许昭雯略有耳闻。受暴雪公司创始人的传奇经历鼓励,在参与开发巴氏算法虚拟现实应用“象牙塔”中积累了丰富经验的张瑞强在刚刚结束研究生一年级上半学期的课程后决定休学创业。据说当时同宿舍好友和昔日学生会同事专门为他举办“欢送会”,并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叮嘱他,“苟富贵,无相忘!”此后信科学院的学生谈论起张瑞强,总离不开一句——“年薪十万。”年薪十万!这是一个月只领三百元到五百元生活津贴的研究生难以想象的。

“不瞒你说,他曾经是杨老师的学生。”颜海瑶道。许昭雯惊愕道,“他……不是院长的学生吗?”颜海瑶苦笑着摇摇头,“院长从不亲自带学生,名下的学生都交给他倚重的老师培养。”许昭雯心想,早先杨云帆老师研发设计出集地图、导航、信息检索、学务、社交、生活、商业于一体的虚拟校园“象牙塔”,自然受到倚重。“张瑞强休学……”颜海瑶缓缓道,“是因为他承受不了‘象牙塔’边界环境的打击。你必然听说过‘巴氏边界’的恶名,但是关于恶名的来由,大家的说法总是模糊不清、模棱两可吧?”许昭雯回忆过往,轻轻点头——从来没有人具体解释过实验的难点在于何处,是数据库的建立,还是图像的呈现,抑或是网络部署。颜海瑶的目光仿佛γ射线灼烧并切割着许昭雯的躯体,在颜海瑶的凝视下,许昭雯的每一秒都焦灼难耐。“如果我现在告诉你,题目难、实验无果、延期毕业都是最轻松的收获,你……还愿意参与吗?”

许昭雯彼时已为研究生入学考试准备了五个月,五个月中她完成了线性代数和微积分的复习并且托人购得了目标研究生院的专业试题,政治习题讲座也报名缴费了……而这一切努力最终导向的目的地要求她入学前必须取得本科毕业证书。“如果无法按时毕业,就全白费了。”滴滴冷雨浇在她炽热的心头。“愿意,还是不愿意?”她反复问自己。

高考前夕,许昭雯与孟航并肩坐在故乡清泉县江边的堤坝上。江浪北去,孟航蜷着裤腿,脚掌噼噼啪啪地踢着水花。火车从横跨江面的铁道大桥呼啸而去。“昭雯,你想玩游戏吗?”孟航说。许昭雯一怔,眼前坠落的景象消失。

孟航牵许昭雯走上桥面,江水浩浩汤汤。穿校服的学生排着长队依次翻越栏杆。坠落的人像泡沫一样上浮,随着江流摇摇荡荡漂走。走廊上一阵脚步急起,男生提着椅子快跑,椅子砸中人发出狂暴的闷响,男生手足无措地愣在走廊。学生们伸长脖子向窗外张望。许昭雯扔下钢笔,走廊上一阵躁动。许昭雯跑出教室,邻班窗口探出许多细长的半身,男生惊惶地张望……“昭雯,你相信吗?”桥面空阔,江水澄碧如玉。“我能像蜥蜴一样爬行,也能像鸟一样飞行。”孟航牵着许昭雯的手翻越栏杆。火车震天动地驶来。“握紧我!”孟航身体前倾,波涛愈来愈近。他的脚牢牢粘着桥墩,许昭雯不由自主地奔跑。男生翻过栏杆,蓝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孟航手臂一提,江面翻转,蓝绿绸布一般向后流转。闷热伴随焦躁蔓延,有学生说是成绩急降造成,有学生说是暗恋无果造成,有学生说是离群索居造成……坠落的景象反复出现,在实景与梦境循环不息,许昭雯午休期间独自走进教学楼顶楼教室。教室铁门未锁,每周一、三、五作为尖子生提优专用场所。许昭雯将凳子移动至窗边。炎风呼啸,整个教学楼广场尽收眼底。

江风轻拂,许昭雯飘飘摇摇地滑翔。“昭雯,你想去什么地方?”许昭雯惊魂未定,孟航如白鹭轻轻踏过江面,二人飘落孤舟之上。“一时不知道没关系,路长得很,慢慢想。”船行渐远,云破天青,水天相接处尽是斑斓。“孟航。”许昭雯欲言又止,“我从没见过银河。”

回想起来,那是她第一次望见银河,也是孟航第一次救她的命。“我愿意,学姐。”许昭雯坚定道。 第三章 边界 十月初,许昭雯与颜海瑶漫步于按照校园1:1模型搭建的虚拟空间“象牙塔”内。与一般需要佩戴厚重体感设备的虚拟现实技术不同,“象牙塔”是在睡眠期间的快速眼动期REM实现,实验者佩戴连接南柯仪的脑机眼罩,经过脑机短暂催眠,实验者就能在电脑预设的虚拟世界中漫游探索。由于REM期大脑无比活跃,原本分辨率不高的电脑图像经由大脑调动联想、记忆而变得清晰可信、真切可感,与现实空间别无二致。为了避免实验者混淆虚构和现实,“象牙塔”原项目带头人杨云帆副教授专门设计了一种名为“真相之树”的工具,即以一定密度布置与季节规律相悖的植物。而‘象牙塔’的季节与时间由电脑预设和根据南柯值换算,实验者佩戴显示虚、实两套时间的手表以随时甄别环境和人物。

果不其然,许昭雯在大学生广场中央发现一株本应怒放于阳春的碧桃,而碧桃的原址是一株高耸的塑料椰树。许昭雯踮着脚抚摩火红的花朵,鲜嫩的花瓣像婴儿脸颊一样水润光洁,阳光照耀使它闪烁着流动的细腻的荧光。她的手指忍不住轻轻一拨,数片花瓣飘雪似的凋落,花枝上花朵残破,鹅黄的花蕊丑陋地裸露着。许昭雯急忙将手缩回。“不碍事。”颜海瑶安慰,说着弯腰捡起花瓣握在掌心。“我给你变个戏法吧!”颜海瑶笑道。只见她双掌合拢在空中虚晃几下,然后摊开手掌。许昭雯看得清楚,她掌中空空如也。“花瓣回到树上了。”颜海瑶道。许昭雯扭头寻找,残花已然恢复娇艳。颜海瑶微笑道,“这是鉴别现实与虚幻的方法。有它,你就不会迷路。”

许昭雯环顾四周,时钟指向正午十二点,大学生广场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下第四节课课的学生成群结队从校园南区涌来。西入口的几家店铺主供小锅炒菜,雪白的铝皮桌上整齐地罗列着或红或绿的塑料篮筐,里边盛满洗切备用的蔬菜和菌类,多是应季的便宜货色。盛肉食的盘子放置于贴有饮料广告的保鲜柜中。玻璃门临街而设,过路的学生便能清晰地看见肉类的成色和纹理,几个背“耐克”、“李宁”斜挎包的学生被保鲜柜撩拨得食指大动,纷纷跳下变速赛车,聚在“蜀湘情”前响亮地点餐。向东店铺环绕方形广场而设,这里有米粉店、干锅店、砂锅店、豆花店,蒸腾的香气散在空气中,仿佛许多只叫卖的嘴和招徕的手……像高中生一样背双肩包的学生从食堂侧门涌出,他们绕开广场西入口的店铺,专从南门进入大学生广场——“四姐水果”是他们的最爱,锅巴、瓜子、蒜味花生和五香花生堆放在充气枕头般鼓囊囊的塑料大袋中,清香四溢的水果阶梯式地罗列,小型水果可以论只卖,如西瓜、哈密瓜等水果可以四分之一为单位上称论价。小巧身材肤色如雪的“四姐”忙前忙后,汗涔涔的鬓角发丝缠绕,穿蓝白条纹T恤的男孩蹲在她脚边沉默的溜着玩具小汽车,“四姐”忙中偶尔望男孩一眼,用家乡话嘱咐一句,更多时候仍是笑眯眯地应付每位与她年纪与其相若的本科大学生。

亦真亦幻的景象令许昭雯眩晕不已,若无“真相之树”提示,几乎不知孰真孰幻。颜海瑶解释道,“这个场景看起来复杂,其实百分之七十是由我们的大脑建设的。”许昭雯不解,颜海瑶道,“建筑、天空、花草,这些环境数据的信息密度并不高,关键是人。”“人?”“对!人有外貌、性格、思想、习惯、神态、癖好……在‘象牙塔’创造一个可信的人可比在虚拟环境中大兴土木困难多了。”“那么,这么多人……”“相当一部分是大脑的魔法。全校有大约六千名学生向‘象牙塔’贡献过外形数据,但大脑深谙偷梁换柱之道。它会将你不熟悉的人排斥在交际圈外,令熟悉的人呈现丰富的细节,甚至调动意识中潜藏的信息补充。有时,大脑甚至会自创虚拟人物。”

许昭雯上下打量颜海瑶,银亮的手表证明她并非虚拟。“如果经验足够丰富,就算没有手表也能鉴别虚、实。”颜海瑶道。“单人实验时,虚拟人物动作多,话少,性格单一,这是因为他们的形象来自我们的主观认识,而主观认识总是相对片面的。譬如四姐,依照我的认知,她是永远不会发怒的。”

“你这娃儿!”许昭雯闻声望去,四姐提起儿子的后领退出地面洒有积水的位置,“不是教你不要打开盖子吗?有吸管,为啥子不用吸管喝水?”她冷着脸秤过一袋水蜜桃后便拿起拖布气呼呼地擦地。“看来你见过四姐发怒的样子。”颜海瑶调侃道。许昭雯点点头。“如果实验者为多人呢?”许昭雯问。仅她与颜海瑶两人的视角就使四姐的形象丰富了一半,可想而知,假如多位实验者联网,辨别真人与虚拟人便无比费神。颜海瑶说,“诸多观点的拼接将使虚拟人物的面貌趋近完整,但他们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因为现实生活停滞,所以你与虚拟人物的关系总是极难改变,无论你多么殷勤。”许昭雯举目四顾,毫无疑问,在这看似热闹广阔的空间里,实则只有她与颜海瑶两位有血有肉的真人。其他人无论多么活泼熟悉、魅力四射,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梦幻泡影——他们并没有像她和颜海瑶一样躺在1604不锈钢骨架的实验床上,四肢被尼龙绑带固定。许昭雯心中溢出“念天地之悠悠”之感。她决定提出那个她读完课题简介后便自然生发问题。

“杨老师开发‘象牙塔’的初衷是什么?”为什么一个清醒的人非要在催眠的状态下探索和建设,为什么对已有的高分辨率虚拟现实技术不满足,偏要借用大脑的魔力创造与现实混淆不清的虚拟世界,而为了防止实验者沉迷,又处心积虑地布置“真相时钟”。这弯弯绕绕的心思到底预备通向何种目的?许昭雯一股脑释放全部疑问。对于许昭雯的提问,颜海瑶似乎早有准备,她的微笑充满解惑者的沉静和自信,但许昭雯隐隐感到不安——那种笑容如同晴朗的沙尘天气,人间看似明澈,但高空沉郁浑浊。

“昭雯,你曾经为研究一件事废寝忘食、茶饭不思吗?”许昭雯回顾十几年的求学生活,她的日常无非是学习学校安排的课程、记忆老师讲解的一切。她极少想要主动了解什么,反正知识像春运期间黑压压的返乡人群一样,总会不请自来。因此,她只要像出站口的检票员一样,挨个儿查看他们手中小半个巴掌大的车票即可。而试卷考察的知识总不会超过那些车票票面的内容。作为一个合格的检票员,她总是得心应手。然而,所有像她一样的学生都有自知之明——他们的好奇心、创造力、求知欲早已被紧锣密鼓的校园生活截成无数迷茫的线段,那一纸炫目的高考成绩单无非是断线与碎布缝合拼接而成的皇帝的新装。“没有。”许昭雯低声道。

颜海瑶微微点头,神色中透着遗憾和理解。她似乎期待意外的答案,但很可惜,意外没有降临。“杨老师就是那样的人,为一件事魂牵梦萦……像小孩子追逐彩云吧,跨越高山,穿过平原和沼泽……”颜海瑶的目光像高密度的无形探针吸附于许昭雯的面容,一旦许昭雯有任何讶异的反应,颜海瑶便立即中断讲话。但许昭雯凝神听着,痴迷而神往。于是颜海瑶继续讲述,“他也不晓得云最终飘向哪里,云吹向雪峰,他就登上雪峰,云游向沼泽,他也爬进沼泽……”

颜海瑶的讲话在许昭雯脑海形成丰富的联想意象,她仿佛看见青年杨云帆孜孜不倦,为积累知识在生命科学学院、医学院、信息科学技术学院之间辗转学习。终于他以项目带头人的身份申得科研经费,软硬件的研发顺风顺水,却在算法边界的实验中突然折戟。为了集中精力研究“边界”,他把“巴氏算法研究”的副产品“象牙塔”转交吴韬教授。由于“边界”研究成果萧索,他在信科学院的地位一落千丈,不单从副教授升职教授遥遥无期,连续约副教授都岌岌可危。随着“边界”研究的实验连年失败,他也就变成现今信科学院口口相传的“失败典型”。

杨云帆低落的命运如层层叠叠的巨石垒在许昭雯胸口,“象牙塔”人潮奔涌,追随他克难攻坚的只有颜海瑶与她两人。她暗藏私心,那么颜海瑶呢?难道学生会因为崇拜老师抛弃似锦前程?“学姐。”许昭雯轻声道。“你……为什么留下来?”话刚出口许昭雯便感到问题逾越了人际界限。这是她第二次走进1604,在此之前,除了寒暄、除了课题相关,颜海瑶从未与她谈及私人话题,正如她也不愿透露孟航的故事。一缕光闪过颜海瑶的眸子,“因为权威呗。”颜海瑶笑道,“那么多人都退却了,只有我坚持不懈。前后三届之中,我可能是‘边界’方向唯一的权威吧?”

