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官纪》 第一章 不许欺负大魔王 永宁侯府今日举办寿宴,家中的老太太从前在皇宫里当过公主伴读,都城大户人家都会高看一眼,所以这六十大寿也不得含糊。

各家官员都带了家眷前来赴宴,虽说大多是女眷,但是公子哥儿们也不少,在前厅另给孩子们开设了两桌席面。

只是小孩子难免有调皮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一会儿就跑没影了,永宁侯对这帮兔崽子最熟悉不过,连忙叫来自家二儿子,让人去接待女眷的后院找找。

落曦昼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刚被小厮从书房里叫出来,母亲为他准备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为了不让那帮公子哥儿闹出事来,他只得马不停蹄地往后院走去。

只不过这次他的担心有点多余,在通往后院的花园里,七八个身高不等的小男孩并排站在凉亭外面,齐刷刷低着头,一副乖巧模样。

怪了,这帮调皮鬼什么时候转性了?

待到落曦昼走近了,才瞧见那凉亭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大将军琹遏之家的独女,定安郡主。而另一个却是他没见过的孩子,只不过观其容貌,与琹定安倒是有些相似。

听说郴阳王近几日会奉旨入京,当今圣上已经命人修缮其旧日府邸……

想必眼前这位,就是郴阳王府的小世子了。

“老实交代,不许说谎。刚刚是谁朝泠风苑扔石子,砸到了我家表妹。”

小家伙稚嫩的声音响起,底下就是一串叽叽喳喳的狡辩,都在互相推脱着不是自己干的。

凉亭里坐着的小女孩儿还想劝说几句,那小世子已经跑过去给了他们几个一人一拳,打完还问服不服。

落曦昼难得起了看好戏的心思,示意小厮退下后就躲在假山后面趴着看,所幸这边的视角刚好能看到全貌,只是小世子的脸被他前面的人挡着。

这帮家伙确实应该好好治一下了。

虽说都是五六岁的团子,但是小世子身手敏捷,一看就是练过的,任凭他们再怎么垂死挣扎,轻轻松松就能将几人拿下,把人打得哇哇直叫。

完事儿还指着其中一个哭得最狠的,恶狠狠道:“你,负责将我表妹送回去,听清楚了吗?”

“呜啊……呜呜呜听到了,嘶子大人不要…债…打我唔……”

肖尚书家的公子向来注重仪表,哪里会有现在口齿不清的糗样,落曦昼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心里对这个小世子的敬佩又多一分。

被指派成为护花使者的肖逐,边走边哭,反倒是琹定安在安慰他。

“好啦好啦别哭了,表哥就是这样下手没轻重的,你以后可千万别再惹到他。”

“安安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只是路过,没有扔石子哇呜呜……”

眼看着两人走远了,小世子才拍了拍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故作宽宏大量地道:“你说你们,好好的前厅不待,非要跑到女眷的宴席上捣乱,这样子会在各位夫人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的,知道吗?”

“哦?阿秦的意思是应该在夫人们心里留下好印象,是为了什么呢?”身着金线交织的华服锦杉少年在竹林后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大堆随从,看上去约莫八岁的模样,站在那儿比小世子要高出半个头。

落曦昼倒也不觉得惊讶,太子殿下自幼交由太后在行宫教养,是半年前才从郴州接回来的,与郴阳王世子一同长大,二人的关系确实如传言那般好。

众人都在拜见太子殿下,落曦昼也只得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跟着行礼,所幸没人注意到他,只不过那小世子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半天。

之前肖逐说的话不清不楚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打他们的人就是郴阳王世子,现下想必还在猜测着这位新晋“大哥”的身份。

结果就是太子殿下一挥手,就把他们全赶走了,落曦昼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被人拉住了衣角,“你刚刚怎么就站在假山后面躲着看?”

一句话让落曦昼愣在原地,太子摇身一变成为吃瓜群众,眼神在他们两人中间游离,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当然,其中还包含着好奇。

他该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落曦昼心想。

“阿秦初到京都难免不懂了吧,这位是永宁侯家的二公子,想必呀是来招呼客人的。落二公子,这位是郴阳王世子东陵秦懌。”一旁的太子殿下及时作出介绍。

小世子这才松开了手,淡淡说了句对不起,“落二公子好,方才是我僭越了。不过我教训那帮家伙是事出有因,今日母亲携我赴宴,因父亲进宫复命未能一同出席,故将我带至后院中,谁知冒出来几个小孩子扔石子砸到了家中表妹,一时气急才逮了他们。”

一番说辞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落曦昼并没有想要怪罪他的意思,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是小孩子啊,这样做很勇敢。”

小小的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落曦昼没有让东陵秦懌回后院去,太子殿下也希望几人一起去前厅的席面,吩咐手下去通知郴阳王妃后,他们就回前厅去了。

那儿多是各类官员在谈论朝堂风向,落曦昼不感兴趣,家中有意培养兄长作为接班人,所以不需要他去应付。

之前那群被东陵秦懌教训过的孩子,得知小世子的身份后反倒没有了拘束,在饭桌上称兄道弟起来,只是没人敢在太子殿下面前称第一。

倒也不是因为小小年纪就开始趋炎附势,而是他们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性着实奇怪,既没有皇家子弟该有的严肃,也没有纨绔子弟该有的不羁,很容易就能和同龄人打成一片。

但是从不做身份逾矩之事,却对大家做的每一件坏事一清二楚,笑起来让人背后生寒。

是以京都里这一辈的小孩子里,已经默认了太子殿下是大哥这个事实。

至于小世子……

打架斗殴的大哥也是大哥,谁说不能同时有两个大哥呢。

不过东陵秦懌并没有争地位的心思,众人问起他的生辰年岁时,才知道他不过六岁。

“说起这个还有件巧事,阿秦是八月十五那天出生的,当年在郴州,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族中长辈们和远近亲戚都将他抱了个遍哩。”

太子殿下眼一笑,嘴一开又爆出了小道消息,惹得东陵秦懌脸色绯红,愠怒着喊他的小名,缠斗了好一会儿。

“谢七七!你还要说多少遍这个故事才不腻啊。”

哄闹过后,又有人提起年纪大小的问题,其中有和永宁侯交好的家族公子,偶尔也会受邀参加落曦昼的生辰宴的,脱口而出一句,“我记得落二哥也是八月十五生,因着中秋佳节,甚少大开大办的,这样一看和小世子倒是有缘了。”

听到众人提起自己,落曦昼才感受到不少目光看向他,好在他自幼严格训练,吃相不算难看,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温声道:“不错,我的生辰也是八月十五,小世子应当唤我一声二哥。”

“谁说一定是二哥,看模样你似乎与我同岁才对。”东陵秦懌随口反驳了一句。

落曦昼道:“我七岁。整整比你大一岁哦,小世子。”

大一岁就大一岁,还强调“整整”是什么意思,东陵秦懌愤愤不平,咬着牙叫了声二哥,就再没搭理过落曦昼。

宴席结束后,不等落曦昼安排,小世子就坐上太子殿下的马车走了,对此他也只能摇了摇头叹气回家。

身后跟着的小厮突然道:“二公子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何以见得?”

“因为您不像在书房里那样整日脸色淡淡的,开朗了许多,也爱笑了,和同龄人之间也许更玩得来吧。”

……

小世子在京都混得那叫一个好,不到两个月就坐拥无数小弟,纵然是落曦昼这样的社交天才也自愧不如,因为这家伙的业务已经拓展到闺阁女子了。

如果能推出一项最受欢迎奖,那落曦昼肯定心甘情愿投东陵秦懌一票,京中那些小孩子和各家夫人也不例外。

落曦昼的交际能力来源于自幼培训加自身聪明才智,每一句话都能恰如其分恰到好处的让所有人高兴。

而东陵秦懌纯纯是靠个人魅力征服了大家,这让落曦昼“京都第一小天才”的称号岌岌可危。

万人迷与万人迷的碰撞就是如此简单。

不过这场风波没能持续多久,两位主人公就如同消失了一般,剥离出民众的视线,久而久之,热圈谈论话题也不再提起他们,仿佛没有存在过……

只有西郊的断壁残垣证明那里曾经有过短暂的欢愉之乐。 第二章 风声翛翛 “阿娘!”

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在漫天大雨中被淹没,郴阳王府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机,东陵秦懌跪在地上,面前躺着的是郴阳王妃早已凉透的尸体。

大雨足足下了三天也只是将痕迹冲刷干净,数百人的血液浸透地砖,残存着浓烈的血腥气。

一夜之间,从万众瞩目的郴阳王世子跌落谷底,沦为太子的侍从,幽禁东宫,永不得外出。

九年了,世人早已将东陵氏灭族惨案忘却,也忘记了那位小世子的存在。东陵秦懌自那场大雨后就变得沉默寡言,记性奇差,从前能言善辩,现在说话不讨人喜。

皇帝将他软禁在东宫,虽然有太子庇佑,每日还是受镣铐限制,走不出那一方小院。

直到有一天,东陵秦懌终于见到了那个身居高位的君主,曾经害他失去家人的家伙,命令他护送太子前往鹭山参加入学考试。

藏在袖中的匕首最终还是没能刺出去,他深知自己如今的能力微小到只能放倒两三个禁卫军,甚至连高台之上那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已经让帝王放下了戒备心,不过终有一日,他会让谢世按明白,放他离开是多么愚蠢且错误的选择。

大批的车马随从自皇宫出发,往极北而去,一路招摇,似乎生怕旁人不知道这是太子出行。

这一路上,谢栖迟都耷拉着脸,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的不高兴,偏偏东陵秦懌最不吃他这套,面对对方的乞求不为所动。

谢栖迟道:“阿秦,我不想去那什么鹭山书院,舟车劳顿我都要昏过去了,父皇也说了只要参加入学考试就好,能不能进去全看天意,我们就说没考上,现在掉头回去吧。”