颜海瑶带领许昭雯沿欧式旋梯走上广场二楼东南角一间小小的店铺,这家店名叫“姗姗杂货店”,因为地角冷僻,平日客流稀少,门庭冷落,许昭雯对其店面和店主的印象极淡。许昭雯心中嘀咕,难道1:1模型是将真实校园纤毫毕现地呈现?所谓“拓展的电子商务”,难道只是将真实的店铺复制粘贴到脑机的网络世界?如果一间网络店铺需要大量图像数据堆叠,如此设计对比暴雪公司网上商店优势何在?“姗姗杂货店”灯光黯淡,与许昭雯平时光顾二楼洗衣店时向东南角匆匆一瞥的印象相近。

踏入店门,暖黄的光线增强,店外的光线却骤然黯淡下来。店面墙上挂满时钟与镜子,镜框大小不一,柜台中满是玲珑剔透的糖果、积木、微型汽车和栩栩如生的橡胶动物玩具。许昭雯走近柜台,正对面的椭圆形镜面一闪,银光消失,一张画质模糊的相片映着其他镜面的反光显现——海面空阔,巨轮上楼群矗立。“这张照片!”许昭雯惊道。“不存在却让你倍感熟悉对不对?”许昭雯用力点头。颜海瑶伫立镜前,一栋灯火闪耀的老式居民楼浮现。随着许昭雯的挪步,光怪陆离的画面隐现于镜框又慢慢消失。“你的画、你的梦、偶然瞥见的风景、擦肩而过的人,总之,映入脑海的一切都可以显像。”

镜框中,男孩腼腆地微笑。许昭雯伸手向镜面,光影如水波皱起,渐而恢复平静。“你会在边界见到他。”“会吗?”许昭雯惊喜道。“印象足够深刻就会。”颜海瑶面前的镜面浮现哥哥颜海城的形象,与孟航端坐的形象不同,颜海城时而运球灌篮,时而雨中撑伞前行,时而聚精会神写字。某一张是身强力壮的青年,某一张又是瘦骨嶙峋的少年。颜海瑶凝视男孩片刻,肖像换作青春少年飞奔的身影,渐而演变成英武俊朗的青年士官。许昭雯轻舒一口气。

“你叫什么?”颜海瑶对相框说。许昭雯瞪大眼睛,相框中孟航的形象恢复为十岁左右的男孩。“我叫孟航。”男孩怯怯道。“我叫颜海瑶,很高兴认识你!”许昭雯不敢相信所见。“小孟航,我只有一个问题问你。”许昭雯警惕地望向颜海瑶。“你会全心全意保护许昭雯吗?”颜海瑶微笑道。“没问题!”青年士官答。杨云帆副教授在《边界与虚拟时间》写道,“边界是时间而非空间。在南柯值4的实验条件下,加载‘物理库’的空间的平均边界时间是12时6分,未加载‘物理库’的空间的平均边界发生时间是58分。”许昭雯望望手表,距离边界时间还剩三分钟。“恭喜你通过测验,昭雯。你可以继续实验。”颜海瑶说。

距离边界时间还剩最后一分钟。手表震动,柜台里的玩具活动起来。积木组合搭建城堡供电,恐龙与老虎、鹿在玻璃柜板追逐奔走。许昭雯忽然领悟“边界”对于“象牙塔”的价值,想象、创造、时间、效率、记忆、幸福……“边界”把时间以南柯值为倍数延展,又在时间的容器中塞满奇珍异宝。

“全力以赴吧,小姑娘。启明星会照你前行。”颜海瑶鼓励。倒计时最后一秒。 第四章 变形 6月23日,颜海城站在镜前端详自己。他的皮肤黄中带白,塌陷的脸颊经过一个月的补养已经恢复了分饱满与光泽。眼睛是明亮的,厚褶的双眼皮,修长的睫毛,笑起来自然上翘的眼尾拖曳两根自高中时期就相伴相随的浅浅笑纹。颧骨仍不平滑,但血色在他充分运动后和炎热的午间时分恢复显现。本科生热爱游戏、八卦、流行乐,研究生疲于应付科研任务或导师公司的私活,凡事一如往昔,可见时间是具有欺骗性的。万幸,他的外形也是。颜海城对此十分满意,因为他试图用一种远胜语言的直观方式告诉人们——他已从失去妹妹的痛苦中缓过精神。

一周前他为徐远征调试“象牙塔”游戏分支时,徐远征及其室友的态度验证了他近一个月来功不唐捐。他在一食堂接到徐远征的“求救”电话后故意绕着镜湖漫步,磨磨蹭蹭直到夕阳接近柳梢才缓步走进集贤斋11号楼506室。诚如他所料,徐远征坐在电脑前满头大汗,颜海城指导他调试程序时,徐远征时不时瞥瞥电脑右小角的时间窗。他的三位室友已经换好运动套装,个个忙碌地在寝室与阳台之间穿梭,澡巾、洗发水、沐浴露被他们收入长长的球拍形手提包,包身随着物品的涌入越来越鼓。

“城哥。”“哎,城哥!”颜海城走进506时他们轻快地和他打招呼,像麻雀啁啾。徐远征及其室友本与颜海城“同事”,大家互相称“哥”以表达轻松调侃的意味。当然,对于知识丰富、技能卓越者,“哥”带有尊崇敬佩的色彩。颜海城的“城哥”便属此类。此外,颜海城别号“老颜”,其深沉忧郁时,大家便不自觉地以此称呼。自四月底颜海瑶出事,颜海城已做了两个月的“老颜”。今天他们再次管他叫“哥”,颜海城微笑着一一称“哥”回应。五月,颜海城捧着宣传妹妹颜海瑶自杀离世隐情、请愿调查副教授杨云帆的泡沫白板走进506,那时四人陆续起身,围绕贴着几张彩打照片的白板端详一阵后始终未抬手触碰近在咫尺的签名笔。

往事历历。颜海城打趣三人道,“翔哥、健哥、天哥,你们仨也忒不讲义气啦!”三人一愣,麻利的动作尴尬地停在半空。颜海城急忙补充,“你们仨逍遥,撇下我们两个留守儿童?”三人油花花的脸庞流露不自在的笑意。“翔哥”道,“不是不等!老徐磨叽着呢。”徐远征嚷道,“谁磨叽了?”“健哥”抬眼望望颜海城,一边系鞋带一边笑道,“马老板要求今天完工,你非赶这时候出错,哥几个的能耐哪救得了你?”言下之意,只有颜海城能收拾局面。颜海城莞尔一笑。“天哥”站在门外催促,“一小时三十块,一分钟五毛。”

老校的新羽毛球场很不易订。塑胶场地,空调开放,供应冷饮,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波光璀璨的镜湖。新羽毛球场开放的第一个月就成为恋爱交友人群的聚集之地。506几位“光棍”在球场正式开放之前就风急火燎地缴纳了整一学期的场地费用。每周六点半至八点,一周之中人员最密集的时段。几人看似酷爱羽毛球,热衷于强身健体,其实是结伴寻找爱情的火苗,因为无法约到球场的研一新生是乐于被邀请拼场的。作为回报,女生们会主动承担购买冷饮的费用,而小坐谈天正是单身汉们悬悬而望的。

徐远征的脚趾在运动凉鞋里上蹿下跳。颜海城瞥瞥搁在电脑旁的大串钥匙和门外伫立等待的两人,“征哥,你看看这个函数?”徐远征一拍脑门,高喊一声,“哎呀!”“定义位置不对。”二人同时惊呼。“终于搞清楚啦!”徐远征欣喜呐喊。门外两人纷纷伸头进来。“搞清楚就走啊!”二人催促道。连篇累牍的修改方案堆满徐远征的愁容。他望望颜海城,望望门外两位室友,苦笑道,“你们先去。”最后一位室友手提包奔跑出门。“我给你看看,你去收拾球拍吧。”颜海城低声道。徐远征呆了呆,随即大声应道,“欸!谢谢城哥!”然后雀跃着飞上阳台忙东忙西。趁这个空档,颜海城双手绕到笔记本电脑屏幕、书桌挡板、墙壁构成的死角,门外三人与阳台区域的视线盲区,从徐远征的大串钥匙上摘下一片——那把黑色塑料柄的月牙多排钥匙。为了认出这把钥匙,他几天前大老早守在副教授办公室门口等待徐远征从大串钥匙中挑选出它。宽大的塑料柄上印着“日新”。

那次交谈是“白板事件”后二人第一次交流。颜海城凝视徐远征从裤兜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徐远征发觉身旁有人,颜海城顺势打招呼。徐远征将推开的门拉回来,表情仿佛受宠若惊。“老颜——这么早!”“你这……拿东西?”徐远征望望门缝,将钥匙从锁孔抽出攥在手中。“马老师出差了,早晨帮他处理些事。”颜海城微笑点头,“马老师还是信任你!”说完颜海城转身离去。“城哥!”徐远征叫住颜海城,“最近有空么?哥几个好久没聚了,有些事……”颜海城挤出一丝笑容,“老吴为女儿高考填志愿忙前忙后,近几天实在抽不开身。”颜海城意识自己说了一句瞎话。

“时间紧吗?”颜海城的目光紧盯匙柄的字母及其色泽纹路,心脏在逼仄的胸腔横冲乱撞。“嗨!时间紧不紧倒无所谓,关键是老吴在家里也远程遥控我。”他轻松说出第二句瞎话。“这倒像老吴!”徐远征被瞎话逗乐,徐远征含混地对颜海城说一句话,颜海城没听清,徐远征又说一遍。徐远征说,“别管老吴,注意身体!”颜海城点点头,微笑道,“好,谢谢!”

集贤斋中,颜海城将黑柄钥匙握入汗涔涔的右手心,随即将手滑入裤兜叉腰站起,脸上浮现反复练习过的志在必得的表情。“那一段我看明白了,我回实验室改改,八点钟开始创建模型。”“威武!”徐远征高喊一声,抓起笔记本电脑右侧的钥匙串投进背包。当晚颜海城出西门在远离老校的一间小店配好钥匙,八点四十徐远征回到实验室观看创建结果。徐远征脱下背包放在颜海城身边的转椅上。“犯错一分钟,改错十年功啊!”徐远征阿谀道。

颜海城拨动鼠标滚轴,仿真巴氏联想大脑成像的的模拟游戏画面如一个新鲜的平行时空扑面而来。徐远征兴奋不已,正吵嚷着要请颜海城吃点喝点什么。颜海城的手机响了,挂断手机,颜海城笑道,“征哥,吃喝就不必啦。我还得继续模拟和测试……“徐远征欲强行打断,颜海城变换语调和语速阻止。“我在‘上流社会’点了一杯咖啡续命,他们说已经送到楼下。你真要谢我,就受累帮我把咖啡取回来吧。”徐远征笑着晃晃食指,“这是不算,下次还请你!”

徐远征的背影消失,颜海城打开背包口袋,将钥匙滑进钥匙扣。说也奇怪,钥匙扣比取钥匙时紧绷多了,颜海城的指尖累得发酸。他的动作磕磕绊绊,甚至用力过猛弄出铃铃铛铛的响声,但前排后座没人望他一眼。是啊,有时众目睽睽之下作恶就是这么容易,和修改未锁屏电脑的程序一样容易!从前他总以为很难,和不经允许触碰他人物品一样难。

其余的事都容易了。他以管理员账号潜入后台将茅班三十人的账号密码都链接至自己的账号,他们的登录都将被导入颜海城自行创建的“象牙塔”分支——一个南柯值预设为86400,一秒等于虚拟现实24小时的颅内世界。他的手指挨个儿敲击茅班成员的姓名,三十人的笑貌、过往胶囊般释放,温存黏腻的记忆被痛苦的砝码扯成细丝。颜海城每敲入一个名字,便赫然听见“铮”的一声,风声尖啸迷离远去。“方经纬、孙博明、卜毅、陈羽飞……艾姝、李昕、李恬湉……”他的手指如马蹄疾驰,耳边尽是喧嚣鼎沸的乱响。他的指尖在一个名字前暂停,许昭雯。

“颜海城,颜海城!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善恶不分,是非不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呢?”许昭雯,他挪动手指敲入这几个字,周身仿佛刀劈斧斫——许昭雯必须参加“毕业游戏”,她是与颜海瑶共享过私隐的人、为颜海瑶奔走募捐的人、唯一愿意把名字留在白板上的人……

四月中旬在柏林召开的国际脑机科学技术会议上,杨云帆用流利的英文侃侃而谈,“当前最先进的南柯仪的最大催眠深度是86400。这是去年十二月捷克神经学教授弗朗兹●路易斯的发明,是一个了不起的里程碑!濒死昏迷状态下的人脑南柯值可达十的七次幂至八次幂。根据卡夫卡方程计算,其可同步的最小值是86373。也就是说,目前我们有机会一窥人类死亡前大脑活动的秘密……”四月初,颜海城一边调试“象牙塔”游戏分支,一边聚精会神聆听会议音频。阿根廷计算机教授加夫列尔●豪尔赫在《脑机理论》末章“阅读记忆”中写,“巴氏联想的原理是以低分辨率成像的电脑调制脑波激发大脑产生身临其境的联想,如果把电脑调制的脑波替换为人类脑波,那么实验者便获得阅读脑波供给者记忆的权限……”

颜海城将实验室自建云中颜海瑶的记忆压缩包分批下载复制,一式三份。一份锁在抽屉,一份寄回老家,一份塞进挎包随身携带。颜海瑶的脑波数据一共88.615T,从4月26日颜海城接到病危通知电话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ICU为刚刚宣布抢救失败的妹妹戴上眼罩型脑机至颜海城同步极限脑环境陷入意识混乱被追踪而至的杨云帆急救苏醒,笔记本电脑总共向远程云端传输了88.615T弥足珍贵的数据。当晚杨云帆以设备检修为由将云盘所有虚拟机与储存卷清空。颜海城料得先机,下午便请旦江将云盘的内容下载到紧急网购的私人硬盘。

旦江对其急迫不以为然。他在妹妹的记忆中隐约看见闪光的手表链,但高幂指数转瞬即逝的图像多少令他拿捏不准。“防小人,不防君子。”颜海城对旦江说。事实证明,杨云帆是确凿无疑的小人。颜海城次日上午九点教职工最齐最密的时间段闯入杨云帆的副教授办公室。“是你——”不等杨云帆辩,怒吼化作子弹钻透他的五脏六腑。“我妹妹记得你不可告人的事,所以你销毁证据!”一位讲师和一位教授缚虎般擒住颜海城狂扭的肩膀和胳膊。颜海城涕泪交流,“斯文败类,衣冠禽兽——”身高九尺、俊雅沉静的杨云帆副教授被颜海城气得嘴唇发抖,他讷于言辞,遭此痛斥只是木柱似的呆立原地直至颜海城发泄完毕忿忿离去。一些学生掏出手机向副教授办公室探头探脑,但都被杨云帆的同事驱散。

颜海城计划以颜海瑶弥留之际的记忆作“脑波供给者”。当前技术尚无法显示南柯值十的三次幂以上的数据,因此只有通过“降幂接力”的方式——用南柯值86400的大脑接收高幂指数数据刺激以产生低幂指数的可被监测、捕捉、阅读的脑波信号。由于人类大脑功能复杂、任务杂芜繁多,实验者的脑波经过采样、滤波、还原、放大之后通常只剩依稀可辨的模糊图像和少量信号强烈的文字,这是短期内技术研发跟不上理论研究所致。也正因大脑允许分辨率极低的信号输入、输出,颜海城以小小硬盘储存记忆并从中挖掘其妹生前遭遇才成为可能。

在理想化的设想中,如果有人的脑波图像呈现浪漫事件中可辨认的杨云帆的形貌,且解析记录出现手表刻录的实验者标签,杨云帆便不得不向社会或审判长解释这‘不可能事件’发生的原因……问题是,“浪漫事件”是唾手可得的吗?因为裂缝的存在,实验者在自己的记忆中尚且容易身陷囹圄,倘若记忆被外来者闯入,记忆像免疫系统抵御抗原一样对待入侵者恐怕是大概率事件。妹妹23岁零5个月7天,南柯值为86400时阅读她全部人生历程需要7300秒,即两小时两分钟左右,在实验者安然避过所有裂缝的前提下——这种可能是微乎其微的。他需要人、许多人,像扫雷部队一样对颜海瑶的记忆发起冲锋,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位幸存便可谓功不唐捐。并且多人有助于分散风险,如果有人催眠不久便偶遇杨云帆欺凌妹妹一幕,他的“取证”便能提前结束。

在颜海城的社交圈里,他能一次性接触到的最大团体、并且经煽动后有望集体戴上脑机眼罩的是三十人,信科学院茅以升班。三十人,南柯值86400,哪怕以最低频率采样脑波信息也得占据3000T左右。而供职于互联网云储存部门的同乡马小麟肯出借的储存卷只有500T。他必须使用“数据探针”——八小时中,只有与颜海瑶或杨云帆相关的记忆片段被截取。同时他需要开启“上帝之眼”,用软件比对南柯仪实时反馈的三十人脑波成像与颜海瑶、杨云帆的外貌数据,不断搜寻、不断确认,今晚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500T,借一晚行吗?”约马小麟喝酒时颜海城借着醉意问。马小麟双眼眯成一线,浑圆的脸颊闪烁酡红的油光。“我没问题,谁知道我老板……”“你是PVC的组长,我只认你。”颜海城认真道。马小麟笑嘻嘻地望着杯中的澳洲红酒发呆。颜海城从挎包掏出两千元现金塞进他的身旁的真皮公文包,马小麟佯做惊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颜海城嗫嚅道。从前他最恨“礼尚往来”这套,如今“礼”从腐蚀公平的蠹虫变成他争取公平的武器。“礼”仍是“礼”,而他是谁?