东陵秦懌闭着眼假寐,并没有回话,自然没有看见面前这人眼中的担忧。

鹭山书院位于极北之地,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北边后,就抵达了冰雪的国度,白茫茫大地一望无际,没有经验的话很容易在其中迷失方向。

此时逃离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东陵秦懌明显感觉到夜晚守卫的士兵都少了许多,像是有人刻意安排过。

想必是太子殿下还记挂着幼时的情分。

所以,他也是支持我离开的吗?东陵秦懌遥望着月光下的主帐篷,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此时正值守卫换岗,有半盏茶的时间。

细碎的雪花被踩进土里,东陵秦懌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在寒夜之中极为响亮,风声翛翛,这不是一个出逃的好日子。

不远处守卫已经提着灯笼开始巡逻,那些呼之欲出的飞鸟再度歇居林中,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后就停了下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他没有走。

茫茫天地间,无一跻身处。

大御王朝几乎统领了整片大陆,能与其互相制衡的只有西域胡族、鹭山书院和缥缈门。

胡族称霸一方,虽然领土不及大御十分之一,但是两边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生,那里的国君若是知道他的身份,不仅不会留他一席之地,也许还会再次沦为阶下囚。

而鹭山书院和缥缈门这两大门派都是天下修行之人的聚集地,不受皇家管辖,远居桃源中。

如果能按时护送太子殿下去参加考试,他也能顺便给自己报个名。

这是一条不能后退的路,每走一步都要计算良多,并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至于传闻中的海底世界,那是《九州典录》都没有确定是否存在的区域,有关那处的信息少之又少,翻遍所有资料也只能看见寥寥几句。

这是一条未知道路。

权衡利弊之后,东陵秦懌决定加入鹭山书院,至少在他变得足够强大之前,能得到一方势力的庇护。

北地的夜晚比起雨夜要更加寒凉,酥麻的疼痛感袭来,东陵秦懌熟练地在漆黑夜色中找到膝盖骨发疼的位置,毫无章法地揉着一下又一下。

曾经,他在幽闭的地牢里靠着身体的痛觉感知昼夜,数年如一日,只是手法并没有变得娴熟,大抵是因为疼痛远远盖过了意识。

夜晚远比白天要难熬,掰着手指头数几更天的样子未免可笑,眼看着离鹭山书院越来越近,谢栖迟又变得反常了起来。

“剩下的路本宫自己去吧,你们都在山下等着就好。”

谢栖迟拒绝带任何人一起参加入学考试,摆明了要靠实力不作假,却让东陵秦懌的行动有些棘手。

这次参与护送的守卫都是京都的精兵,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拼死甩开一队人马不成问题,但是后面的入学考试就难办了。

而且周围的地形比较宽阔,山下城镇的街道秩序管理得相当好,一眼望去能看穿三条街。

福临客栈的上房都被谢栖迟包了下来,只需歇着等待三日后后的入学考试,店家看出来这是贵客,每日吃食绝不含糊。

一道道精美的菜品送到客房内,东陵秦懌盯着那盘梅花酥看了许久。

这个时节,梅花开了吗?

“在想什么呢?快来吃饭了,阿秦。”谢栖迟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就坐到饭桌上开始动筷了。

一顿饭吃的毫无滋味,东陵秦懌心事重重,却不敢表露出来,听着旁边的人使劲逗他开心也笑不出来。

谢栖迟的心思,他猜不透,也不想猜。

或许旧日的情分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身为皇家的人,怎么可能还是当年那个在郴州总是取笑他的谢七七呢。

薄情就如瓢泼的大雨,如出一辙。

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上下翕动,冷淡地道:“属下先走了,少主若是需要,随时唤我就是。”

“哎,每天都以这句话结尾,阿秦,距离我们出发到现在,我已经听你说了八十九遍了。”谢栖迟捂着胸口,似是痛心疾首一般,好一副难受的模样。

东陵秦懌道:“少主难道想听听别的吗?”

谢栖迟道:“我们好歹是朋友,说话别总是那么冷冰冰好不好。”

“我要陪少主一起参加入学考试——”

“不行。”没等他说完,谢栖迟就严词拒绝了,眉头微皱,不再是一开始吊儿郎当开玩笑的样子,“阿秦,好好在客栈里等我回来,你知道我的实力,是不会入选的,等考试一结束,我们就回家。”

见东陵秦懌低着头沉默不回答,谢栖迟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逼迫他与自己对视,极力压低了声音,喃喃着,“阿秦,我会带你回家的……”

他们靠得太近了,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正是因为这样,才给了东陵秦懌下手的机会。

眼看着谢栖迟就要昏睡过去,东陵秦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人拽住他的衣角,在最后一刻道别,“再见了少主,这可能是我仅有的机会,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不……要……不要去……”

放倒了谢栖迟,东陵秦懌才后退一步吐出一块香料壳子,靠在墙上,连忙从袖子里掏出短刃,划过掌心。

吃饭之前他就将迷药藏在了舌尖下面,直到谢栖迟一时激动凑到他面前,这粒解决匪寇后偷偷缴获的药物才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方法对他来说百用不厌,只不过在意识模糊前他必须完成易容。

能得到迷药已经实属不易,解药什么的更不必奢求。客栈外面的守卫有两个职责,一是保护太子殿下安危,二是防止他逃跑。

以太子的身份,即便是半夜翻墙进进出出,也不会引起怀疑。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与太子相识十余年,东陵秦懌对谢栖迟的言行举止再熟悉不过,简单的易容术就能模仿出同样的脸,做好一切准备后,他就把手搭进了水盆里。

方法虽笨拙却有效,在天色微微亮的时候,他中的迷药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趁着时辰尚早,东陵秦懌就推开房门,暗处有几双视线交汇,有一人上前被他打发去了别处。

“本宫今日醒得早,你们不必再跟着,倒是阿秦,他昨日歇在我房里,记得好生照料。”

“是,少主。” 第三章 江月东陵 鹭山书院的入学考试正式开始了。

直到踏入鹭山地界,东陵秦懌才卸下易容术,又将惹眼的华服褪下,这一刻他才是真正的自己。

今年的招生考试和往年并无不同,都是海选赛,主持人在高台上宣讲着参赛规则,大抵意思是穿过山下这片幽林,林中遍布机关幻象,机关之下藏有血灵石。

能顺利抵达终点者便能成为书院学员之一,获取血灵石者则进入第二轮考核,有机会成为内门弟子。

登记处派发名字木牌的看上去像是书院里的学生,有男有女,大多热情亲切,充满活力。

轮到东陵秦懌的时候,其中一位登记名字的照例问话让他准备写名单。

“什么名字?”

“秦懌。”

飘飞的字体落在宣纸上,旁边的粉衣女子点评道:“春水散,携燕归,五十里秦逐云懌。真是个好名字!是取自那位前朝词人徐公子的《归云赋》吧。”

“劳师姐谬赞,我的名字确实出自《归云赋》。”秦懌点头表示肯定,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木牌。

粉衣女子笑了笑,朱唇轻启道:“我叫徐鄢芷,是婵院弟子,若有机会成为同门,遇到麻烦可以找我帮忙。今年参加考试的人格外多,秦师弟可要加油咯。”

“那秦某就先谢过徐师姐了。”

六岁那年一场变故过后,秦懌就在病中忘记了许多事情,但是儿时的某些场景历历在目。

祖母为他取下这个名字后不久便离世,他并非家中长子,郴阳王坐拥美妾无数,膝下孩子众多,东陵秦懌已经是第十五个,在他之上有八个姐姐,六个哥哥。

父亲是博爱的,对每一位姨娘和孩子都不差,所以家中甚少有矛盾,父母相敬如宾,他的世子之位也无人动摇。

东陵氏突遭变故那一夜,举家搬迁到京都不过数月,天道卫屠戮王府时,他最小的妹妹年仅一岁,婴孩的头颅滚落在地上,母亲倒下的身躯再也捂不住他的眼睛。

后来他才从谢栖迟口中得知,不仅仅是京都王府,郴州老家那些族中长老也无一幸免。

顷刻间,大御再无东陵氏。

梦中时常出现郴州那条横亘两地的河流,不断有冤魂盘旋在上空,成为他的梦魇。

而今为了活下去,他也必须抛弃东陵这个姓氏,唯有祖母赐予的名字是最后的祝福。

整理好思绪后,秦懌就和其他参赛选手一起朝幽林走去。

幽林里光线不好,阳光无法穿透茂密的树叶,整个林子都阴森森的,仿佛永远是黑夜。

潮湿的环境让秦懌有些烦躁,膝盖上的老毛病又犯了,走两步都是刺骨的疼,而且没走出多远他就进了八卦阵里。

秦懌一眼就能看出来生门在何处,破开这个阵法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只是布阵者设置了三个阵眼,难为他孤身一人既要破阵又要想办法找东西压制阵眼。

就在他思考该拿什么东西盖过其余两个阵眼的时候,一声“救命啊!”在他附近响起。

没多久就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闯进他的视线里,该说不说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这位兄台,我看你很有实力,能不能捎我一程,等我通过了就给你百两白银作酬劳!”

看对方穿着和举止的确是富贵人家出身,秦懌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有钱何必不赚呢,何况他破完这个阵法还能就能得到一枚血灵石,再带上三个拖油瓶都不成问题。

“太好了!谢谢兄弟,我叫许惟,实不相瞒这次是被家里人逼来的,我已经考了三年了,今年要是再不成功进入鹭山书院,回去就得被我老爹打死了……”

秦懌静静地等对方自顾自介绍完后,阻止了许惟想要激动的跑过来的心,示意他站在阵眼处,自己则是找到第二处阵眼,眼下就只剩第三处阵眼没人触发。

“你身上有银子吗?”秦懌思索了半天,朝许惟看过去。

许惟连忙将荷包都递了过来,急声喊道:“我有,我有,你看我不会骗你的。”

荷包里面有不少银票和两锭金元宝,还有一些碎银,秦懌不禁在心里咂舌,富家公子的荷包果然鼓。

不过他只抓了个金元宝出来,就将荷包给人丢了回去,叮嘱道:“待会儿我说跑就赶紧跟上我,不然阵法塌了会面临什么我也不知道。”

“啊?”

不等许惟反应过来,秦懌已经看准第三处阵眼的位置,把手里的金元宝扔了出去,方方正正的立在地上,西南方向的生门错位,露出了一丝空隙。

趁着这点功夫,秦懌已经顺手抓住许惟的肩膀溜了出来,阵法中的幻象散去,只在草地上躺着一块红色的石头,想必就是血灵石。

又回到了阴暗的森林里,秦懌忍住想要打喷嚏的冲动,走过去捡起血灵石,身后那人还在叽叽喳喳的自说自话。

只有在问起秦懌姓甚名谁的时候,他才答了一句,“我叫秦懌。”

“情意?”

“你淮南人啊,秦情不分的。”秦懌随口怼了一句,对方立马呆在原地。

许惟委屈道:“我还以为秦兄是高冷挂的,没想到如此能说会道。”

“别多想了,我只是懒得回应你。再不快走,恐怕天黑也赶不到终点了,许公子。”

二人的关系在秦懌看来不过是雇主与保镖,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这和当初在谢栖迟身边的感觉并无不同,甚至连人都是一样的吵闹,他就更没好脾气了。

好在他只负责将许惟安全送到终点,这一路上只要避开那些机关造物的攻击就简单得多。

但是事情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不少江湖术士都在暗中跟踪他们,想必是之前他得到血灵石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那些得不到血灵石的人自然想要抢他手里的这颗,毕竟比赛没有规定说不能抢夺他人物品。

忙着应付路上的阵法和追踪者,秦懌没注意到身旁那人不怀好意的笑容。

“秦兄,要不你把这颗血灵石卖给我吧,我出五百两。”许惟突然停下脚步,轻摇折扇,眉眼弯弯含笑看着他。

秦懌无语凝噎,“你早说啊。”

“若是秦兄觉得不够,我再加三百两,加上之前答应的一百两,总共九百两,这里有十张银票,共计一千两,血灵石归我,你我在此分道扬镳,如何?”

一块破石头就能赚一千两的好事,秦懌怎么可能会放过,当即就答应下来。

许惟拿着血灵石离开后,周围跟踪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秦懌只当是烫手山芋被他扔了出去,在心里为许惟默哀了三秒钟。

他的目的只是拜入鹭山书院,内门外门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就算日后站稳脚跟想要学习更多,也有升级测试,随时能加入内门。

所以血灵石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块用处不大的石头罢了,至少远远没有银钱的作用大。 第四章 宿命相逢 与许惟分别后,秦懌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不少,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不多时就看到了大部队。

一群人挤在前面似乎在看什么东西,秦懌并不想凑热闹,只得从旁边的小路绕过去,然而群众们却不给他这个美意。

推搡间他踩到了一块石头,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下一秒他就掉进了阵法陷阱中。

“不是吧,这么倒霉的事也能被我遇上?”秦懌忍不住想要打人,以此来宣泄心中的不忿,然而阵法将他带到了别的地区,四周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而且这么大的阵法,即便他再有天赋,想要解开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和之前困住他的那个小型八卦阵不同,现在这里更像是一个封闭的盒子,暗无天日,让人无法看清周围的现状。

秦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摸索着能碰到的一切东西,坏消息是他甚至连墙都没摸到……

往地上砸一拳也好像砸在了棉花上,根本不清楚脚下踩的究竟是水还是云。

就是个为了困住入阵者而设计的阵法……

他只得气馁地坐了下来,研究着该怎么做才能找到破阵之法。

那枚刻有名字的木牌被他扔到一边去了,能不能找着已经不重要了,哪怕是死在这里,他也不会弃权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懌感觉自己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说明夜晚已经降临。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阵法中央突然泛起一阵白光,点亮了黑暗中前行的道路。

指尖与白光交汇的瞬间,仿佛有磅礴飓风吹散他的身体,将他分割成一片又一片。

剧烈的刺痛感过后,秦懌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在受狂风摧残,不断下坠的身体,提醒着他轻易破阵带来的风险。

越是这种时候,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就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他想要抓住溜走的人和物,却抓了个空。

“就这样结束所有的痛苦,未必不是好事……”

秦懌拼命睁着眼,不想在临死之前还置身黑暗,仅存的一点温暖消失后,他也被无尽的夜色吞没。

两只仙鹤破空而来,上头载着一白发小童,停在崖底,挥挥手就将地上躺着的人移到了仙鹤背上,长鸣着往山腰处飞去。

再次醒来时,秦懌正躺在床上发着呆,眼珠子转了一圈,发现这里不是城里的客栈,也不是东宫的暗室。

身上盖的被子有微微药草的香气,阳光透过门扉照在地板上,有些刺眼,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他不讨厌,反而很喜欢。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人唰的一下推开,一抹青白色身影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中药熬煮多时的味道。

“师弟!你醒了。正好把这碗药喝了吧。”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懌深觉自己的反应又迟钝了不少,只好拦住了对方想要给自己喂药的手,出声问道:“这是哪里?”

面前停住的手一顿,低低地笑出声,“看来你的确摔坏了,白术老师昨日带你回来,说要收你作亲传弟子,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伤员。秦师弟,我叫落曦昼,是你的师兄。”

少年站的位置挡住了阳光,端着药碗笑吟吟看着他,这是秦懌第一次见识到书里描述的“美人”是何种模样。

令路人为之动容,美景因其而失色,周遭一切都会显得黯淡无光,可惜这张人神共愤的脸只是让秦懌愣了片刻,嘴上却是没有半点留情。

“你我看起来像是同岁,如何分的师兄弟?”

落曦昼道:“我已十六有余哦。”

秦懌本应十五,以求自保只得混淆视听,“我也十六。”

“怪了,你这身子骨如此瘦削,没成想竟与我同岁。”落曦昼并没有怀疑,反倒自顾自的念叨着什么以后要好好吃饭之类的话。

“那你生辰几何啊?师兄我是八月十五生。”

看到对方一脸认真的样子,秦懌也在心里努力回想,记忆中,八月十五是个特别的日子,好似多年前,也有人说过这句话。

八月十五生。

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锥心的痛,每一下都像有银针在扎进去,秦懌捂着头尽力减轻痛苦,顾不上旁边的人。

右手被人抓住,掌心处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温热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头痛的症状缓解了不少。

就这样过去了好一会儿,他的意识才慢慢稳定下来,落曦昼坐在床边,担忧的说道:“你伤得很重,先不要胡思乱想了,放心,青院很安全,要是觉得累就好好休息。”

秦懌只觉得浑身无力,顺势瘫倒在落曦昼身上,借了对方的肩膀靠着,睁眼又闭眼,微微摇了摇头,“谢谢,现在已经好多了。”

不过落曦昼还是陪了他许久,直到门外传来几声呼唤,似乎是找落曦昼有什么要紧的事。

临走前,落曦昼叮嘱道:“出门右拐走出这个院子,门前有棵玉兰树的庭院,就是我住的地方,还有,这是给你准备的校服。”

顺着他指的方向,秦懌往前面的矮桌看过去,青白相间的衣服折得整整齐齐,与落曦昼身上穿的应当是同一款。

等人走了,秦懌才从床上起来,犹豫了一瞬还是抓起那身校服,不多时就整理好仪容朝外边走去,打算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

有落花被清风带着飘进来,在空中打着转儿,再飘飘然掉在门口。

秦懌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走出去,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繁花,石子路像是才铺就不久,看上去很光滑。

走下台阶,才能看见整座庭院的全貌,主屋占地中央,东西两侧各有厢房两间,栽种着许多他不认识的树,就是不知道院子的主人品味是否有待提高,花的颜色杂乱无序,破坏美感。

廊下右转有一凉亭,其中设有石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前方的小池塘,再往前应当就是大门。

不大不小的院落,但是比起东宫那一方禁地要好上很多。

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细碎地晒在他身上,秦懌站在那棵最大的树底下,嗅着浓烈的花香,竟有点眷恋这样的时光。

观察得差不多了,秦懌才想起来落曦昼说的话,穿过走廊,路过小池塘的时候看到里面有几尾鲤鱼,正在抢食,想来是不久前被投喂过。

他心中有太多疑惑,虽说都有大致的猜测,但还是要亲口问明白。

秦懌不认识什么玉兰树,好在附近山峰就两三座建筑,在他准备叩响第一扇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住在这边,那里空了许久,你敲不开的。”

等他收回手转身,瞧见落曦昼笑脸相迎的样子。

“我门前有玉兰树,你看这里。”落曦昼示意他看向对面,洁白的花朵硕大而娇媚,迎着风飞舞。

秦懌如实开口:“我不知道玉兰树长这样。”

“没事,你现在就知道了。好了,今天是新生报道的日子,我们都要去缔因司登记,领身份令牌,走吧,师弟。”

胳膊被人拉住,带着他走出弯弯绕绕的台阶,秦懌难得没有排斥这种间接性肢体接触,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途中还询问了关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和他预想的大差不差,他学艺不精,走进了幻象扭曲的空间,坠入悬崖后被路过的白术老师出手相救,但是收他为亲传弟子这件事还没有传出去。

而传说中的那位白术老师在救下他后,就闭关修炼去了,将人扔给另一位亲传弟子照料。

据落曦昼所说,白术老师是青院院长,因为落曦昼喜好清静,常年住在逍遥峰最偏僻的地方,所以顺便把他也带到了这边。

所以他这是跨阶级成为内门弟子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秦懌觉得幸运之神似乎开始眷顾他了。 第五章 惊雀 一路上都是准备去缔因司或者刚从那里回来的弟子,看见落曦昼都热情的打招呼,也有几个大胆的询问起秦懌的身份。

“这位是我师弟哦!他叫秦懌。”

“白术老师的新弟子?哇,看上去年纪很小哎。”

“所以真的是按颜值挑的嘛!”

“秦懌师兄会把落师兄第一天才的名号挤下去吗?”