8小时写数据结束后,颜海城计划将关键数据转移至私人硬盘,只要“数据探针”工作顺利、挑选片段得宜,500T大概率是富余的。晚上九点四十分,徐远征仔细检查锁牢副教授办公室的防盗门之后,颜海城绕行溜回取出放置于设备柜最深处的小型新款南柯仪和校准件盒后放进背包安然下楼。经过传达室时,他与平时一样垂首快行。守门大爷津津有味地欣赏烽火连天的抗战电视剧。他健步如飞,背包中南柯仪与软垫碰撞发出惊心动魄的“噗噗声”。那声音震耳欲聋,但全世界只有他一人听见。

一周前他在新开业的“流金岁月”KTV预定了一间可容纳三十五人的包厢,果盘、水果齐备。的士司机来电说他已在西门外恭候。颜海城轻捷地跨入的士,车灯拖曳着彗星般的长尾,箭似的消失钻入深不见底的黑夜。 第五章 裂缝 地面震荡,颜海瑶望着手表上数字。“55分55秒。比上次实验快。”

“姗姗杂货店”缓缓上升,大学生广场与攒动的人影越降越远,雪白的云团层层向下塌陷,难以言喻的熟悉和诡异令许昭雯深思昏沉。高中班主任毕业致辞时说,“世界很多层次,每一层都有不同面孔……”她与孟航攀着一根自天空垂下的麻绳艰难向上,云海中每一层城市大同小异,只是越向上越荒芜,最上层只剩倾斜的海与天空……

杨云帆副教授在《实验手册》记录,“边界实验中,实验者能摆脱电脑预设自设场景,且自设场景含包含丰富的感官信息。南柯值越高的环境,感官信息的密度越高。”“多人脑机联网实验,则联想场景叠加交错……”颜海瑶重复实验之前的讲解。“昭雯,你见过这样的云海吗?”许昭雯眺望重重云海之中的城市意图寻找带有其个人标志的建筑。“是……我的家乡。”颜海瑶道,“和很多年前的一个梦一模一样。”颜海瑶抚摩幕墙感叹,“梦帮助我们逃逸预设规则。”

谜题得解,许昭雯更加惴惴难安,“学姐,我们将去什么地方?”“是‘边界’吗?”许昭雯试探地问。她屡次在实验手册过程阐述部分发现古怪零散的词句,比如“废墟”、“激流”,而这些词句的最末总以“裂缝”结尾。而究竟何为“裂缝”,却缺乏解释说明。在第一作者为杨云帆、第二作者颜海瑶、第三作者范正和的“边界”相关论文中,“裂缝”一词从未出现。许昭雯确信,一个概括性学术用语后文必然跟随百余字的阐述。她选题后用三天通读“边界”实验室所有论文,却对“裂缝”毫无印象。

“是。”颜海瑶对许昭雯的聪颖感到满意。“‘裂缝’是杨老师发明的术语,之所以未被写进论文是因为它尚且停留在猜想阶段,缺少丰富的数据支持和心理学方面的论证。当然,这不妨碍我们在实验室自用。”许昭雯点点头,颜海瑶把手抚上云海翻滚的幕墙示意。“像玻璃一样,我们的心布满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缝,平时太平无事,可如果遇到事件刺激,悲伤会沿着细缝蜿蜒蛇行撕开巨大的创口。杨老师说,大到‘PTSD’,小到言语间的落寞和失望,都可以用‘裂缝’描述。”云海骤然消失,“珊珊鞋屋”在黑暗中盘桓片刻,门平移开启。颜海瑶携许昭雯走进玻璃穹顶的“回”形走廊,深绿色栏杆和赭石色教室门与“152”开头的教室编号表明此地为第一教学楼的北楼第五层。玻璃反光一闪,“鞋屋”透出阶梯教室的内景。走廊中零星学生与骡、马、羊等家畜川流不息。

“同窗缘”餐厅中,许昭雯跟随张晓鹭、安瑜鱼贯而入,许昭雯如愿坐在“预订”的位置。随后众人三五成群漫步而至。陈羽飞坐在临近店门与许昭雯对角的位置,许昭雯的目光尽力回避他。大约下午六点,所有茅班学生到到齐,大家济济一堂,互相招呼寒暄,这是自大学三年级下学期“保研风波”以来茅以升班最团结和谐的时刻。待酒菜上齐,班长孙博明高举酒杯慷慨致辞。“祝我们大家前程似锦,一日千里,宏图大展,万事胜意!”

“好!”众人齐呼。张昊、游远仰脖将橙黄的冰啤一饮而尽,就连不会喝酒的李恬湉也将杯中啤酒饮去大半。许昭雯端起茶杯,十几粒黢黑的茶渣在杯底优游摇曳,许昭雯浅浅抿一口,随众人就坐。人人情绪高亢,男生一面喝酒,一面吃菜,女生拉长脖子涨红脸说些应景的热闹话。

“明明是疏离的人,明明是反感的人,明明是愧对的人……”许昭雯恍惚地想。颜海瑶去世后,许昭雯的味觉消退,肢体动作和缓迟钝,性情由喜动变成喜静,平日不屑一顾的忧郁情绪而今似百川灌河,偏执促狭的想法也如无边木叶萧萧而下。圆桌对面,夏宁与李恬湉争先恐后地夹着裹满番茄酱的糖醋里脊喂进唐凤琳嘴里。夏宁道,“妈,吃我的!”李恬湉道,“不!吃我的。”“好!倆宝贝的我都吃。”唐凤琳模仿老人的腔调说。在茅以升班女生小团体里,人人都有“至亲”。唐凤琳是“母亲”,夏宁、李恬湉是女儿,赵男是“儿子”。四人共居一室,往日摩擦不胜枚举,但此刻她们血浓于水,乐享天伦。

许昭雯将目光转向包厢一角,叶深、方经纬、徐彬各自端着玻璃杯围成一圈。三人呦呦低语,神情怅惘,把酒言欢的众人不时撩起眼帘向三人以及他们的话题焦点扫视。“如果全学院投票选举最令人羡慕的女生,那一定是艾姝!”王语春曾在“走廊小聚”时说,“漂亮、聪明、人脉宽广、追求者如汪洋大海……”许昭雯对王语春的话深以为然。

许昭雯瞥向三人的视线被孙博明踉跄的身影挡住,他刚劲有力的右手提着一只大红酒瓶,左手擎着一只白酒杯。班里盛传孙博明动用‘国家助学金’的老本购买了一瓶“泸州老窖”,没成想竟然是真。许昭雯惊疑,“他向来节俭,怎么买这么贵重的酒?”苏峑、姜蕾、魏文超、梁哲分布在圆桌各处,孙博明的出现将四人的目光聚集。他逆时针绕桌旋转,将每人盛有啤酒或“美汁源”的玻璃杯低低地轻磕一下。此时茅班众人的目光分作两拨,一拨偷瞧叶、张、徐三人,一拨观望孙博明等四人。两组故事都精彩无限,但就人物个性和事件的不确定程度而言,孙博明组当略胜一筹。众人屏息凝神,四声碰杯的轻响清晰可闻。

孙博明将酒杯高举,“度尽劫波兄弟在!”孙博明与除梁哲之外的其余三人都是大二下学期期末考试之后被选拔进入茅以升班的各专业尖子,四人加入茅班之后曾短暂和衷共济、互通有无。当时五人亲如手足是有目共睹的。大学三年级下学期保送外校研究生名额发布之后,五人的关系不复从前,几乎形同陌路。而“劫波”的结局是只有孙博明一人被保送至BJ“985”高校,其余人皆落榜至“211”高校。已收到暴雪公司录用通知的梁哲干脆放弃保研,他声称以暴雪公司发展之迅速,三年之后他大概率可成为应聘研究生的组长或经理。而对另四人而言,不过从边缘地区的“211”转学至一线都市的“211”,小有进步,但不足以令人激动欣喜。原本五人约定一齐观看国庆60周年阅兵,但最后观礼的只有孙博明一人。

沉默使时间格外漫长。“幸福是不道德的,因为它提醒其他人的无能或不幸”,无形的氛围凝结成尴尬的具象。孙博明将酒杯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姜蕾冷笑着瞥一眼他的酒杯,将目光掷向堆满残羹冷炙的圆桌。苏峑与魏文超面面相觑,似乎都催促对方先反应,却都僵持着。孙博明的手臂渐渐松弛、回缩。

“只有一所学校对口,只有一位教授肯收,只收一个学生。”孙博明曾经诉苦。只有二十六个保送名额,二十六个名额中只有五个保送外校名额,只允许班级第四名到第八名保送外校……离奇的规则与诸多加分项目令茅以升班的保研资格竞争格外激烈,无论绩点排名的前、中、后段。“我们都处在规则之下。”许昭雯安慰孙博明。

孙博明垂下手臂,莹莹的眼睛盯着杯中烈酒,手臂忽然扬起。“老孙!”梁哲道。酒杯升至孙博明唇边挺住。“我敬你!”梁哲慨然端起酒杯,与孙博明高悬的酒杯清脆地碰一下。孙博明急忙屈伸降低酒杯边缘,“我敬你,我敬你!”。“槟!”两杯醇酿微微溅起,悄然在半空融为融合。苏峑保送外校未果,但作为排名第三的优秀毕业生被院长范正和招致麾下,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梁哲与孙博明简短叙话之后,苏峑端起酒杯。

“明哥。”苏峑道。他平时说话声音细小,今日竟用足中气。二人干杯后,苏峑宽慰孙博明,“你是凭真才实学被录取的。选拔嘛,有人被录取,就有人被淘汰……”二人说说笑笑,众人的绷紧的心思放松,逐渐谈笑活动起来。“展示宽容,‘相逢一笑泯恩仇’是最好的方式。”许昭雯想。姜蕾自始自终未望孙博明一眼。“是最好的方式……也是场合下的唯一得体的选择。”

“许昭雯同学。”一个黑暗人影出现在许昭雯视野右侧。“封闭的三角空间”已然瓦解,她惊觉却为时已晚。目光从包厢四处聚集而来,这一次焦点是她自己。“许昭雯同学。”陈羽飞又说一次。他的身影模模糊糊,像一团迷蒙的黑雾。4月8日晚,许昭雯提着菠萝包和红枣麦芬疾行在与世隔绝的透明隧道之中。她缓缓把头扭向陈羽飞的方向。陈羽飞的嘴唇呈红豆沙色,丰泽莹亮。“唯一得体的选择,”她脑海中回旋着。

“感谢你的帮助!”陈羽飞说。许昭雯擎起茶杯高高地朝陈羽飞的白酒杯撞去。腥臭的酒汁溅满陈羽飞的虎口,她浅浅抿一口茶水。“不客气。”她微笑着,勉力等待他多说些什么。可他的眼睛缥缈地望着她,颤颤地闪烁一下,离开了。

走廊中尽是牲畜便溺。颜海瑶尴尬道,“对不起!昭雯。我没想到同学们为占座奔跑的情景会演变成这样……如果我不是这么……刻薄,我们也不会……”许昭雯于散发恶臭的扬尘中抿唇半天,终于“扑哧”一声,“学姐你别说,和他们撅着屁股跑步的样子还真挺像的!”两人大笑一阵后又捂着口鼻继续嬉笑打趣。一些学生与骡、马擦过她们身畔奔向走廊尽头的观景台。

许昭雯警惕地望一眼颜海瑶。颜海瑶点点头,“裂缝。”1604的白板之前,许昭雯一边记笔记一边对颜海瑶讲述的实验理论连续提问。“为什么要研究算法边界?”“因为不知道算法失灵的原因。”“‘裂缝’无数,为什么要执着探索?”“因为关乎应用产品的南柯值的设计,关乎催眠时长,关乎视野与思想的拓展。最重要的,关乎美与幸福……”

颜海瑶与许昭雯尾随而去。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被几十个人团团包围,身材清瘦的司机正与学生们争论不休。“发现,追踪,溯源!”许昭雯默念探索边界的方法,阔步前去。颜海瑶呼喊着她的名字快步追随。“陈……”颜海瑶捉住她的手臂。清瘦的司机与许昭雯对望一眼,笑盈盈地迎向她。他的手腕并未佩戴银手表。“小同学!”来人正是颜海瑶在老校校外偶遇许昭雯时陪伴其左右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许昭雯问,科研流程开始。陈羽飞指指人群中一位女生。“她,骑自行车撞了我的车,反说我撞的她。”话音未落,人群中指责之声四起。颜海瑶拉扯她的衣袖,冲她摇头。许昭雯拍拍颜海瑶揪紧的手掌。她走近陈羽飞,低声说,“怎么论你都不该把车开进教学区。”她四面张望一番,“你是怎么开进来的?”陈羽飞的眼神彷徨闪烁。为将除教职工私家车之外的机动车挡在教学区与学生生活区之外,保卫科专门在各建筑的出入口设置间距只容自行车通过的水泥花坛或交通锥,而陈羽飞的别克车停在第一教学楼前的广场上。一句回忆中迸出的话悬在许昭雯嘴边,那是她“溯源”的结果。图书馆自习时,陈羽飞慵懒地趴在许昭雯肘边笑意迷离地说。“小同学,你知道吗?考研对我来说只是一场游戏。”许昭雯笔马飞驰,诧异地瞥他一眼。“我没骗你,只要分数达到国家线我就会被录取。”许昭雯咧嘴笑笑。“因为我爸是那边的院长。”