嘈杂的讨论声穿透耳膜,秦懌受不了这样的环境,脚下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直到走出青院才清静点。

从第二次见到落曦昼开始,这家伙的表情就开始不对劲,刚刚还被一群人围观,秦懌怀疑道:“他们怎么都很奇怪……还有你,你刚刚在庭院门口看到我的眼神也很奇怪。”

“人靠衣装马靠鞍,师弟,你很适合穿白衣。”

言下之意是夸他好看?秦懌微微挑眉,论外貌落曦昼比他好看多了,显然是胡诌的瞎话。

他可不信。

然而等到了缔因司,他才见识到落曦昼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抛开落曦昼这个移动万人迷不谈,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要往他身上瞟一眼,然后又和周围的朋友窃窃私语。

这种被目光注视的感觉让他很烦躁。

所幸的是,在缔因司里,秦懌看到了一个熟人——招生考试那天和他搭话的师姐徐鄢芷。

不等他主动开口,徐鄢芷就朝他招了招手,开心地喊他过去。

他们聊了一会儿,秦懌才终于对这所天下修真者追求的最高学府有了更多认知。

据徐鄢芷所说,缔因司一开始是由他们青院院长白术老师掌管的,自从他老人家在鬼渊历练受了伤后,学院就将此重任托付给了婵院弟子。

徐鄢芷是婵院的大师姐,从接下这个任务起,就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

鹭山书院的通行令牌和之前招生考试的名字木牌类似,铜铁凹凿出一只白鹭展翅高飞的样子,背面刻有“鹭山”二字。

登记完信息后,会有人用一种名为“焚黎”的法术将他们的信息嵌进去,算是一种凭证。

除此之外,根据鹭山书院第八十七条弟子守则,凡入学者,修习术法,皆烙惊雀印,不可在凡间使用仙术违逆常理,否则将受反噬之罚。

秦懌按照要求站在圆台上,一簇红色的,像火苗一样的东西从徐鄢芷的手中飞出来,钻进他的眉间,不多时就渐渐隐下去消失了。

一套繁琐的流程走下来,落曦昼除了登记名字的时候动了动手指,其他时间都在旁边看戏,秦懌走下圆台,疑惑不已地问道:“他呢?他不用做这些吗?”

还没等落曦昼自个儿解释,徐鄢芷就回答了他的疑问,“落师弟七岁起就在书院修习了,惊雀印早在那时就已烙下。看来,你们两个还不是很熟呢。”

徐鄢芷笑着打趣了一句,就和他们道别忙其他事情去了。

“如何?现在总该叫我一声师兄了吧。”

“我们同岁,你想都别想。”秦懌咬牙切齿道。

折腾了这么久,秦懌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着抗议了,好在之前考试时赚的银票没丢,此时正在他怀里捂着。

是时候该饱餐一顿了!

心情大好之余,他还是没忘记落曦昼对他的照顾,大手一挥表示他请客,这顿饭随便吃,不用客气。

去膳厅的路上,落曦昼对他的文化水平表示了强烈的怀疑,明明已经快到弱冠之年,言行举止却偏似孩童,基本的生活认知倒也清楚,不算太傻。

这点评真是恰到好处,没记错的话,他俩相处还不到半天时间吧。

对此秦懌确实无话可说,若是在东宫幽禁的那些年里,没有太子偶尔为他带些书籍话本,他恐怕还真是停留在六岁的心智。

虽然落曦昼对他很好,还是他的同门师兄弟,但是有些事情他还不能完全信任对方,话本小说里很多人都因祸从口出而下线,这点令秦懌印象深刻。

秉持着交易保密原则,秦懌并没有仔细说自己这笔钱是怎么得来的。

想到这里,那日招生考试与他合作的家伙,应当也进入了这里吧。

秦懌对那人已经没了多少印象,这段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没怎么多想了。

只是他不会想到,两人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二次选拔结束后,各个学院的课程也展开了。

第一天便是白术老师的机关课,终于有机会见到这位救他一命的恩人,秦懌知道自己应该当面道谢。

除了课堂上大家都在称呼他为落曦昼的师弟这件事令他心烦以外,还有一桩小事——有关机关造物的书本他完全看不懂。

不巧的是,白术并没有出席这堂课,反而用一只仙鹤传递了随堂课业,大致意思就是让他们根据自己对机关术的了解,制作机关造物。

大家很快就开始动起手来,木材铁片碰撞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唯有秦懌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玉兰花发呆。

看来零基础学习对他来说还是过于艰难了,其他弟子都讨论着各自的心得,落曦昼更是不必多说,随手捏片树叶都能折出小鸟来。

娇小的鸟雀仿佛开了灵智一般扑棱着翅膀飞到他眼前,若不是上面的折痕清晰可见,秦懌就要以为这是一只真的小鸟了。

反应过来落曦昼这是在逗自己后,秦懌回过头去瞪了对方一眼,烦躁地合上书,直接趴桌子上装死睡觉。

耳边传来一声声“师弟”。

当天晚上,秦懌就独自一人跑到藏书室去学习了。

偌大的藏书室有三层楼,早在子时就有掌灯弟子将烛光全都灭了,秦懌正是看准这一点,自己举着烛台找了个位置坐下。

《有关机关造物的一百零八种使用方式》、《机关之秘》、《小型机关的锻造》等等一系列书籍被他从书架上取下来,整齐的摞放在书桌上一角。

仙家藏书阁里的东西和凡间那些话本子相比,要晦涩难懂得多,许多秦懌不认识的生僻字排列在一起,他只能凭借前文的意思来猜测那些生僻字的读音及含义,

微弱的烛光在暗夜里闪烁着,一阵阴风从窗子的缝隙里飘过来,似是故意般,刚好将烛台吹灭,被黑暗吞噬的感觉并不好受,门口还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秦懌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厉声呵斥道:“谁在那里?”

那人翻窗而入,听到房间里还有人说话,明显愣了一下,模糊的身影在月光下迅速收起之前矫健的样子,转而装作惊恐般的求饶:“好哥哥放过我!我只是来找资料的,白日里师尊教的仙法知识太难懂了,听人说藏书阁彻夜开放,这才想着来私下补习……”

一听对方也是因为听不懂先生授课而来到此地学习的,秦懌顿时心生同病相怜的情绪来,意识到对方也是个好面子的人,沉默半响后,抱起几本书默默离开了。

而他不知,这便是他与许惟的第二次相遇。

所以在半个月后的机关课上,他看见之前那个连进入第一轮招生考试都需要贿赂路人的许大公子后,不禁对鹭山书院的严格性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据说内门弟子的考核相当严格,难道也是像初试的规则一样,可以替考的吗?

为此他还在吃饭的时候和落曦昼提了一嘴,结果被迫听完了关于青院招收内门弟子的八百八十八条规定,传闻是初代院长所定,用以严格规范考生及弟子的行为举止。 第六章 无用的剑 进入青院修习了两个月,白术老师才给他们安排了剑术实践课,在这期间秦懌也如愿见到了这位于他有救命之恩的先生,并郑重地道了谢,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术老师哄骗着回去找落曦昼了。

这位老师似乎永远都不爱搭理人,习惯于用沉默打断对方的说辞。

所以像剑术实践这种课程,理所当然的被安排给了另一位名叫雅罗尔的老师。

雅罗尔老师是西方来客,一头金色短发在众多学子中异常显眼,是以就算秦懌记性不好,也对他有很深的印象。

前来求学的弟子中,有不少人都还没有趁手的武器,秦懌也不例外,只不过他不擅长战斗,所以对武器的追捧程度不算太高。

倒是落曦昼,此前一直负有白术老师座下弟子之名,一柄长剑斩青虹,是他在十二岁时遇到的机缘,上古神剑长相思在那日便已认主。

通体莹白色的剑刃,坚如磐石,却有着不同寻常的轻盈,的确是一把好剑无疑。

长相思之名,是铭刻在剑柄上的名字,其旧主的事迹已然被世人所淡忘,好在落曦昼的出现,让这把剑不再蒙尘,得以重见天日。

当然,假如秦懌没有把另一把剑拔出来的话……

至少后续的走向会是天才少年手握长剑杀出一片天地的感人励志故事。

错就错在,雅罗尔老师的第一堂课上,没有趁手武器的弟子都被安排进入剑墟寻找机缘,秦懌本就因为身份原因被多数人关注着动向,在剑墟里和怨灵纠缠了半天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里面待着。

整个青院的数百位弟子眼睁睁看着他从废墟里抽出了一把泛着莹莹白光的剑,剑柄上大大的“长相忆”三个字被晶石扩大了投放在石壁上。

和落曦昼的那把长相思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他也从剑墟幻境里走了出来,听见周围人皆是揶揄的笑。

“长相思兮长相忆!没想到落师兄和他这位师弟不仅平日里关系非同一般,就连武器也要用一对。”

“据说长相思与长相忆是上古时期一对神仙眷侣的武器,你们说这两柄剑的剑灵会不会也是老相识了?”

“落师兄和他家师弟的关系真好,我好羡慕……”

当天晚上,白术老师座下二位弟子一起用“情意绵绵剑”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鹭山书院,有的人或许连秦懌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其中有落曦昼这个主人公之一,就在学院闲话中引起热议。

而两位主人公正美滋滋坐在鹭城街道里的一家酒馆里饮酒作乐。

对此,落曦昼本人给出的解释是,自家师弟历经千辛万苦拿到了上古神器,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庆祝的美事!