陈羽飞倒退两步,眼神变得冷酷坚定。许昭雯强忍心惊回头对颜海瑶说,“学姐,前年的‘圣诞夜掀车事件’。”颜海瑶默念口令向云端传送报告,但口令未念完事件便有异变。千里之外的“圣诞夜掀车事件”中,一句“亮出身份只怕吓死你们”的叫嚣使百余学生齐心协力将肇事轿车围堵。而眼前的别克轿车如孤岛般耸立,同学们怨声四起,却无一人敢上前对峙。陈羽飞若无其事地跨进驾驶位,发动机巨浪般轰鸣。“让开!”他厉声大吼。人群四散,只有许昭雯挡在车前。她把双手牢牢摁在镜面般的引擎盖上,纤细的身影随着机械振动微微颤抖。

“如果有车,我们就去市中心兜一圈再回校。”偶遇颜海瑶那夜,陈羽飞说。许昭雯笑笑,不发一言。“小同学,你会开车么?”许昭雯摇摇头,“你呢?”“高三暑假拿了驾照,还挺顺利。教练很客气。”许昭雯点点头。“叔叔教过你开吗?”陈羽飞问。许昭雯笑笑,“没。”“那……他会开吗?”许昭雯摇摇头,一辆车擦着许昭雯的针织裙摆疾驰而过。

陈羽飞从她身后绕过将她换至马路内侧,“小同学,以后你走里边。”许昭雯知道陈羽飞嘲笑她粗心,愠怒道,“你也不是铁铸的,走外边一样可能被撞呀。”陈羽飞笑道,“我被撞,你叫救护车呗。”许昭雯红着脸翻翻白眼,连说三个“呸”。“快逃!”颜海瑶撞开人墙。颜海瑶从前保险杠边缘擦过,乍然出现的颜海城将她护至安全地带。

健美的身影出现在“同窗缘”的玻璃窗的反光中。“同学们,大家……都吃好喝好了吧?”穿白背心、龟背竹印花短袖衬衫的颜海城微笑问。 第六章 噩梦 夕阳洒遍镜湖,跳荡的波形碎金映在颜海瑶苍白面庞。颜海城的目光牢牢守在颜海瑶唇畔,只见她微微抿了抿,又乍然松开。“哥,你别多想!和杨老师无关。”颜海瑶望着涌动的湖水说。颜海城拧紧眉头。妹妹的颧骨高高挑着,枯瘦的下巴仿佛杭椒的尖尾,两只蜡黄的胳膊像竹枝一样撑着同为竹枝搭建的摇摇欲坠的上半身。为使颜海城相信,她刻意转身用低垂的眼睛凝望他片刻。

颜海城向湖水呼一口长气。二人望着摇曳的树影枯坐沉默,颜海城双手合十把拇指在眉心搓了又搓。他鼓起勇气,“那你为什么……”他想问的是,“那你为什么神思恍惚、骨瘦如柴……如果不是苦恋杨云帆,又是为了什么?”可话到嘴边,问到“为什么”时就难以言说了。他计划着,只要她肯听他半句,他就立刻带她去省人民医院挂急诊号。约妹妹谈心之前,他甚至查看了银行卡余额……当然,最好不要住院!最好她肯好好听话,让他陪着她安安心心吃几顿饭、打几场球、喝几杯加糖的热饮……

颜海瑶嘴角漾起笑纹打断他的憧憬。她的小腿摇晃着,鞋后跟摩擦湖堤发出“剔”、“剔”的声音。“哥,就是瘦点,紧张什么?”她低垂额头,脑后的秀发像帘幕般横移,遮蔽了面容。颜海城望望逐渐黯淡的湖水,决定不再绕弯子。他聆听自己的心跳直至它趋于缓和才舔开嘴唇道,“杨云帆订婚了,你知道吧?”颜海瑶昂首将秀发甩至肩后,迎着湖光露出清晰的侧面轮廓。“知道。”她向颜海城抿唇一笑又迅速将目光投向湖面。“爱,不爱?”颜海城感到深深的挫败,他竟然无法根据妹妹的表情推测出一个布尔常量。

“范老师很好。”颜海瑶望着碧蓝的湖水痴痴说,“很好,非常好……”一股无名火从颜海城心头蹿起,他小时候便不许任何人欺负妹妹,就算是妹妹心甘情愿也不行!夕阳即将隐没,他抚着妹妹的肩膀急促地说,“小瑶,小瑶,你……认真说,你喜欢……杨云帆吗?如果你喜欢,我帮你问!至少正式让他知道,世界上有你这么一个女孩,有这样一颗心……”幽蓝的影子沉默哽咽,颜海城悄悄捉住妹妹的手腕。一瞬间,肌肤凄冷彻骨,记忆如瀑布恢弘倾泻……镜湖畔、天桥、ICU、死讯、杨云帆、范正和、满溢屏幕的流言……妹妹出事之前,他一直恭敬地称呼杨云帆为“杨老师”……妹妹的话音仿佛风声,“哥,如果你那天肯这么说,该多好啊……”四月初镜湖畔的谈话言犹在耳,颜海城心如刀绞,空气中尽是泪水的咸味。

太阳撤走人间最后一丝光线,“哥,所有人都知道——范老师比我好……她理当幸福,而我……微不足道……”“不是的!小瑶……”他全力大喊,但声音和蚊子一样细小。“微不足道……”她的身体越飞越远,渐渐化作蓝色的灰烬。“不是——”颜海城惊叫着坐起,显示器的屏保消失,窗口显示的是院长范正和的女儿、讲师范晓煜的社交网站个人网页。电子相册中她肤白胜雪、靥如春桃,一双饱含清泉的杏仁眼令人过目难忘。他心中一阵刺痛,挪动鼠标关闭范晓煜的电子相册。赫然显现的是校园BBS中关于妹妹离世的讨论,他一键关闭所有网页浏览器,喧嚣沉寂。

宿舍门猛地被推开,旦江满头大汗,“有啦!”旦江的汗水濡湿了T恤,颜海城恍然发现当下是五月,葬礼已经办完,医院仍欠着大笔款项,司机的赔偿已经到账,学校的赔偿方案仍在商量之中,许昭雯忙着募捐,旦江不遗余力地按照他在ICU见到的琐碎记忆片段为线索寻访。“zoo咖啡”和“空中花园公寓”是两处反复出现的场景——颜海城相信墨菲定律,他固然保存了妹妹的记忆,固然谋划着以“降幂接力”的方式重现并捕捉妹妹的记忆片段,固然“手表”是实验者身份的标签,可脑机显像最后能否被采纳为呈堂证供仍然难以预测。因此,他不能放弃常规调查寻访。

旦江把U盘插入颜海城桌上的主机箱接口。“什么东西?”颜海城问。“监控录像。”旦江道。颜海城又惊又喜道,“你怎么弄到的?他们一般轻易不给人看的……”“辅警小哥。”旦江道,“这些天见面多,也熟了,他人还不错。”杨云帆与颜海瑶在咖啡厅用餐的画面闪现屏幕,影像由颜海瑶右后侧的悬挂摄像头拍摄,他们面前各有一盘点缀着红樱桃的甜品。杨云帆双掌合抱着白瓷咖啡杯,正在对妹妹说些什么。

“有没有另一个角度的录像?”颜海城问。言下之意,背影不足以让其他人相信女孩就是颜海瑶。“有!”旦江说。颜海瑶去世以来,二人初次会心一笑。“咱们运气好,咖啡店新换的大容量硬盘,视频能储存两个月……”另一个监控的画面中,颜海瑶眉目清晰,面容忧愁。杨云帆宽大的背影微微前倾,似在聆听和安慰。二人周围散布着为数众多的动物玩偶,视频中可见的有雄狮、蟒蛇、猎豹……颜海城曾在市中心步行街瞥见“zoo咖啡”一隅,当时他觉得咖啡厅的装潢设计别致新颖,可而今那些内里填满丝绵的毛绒玩具令他心惊肉跳,仿佛它们卑鄙地预言着弱势者悲惨无助的命运……

旦江点开第三份视频文件,接着是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完成走访后,旦江请求辅警小哥将“zoo咖啡”与“空中花园”的原始视频备份。为尽快提纲挈领,他将颜海瑶与杨云帆的面容数据上传“数据探针”以便从海量的数据中抓取颜、杨二人的影像。他从辅警小哥的硬盘中拷贝回9份视频。旦江按照原始时间戳顺序依次打开。从2月10日至4月19日,颜海瑶不定期地出现在杨云帆租住的“空中花园公寓”的大厅,她走进电梯,摁亮与杨云帆家相同的楼层号,接着消失在漆黑的走廊中。几份监控分别从面向大厅大门和电梯间、电梯内部拍摄。

“公寓这边运气也不错,他们的监控能存三个月,因为一些受雇于外企的租户经常出差……”颜海城打断道,“走廊呢?十楼走廊没有监控?”“物业说走廊太黑,即便安装了也拍不清楚……”“可以装高清夜视的那种啊,市面上不是没有!”他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一跳。话才出口,他已然知晓答案。“为什么不用高清夜视?还能因为什么,谁不想减少支出、增加收益?”他双掌的拇指用力揉搓几下鼻梁,挪开手掌,侧向旦江道,“好兄弟,对不起!”旦江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二人继续查看视频。旦江全神贯注,但颜海城有些心灰意冷——因为公寓物业的“节俭”,目前的视频只能证明颜海瑶曾经走进与杨云帆家楼层相同的走廊。至于她有没有走进杨云帆的房间……颜海城已经想到几种可能的辩解。“颜海瑶的朋友碰巧住在那层,她去看朋友。”或者“她暗恋杨老师,偷偷跟踪他到走廊,之后常常来他的家门口幻想。”还有更难听的,他不愿意继续往下揣测。BBS中连篇累牍的留言证明,许多人饱含恶意,尤其是对一个姿色平常、背景普通、妄图与千金小姐竞争佳偶的女子。

9份视频中,只有一份视频显示颜海瑶与杨云帆在,只有一份显示杨云帆在3月13日的一个二十六分钟内与颜海瑶同时停留在“空中花园公寓”的同一层走廊。3月26日,杨云帆与范晓煜携手走进电梯,13分钟后,颜海瑶挎着单肩帆布包走进电梯,仅仅八分钟后她从十层走廊走进电梯疾步奔出公寓大厅,从此再未出现在“空中花园公寓”的监控之中。

颜海城的思路不受控制地朝他最痛恨的方向驶去——二十六分钟、杨云帆、范晓煜……短短八分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颜海城的认知原与校园传闻的相近——妹妹大约是单恋抑郁,相思成疾。直至在妹妹的脑海中看见、直至杨云帆以不允许学生擅自接触极限脑环境数据为由删除他舍命抢救得来的记忆数据。

旦江望着视频呆若木鸡,意识到事件正朝最复杂的方向演变。如何证明杨云帆与颜海瑶存在恋爱关系,如何证明颜海瑶每况愈下的精神状态与杨云帆紧密相关……许多“如何”像潮水奔腾而来。摒弃这些“如何”,仍剩一种可能在旦江心中盘桓,但此时此刻,那种可能显得如此飘渺、残酷。颜海城眼中噙着玻璃般的眼泪,旦江思虑再三,终于决定说出来。作为程序员,他绝不允许逻辑流程图在第一环就出错的。

“稍安勿躁,海城。”旦江道,“我们查过海瑶的聊天记录,她和杨云帆谈话除了实验进展就是简短的寒暄,而且聊天频次也不高……”“他们常常相约去食堂吃饭、游玩聚餐。”颜海城低沉道。“没错。可饭是好几个人一起吃的……有时和其他老师一块儿,有时和实验室其他学生,游玩聚餐也是一样。”旦江一边说话一边察言观色,“海城,还不记得,你说海瑶的实验日记丢了。”

颜海城闭上眼,轻轻点头,两滴硕大的泪珠顺着他黑黄的面庞滑下。旦江的眼睛不知不觉中也含满了泪。“那本日记很重要!”“是——很重要。”颜海城喟然叹道,“就是找不到。”冷不防地,他扭头向旦江清冷一瞥。“所以呢?你的结论是什么?”“你之所以认为杨云帆可疑是因为你在海瑶弥留时的记忆中看见他戴着银手表,而之后他迅速删除了云盘数据。”旦江短暂沉默后说。“是。”旦江低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看真切呢?如果……”

“极限脑环境数据确实应该被管制?”“就算你看真切了,图像还未经过解析,你敢保证……”颜海城盯着地板沉默片刻,忽然道,“旦江,你该不会让我放弃已有的线索吧?”他没有说,“事涉院长的女儿女婿,你怕了吗?”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灼着旦江,他没有说,“会让你的院长导师名誉扫地吗?

“我们还需要等!”旦江道,“我们首先要证明证据!”“怎么证明?”颜海城焦躁道,“等到技术足以解析八次幂南柯值,等到监控被覆盖、知情人都毕业,等到杨云帆当上院长的东床快婿,将来再评上教授或院长?”旦江将脸撇向一边,烦闷地吁口长气。自颜海瑶出事以来,旦江与颜海城一样起早贪黑、衣不解带,甚至在他们的父母迁延不至、医疗费用尽的情况下东挪西借填补缺额。他爱戴范正和,也敬慕范正和的独生爱女——旅德归来的博士后讲师范晓煜,颜氏兄妹与范氏父女曾经构成他研究生生活圆满的两部分。现在,他们彻底决裂了。

“咱们还是继续按照你记得的片段查。”旦江叹道。“我要让杨云帆解释。”颜海城道。“解释什么?没有聊天记录,没有亲密接触的照片和视频。”“他有隐瞒!”颜海城斩钉截铁道,“否则他为什么着急删除小瑶的记忆。而且,他看我的眼神明明白白怀着愧疚!”旦江注视颜海城良久。颜海城眼中的泪已经干涸,眼中密布荆条般的血丝。旦江叹息道,“必须答应我,只能影响杨云帆一个人!”颜海城思索片刻,点点头。

傍晚,颜海城把镶嵌监控照片和视频的文章粘入校园BBS“奇谭怪论“版。颜海城抚着鼠标在屏幕前端坐着欣赏信息塔楼一层层叠起来,嗜血的爪牙此刻向杨云帆反扑而去。他仿佛看见杨云帆张皇失措、不可终日的样子。短短二十几分钟,“塔楼”便叠了八十余层。一瞬间,网页变成空白,您访问的网页不存在!