眼见二人如此坦荡,剑术课上其他弟子看他们的眼神也就不似之前那般奇怪了,面对长相思和长相忆的刺眼白光,也从一开始的没眼看慢慢的变得麻木起来。

况且秦懌非必要时刻,不会亮出他的武器,没有课的时候,他都待在婵院的课堂里,渐渐的也就被青院弟子淡忘了。

说起来,他会去婵院听课,还是靠徐鄢芷引荐的,在得知他略通阵法,并且也对阵法感兴趣后,这位好心的师姐就热情地邀请他随意进出婵院旁听。

原本落曦昼也和他去过几次,奈何路人的视线实在是惹眼,所以没多久秦懌就拒绝带上落曦昼一起听课了,反正那家伙对阵法玄说这类东西又不感兴趣。

只是苦了落曦昼,不被允许一起去上课就算了,每天早上就算没有课程,也要早早地来到秦懌居住的院落,仅仅只是叫人起床。

面对每天早上不重样的早饭,秦懌表达了自己压抑多日的困惑,“你的厨艺居然这么好的吗?”

落曦昼闻言一愣,轻声笑着开口:“师弟,我的厨艺尚且停留在把菜洗干净的阶段,你想尝试一下吗?”

此话一出,秦懌便知道,这几个月里自己吃的早饭都是某人起了个大早去买来的,嘴里的夸奖登时卡在喉间。

当然他们宗门弟子的生活也不是整天只有修炼和修炼那么无聊,除了那些一心向道的,其余大部分人也会参加学院举行的除祟活动,大抵是哪里哪里又出现了妖魔邪祟扰乱世间啦,哪个山头的妖怪又掳走了哪家小公子要当压寨夫君啦……

这样的事每天都层出不穷,一般都是由缔因司收纳汇总,然后张贴在告示板上,由各派弟子自行前往捉拿,最后能在缔因司拿到一笔不菲的报酬。

有落曦昼在的话,秦懌是不缺灵石和钱财的,就连各种修炼用的宝物也从不短缺,得到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送到他的面前来任君挑选。

所以只有学院举行的大型除魔活动,才能看到二人的身影。

就比如今年的云山试炼。

据可靠消息,云山之地近些日子出现了批量的魔物,其中不乏那种战斗力超群的魔种,最棘手的就是这些飞禽走兽本就受云山的灵气熏陶,多是即将化形的半仙,被魔族余孽利用后,残杀无辜,算是断了升仙路。

秦懌并未见过云山之前的样子,只能靠落曦昼的形容来想象现在横尸遍野,魔气滔天的地方,曾经是一片多么美好宁静的净土。

可惜还没等他想象完,前面的山头就传来巨响,“砰——”的一声,一朵蘑菇云升起,四溢的魔气不断朝各方翻涌,远处能模糊看见几个白色的身影在逃窜。

“青天罡。”

落曦昼低喝出声,一个淡淡天青色的透明护罩拔地而起,将他们二人护在其中。

在青天罡的庇护下,秦懌将那堆魔气的走向看得透彻,食指快速划出几笔,一个简易的圆形阵法便飞升上空,笼罩住方圆几里。

四处逃窜的魔气怨灵见状,纷纷朝他们的位置攻过来,好在落曦昼的青天罡足够坚硬,挡住这些家伙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你镇守后方,师弟。”落曦昼丢下这句话就提剑挥去,长相思的白色剑芒闪耀在夜色中,凛然正气。

一个又一个怨灵倒在落曦昼的剑下,不乏有愤怒的魔物想要近身,都被他侧身躲过,翩飞的衣角配合青院剑法,更似美人月下舞。

这还是秦懌第一次看到落曦昼战斗的样子,只这抬眸一眼,便让他看呆了。

一个男人,长那么好看干嘛!

直到右肩胛处传来撕咬的痛,他才回过神来,抓过那只魔物的脖子,将其扔出十米远。

然后一边默念着美色误人,一边描绘着封魔阵。

指尖划过之处,金色的流光显现,以乾坤八卦阵为基础的封魔阵就这样画出来了,注入灵力后,阵法便逐渐扩大,直至覆盖到整个初始阵。

梵音响起,金光所至,幽灵无影,在刺耳的尖叫声中,落曦昼也飞身回到了他身边,看见他肩膀上的伤,急忙在怀里找出一瓶金疮药来,就要开始扒他的衣服。

秦懌慌忙按住对方作乱的手,诧异道:“落曦昼你要干什么!”

“被魔物所伤后必须尽快解毒,否则魔气入体后果不堪设想,师弟你得快点上药。”落曦昼这次倒是没有再开玩笑,眉头紧蹙,神色认真道。

秦懌方才花了大半灵力去启动封魔阵,现在只觉身体虚弱,站稳都艰难,听到这话也就不反抗了,乖乖坐好等落曦昼为他疗伤。

感受到腕间一阵温暖,随后便有丝丝暖气注入体内,秦懌微微睁眼,瞧见落曦昼坐在身旁,一只手涂药,一只手搭在他的脉搏处,在给他输送灵力。

秦懌张了张嘴想要道谢,最后还是垂眸斥责道:“你的灵力不要钱的吗?”

落曦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开启大范围的封魔阵对你来说还是太损耗灵力了,婵院的课程真的是这样教的吗?”

秦懌一愣,不愿过多提起,别过头去,出言辩解:“陆沅老师教得很好,不懂的地方我也会去问徐师姐。”

落曦昼依旧皱着眉,语气里满含担心,“我常常看到古书上说,修习阵法之术对身体灵力消耗异常巨大,没想到竟会这般出人意料,若不是今天来参加试炼,我还被蒙在鼓里。”

这焦急的样子仿佛他下一秒就命不久矣,秦懌叹了口气,还想辩驳几句,奈何在落曦昼温暖的灵力包裹中,眼皮逐渐开始打架,沉沉睡去。

闭眼之前还听到落曦昼念叨着什么回去以后要多给他吃些增强修为的灵丹妙药,争取让他体内的灵力达到巅峰。

这家伙,好像对自己挺好的…… 第七章 荒芜鬼镜 来自清晨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是很暖和的,秦懌迷茫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落曦昼侧坐的身影,这个位置正好让树荫挡住他的脸,算是好好晒了个日光浴。

“师弟你醒了,饿不饿?”

落曦昼回头看向他,眼底的笑意十分真诚,手里还握着一串烤鱼。

虽然秦懌的心情不大好,但也说不出没胃口这句话,毕竟他已经半天没吃东西了,此时肚子还在咕咕叫呢。

然而落曦昼的厨艺确实令人一言难尽……

吃到一嘴鱼内脏的时候,脑子里难得涌起的信任差点破裂,秦懌黑着脸吐了出来,控诉落曦昼不会做硬要做,浪费粮食。

说罢提起鱼篓朝河边走去,开膛破肚刮鱼鳞,一气呵成!

看到他这样糟蹋长相忆,落曦昼心有不忍,想要说什么,却被他一眼瞪了回去,蔫蔫的坐在那儿。

现在秦懌可以完全断定,上天在造落曦昼这个人的时候,把一切天赋都点满了,唯独做饭这个技能,是一点没加。

假如他知道,聪明如落曦昼,能把那条鱼烤熟,就花了一个时辰……

废了半天功夫,两人才吃上一顿正经的烤鱼,虽说秦懌对于做饭也是半斤八两,但好歹还会清理内脏,就算火候把握得不好,最后也勉强能够入口。

就这还得到了落曦昼一阵夸赞吹捧,高呼我家师弟做饭就是好吃,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文能武身怀绝技。

秦懌嘁了一声不打算理他,收拾好地上的残渣后,就在河边洗手。

整理好着装后,二人就启程去附近曾有魔物现身的点位了。

路上偶尔冒出几只落单的魔物,还未靠近就被落曦昼一刀剑气砍过去,分分钟被切成碎片。

秦懌也乐得不动手,他本身对除魔的兴致并不大,自带打手什么的,简直不要太快乐。

只是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一群青院的弟子在看到他们出现后,纷纷求救呼喊,“落师兄!是落师兄吗!我们被蛇妖困在这里了,在这里面一点灵力也用不出来!”

“落师兄救命啊!”

“落师兄!”

此起彼伏的呼救声中,有一人激动的喊道:“秦兄秦兄!看这里,如今我们可是同门,你救我第二次不算过分吧。”

秦懌循着声音望去,在一众穿着白色校服的弟子当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招生考试时雇他当保镖的那个谁……许什么来着?

哦,许——公子。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快半年时间了,秦懌早已忘记对方的名字,不过许公子说得对,身为同门,出手相救是应当的。

而且这里布下了层层阵法,正是他所擅长的。

解锁阵法什么的,都是小意思啦,完全不在话下!

外面那些烦人的魔气就交给落曦昼去解决,秦懌则开始研究起来这里布下的四方阵阵眼和生门在何处。

两人分工明确,不消片刻就将这群同门弟子解救了出来,剩下的人对落曦昼的敬佩又多一分。

问起他们被困的原因,才爆出一个惊天大消息来。

原来整个云山被魔气笼罩是因为这座山头上的老大——蛇妖渡劫失败后入了魔,这才将妖气逸散到四周,而且这种达到半仙修为的妖入魔后,实力会更上一层楼。

早在他们这群人之前,就有不少平民百姓遇害,其他学院的弟子似乎也有受伤的,他们也是打探到蛇妖最近在这边现身,才聚团来到这里。

结果反被蛇妖蹲守了一波,用几个阵法就困住了他们。

“今日多谢落师兄相救,时间紧迫,我们不能放任那蛇妖继续祸害世间了,就在此分别吧,若是我们有发现蛇妖的踪迹,到时还望师兄出手。”

“好,你们务必小心行事,若需援助,可用千机鸟传信。”落曦昼微微颔首道。

临分别时,一个容貌清秀的弟子悄悄走到秦懌面前,试探地问道:“秦兄?你刚刚是不是没听到我叫你呀。”

秦懌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关键时刻落曦昼出声喊了一句,“原来师弟你和许惟也是旧相识啊,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啊,原来是叫许惟。秦懌在心里暗自嘀咕着。

“许公子,我耳朵不好使,不要见怪。”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钟,那些弟子齐刷刷朝秦懌看过来,又被落曦昼的笑容盯得低下头去,倒是许惟,笑得很开心。

“秦兄果然还记得我。”

秦懌看惯了落曦昼那明媚的笑,眼里的笑意一般直达眼底,从不掩藏什么。如今看着许惟的笑容,直觉告诉他,有点假,不可信。

好在许惟只是过来和他打个招呼就归队了,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秦懌长吁一口气,暗自呢喃着脸盲症什么时候才能好。

一旁的落曦昼表示肯定道:“师弟你确实记性不好,刚才这些师兄弟,你都没认出来任何人。”

“……”

这个小插曲带来的消息是有效的,至少他们知道了云山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的原因,现在只要找到蛇妖,事情就算解决了一半。

在无数的断壁残垣中,穿梭着二人的身影,不多时天就黑了下来,他们只好找个挡风遮雨的地方暂作停歇。

秦懌已经许久没有做梦了。

今晚却难得的做了一个噩梦。

那个萦绕在他脑海深处的,最不愿触及的梦,因其过于接近真实,才被称为噩梦。

梦里他置身无尽的黑暗当中,伸手不见五指,像在海中抓不到浮萍一般呼吸困难,亡灵的哀鸣响彻深渊,无数血淋淋的手想要将他拖拽到更深的渊底。

他们的声音却在呼唤着他,要他冲破桎梏报仇雪恨。

亡灵割破他的手腕,血液流入长宁河,翠绿的流水瞬间变成暗红色,浓烈的血腥气包裹着他,令人作呕。

缠绕在他身旁的亡灵大多只有头颅,其中最小的一个甚至只有他两个拳头那么大,空洞的眼睛里早已没了眼珠,眼白空翻着,鲜血直流……

每天在梦里面对这些,秦懌只觉得心力憔悴,难得在鹭山书院里便没做过这个梦,如今离开学院,出来参加一个试炼,这熟悉的梦境就又缠着他不放。

从梦中惊醒后,脑海里久久回荡着亡灵的呼喊,秦懌瑟缩着身子,往火堆旁靠。

但是一阵小孩子的哭声还在他耳边回响,他只当是梦里的声音还未消散,反正睡不着了,索性盯着篝火一动不动的看。

可是这个哭声一直都在,还渐缓渐轻的,秦懌这才发觉不对劲,坐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远处一座残败不堪的废墟里渗出幽幽紫光。

落曦昼也醒了,靠着旁边的残垣坐起来,疑惑道:“师弟?你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小孩子的哭声?”

“似乎没有。”落曦昼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秦懌指出东南三刻的方向,两人就动身朝那边走了过去。

越靠近就感觉魔气的压制越强,落曦昼唤出微型的青天罡,刚好护住他们两个人,以便于夜间前进。

好不容易到了泛着紫光的地方,秦懌事先在手里捏了个传送阵法,试探着推开那道早已破碎的大门。

紫水晶打造的王座之上,一颗被锁链缠绕的球在微微鼓动着,就像心脏在跳动一样。

那抹强烈的紫光就是从这个球里发散出来的。

殿内的一切都显得很诡异,大架子上流淌着马上燃尽的蜡烛液,反光出紫球的光芒。

锁链上还有血液在滴滴答答的流,活像是被放在炉子里烤过了再拿出来摆在这儿的。

所幸的是,发出哭声的只是个小孩子,看上去约莫五六岁的样子。

“看来你的耳朵并没有不好使啊,师弟。”落曦昼站在他身后,语气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多了几分……怀疑? 第八章 繁花入幕 小孩儿的哭声在看到秦懌他们两个的时候就停住了,瘦小的身子往墙边靠了靠,抽抽嗒嗒不敢说话。

落曦昼眼中划过不忍,走上前,温声细语的哄道:“小家伙别怕,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被你的哭声吸引过来,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一只修长的手递过去,小家伙犹豫了许久,抬头看了看他们,最终还是搭了上去,落曦昼顺势将人抱起来,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免受惊吓。

秦懌站在后面,刚好和小孩儿的目光相对,那是一双并不清澈的眼睛,与寻常的六岁孩童不一样,如蓝宝石般美丽的眼中藏匿着悲伤。

直觉告诉他,应该保护好这个小家伙。

就像保护当年的自己……

“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吧,最好先将这小孩子送到他的家人身边。”秦懌思索了一会儿,道出了下一步行动。

趴在落曦昼肩头的小孩儿微微颤抖着,摇了摇头又开始点头,还未等他开口说话,一声凄厉的笑就回响在众人耳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到这黄金殿,还妄想逃出去,尔等是不将本尊当回事吗?”

下一秒,森寒的冷气横冲直撞地扑面而来,秦懌下意识皱眉,被落曦昼向前一步护在身后,殿内的紫光乍然熄灭,他们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不知怎的,秦懌感受到身前这人的气息,对黑暗的恐惧也消散了几分,难得地没有紧张,反而凝神聚气准备好迎接敌人。

金色的流光随指尖飞舞,时刻准备应战,漆黑的殿内响起兵刃相接的声音,一个团子被塞到了秦懌怀里,小孩子瘦弱的身躯冷冰冰的,估计是被吓坏了,趴在他胸口不停地哭。

我现在说最讨厌小孩子了还来得及吗?

秦懌心疼自己的衣服三秒钟,但还是紧紧抱住了小孩儿,又腾出右手来在地上画符,西面中时印,东方疾雨来,单只手描绘阵法是很不方便的。

虽然那边落曦昼和暗处的敌人打得有来有回,但是他们并不占优势,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敌人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更别提找出对方的弱点,所以只能防守无法进攻,而且落曦昼有意不让他参与战斗,直接把小孩儿扔给他,自己单挑去了。

说到底秦懌也不了解落曦昼的实力究竟有多少,毕竟这家伙平日里总是笑得春风和煦的样子,摆着那副人畜无害的脸,谁知道打起架来也毫不含糊啊。

凌厉的剑气在他身边划过,秦懌心中一惊,反应迅速地拿起剑想要御敌,却见落曦昼瞬移到他身旁,低声说了句师弟小心。

秦懌啧了一声,刚刚下意识地就以为对方要攻击自己,害得他手一抖,召唤阵里的纹路都画歪了。

他微微阖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在藏书阁里发现的残阵布局,刚好能和早些时候学到的四方阵结合,心念一动,就开始念咒。

“西临冢虎,朱雀东南,星魂召唤阵,开!”

天圆地方型阵法在结印手势下,以落曦昼为阵眼降临,金色流光将殿内照得恍如白昼,也让那魔物现了形,竟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少年,对方惨白的脸上挂着狂妄的笑,却在看见星魂阵里出现的残影时楞在原地。

只这一瞬间,落曦昼的剑气诀命中了魔物的心口处,直接把他打回原形,一条暗紫色的巨蟒,金光又压制了蛇妖的力量,直至变成正常大小的紫色小蛇。

反转来得太快,秦懌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感觉眼前一黑,他们似乎在往下坠,明明开启一个自己擅长的星魂阵应该不会耗费多少灵力才对,为什么困意还是席卷而来?难道是因为加入了四方阵的因素吗?秦懌就这样带着疑惑昏睡过去。

他这一睡不要紧,可实实在在把落曦昼给吓到了,两人第一次出任务,就见识到了阵法的威力和反噬力,之前同婵院弟子一起除魔时,也没见有这样大的反噬效果,若说秦懌实力不足,那也不可能。

虽然白术老师说过秦懌灵根混浊,天赋不会太高,但是阵修者向来不需要太多灵力,全凭机关技巧……

不过秦懌使用的阵法大多都是普通婵院弟子没有用过的,落曦昼觉得这次任务结束后,他应该找徐鄢芷好好了解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知道秦懌喜好研究阵法,落曦昼并没有当回事,只当是个人兴趣,但若是秦懌研究的是禁书呢?

在那片废墟坍塌之前,阵法将他们随机传送到了一处山崖里,秦懌昏迷不醒,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孩儿,所幸的是这小家伙还算清醒。

在落曦昼生火的时候,那条小蛇还打算靠过来,他心中正有怒气,直接一棍子挑飞,让这蛇妖有多远滚多远。

一片沉默不语,落曦昼偏过头去看自家师弟,淡淡开口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小孩儿坐在秦懌旁边,似乎被他阴晴不定的样子吓到了,怯懦开口:“我,我叫温鹿,这位大哥哥的手好冷,他怎么了……”

闻言,落曦昼起身走了过去,在秦懌身边坐下,顺势将人拉到自己怀里,握住秦懌的手为他输送灵力。

然而秦懌体内的灵力并没有消失,没多久就承受不住落曦昼的灵力了,气海在不断排斥着。落曦昼微微皱眉,收回了手,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时间山洞里又安静下来,潺潺水声回荡着,温鹿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不知所措地捂着肚子,不敢抬头看人,小小一团缩在那里,看上去甚是可怜。

“小温鹿,你在这里看好这位哥哥,我去找点吃的,好不好?”

“嗯嗯。”

一道青色保护罩出现,落曦昼将青天罡留在了这里,自己去外面找食物顺便看看出口在哪里,他们是修习之人,对食物的需求不多,平时带在身上的也只有丹药之类的物品,总不能让一个小孩子饿着。

这里的天色很奇怪,周围的景色还是翠绿秀丽的,像是未被魔物侵扰的云山,面对一群跑来跑去的兔子,落曦昼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厨艺,还是决定不霍霍粮食了,就摘了不少果子,但是这些果子都带点酸味。

秦懌一点酸都接受不了。

思及此,落曦昼又往深处走了进去,想要看看有没有甜一点的果子。

对比起山洞外的景色,刚刚他们所在的地方更像是这处世外桃源的入口,落曦昼想起来千机鸟可以传递信息,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绿叶折成的小鸟,才发现这里与外界是连通的,千机鸟可以飞出去。

只不过蛇妖已经被他们收伏,暂时不需要其余人的援助,还是看看师弟什么时候醒过来再用千机鸟通知师门吧,落曦昼心想。

然而青天罡那边却出了事,感受到护盾破碎后,落曦昼顾不上摘果子,急忙往山洞内部去,细碎的说话声越来越近,穿过最后一个石山就回到了原处。

淡青色的碎片还在慢慢消散,秦懌嘴角溢出鲜血,身体摇摇晃晃险些站不住,而他对面,正是那蛇妖暴怒状态下的样子,蛇妖仿佛发了疯一般,巨蟒的尾巴不断扭动着,眼看着就要拍过去。

“铮——”

剑气划破鳞片,长相思的半柄剑身都插了进去,将蛇妖钉在地上,森森寒气迸发出来,令其动弹不得。 第九章 四方残阵 长相思的剑气将蛇妖狠狠压制,落曦昼下手很重,这一剑几乎要了蛇妖性命,顾不得看那蛇妖奄奄一息的样子,落曦昼连忙过去搀扶着秦懌,免得他直接摔倒。

“你跟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得到她的帮助……温锦玉!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和别的男人一起伤害我……”

蛇妖化作人形,早已没了力气反抗,只是脸色一如既往的难看,气急攻心吐出一大口血,嘴里喊着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秦懌直觉头晕目眩,靠在落曦昼身上,堪堪稳住身形,心中白眼翻了无数,抓起落曦昼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果子,就扔了过去。

“你别在这里犯病,我觉还没睡够呢,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伤我,还不许我还手了?”