颜海城从椅子上弹起,他拨通校园网管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光电实验室的伍惟顺,颜海城心头一揪。他忽然感到这通电话其实不必打,但座机已经拨通,伍惟顺清晰的嗓音传来。一股强大的难以抗拒的力量催促他振动声带。“顺子。”他说。他原本想问,“顺子,是你屋里的人删了帖子吗?”但他紧急打住,“顺子,屋里就你一个吗?”他问。隔三岔五地,颜海城晚饭后便沿镜湖遛至篮球场,他从不带球,经过距离篮球场20米的信息网管中心就拨通电话,“顺子,屋里就你一个吗?”如果对方说“是”,他就等着对方抱球下楼。如果对方说,“哦,有人。”他就自己上楼取球。

伍惟顺像过去许多次一样爽快答道,“是!我拿球下楼找……”颜海城挂断电话。伍惟顺,他是接到范正和或杨云帆的电话删帖,还是发现帖子的内容不利于在职副教授主动删帖……他话音里的耿直坦荡是习惯使然,还是高超伪装……难道他果真对帖子的内容一无所知?疑问犹如绞肉机生生切割颜海城的心腔。

两个回电之后伍惟顺停止拨打,颜海城趁校外文具店闭店之前买来白板、胶带和水笔。颜海瑶与杨云帆的监控照片被放大打印,完整的监控视频被下载到手机。为了让视频清晰显示,他花费10兆流量下载一个擅长播放MP4格式的媒体播放器。

晚上十点半,全员就寝前,旦江气势汹汹地撞入颜海城宿舍。无论旦江如何斥责,颜海城只说一句,“对不起,答应妹妹的我必须完成。” 第七章 白板 颜海城努力在扩大影响与减少受挫概率之间权衡——老校不是合适的宣传地点。老校面积小、学生少、校领导集中,且学生多是在实验室里疲于奔命的研究生。他们早晨苏醒后进去往食堂吃早餐之后便径直前往实验室直到晚上九点以后,他们多数人甚少关心社会新闻,只有优秀私企与国企、事业单位的招聘信息能让他们耳清目明。在老校宣传,恐怕研究生们还未知情,热衷删帖的人都已行动起来。他挎着卷成长轴的白板来到10公里外的新校。他要逼迫杨云帆面对他,若要逼迫,必须施压,而人尽皆知、千夫所指就是最大的压力。

早晨七点,草叶上夜雨的残水还未干透,南区路上行走、就餐的人寥寥无几。颜海城、颜海瑶两届学生毕业后,学校将校园南区腾给大一、大二新生居住。如今三届学生居住于南区,只有许昭雯那届学生一直稳住在新建的北区。颜海城决定先在南区宣传。

他在建筑面积最大、人流量最大的一食堂前展开白板。越过宿舍楼屋顶的阳光洒遍全身。七点二十,恰好是赶早晨第一、第二节课的大一大二学生进出食堂的高峰时间,学生们或步行、或骑车进出食堂,络绎不绝。学生们匆忙之中瞥一眼他的白板,鲜有人为他留步。颜海城倒退几步,让刚刚越过宿舍楼屋顶的阳光洒遍全身。他耐心等,等到赶课的学生们呼啸离去。第二节大课九点五十开始,那时贪睡的学生也陆陆续续苏醒。那拨学生通常踢踏着人字拖不急不忙地走进食堂,走出食堂时还会提着装有室友早餐的白色塑料袋。他的目标是那拨人。

八点半开始,穿人字拖的学生出现了。他们驼着背,脑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睛似乎未完全睁开。一个人字拖学生站在颜海城的白板前歪着肩膀端详。颜海城将白板一分为二,左侧粘贴监控照片和说明文字,右侧收集签名。白板的标题是“研究生颜海瑶同学校外轻生另有隐情!”他斟酌用字。“研究生颜海瑶”在校园已是耳熟能详,“校外”提示轻生者并非三月跳集贤斋的池某,也非五月刚跳七号教学楼的汪某。如果人们不记得“颜海瑶”,“校外”或许能唤醒记忆。“另有隐情”是娱乐小报字眼,他厌恶至极,却不得不用。对颜海城来说,最好的字眼当然是“副教授杨云帆”。但如旦江所言,事情并非证据确凿,写明“杨云帆”反而容易弄巧成拙,失去大众对颜氏一家的同情,而同情是他眼下能利用的最珍贵、也最强悍的武器。

人字拖学生抚着毛茸茸的下巴认真地读,眉宇间流露哀叹惋惜之色。颜海城趁机说,“同学,支持的话麻烦签个名吧?”颜海城前夜辗转反侧,不知该不该将“签名”二字写在白板上。BBS中群情激荡,可见学生们对事件是有意见和情绪的。在网络中,流言数量可以表达事件被关注程度和校园舆情,而删帖之后,如何表达这两点呢?他写下“签名”二字时反复提醒自己,“影响在于传播,不必关注反馈。”可事到临头,催促他追问伍惟顺的力量再次出现,而且更加难以抗拒。

那学生揉着下巴点点头,转身离去。他没有问那个关键的问题。“有完整视频吗?”照片极有可能是被剪辑过的,如果不看完整视频,仅一个细节便能让故事颠覆。譬如,杨云帆在颜海瑶进走廊前离开了,而杨云帆乘电梯下楼的画面却未被展示。人字拖学生没有拍照、没有签名,他懒惰得连一个阅读之后自然生发的问题也不愿提出。人字拖学生走了,颜海城与他的白板像无意中被点击打开的网,浏览、关闭、离开。颜海城在BBS上插入了二十六分钟电梯视频,可二十几分钟内便流言如潮,他们之中有多少人观看了完整视频,有多少人是抱着探究真相而非围观起哄的心情留言跟帖的?

人字拖男生一拨接一拨在白板前驻足,他们站立的姿势、凝神的眼神、离去的背影都与第一位人字拖学生相似。几位女学生热情地谈论对事件和BBS删帖的看法,也询问了关于照片真实性和视频完整性的问题。颜海城应付自如,同时暗自庆幸无人钻与旦江相同的牛角尖——如果颜海瑶只是在走廊停留呢?如果杨云帆也是呢?围观学生的思考奔着符合正态分布的大片区间而去。同一座公寓、同一个楼层,除了幽会还能做什么呢?如果什么都没做,女的又为何跳人行天桥呢?

颜海城顺水推舟将话题引至签名,提到签名她们的热情便霎时冷却了。她们若有所思地盯着空白白板的右侧,低垂的手臂始终不肯向签名笔靠近一寸。她们都在BBS上声援过颜海城,可一旦面对面,网络便如海市蜃楼般遥远。几位女生最后摆摆马尾,讪讪离开。颜海城决定折衷。他抱着白板绕到几位女生身前,“留网名也行,就像你们上网一样,只要表达支持就足够了!”

“网名?”几位女生面面相觑。“还是算了吧!”几步之后其中一个女生忽然回过头来,“学长,我们精神上支持你!”“精神上支持”是颜海城念本科时校园流行的调侃话。“精神上支持”表达的是“行动上不支持”,由于“支持”总比“不支持”动听,于是常被用来表达“不支持”。颜海城苦涩地抿嘴一笑,头一次感到圆滑比耿直更可恨。

颜海城在校园南区枯守一早晨,把白板从一食堂挪三食堂,下课的人一浪叠一浪地从教学区返回。学生的态度无外乎人字拖男生与“精神支持”女生两种。由始自终,他的签字笔没有沾过任何人的指纹,白板没留下任何可鉴别的笔迹,附近的摄像头也没拍下任何值得关注的人脸。乌蒙蒙的天眼睁睁看着,午餐时间即将结束,他卷起白板走进针对清真学生开设、饭菜最便宜的一食堂二楼点了一份XJ炒面。他一边吃,眼睛一边被孜然味呛得冒泪。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受这份罪。他想不明白,明明传播的目的已经达到,为什么他仍怏怏不乐。不少学生用手机拍下了他的白板,也许此刻电梯间的照片正病毒似的在各班QQ群里扩散。他本该泰然自若地等待杨云帆或学院来电啊!

午饭后,他独自走出空空荡荡的一食堂徒步前往北区。下午一点半正是大四毕业生昏昏欲睡的时间,临近毕业,或许他们从早到晚都是昏昏欲睡的。颜海城在大学生广场入口处的“情人吧”点一杯柠檬茶休憩消暑,振动由桌面传来。颜海瑶出事后,他只对小部分好友与通讯群保留了提醒功能。振动,暗示这条消息不容错过。他摁动导航键打开QQ软件,茅以升班的班会通知弹窗显示。“请同学们今天下午两点在本仁斋18号楼三楼学生活动室参加最后一次班会,内容和毕业大餐有关,万勿错过!”

颜海城卸任茅以升班助理辅导员已近三年,但茅以升班群的消息他极少错过。他每每点开蹦跳着记录着累积未读消息数量的窗口,温暖快活的心情便像热气球般腾跃而起。茅班大三下学期保研之后,群消息数量锐减,可即便如此颜海城仍然保留了阅读茅班消息的习惯。他把茅班当成一个家庭,他则是所有人的兄长。兄长哪能抛弃弟妹呢?游魂一般,他提起白板走向本仁斋18号楼。隔着落地玻璃,茅班众人围着椭圆形长桌坐成一圈,孙博明坐在椭圆的顶点。他望着自己的影像划过茅班众人惊愕的脸庞。

这一次,他展开白板,开门见山。“我想请你们签名!如果签名的人足够多,也许就能引起学校的重视,启动对杨云帆的调查……”他的目光沿着椭圆扫视,孙博明、徐彬、魏文超、李昕……或僵硬、或迟钝、或犹疑、或苦思。他脑海忽然闪现一个点子,为什么不自己签名呢?他满可以模仿不同的笔迹,既然他允许大家签网名,那么自己包揽签名岂非省事得多?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造假?

所有人的神情汇成一个字。是啊,他们之中最年轻的夏宁都已过二十岁,瞻前顾后、慎思利害早已悄然替换率性冲动。颜海城悲伤地想,“弃本真天性于岁月烟尘之下、将思想行为交由社会属性操控是绝大多数人的成长轨迹吧?”

“你们都认识海瑶,也都关心她!”颜海城说,“她那么年轻、那么健康……如果将来你们的女朋友,或者你们自己……”颜海城忽然觉得不对,自张瑞强休学以来,杨云帆不再招收准研究生进入实验室,准研究生毕业后自然也不会分配到他的名下。古怪孤僻的研究方向使得颜海城无法在这房间内找到休戚与共的同伴。即使其中一二人动容,他们首先认可的恐怕也是杨云帆未来岳丈门生的这层身份。

“我知道你们已经出力不少……钱……海瑶花了的,我工作后会尽快想办法还你们。只是帮海瑶伸张正义、恢复名誉不是仅靠花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他眼眶剧痛,空气中仿佛飞扬着玻璃碎屑。“所以……我向你们乞求一点更珍贵的东西!海瑶她……不是不知廉耻的女孩!她平生最恨介入他人感情或婚姻的人,所以她一定不会……”颜海城哽咽道,“小瑶的实验日记丢了,杨云帆不敢看我,他一定有事隐瞒!现在我有照片,有监控视频……”他提白板的双手颤抖着,像医院门前怀抱病儿乞讨的可怜人。他环视众人,“我请求你们为海瑶签个名吧!我需要真相。我的家人、家乡人都渴望知道真相!就算不签真名,网名也行啊……”

“颜师兄别激动!你先坐下,咱们慢慢……”孙博明从身后捧住颜海城的肩膀,颜海城转身挣脱,抱着白板沿椭圆顺时针走去。鬼使神差地,连他自己也闹不清楚,他为什么走进本仁斋18号楼?他本来没必要上楼,就像没必要拨通伍惟顺的电话追问、没必要在新校南区三个食堂前辗转整个上午。他有必要沿着顺时针走下去吗?连他自己也知道毫无必要,当他迈开第一步、拨通第一个电话、请求过第一个人,他就知道自己无法停止了。格言、俗语、训导、经验凝结而成的那一丁点玲珑剔透的法则于一刹那间腐朽了。

他捧着白板走去,徐彬、苏峑、李恬湉、陈羽飞……记忆深处的话音如层层叠叠的海浪此起彼伏。“颜师兄,张爱丽讲课一日千里,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学……”“颜师兄,挂科会被赶出茅以升班吗?”“颜师兄,爱而不得如何解脱?”“友情是比爱情高贵的吧?”“人会因为寂寞而恋爱吗?”他听见自己陌生而温柔的嗓音。“张老师的课最好应付啦。她不是按照自备的光盘讲课吗?你把她的光盘复刻一份,提前预习就好啦!”“别担心,补考通过就没事。”“最难解莫过于爱情,我也是糊里糊涂……”

徐彬觑着小眼瞥瞥白板,卷发蓬松的脑袋立即缩回,苏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只是上下翻飞不知应该望向何处,卜毅低头紧盯着手机,仿佛永远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等待他回复。

颜海城走遍大半个椭圆,方经纬侧身迎向他,像一堵肥厚的墙壁挡住去路。方经纬坐在后半圆的中间位置,颜海城忽然意识到许昭雯缺席班会。“颜师兄,你在干什么?”方经纬瓮声道。颜海城遭他冷不丁一问,不觉一愣。所有目光聚集到二人身上。方经纬瞟一眼视频和颜海城手中循环播放监控视频的手机,不屑道,“照片和视频能证明什么?”方经纬昂首面对,“她的品行、她的思想,能证明么?”颜海城一时语塞,密集的赞许的神情涌入他的余光。

“她本来应该住在宿舍或待在实验室,为什么出现在导师家门前的走廊?”方经纬问。一通电流扩散颜海城全身。“你要求我们签名、证明她清白,请问,她能自证清白吗?”方经纬用一如既往平缓憨直的语调问。颜海城知道,这种语调曾帮助他以“期末成绩排名第一”的身份赢得谦虚温和的名声,又协助他成为年纪第一批入党积极分子、预备党员和正式党员。

方经纬的提问犹如钝斧直劈颜海城颅顶。旦江的“证明证据”和方经纬的“自证清白”犹如两只配对的镣铐,各占据正态分布的两极,各占据客观与主观、善意与恶意的两面,它们紧紧束缚他探究真相的脚步。颜海城恨不得一拳砸在这个眉目疏朗身材微胖的男子浑圆的腮帮子上。他知道他苦恋艾姝四年却只能任由她徘徊于众多男子之间,他知道他曾经在地震中撞倒许昭雯却撇下跌坐在地的同窗夺路逃命,他知道曾他大学三年级时在一个炎热的午后用汗湿的手掌抚摩正在调试VHDL芯片的李恬湉的肩膀和短发……他仿佛听见自己说出所知的秘密,仿佛看见他蹲在地上擦拭鲜血淋漓的嘴角的样子……