“哈哈哈呵呵哈哈哈……”蛇妖似是疯魔了般,只在地上躺着笑,又一个果子砸中了他的脑袋,这次是落曦昼动的手。

毕竟这蛇妖笑起来实在是吵闹。

但是这点痛并不奏效,蛇妖看上去年岁不大,完完全全是个疯小子,嘴里不停念叨着温锦玉这个名字,似乎二人恩怨颇深。

秦懌可不会跟这魔物共情,回想起那个强制令他入梦的家伙,对蛇妖更没好气了,凭什么这两个人的恩怨情仇要交给他这个外人来处理,又没给他什么好处。

不过他也不喜欢被人误解,随即出声道:“我的确认识温锦玉,而且还是刚刚认识的,你要报仇的对象找错了。”

蛇妖止住了笑声,显然愣住了,在那儿捂着脑袋痛哭流涕,好好的一介半仙,距离飞升仅仅几步阶梯的路程,却沦为魔物祸害世间。

“这个温锦玉是何时找上你的?”落曦昼疑惑道。

“之前战斗中我布下的星魂阵是不完整的,只能召唤来附近的残魂,就把那位温锦玉姑娘召唤出来了,但是她似乎挣脱了阵法的桎梏,将我拉进意识海里,希望我帮她封印这蛇妖。”秦懌停顿了一下,看向已经开始发疯的蛇妖,继续说,“但是还没说了多少,我就被小温鹿喊醒了,这才看到蛇妖在疯狂攻击青天罡保护罩。”

“据温锦玉所说,蛇妖入魔的原因在她,他们二人是旧相识,可是她只说了个开头就走了,我哪知道事情的始末啊!”

秦懌敲了敲脑袋,很是头疼,折腾这么半天,他腿上的旧疾又开始发作了,扰得他甚是烦人。

肩上一暖,是落曦昼在给他按摩,秦懌轻叹一口气,没有挣开,毕竟,他是真的累了。

但是蛇妖并不打算就此伏法,趁着他们休息的功夫,偷偷在那里画起了符阵,整个山洞都开始晃起来,秦懌感觉到袖子一沉,原来是小温鹿抓住了他的衣角。

落曦昼重新唤出青天罡将他们三人护在里面,暗紫色的烟雾缭绕弥漫着,等到周围安静下来,雾气才慢慢散去。

再一看,地上哪里还有什么蛇妖,只剩下一条没有生命气息的小蛇尸体。

“之前救安师弟的时候,那蛇妖便是用阵法困住了他们,师弟你有什么发现吗?”

“让我当师兄,我就告诉你。”

“还有精力拌嘴,那我就不担心了。”

秦懌没有继续接下这个话题,走过去看了看,这蛇妖明显也是修习过阵法的,而且擅长四方阵,能在多个时空里穿梭,陆沅老师的课堂上还没讲到这门课程,他也只是在古书上看到了几句记载,才能破开阵眼。

难道说,这蛇妖曾经也是鹭山书院的弟子之一?

但是这个猜想马上就被落曦昼否定了,“鹭山书院的弟子会烙下惊雀印,伤害同门也会遭到反噬,虽说学院里也不乏有妖族的弟子,但是即将飞升神界的弟子皆由阚薙真人亲自护法,近十年的名单里未曾记载有关蛇妖的事迹。”

“阚薙真人?”

“是我的剑术指导师父,也是鹭山书院的总院长,平日里不怎么露面。不过,他老人家喜欢捉弄人,你最好不要被他逮到哦。”落曦昼说到一半变了语气,故作高深道。

秦懌默默在心里记下了,又听得落曦昼说什么不确定的事还是要通知一下师门,拿出千机鸟就开始传信。

地上还有四方阵残留的痕迹,秦懌把果子都放到温鹿面前让他乖乖坐着吃,自己则是开始描绘起四方残阵的图样。

比起之前困住那帮同门的阵法,现在这个四方残阵更加完整,带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倒是个不错的参考方案。

等到他将整套阵法拓印好站起身时,落曦昼和温鹿都乖乖的坐在后面看着他,一大一小坐在一起,小温鹿还时不时眨巴眨巴眼睛,秦懌接过落曦昼丢来的果子咬了一口。

嗯,很甜。

还以为野外的果子都是酸的呢。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在胸腔里积聚,仿佛暖阳照耀,秦懌摸了摸心口处,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却感觉被什么东西装了满怀。

“我整理好了。”

落曦昼:“千机鸟还没带来回信,我们先去找找看蛇妖逃去哪里了吧。”

秦懌:“嗯。那小温鹿呢?”

落曦昼:“事态紧急,我看暂时先带着小温鹿一起,起码在我们身边是安全的,等一切结束后,再将他送回家也不迟。”

“好。”“好的。”

两声回答同时响起,秦懌转过头和小温鹿四目相对,嘴角扬起淡淡笑容,看来小孩子不哭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

三人通过四方残阵传送回了被魔气污染的地面,这才发现整座云山的天空都被魔气笼罩了,根本分不清白天或者黑夜,不过就之前自己旧疾复发来看,现在大概是子时,秦懌估算了一会儿时辰,跟在落曦昼后面朝魔气最盛的地方走去。

小温鹿趴在落曦昼肩上,朝他眨眼睛,秦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抚,发觉前面的人要回头看他们时,他又收回了手,假装无事发生。

越靠近中心处的地方,眼睛能看清的范围就缩短一寸,天空时不时飘下来许多絮状物,秦懌本能的躲开,却发现落曦昼停下了脚步。

“师弟你看,空气里飘着的是什么。”落曦昼转过身,摊开手心,里面赫然躺着一片看不出颜色的东西,虽然已经被染得差不多变成黑色,但是凑近看就能发现那是被抽干血肉的鳞片。

秦懌一下子就联想到蛇妖的样子,疑惑道:“难道是蛇妖的鳞片?”

“我刚刚用追影术查看过了,确实带着蛇妖的能量。”

可是,蛇妖刚才为了逃跑,明明放弃了身体遁走了。秦懌有点后悔回到地面的时候,自己为什么要嫌弃小蛇的尸体,早知道就带上了。

现在他们也无法确定蛇妖究竟是在搞什么,又变成被动方了。

秦懌对蛇妖并不感兴趣,只是想赶快解决这个乱子,看看没有被魔物侵蚀的云山本貌。对了,现在还增加了一项任务——送小温鹿回家。

在他没注意到时候,落曦昼眉头紧蹙,似乎有什么沉重的心事。 第十章 盈盈星光 “落曦昼?”

不远处走过来一队人,都穿着淡青色校服,为首的那位叫着落曦昼的名字,似乎是在确定身份。

秦懌在膳厅吃饭的时候看到过有人穿着这种样式的校服,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学院的。

“安逸,没想到你也在这里,是来云山找什么药材吗?”

“非也非也,我这次是带几个师弟出来历练的。这位想必就是你的师弟吧?”

“是的。”“不是。”

秦懌只在他们提到自己的时候,开口否定了对方的猜测,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也没多想,偏过头去看空气。

两人叙旧没聊多久,落曦昼就抱着小温鹿要安逸帮忙看看有没有受伤之类的,剩下一群弟子见状都跑到他旁边坐着休息。

也有个别人想要找他搭话的,互相问过名字以后,才知道这是蓝院的弟子,主修药理的。

蓝院那帮家伙看他提不起兴趣,这天实在是聊不长久,索性都放弃了。

给温鹿看完以后,安逸和落曦昼就朝他坐的石堆走了过来。

“秦师弟,受你家师兄的委托,让我为你把脉看看吧。”

“嗯?”

秦懌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抬头看着他们,左边那位端的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右边那位倒是笑得坦然,眼神明显在说,我是为了你好。

真是两个笑面虎。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还是伸出了手,安逸蹲下身,微微冰凉的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处,认真检查起来。

安逸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抬眸对上秦懌真诚的目光,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张嘴。”

秦懌照做了。

“舌苔颜色正常,没有中毒迹象,脉搏跳动正常,没有受伤迹象,身体发热,应当是受了寒,身子虚弱的话,以后出门记得多穿点。恕我直言,落曦昼,你家师弟没什么大病,倒是牙挺白啊。”

安逸脸色晦暗地站起身,似乎对秦懌失去了兴趣,不再端着一开始温婉良善的样子,开始展露出本性,臭着脸去找蓝院的弟子们了。

秦懌暗自长吁一口气,总算是混了过去。

还没等他们商量下一步该去哪里,东南方向就冒出冲天紫光,紧接着四周都有光柱开始出现,有个蓝院弟子直接被炸飞十米远。

在内心默默为对方哀悼三秒后,秦懌就看到落曦昼和安逸都跑了过去,前者是去查看那光柱的情况,后者则是去救那个无辜的弟子。

温鹿害怕的趴在他怀里,秦懌轻轻拍着他的背,秦懌自己也不会哄人,只能念叨着别怕别怕。

不多时,落曦昼就回来了,神色有些凝重,“这些光柱在吸收来自地下的能量,云山的生命迹象正在逐渐衰弱。师弟,我们要尽快和安延他们汇合,争取人员损伤最小化。”

“安延也参加这次试炼了?我不是说过不许他来的吗?”