“她,不能自证清白……”颜海城幽幽道,方经纬的脸颊完好无损。他似乎听见自己说,“方经纬,难道你忘了四年来我给与你的帮助吗?我告诉你学分绩点排名与留法项目之间的关联,我为你纾解苦闷,为你调解与叶深、徐彬的尴尬关系……”“那些都是你的工作,助理辅导员。”他似乎听见方经纬说,“你不也依靠担任助理辅导员获得保研加分了吗?”“可保研之后呢?我还帮你联络范正和院长,请求他收你为学生……”“那是因为你欠我的,颜海城!我和卜毅竞争留法名额时,你告诉他面试的诀窍。”

他把想象种的对话统统咽下喉咙,只说出一句。“害人者漏洞百出,被害者反而必须完美无缺,凭什么?”孙博明三两步疾走至他身边,“颜师兄……”颜海城再次甩开他的手臂。颜海城合拢白板,把目光烙在每一个出席班会的茅班学生身上,转身走出学生活动室。

“边界”中,别克汽车撞向许昭雯。视野由一掠而过的黑变成有线电视信号中断的灰白麻点,最后麻点消失,纯净的奶白覆盖一切。 第八章 启明星 十一月,滚烫的热水装进耐热塑料水壶中,即使紧闭杯盖,半小时左右也就变成可以入口的温水。许昭雯偶尔怀抱水杯,偶尔把水杯裹入外套,偶尔将水杯置于唇畔温暖鼻息。中性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风驰电掣,水温了,许昭雯便拧开瓶盖匆匆灌一口,再凉一点,她又灌一口,如果水继续凉下去,她就提着水杯前往茶水间,趁上洗手间的工夫顺便打一壶满满当当的热水。早上打三次水、下午打四次水、晚上打两次水是入冬之后许昭雯探索出的较舒适的张弛频率。每天早晨七点,许昭雯在北区四食堂吃完早饭,八点之前步行至南区七号教学楼,直到晚上十点,她的活动范围只限于七号教学楼与南区一食堂之间。

两个月时间,许昭雯已经完成所有数学科目复习和练习。英语无所谓练习,只须把语法和词汇加强记忆。政治科目在八月末的讲座有所温习,但要达到备考状态还需大量记忆积累,尤其是考前一个月左右的突击背诵。一月考试,于是十一月的复习重点是英语和专业课,偶尔辅以数学试题训练以防生疏。时间已然紧张,尽管许昭雯悉心规划,也时常有仓促焦虑之感,尤其是补习不期而至时。

一周前陈羽飞约她在图书馆补习。讲课、讲题加解题演示花掉许昭雯整个上午的时间,许昭雯通常会为陈羽飞布置好习题后自己再匆忙应付自己一天的进程。下午是检查习题的时间,许昭雯审阅习题时眉头紧锁,陈羽飞对于二重积分的计算仍然糊里糊涂,并且同类错误反复出现。许昭雯解析之后他恍然开悟,可再测验依旧毫无进步,并且他复习时不甚认真,如果许昭雯不安排习题,陈羽飞几乎一半的时间是捧着手机或者趴着休息的。许昭雯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同学,如果早有人为你安排好,你大可不必花费工夫!”

1604中,颜海瑶轻抚许昭雯濡湿的鬓发。许昭雯浑身战栗,眼神惶恐不安。文件柜玻璃柜门的反光显示她额上布满晶莹的汗珠。嵌于手腕皮肤的银手表消失了。“别怕!”颜海瑶安慰道。许昭雯的失误使实验提前结束。颜海瑶率先苏醒,骤然升高的南柯值触发自动化软件根据预支的卡夫卡方程降幂指数方法将她们制唤醒。“那是大脑渲染的幻象,是从未发生过的!”

许昭雯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南柯仪及其他大大小小的仪器和工具箱,回忆自己应约从新校乘车来到老校走进1604室的过程。耳畔引擎轰鸣,她骤然蜷缩。颜海瑶搂紧她的肩膀。“昭雯,还记得我们的实验预备课吗?必须像丢弃噩梦一样忘记裂缝里发生的事。”许昭雯怀抱双腿,把头深深埋进膝盖之中。陈羽飞威胁的眼神,怒吼的语调,他踩下油门踏板时的身体的颤动,他预知后果却坚决执行的神情……恐怖的印象已焊入脑海,挥之难去。她仿佛于一瞬间勘破这段迷离关系的内核,却又在另一瞬间对裂缝生长蔓延、攀援新闻事件的脉络洞若观火。她在非此即彼的明晰与混沌、清醒与懵懂之间彷徨不休,而两种对立猜想各自生出千头万绪。许昭雯犹如置身漩涡。那许许多多自相矛盾的话语如填埋入海的垃圾在头脑惊涛骇浪的翻捣中铺天盖地——陈羽飞备考是真吗?他对房价的担忧是真吗?他对家庭背景的描述是真吗?他对友谊和爱情的期待是真吗?他的热情关切是真吗?许昭雯遗憾地感到这梦幻般友谊的基础实则羸弱不堪,单“信任”一条便令人如鲠在喉。

实验失败,裂缝是原因之一。而实验失败的主要原因,直至许昭雯被护送着坐上返回新校的校车,颜海瑶仍只字未提。实验结束两周之后,也就是陈羽飞相约补习的前一天,颜海瑶发短信通知许昭雯,“暂时不必来实验室。毕业论文无须担心,只要参加过实验、记录过一些数据,就能顺利毕业……”

陈羽飞的考研复习书一直静置在许昭雯座位相邻的抽屉里,一本政治复习讲义、一本英语词汇手册。这两本目前都不是陈羽飞的复习重点,因此被他留在七号教学楼自习室占座。上次相约自习后,陈羽飞还未光顾过七号教学楼自习室。许昭雯自习时偶尔将目光移向手机屏幕,检查屏幕的右上角是否有一枚微小的未读信件标志。那天她将“车祸”与遗失“启明星”的怒火都发泄在陈羽飞身上。陈羽飞虽然愣愣地赔了个笑脸,但之后每天早晚问候的短信简略多了,也鲜少在聊天软件里留言。一时间许昭雯虽然略感不适,但学业与感情上甩掉一大包袱也着实令她轻快自如不少。她拨通颜海瑶的电话,请求再次实验。毫无意外地,颜海瑶拒绝了她。她将孟航的童年照片以及发布于社交网站的头像画成素描肖像,再次恳求颜海瑶。“学姐,我保证!他一定会出现。”

颜海瑶再次拒绝了许昭雯。“他必须是你熟悉的、信任的人。”言下之意,她与孟航阔别已久,又身处截然不同的环境,音讯断绝,几乎形同陌路,“启明星”是不可奢谈的。对于颜海瑶的理由,许昭雯无可辩驳,孟航未如“启明星”颜海城及时出手相救一事她并非毫无体悟。实验失败后她只好坦诚相告,上回与孟航相见是十三岁左右,她在离家一公里左右的路旁偶遇放学回家的孟航,那时他儿童的活泼性情尚在,孟航与她在街心花园嬉闹一番后各自离去。此后孟航在她的脑海中始终以十二三岁的少年形象出现,直到十八岁高中毕业她发现孟航粘贴在社交网站的照片,于是孟航一夜长成英俊挺拔的青年。时光荏苒,孟航的面貌如同泛黄褪色的照片扁平、模糊,相较于真实可感、有血有肉的人,他或许更近似符号和图腾。

“‘启明星’务必是人,因为人类大脑还未进化得如女娲一样信手造人。”颜海瑶在实验预备课上讲解,“探索‘边界’像行走在危机四伏的冰川上,稍不留神就会被暗藏的裂缝和突如其来的雪崩吞噬……‘边界’尽头的世界必须依靠‘启明星’的指引才能抵达……”杨云帆在《实验手册》中写,“吾生也有涯,吾知亦有涯,裂缝不可能无休无止地延展,当所有裂缝演绎遍历完毕,世界是怎样情景?”“我们无法利用技术手段消除‘边界’。如果缺少‘启明星’导航,实验者就会在循环往复的失望、沮丧、痛苦中迷失方向。光给人力量,无论在现实还是虚幻。”颜海瑶总结。

自习室里,许昭雯晚上的第二杯水逐渐褪去温热。自习室门窗紧闭,但初冬的凄寒仍穿透双层玻璃与混凝土丝丝渗入,自习室的学生抱着水壶、挎着书包一个接一个离去。许昭雯瞥瞥离去学生的背影继续埋头,转瞬之间,自习室只剩她一人。走廊传遍风的回响。她不自觉地怀抱水壶,倚着靠背缩成一团。孟航把肩膀抵着许昭雯的肩膀,他穿乳白色厚卫衣和深灰色韩款休闲裤。许昭雯吃一惊,孟航不疾不徐地从抽屉拿出英语词汇手册,口中默念,佯作认真背诵的样子。许昭雯“哧”一声,伏在桌上笑嘻嘻地偷觑他。大约两分钟之后,孟航也窸窸窣窣地笑起来。许昭雯将桌上书本收好,与孟航携手走出人迹寥寥的七号教学楼。三三两两的骡与驴沿着空旷的柏油路上由南向北闲逛。

二人携手走出校园,校外小镇的矮楼如毛竹笋迅速生长,转眼间摩天楼宇林立,月光消逝,疾风骤起。孟航与许昭雯逆风而行,许昭雯昂首仰望夜色中耸入云霄的楼群,它们原本是分布于市中心的在建豪华楼盘和老校西门外新交付的楼盘,而今都被光怪陆离的想象搬运至新校南门外,连去年年底落成的深受青年教师喜爱的“空中花园”也赫然在列。许昭雯心中叹惋,小巧秀美的公寓楼一经壮丽奢侈衬托立即显得清贫穷酸。二人于楼群缝隙蜿蜒穿行来到群楼中央一栋灰顶红墙植满玫瑰的别墅前。许昭雯在‘象牙塔’的设计图中见过它的建筑模型。孟航带领许昭雯穿过院落。推开红漆铁门,一条由大厅向远处深深蔓延的走廊浮现。日光云影、人声笑语在空旷的大厅盈盈回荡。许昭雯牵紧孟航温热的手掌,二人沿着电线与晾衣竹竿延伸的方向奔跑。走廊外景由冬季变成夏季,又从秋季变成春季,走廊外行走追逐的人从西装革履、风华正茂的人变成衣着随意、闲庭信步的人……孟航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二人从清泉县石子岭高坡上一间废弃平房的小院中跑出。夜色阴寒,松软泥泞的落叶铺满通往坡顶的水泥小路。

这是一间建造于石子岭坡顶石砌地基之上附带小院的红墙平房。门居中阳,窗傍两旁,灰屋顶,绿窗棱。时隔十余年,许昭雯依然记得它的屋顶洒满阳光的样子。这里是少年孟航的家,孟家气氛温馨,孟父孟母对上门玩耍的孩子一律热情接待。孟航的家及门前的水泥小坪在六年小学时光中一度成为孩子们的游戏天堂,许昭雯与孟航亦常常相约在此玩耍。

孟航慢步走上台阶,举手推门。二人走进点着昏黄的白炽灯的门厅,四面红色墙砖裸露,金属与橡胶轮胎、塑料雨衣的气味扑面而来,鞋架、工具箱、球拍、杂物收纳整齐。门厅西侧是孟航与父母的起居室与卧室,东侧则是孟航祖父母的卧室与客厅。孟航走向门厅东侧,推开木门,内里是洁白的墙壁、淡黄色的布帘、干净蛋清色的橱柜。孟航手臂微微弯曲,做个邀请的手势。铝合金推拉窗留有微缝,涌入的夜风掀动布帘翩翩起舞。许昭雯抚着肉粉色漆面餐桌坐下,21寸熊猫牌显像管彩电置于餐桌靠墙一侧,桌上已备好纸与画材。纸是精细的棉质画纸。“真是一顿好宵夜啊!”许昭雯笑道,“你想吃什么?孟航。”

孟航温柔地瞧着她。“火锅?”许昭雯问。孟航点点头。许昭雯拿起一管颜料端详,不出所料,颜料管上印着双骏的标志。“你知道我还用这个牌子,也知道我自学水彩。”孟航嘴角溢出羞涩的笑容,许昭雯认认真真地画,孟航说,“我备汤。”孟航打开电视,从餐桌旁的机柜中选出一盒录像带插入录像机口。“嗞”的一声,磁带被机器吞入。彩电略经调试,显出各式各样的滚滚浓汤。许昭雯驰骋画笔于棉纸,不多时,生菜、香菇、牛肉片、羊肉片、鱼丸被一一绘出,孟航巧手将食材剪切成片。

“老规矩,还是鸳鸯锅吧。”许昭雯道。羞红掠过孟航的脸颊,他操纵遥控器快进搜索。一只太极形状红白汤锅出现,孟航摁下暂停。汤锅热闹地沸腾,香气由屏幕蒸腾而出。许昭雯与孟航将食材一筷筷夹入屏幕中的汤锅。二人边吃边聊,“记得你常常帮唐老师剪纸作奖品,老鹰啦、红花啦、燕子啦、蘑菇啦,七彩缤纷。为了得奖,同学争先恐后抢答问题……”许昭雯说话,孟航多数只应不答,许昭雯也不期待他回答——语言是有害的,它会让大脑因构思难度陡增而畏怯退缩,从而躁郁地将精巧的小屋化为乌有。因此孟航越不回答,许昭雯便越开心的地自说自话。

“你知道我初中寒假是怎么抄英语单词的吗?”她做个握笔的手势,“一只手,三支笔,两张复写纸,抄一遍顶九遍……”孟航一边笑一边夹菜送至她盘中。许昭雯发现,孟航的睫毛比以往略长,颌骨较十八岁照片上更内敛圆润。许昭雯心中慌乱,“谢谢你,孟航!”“谢什么?”孟航笑道。许昭雯喉头颤动——这是多么复杂的表达啊!她要感激房子来自孟航家庭的温馨印象、而家具来自她十岁前生活的家吗?她要感激他设计了奇异的晚宴以安抚她的孤独、寒冷、饥饿?她要感激他接受自己衣着、形象来自一个满口虚言、为求帮助不惜曲意逢迎的家伙吗?语言多么无聊啊!她只需要他是孟航,而孟航只需要知道,有人永远爱他。

实验预备课上,许昭雯举手提问,“实验对启明星与实验者的亲密程度有要求吗?十分信任但又维持一定物理距离或精神距离的关系可行吗?”颜海瑶思索片刻,“我和哥哥……我十岁之前,我们是一起生活的。我依赖他、崇拜他,觉得他力大无穷、智慧过人……后来,我跟妈妈,哥哥跟着爸爸。父母不通音信,我们也自然被分隔开。中学时期我和哥哥互相写信,我思念哥哥,报考哥哥的大学……”颜海瑶略微停顿,鼻音愈加浓重,“虽说我们兄妹终于团聚,但多年疏离也使得我们的思想、习性迥异,其实我们保持着较一般兄妹疏远得多的距离……”颜海瑶轻叹道,“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做‘边界’中我的‘启明星’。” 第九章 茫茫 自从颜海城大闹副教授办公室,杨云帆的手机一直处于“暂时无法接通”的状态。晚上九点,颜海城再次拨打杨云帆的电话。白板上的照片正像病毒一样传播,连导师吴韬教授都从家中赶来约他谈话,杨云帆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电话第三次拨出,回铃音变成“正在通话中”,颜海城挂断电话,杨云帆的乍然电话呼入。

他接通电话,启动录音,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喂——”“喂。”杨云帆说,“是颜海城吧?”“是。”他的声音出奇平静。“幸好你号码没变。”颜海城厌恶被平静压制的感觉。从前他跟随杨云帆实验时,杨云帆就是主宰研究、秩序、情绪、话题等方方面面的人。他作他的前辈与导师时,他欣赏、尊敬他。他作一个颇有学问的普通人,他厌烦他。

“是。否则当你想吐露实情时,该怎么联系我呢?”他是局势的掌控者,他需要杨云帆明了。“我看到白板才知道颜海瑶去过我的公寓……”颜海城痛恨妹妹的名字从杨云帆口中说出。他打断道,“如果只是澄清,就不要说下去了。”说完他将电话移离耳廓一会儿,再缓缓拿起电话,电话那头静谧无声。“喂?”他望望手机,查看通话状态。“喂。”杨云帆说。他舒一口气,杨云帆性急,通话竟然没有中断。

“3月14号,我约她喝咖啡是因为实验进展艰难,我们谈话解压。”杨云帆继续说。“是么?那么实验进展到哪一步?”杨云帆详实述说。颜海城嘲笑自己,怎么能指望杨云帆在不连贯、不成形的证据面前自述其罪?他决意不再客气。“1604的电脑硬盘和实验手册,是你处理的吧?”实验记录相关资料的遗失给与杨云帆随意描述实验进程与内容的空间。果然,杨云帆迟疑两秒,“我也同样好奇。以往例会她都会详细汇报实验进展,关于裂缝、关于口令、关于自动唤醒程序等。今年开学以来,她的汇报简略多了。1604的电脑硬盘被她上了强密,我问她原因,她说实验室今非昔比,人多口杂,‘边界’的实验资料还是加密为妥……”杨云帆继续说,“我当然认同,毕竟‘边界’实验涉及隐私,而且已经宣布终止……后来的事,我和你一样猝不及防。手册消失、硬盘被格式化,我是被通知的。”杨云帆简要描述颜海瑶从二月到四月的汇报。他说得诚恳,毫无犹豫吞吐之感。颜海城决定就证据确凿的事发问,“为什么删除实验室云的储存卷?”

杨云帆沉默两秒,“你的说法不准确,我在删除之前做过复制。”他的爽快与在副教授办公室如出一辙。当时他说,“没错,是我删除的。”复刻的愤怒在颜海城心中爆燃。颜海城曾经回溯命令,的确在“删除”之前发现过“复制”操作,但仇恨说服理智——既然杨云帆决意“清空”,那么“复制”也绝非为他着想。他没有将发现“复制”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挚友旦江,也从未揣摩“复制”的动机和用意。“高幂数据是极度危险的,我担心你私自留存、私自实验。”杨云帆一字一顿道,“你应该没有忘记我们在ICU的惊险时刻,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当时在场医生众多,他们的语言和神情都透露杨云帆所言非虚,但颜海城偏偏不肯回忆这幕。

“杨云帆,谁知道你复制的储存卷是不是完好无损?”颜海城道。如果杨云帆料及今日之困,他是可以装模做样地复制再销毁的。颜海城痛苦地想,如果不幸被他猜中,那么他敬慕了三年的前辈是多么阴险、狡猾、无耻……“等到技术能够准确无误地解析高幂数据时,我会把储存卷拿出来,只要你愿意,咱们可以当着信科学院所有专家教授的面,一同鉴别!”

信任、希望、高尚似乎重现光辉,颜海城宁愿相信杨云帆的性格是一如三年间他所了解的,单纯、固执、善良、精细。可他在第一时间追踪到医院,通过手动调试卡夫卡方程将他强制唤醒掐断他对妹妹记忆的阅读,他以始料未及之速清空所有虚拟机和储存卷且1604近半年的记录不翼而飞,BBS版面被封,导师吴韬紧急约谈……难道都是正直纯良的杨云帆无意为之?

颜海城的心像火流星坠入海面般愈来愈冷、愈来愈沉、愈来愈静。还是那个问题,时间!谁能预知技术发展的速度呢?时光流逝,希望只会越来越渺茫。他心中已有借茅班众人大脑实现“降幂接力”的草图。“一言为定。”他宁可先稳住杨云帆。

下午颜海城携白板回到老校便接到导师吴韬的电话。二人在吴韬狭小的办公室促膝而坐,吴韬敛容屏气,勉强挤出宽和的神色。“颜海城啊……”吴韬长叹一声。颜海城感到无所适从,作为学术能力最出众的学生,吴韬与他谈话一向以赞赏的语气。颜海城垂下头来,吴韬的头也微微垂着,黄褐色的眼瞳里仿佛演绎着近半个月发生的事。“是杨云帆托您来的吗?”颜海城犹豫片刻,终于问出口。办公室僻静如墓地。“听说你同步颜海瑶脑环境时看见颜海瑶和杨云帆正在公寓?”吴韬认真观察颜海城的神色,颜海城紧闭双眼头沉重地点一下。吴韬幽幽叹息一声,“你能画出杨云帆公寓的房间的轮廓吗?”吴韬问。

“可以。”颜海城道。吴韬递给他一支笔。颜海城起稿,“可是……”他意识到不对。“继续画。”吴韬道。颜海城画完客厅的平面图,吴韬又请他画客厅的主要家具。“吴老师……”“继续画。”吴韬道,“把你能回忆清楚的都画出来。”颜海城硬着头皮继续画,玄关柜、沙发、挂画一一显现。吴韬启动电脑,敲动键盘,屏幕闪现“空中花园”的户型图。吴韬又递给颜海城一张照片,“这是杨老师入住新居时我和范老师在他家小聚。”照片中公寓狭窄不堪,小小的茶几横在床与阳台之间,抽油烟机与灶也建在阳台。不论户型还是家具都与他在妹妹脑海所见截然不同。

“公寓不一定是实景!”颜海城争辩。吴韬知他所说不无道理,微微点头。他打开绘图工具,请颜海城选出妹妹与杨云帆约会所穿衣服的颜色。颜海城选中调色盘中的一粒偏微微偏枚的红色,“她穿连衣裙。”“你妹妹有那条裙子吗?”吴韬问。颜海城噎住了,他搜寻不出妹妹穿玫红长裙的印象。“裙子也许来自橱窗、广告或别的什么……”吴韬点点头,“讨论基础事实时,你常说‘也许’、‘不一定’。为什么对于‘杨老师有罪’这种必须基于诸多事实的结论性论断,你如此肯定呢?”

颜海城沉默不语。吴韬继续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在追求真相时忽略了合理的程序,有没有一种危险,是我们为了打倒心中的魔鬼而自己先成为魔鬼呢?”颜海城知道,这种事情历史上屡见不鲜,但他不认为自己是已是其中一员。他在妹妹的脑海中亲眼看见杨云帆把宽大的唇紧贴在妹妹精巧的唇上,他看见杨云帆的脏手沿着妹妹的锁骨滑入连衣裙的抹胸。他瞥见杨云帆的银手表,尽管一闪而过……

“你要等。”吴韬劝道,“我相信储存卷没有丢失。等到高幂数据可以解析的那天,真相自会分明。”颜海城敷衍地点点头,他没有问吴韬,“您有没有查看过所谓的拷贝储存卷?”他也没有请求吴韬以中间人的身份保管“拷贝储存卷”。一个长日居家的教授居然忽然来校,一个习惯通过电话安排学生工作的人居然要求面谈。吴韬道,“在那之前,你务必珍重自己,不要负气沉沦!”

的士抵达新校北门,他在“流金岁月”布置完毕后他走进“同窗缘”餐厅。五月的迷茫经过一个月的规划筹备化作唯一的答案,那就是茅班学生的大脑必须成为“降幂接力”试验场。他寒暄、道歉,竭力化解“白板”留下的阴影和尴尬。“颜师兄。”他们恢复对他的称呼,“颜师兄,我敬你……”他们逐一诉说四年来对他的感激。徐彬的小眼睛笑眯眯的,酒杯的杯口几乎贴着颜海城酒杯的杯底。苏峑、李恬湉、陈羽飞的眼睛也不再逃避他,他们清一色是水汪汪的,饱含善良柔弱的光彩。颜海城强迫自己一一应和。“徐彬,你跟马老师吧?马老师样样都好,你只管听从他,找工作时他会出力的。”想起艾姝也跟随马征学习,颜海城凑近徐彬半开玩笑道,“而且,马老师最乐于给学生牵线做媒……”

苏峑,颜海城安慰这位在保送外校竞争中失利的选手,“范院长经常参加国际学术讨论,做他的学生从不用担心眼界不开阔……”陈羽飞擎着酒杯走近。颜海城环视包厢,确认许昭雯并不在场。“陈羽飞,未来博士!我没什么经验可传授你的,只能说句‘恭喜恭喜,前途无量!’”陈羽飞满面红光道,“准备了两个月,暴雪公司的面试都过了两轮,没想到居然考上了……”颜海城笑着望向餐桌凌乱一角,拍拍陈羽飞的肩膀。方经纬兀自踌躇,在众人的注视下,颜海城灿然一笑,将低低的杯口“槟”一声碰在方经纬酒汁满溢的玻璃杯壁上。“那天你直抒胸臆,事后我细想起来……”他迷茫地盯着餐桌一角装出回忆的样子,“很惭愧!”

方经纬眼中光彩闪动,“颜师兄,我……”“往事如烟,尽在不言中。”颜海城懒得听他说下去,昂首将酒一饮而尽。方经纬也高举酒杯,“干!”恍惚之间,诸恶飞灰湮灭,他们仿佛仍是安然共度四年青春于毕业之际酣畅狂欢的知交好友。

“我以管理员权限查看命令调用记录,4月25日凌晨,颜海瑶以自己的用户名登录把硬盘格式化。”杨云帆的音量忽大忽小,仿佛由深沉的水底传来。“假如按照你设想的,我因为畏罪删除实验记录,那么格式化硬盘的时间应该在颜海瑶出事之后而不是之前……”

一个月前的颜海城感到如芒在背,他记得自己口齿不清地打断他,“杨云帆,别想糊弄我……history文件是可以修改的。”“那么history文件的修改日期也会改变!可修改日期是4月26日凌晨。”杨云帆道。颜海城并不感到意外,他机敏的设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杨云帆会分享1604的电脑屏幕,带领他登入管理员的账户并查阅历史命令……呵,天知道杨云帆掌握了什么本领!他自顾自聪明地设想着,一种怪异的感觉乍然袭来。

“为什么不公开这件事?”颜海城问。他问得突然,杨云帆没听清楚。颜海城又说一遍,“为什么不在我大闹办公室那天说出这件事?如果硬盘是我妹妹清空的,那么实验手册的遗失也可能与她有关……”他感觉自己说出与人心一样肮脏的话,“如果把所有可疑的事推给她……”杨云帆沉默几秒,听筒那头传来几声清幽的虫吟。与颜海瑶不堪导师逼迫骚扰轻生的对立言论是颜海瑶罹患重度抑郁症,家人为索要赔偿散播谣言。倘若按照颜海城所指控的,杨云帆趁“边界”实验之机猥亵颜海瑶,那么颜海瑶主动销毁藏有杨云帆罪证的实验室资料的行为便难以理解。也就是说,颜海城的指控极可能是站不住脚的。

“我不认同学校的做法。”杨云帆说,“因为颜海瑶在校外出事,他们就拼命压低赔偿数额。”谈判的艰难心酸历历在目,颜海城哽咽道,“是啊!”他还想说更多赞同的话、倾诉更多苦恼,却难以启齿。“我本来就是他们维护的对象,讲出这件事只会对你们一家更不利,何必要讲呢?更何况,只要没法推翻你在ICU同步联机时所见的印象,我说得再多,你又相信几分呢?”颜海城敏锐地想,“果然,又是等!”他本想用无赖的语气说这句话,但道德挟持他的自尊,逼迫他缄口。

“同窗缘”中,颜海城与众人喝过三巡。一些饱食之后在外散心的茅班学生也陆续归来,但其中不包括许昭雯宿舍几人。颜海城高举酒杯敬全体在场学生。“感谢!感谢……”众人眼中泛着泪光。“青春相伴,永志不忘!”颜海城以杯底撞击桌面转盘,众人纷纷效仿,包厢一片“铿铿锵锵”的清脆声响。“永志不忘……”众人纷纷朗声说。连平时音调纤弱的刘璃、王语春都慷慨激昂。

“我听说你收集到一些不能称之为证据的证据,四处宣传……”杨云帆轻叹一声。“我和范老师现在外地,如果你觉得这么做能消除心中的怒火,就由你去……我们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杨云帆平静道,“可我担心这件事的关注度越高,将来关心高幂数据解析结果的人就越多……你是她的哥哥,应该不希望她的隐私被许多人解剖围观吧?”

颜海城对杨云帆的厌恶骤然返流,“杨云帆,我应该感谢你为我们着想!”他痛恨自己阴阳怪气,“难道你只是为我们着想吗?”“我有私心。”杨云帆道,“学院原本打算把‘边界’研究撤项,但颜海瑶的事让我决定继续。我必须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轻生,她人生的最后时光到底经历了什么,将来如何避免类似的悲剧……”颜海城闻言冷笑,“杨老师,您有这么伟大么?”“这是为人师长的责任。”杨云帆道。

颜海城放下空杯对茅班众人道,“不瞒各位,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嘈杂刹那静寂。颜海城环视众人凝固的面孔,“嗨——别多想!”他轻松大笑,“是游戏!我想请你们玩游戏呢。”人声渐渐鼎沸,学生们个个儿惊奇雀跃,“什么游戏?”“什么游戏?”“‘象牙塔’,最新版本发布在即,我作为团队组长需要请人试玩。”颜海城望向吴微勇、梁勇、游远、陈志豪三人,“吴韬的学生应该有所耳闻吧?”四人兴奋地点头。“一分钟顶八分钟!”陈志豪做个一变八的手势。

颜海城应道,“很好!南柯值八,我们玩一小时等于八小时,犹如彻夜狂欢……”颜海城话音未落,众人已云集响应,以至于后续的“在‘流金岁月’租了包厢”、“点了水果饮料”等话语都被湮没。颜海城略略扫视统计,在场的茅班学生27人。颜海城带领众人浩浩荡荡走出餐厅,许昭雯迎面而来。颜海城猛地抬头,辨不清自己是喜是忧。 第十章 造人 风高露重,许昭雯饮完下午的第六杯水才走出七号教学楼。她踽踽独行二十分钟后来到一食堂门口,食堂中人影稀少,摇晃的多是清扫剩菜的女工。校园内所有食堂开放时间统一,许昭雯径直走进“地下美食广场”。那里的店面被私人承包经营,店主的营业时间自然是能长则长,从早上七点到深夜十一点点,“地下美食广场”一直灯火通明。

许昭雯向冻僵的双手呵口白汽,一边搓手一边走下油渍渍的台阶。香气与热气迎面扑来,许昭雯在位置最深的“蛋包饭”排挡前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黏附于桌面的长条形水渍表示桌面刚被清理不久,而老板繁忙的时候通常是无暇顾及桌面卫生的。许昭雯暗自感叹,自己吃饭实在太晚了!穿白色棉布衬衫满额汗粒的排档老板将富士山一样高耸的铺满蛋饼的饭食端到许昭雯面前,并配给她一碗面汤和一小碟切成粗丝的泡大头菜。许昭雯说声“谢谢”,捧起滚烫的面汤嘬饮一口,温暖从内脏扩散至神经末梢,她解开外套放在相邻座椅上。

她有些后悔,蛋饼油腻,很难想象其覆盖之下的炒饭能多么鲜美,而且淋在蛋饼表面的劣质番茄酱在余热的炙烤下散发酷似水果腐烂的甜腥。许昭雯艰难地将筷子伸向蛋饼一角。笑声从邻座传来,许昭雯的外套被孟航置于膝上。许昭雯凝望孟航,渐渐与他一齐发笑。“明明没尝过,却把它想象得这么难吃。”孟航笑道。本月购买往年复试试题和放置于宿舍桌下的棉脚垫及电热水袋增加了她当月的开销,且几位密友与自己的生日近在眼前,到时候少不了送礼与请客方面的花费。哪怕维持基本的体面,她也需要克扣餐食。饮完下午的第六杯水后,她上“地下美食广场”的面食店买了一只甜卷,又回到七号教学楼饮完第八杯水。“味道不好,下回就不惦念了。”许昭雯道。

从七号教学楼返回宿舍须步行二十分钟,而寒冷在第五分钟就耗尽了那只重量轻似海绵的甜卷。许昭雯苦笑着挑起蛋饼,一股浓香从蛋饼下蹿起,她顿时口舌生津。金黄饱满的饭粒、翠绿的豌豆、鲜红的虾仁如珠宝辉煌地涨满眼帘。“我把你尝过的最香的炒饭、最甜的豌豆聚在这只盘里。因为虾总是降价甩卖的冻品,所以我额外添了白糖提鲜。”孟航道。

孟航清晰富有磁性的嗓音和生动的笑貌令许昭雯格外紧张。七号教学楼的教室、走廊、风、气温、与她一同自习的衣着坐姿各异的学生,“地下美食广场”的位置、装修、各种款式形状招牌、外貌体型口音各异的排挡老板和换气扇嘈杂的风声……孟航穿天蓝色绒里内衬配深蓝色冲锋衣和深灰色棉质休闲裤,挺立发丝显示他距离上次理发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半个月。无微不至的想象令大脑不堪重负,依照实验经验,未经南柯仪计算渲染,一个栩栩欲活的原始梦境最多持续3虚拟分钟。

许昭雯忍不住去探孟航的手掌,她假装不经意地将手滑过孟航的袖口。袖口寒意徘徊,掌心温热而指尖冰凉,这说明孟航从室外进入室内不久。许昭雯更加紧张。“怎么?”孟航握紧许昭雯迟迟不肯松开的手,“难道饭不好吃?”许昭雯摇摇头。美食不过是情感的安慰剂,她遗憾自己失去在数字世界创造他的机会。

“让我看看你的手吧。”许昭雯道。她画过孟航的肖像素描,但一个人的特征何止肖像,皮肤纹理、汗毛、掌纹、指纹、毛孔、痣、骨头、脏器……无处不是独一无二的特征。许昭雯端起孟航的手掌,他的手背汗毛均匀,毛孔与手指关节的褶皱清晰可见。她翻过孟航的手背,徐徐展开他的掌心。“居然看起手相来了!”孟航打趣道。那是世上最纯白无暇的手掌,与关节活动相关的几道主纹竟皆杳然无踪,更遑论其余纵横交错的细纹。许昭雯恍然明白实验失败的要因——她连孟航的手掌都不熟悉。尽管她也无法准确勾勒自己的掌纹,但大脑会依据记忆中手掌的色泽、纹理深浅、细纹分布渲染出一对具备基本细节的手掌。然而孟航的手掌,空空荡荡。

“你……没有掌纹。”许昭雯鼓足勇气道。“思想或生命状态的改变造成南柯值骤升,虚拟环境剧变……”她没有忘记杨云帆副教授写在《实验手册》里的话。许昭雯决定冒险借用这酷似“巴氏联想边界”的环境验证“启明星”的相关理论。下一秒,孟航、餐厅、美食尽成云烟,另一种可能,是孟航被赠予一双崭新的手掌。许昭雯盯着孟航深不见底的双眸。“我忘记画了。”孟航瞥瞥自己的手掌,笑道。许昭雯不明所以。“我们小时候画过掌心画,记得么?有时候画花,有时候画鸟,有时候是精细的掌纹。”孟航谈笑自若。许昭雯想,如果把手掌素描也定义为掌心画,那么她确实画过绘有掌纹的掌心画。可画掌心画和掌纹有关联吗?

孟航见许昭雯根本无心用餐,便携她拾级而上直达“大学生生活服务区”二楼。孟航推开“浮光掠影”影厅相邻空置店铺的玻璃门,那家店原来主营画材、辅作画室,大约在许昭雯大二时关门歇业。孟航打开灯,眼前是一间宽敞的遍布画架、颜料和静物的美术教室,红色的天鹅绒窗帘遮掩半片夜空,令人温暖愉悦。许昭雯轻柔地抚摩画板和画纸,回味自己十一二岁时在学画中度过的时光。孟航削好铅笔,在一只高大的花架上贴好白纸,以右手持笔,望着自己的左掌起笔。只见他勾号轮廓,将几条主要掌纹定位,之后仔细勾勒,成百上千条道线在他有条不紊的调度组织下变成深浅不一极富明暗对比的掌纹。一幅画完,他以左手持笔,右手成为模特,仍是同样全神贯注地刻画。不多时,两幅惟妙惟肖的手掌素描完成。他洗尽铅灰,然后双掌握拳,面向许昭雯。一双厚实饱满、掌纹纤毫分明的手掌呈现眼前。

又一个晴朗的早晨,许昭雯背着满载画稿的画板乘校车前往老校,微热的阳光穿过车窗玻璃洒满她的面庞,令她闭目养神的视野显现娇艳的玫瑰花海。每周二早晨是颜海瑶固定做实验的日子,周一杨云帆须参加系例会,无法在事出紧急时及时给予支持,因此开启一周工作的最好时间是周二。许昭雯敲响1604的铁门,这扇门通常在早晨八点至九点间维持虚掩以便访客到来,九点之后颜海瑶开始实验,那时颜海瑶会把铁门反锁直至实验结束。时钟指向八点,如果没有预约来客,颜海瑶通常会干脆地说声“请进!”许昭雯祈求今晨无人预约。

清脆的嗓音从门中传出,许昭雯夺门而入。颜海瑶微微吃惊,“昭雯?”“学姐。”每次许昭雯违背师长的意愿做事,脸颊总不由自主地烫起来。许昭雯顾不得学姐的目光与烫得发痛的脸颊,她三两步走近颜海瑶的办公桌,麻利地卸下画板。“学姐,请一定让我再试一次!”许昭雯说。她从画板内部的夹袋里取出一摞人物素描画稿。“学姐,我必须做个实验!”

许昭雯再三恳求,颜海瑶勉强答应带领许昭雯设计一次绘画造人的实验,但前提是许昭雯不准踏入“姗姗杂货店”,以免涉足“边界”。许昭雯欣然允诺。颜海瑶向杨云帆发送实验辅助申请,几分钟后,杨云帆批复。许昭雯隐隐不安,“杨老师……会和我们一起实验吗?”“不会。”颜海瑶道,“南柯仪会监控脑波,如果南柯值突破安全范围,杨老师会收到报警,那时他才开始远程辅助。”

男导师与女学生向来是大学校园中最尴尬的师生关系,得知杨云帆不会亲临1604许昭雯更加安心。实验开始,许昭雯将电子版画稿、照片与文稿交由颜海瑶带入“姗姗杂货店”,然13虚拟分钟后,颜海瑶于“边界”探索一番,并未发现孟航踪迹。颜海瑶对许昭雯提议的实验方法提出质疑,但许昭雯坚称自己的实验方法有效并提出摒弃电子画稿、于“姗姗杂货店”中亲自绘图的思路。颜海瑶沉思片刻后应允,但要求许昭雯必须于45分钟内完成绘图并撤出鞋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尽管许昭雯运笔神速,但在45分钟内完成肖像、上身、手部、足部四幅精细素描的确勉强。“昭雯,快出去!交给我。”颜海瑶盯着银手表催促。然而许昭雯丝毫没有停笔的意思。“别急!学姐。”她加速运笔。

颜海瑶心急如焚,几番催促无用后颜海瑶劈手去夺许昭雯手中的铅笔。许昭雯挥手躲开,并抱着画板躲进堆货柜一角,继续绘画。“来不及了!”鞋屋钻破云层飞速上升,许昭雯仍未停笔,自摊开画纸她就未想过离开鞋屋。“别生气,学姐。”许昭雯盯着画纸道,“如果不进‘边界’,我怎么验证‘启明星’存在呢?”

其实颜海瑶携带画稿第一次实验时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可为了把许昭雯的风险降到最低,她必须把自己只身探索的实验排到最前。按照计划,第一进行的是颜海瑶携画稿实验,第二是许昭雯绘画后撤出鞋屋,若两次实验都失败才考虑第三次实验,而第三次实验的方案是必须交由杨云帆审查的。颜海瑶至今心有余悸,十月的实验险象环生,假如自动化软件遍历数学库中的卡夫卡方程仍无法完成降幂,许昭雯就有陷入意识混沌的危险,那时谁也不知如何收场。颜海瑶好容易以安全和考研为由说服她休息了二十几天,哪知这回她擅作主张,任性地把第三次实验方案并入第二次实验,再次置自身于危难之中。

鞋屋停稳,颜海瑶跟随许昭雯走进一间楼层较高的宽阔画室,暑风炙热,火红的天鹅绒窗帘随风飘拂。许昭雯环顾四周,又走向窗边向外远眺。“学姐!这儿是清泉县,这间教室是我学画的地方!”

“姗姗杂货店”将实验者送返日夜思念的家乡本不足为奇,巧的是恰好能将绘画者送返学习绘画的地方,而学习绘画的地方偏又是画中人孟航生活的地方。颜海瑶暗想,“是巧合吗?”颜海瑶跟随许昭雯走在县城的狭窄街道,许昭雯向颜海瑶遥指哪里是孟航的家,哪里是孟航的学校,孟航的中学时光分别在哪两所学校度过。她的素描画的是十八岁的孟航,十八岁之前,孟航的生活圈只限于清泉县石子岭,一块比小镇大不了多少的地方。

与欣喜若狂的许昭雯不同,颜海瑶忧心忡忡。如果绘画确能造人,人又岂会像画一样呆立原地?他若四处游逛,许昭雯与她该如何寻觅?而且孟航和裂缝,颜海瑶总觉得裂缝大概率先来。颜海瑶问许昭雯接下来的打算。许昭雯说,应该先寻访孟航的家,再寻访孟航的中学,颜海瑶则认为搜寻会加速裂缝的触发。“触发裂缝恰好能检验‘启明星’。”许昭雯道。颜海瑶愠怒,“你不会次次都那么幸运。”“难道只能守株待兔?”“南柯值4,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二人站在石子岭坡第的铁路文化宫门前分析与辩论,忽然颜海瑶感觉自己的腰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一下。一个皮肤黑黄背着书包的瘦男孩站在她身旁,他脸庞浑圆,眼睛细长,眉间嘴角跳跃着清泉般的快乐。“什么事,小朋友?”颜海瑶问。男孩怔一下,眼神流露错愕。“对不起!“他摆摆手,”我认错人啦!”说完他踢踏着塑料凉鞋飞快逃走,红领巾从胸前飘至脑后,几个背书包的小学生也哄笑着与他一齐向石子岭坡上跑去。许昭雯的身影箭似的闪过颜海瑶面前,“是孟航!”颜海瑶急追不舍,“他不是你画的孟航。”“他有星形痣!”为了区分画中人孟航与记忆中的孟航,许昭雯特意在孟航的中指侧面绘制一颗长9毫米、宽3毫米纵贯中指根部指节的四芒星痣,而真实的孟航中指侧面是一粒直径不超过1毫米的深灰色圆疤。

孟航和几个男孩子逃得风一样快,他们跑上石子岭斜坡绕过一丛夹竹桃花坛便消失无踪。许昭雯绕过花坛便能一眼望尽整条水泥马路,但路上空无一人——他们必定钻进藏于路旁民房一角的羊肠小径。许昭雯追进民房小院,最后一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围墙拐角,嬉笑声从小径深处传来。

许昭雯踌躇不前。分岔小径是写入《实验手册》的禁忌场景,小径暗示静寂、幽暗、危机四伏、孤立无援,岔路意味着选择和迷失,且城市向来不缺乏发生在偏僻小径中的刑案,加之在分岔小径中触发的裂缝总与新闻报道或实验者风闻的过往刑案有关,因此为避免无意义的重复探索,颜海瑶在总结这类“裂缝”后便将“分岔小径”列入了不建议踏足的场景。但思考几秒后,许昭雯仍决定继续。

颜海瑶拦住她。“这是我从前常走的路。”许昭雯道。颜海瑶叮嘱,“赶紧说口令唤醒自己!”“孟航呢?”“我去追。”许昭雯低头想了想,“糟了!学姐,口令是什么来着?”颜海瑶正在说话,许昭雯一个退步跳到颜海瑶身后,再也不见人影。许昭雯苏醒时,杨云帆站在电脑前,颜海瑶忧心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