一旁的安逸听到安延的名字,明显激动了许多,本就因为蓝院的弟子无辜受伤而烦心,这下子脸色更加黑了。

听上去,那位安延似乎和安逸认识,秦懌抱起温鹿,整理好泛皱的衣袍,随时准备出发。

“等等,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安逸给受伤的弟子施了个保命法术,又转身和其余弟子交代了几句,但是被落曦昼打断了,“蓝院弟子不擅长战斗,你最好是赶紧回学院去找雅罗尔老师搬援兵,至于安延那边,安逸,他已经长大了,不用总是把他当小孩子看。”

没有时间给他们继续沉默了,落曦昼眼神示意秦懌跟上,直到三人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模糊的风中。

眼看离中央的紫光越来越近,落曦昼才回头看着温鹿,疑惑刚刚怎么忘了把他交给安逸他们带走。

“我也忘了。”

秦懌无奈摊手,还是只能摊开半只的那种,但是这时候也来不及再回去一趟了,下一秒落曦昼的青天罡就环绕在他身边。

把保命用的装备留给他,那自己怎么办?

不等秦懌阻拦,落曦昼手腕微动,莹白色的长相思就出现在手中,只见一抹白色的残影飞身立于上空,远远听见一句,“青院弟子随我列阵!”

什么意思啊,他也是青院弟子呢。秦懌在心里吐槽道。

平日里除了白术老师的课,其他课程他是能翘则翘,谁知道会有对敌列阵这种群战课啊……

秦懌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儿,发觉他们所列的剑阵正好人数够了,也用不着他,只好找了个平地开始排列星魂阵。

忙着布阵的他并没有看见前方的战况如何,星魂召唤阵所需的精神力巨大,必须集中注意力。尤其此处高台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残魂众多,害他挑花了眼。

在一群看不出人样的残魂中,他照常指向最中间的那个,食指穿破契书,张嘴念出相应的咒语,“就是你了!八荒星辰,四海月色,星魂开,引路归。”

琉琉金光闪烁着扩散至整个高台,秦懌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落曦昼的位置,那人正和敌人打得不分上下,地上全是冰系法术留下的碎冰,再看敌人,确实是那蛇妖无疑。

这蛇妖到底是怎么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从俘虏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秦懌觉得这是一个值得学习的好榜样。

“星位北方三刻,温锦玉,应召而来。”

星魂阵终于成功启动,听到阵中金色身影的声音,秦懌的表情由惊讶转为无语,这是中了什么邪,每次都召唤来这个姑娘。

倒不是战斗力不行,而是这蛇妖看到温锦玉出现,不仅没有被金光反制,反倒还进入暴走状态了……

底下一群弟子叫苦不迭,纷纷疑惑着蛇妖怎么突然发狂了,“还有这阵法是怎么回事啊?是婵院的弟子来支援了吗?”

“可是这个阵法我从来没见过,好新奇哎。”

“好像还真是,我刚刚瞟到那边有个婵院弟子,身上好像还有落师兄的青天罡保护罩!”

“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落师兄有和婵院的谁走得近吗?青天罡是认主的,不能离体。”

“小师妹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问题。”

秦懌听到他们说看见婵院弟子的时候,就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哦,好像是他。

因为不喜欢青院的校服,所以在徐鄢芷按照惯例给他分发了一套婵院的校服后,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穿的婵院校服。

说到这个,婵院校服的配色算是六个学院中最奇怪的了,整体是黑色外衫,衣襟处却用粉色的丝线绣了诸如蔷薇、金兰之类的图案,腰带系扣也是统统搭的粉色,对比明显,给人的视觉冲击相当大。

不过比起青院蓝白相间仙气飘飘,这种奇怪的搭配反而深得他心。

召唤来的残魂配合青院剑阵的力量,几乎是压倒性胜利,在落曦昼用出鸾鸣九霄第三式后,蛇妖终于倒地。

与此同时,鹭山书院的援兵也到了。

蛇妖没有死,落曦昼的致命一击打在了石柱上,雅罗尔老师带着院长的命令来,说是要将蛇妖带回鹭山书院关押,还有很多事情要审问。

趁着他们押走蛇妖的时候,秦懌悄悄抱着温鹿离开了那里,他想的是,事情都解决了,正好有空,可以亲自送小温鹿回家。

温鹿是云山山脚下的连城温氏之人,可惜那家人似乎对温鹿的失踪并不着急,看到秦懌将他送回来,也没有感谢之类的话。抱着小温鹿去他的住处时,只有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小厮跑出来,激动的喊着三少爷。

为了避免和人打交道,秦懌放下人就想溜了,却被拽住衣角,小家伙稚嫩的声音响起,“大哥哥,谢谢你。”

嗯,不谢。

秦懌解决完这件事才慢悠悠回鹭山,一方面是不想和安逸碰面,一方面是启动阵法耗费了不少灵力,短时间内恢复不了,自然舍不得御剑赶路。

彼时他在路上所遇到的修士,皆是在讨论关于落曦昼的事情。

修为接近半仙的魔物就这样被落曦昼解决了,他的名号算是一炮而红,这颗星星已经不止在小小的学院里发光了,仙家闲话上又多了一个传颂故事。

人们称其为,天才剑术师。 第十一章 明明如月 自云山一战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期间落曦昼都不见踪影,每天早饭还是照旧送到秦懌的住处,却不见对方人在哪里。

偶尔也会提前一天给他留个字条,说自己要去哪个门派参加比赛,要去多少天,不能因为没人买就不吃早饭……

后来许是发觉他不去吃早饭也不去上剑术课了,落曦昼索性雇佣了青院那位叫安延的弟子帮忙,一日三餐都给他送到了门口。

偏偏安延看着挺文雅一小伙子,却是个犟脾气,若是来送午饭时看到他还没动早饭,必定要念叨半天,还要告到落曦昼那里去。

拗不过这俩人,秦懌只得按照要求健康饮食,只是剑术课实在提不起兴趣,白术老师的机关课他倒是次次出席,虽然和阵法课有些差别,但是白术老师的课上他总能睡个好觉。

秦懌近日对练剑提不起兴趣,倒是在藏书阁找到了好几个阵法孤本,看得甚是入迷。

且阵法这东西过于玄机诡秘,秦懌藏了别的心思,若是他日回到凡间,不动用灵力也能伤人于无形……

这段时间里,阚薙真人开设了几次理论课,青院的学堂都挤满了人,原本落曦昼的提醒也被他抛之脑后,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上课的地方。

然后就被阚薙真人以迟到的名义罚去抄书。

抄的还是《鹭山书院弟子守则》。

整整八百八十八条,要抄三遍。

“秦兄你平时不是都翘课的吗?今天怎么来了?还是院长的课!你还迟到!”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安延顾不上收拾东西,就追在他后面八卦。

秦懌泄气般回答道:“我可能吃错药了。”

“啊?”

不管身后那人惊讶的神情,秦懌自顾自回到了住处,书桌上杂乱地摆着几本关于阵法研究的书籍,还有一摞是前几天去山下玩的时候,徐师姐推荐他买来解闷的。

但是他现在没有心情看这些,之前云山一战似乎给他带来了挺多副作用。

换了一身常服后,秦懌就收拾东西准备去连城看看温鹿最近怎么样了。

这是他逃离深渊后第一次自己出行,从前都有落曦昼跟在身边,打点好一切,什么都不用他担心。

许是那日做的梦刺激到他了,脑子里关于复仇的念头一直按捺不住,于是乎就升起了火。

“你在想什么?”

一声问候响起,声音有点熟悉,秦懌回头却没看见人,不由得有些疑惑,那声音再次响起,“秦懌,秦懌,你需要什么?是无尽的灵力吗?我看到了,你体内仇恨的种子……你,需要我……”

声音极具蛊惑性,秦懌想要控制意识去抓住他,却扑了个空,这鬼东西来无影去无踪的,丢下一些奇怪的话就离开了。

真是莫名其妙。

秦懌恨恨咬牙,立马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温家。

连城位于大陆和海都的交界线,从鹭山御剑飞行过去不需要太久的日程,两天就能到了。

走在街上看到有小贩卖糖葫芦,他原本走了又折转回去买了三串。

温府的守卫还记得他,听说他是来找温鹿的,直接懒得去通报温家主,就放他进去了。

凭着记忆找到温鹿居住的院落时,他正在用膳,是那个小厮来开的门,看见秦懌的时候,激动的朝里面喊着恩人来了。

好歹是温府三少爷,却住在这么偏远的院子里,身边还只有一个人照顾,可想而知温鹿的生活过得并不好。

年仅六岁的小孩儿在寒冬腊月里还穿着单薄的春衣,手冻得直哆嗦,糖葫芦都拿不稳,却还乖巧的说自己一切安好。

“大哥哥你能来看我,我好开心,糖葫芦好甜好好吃!睿叔也有份吗!”

秦懌心有不忍,把剩下的糖葫芦全都递了过去,“嗯,我买了三支,不够吃的话再去买。”

相处了半天下来,通过小厮宋睿了解到不少关于温鹿的事,他的生母是温家家主买来的侍妾,可惜刚生下温鹿便撒手人寰了,几乎全靠宋睿将他拉扯大,温家主有十几房姨娘,早就不记得还有温鹿这个儿子了,现如今他们二人在温府无依无靠无金,所以过得比较清苦。

果然是个可怜的孩子。

秦懌临走时又去街上的店铺里买了不少布料棉花给他们送去,顺手放了几张银票在里面,估摸着应该够他们用这个冬天了。

见他出手如此阔绰,宋睿感激不已,只是不等两人磕头道谢,秦懌就跑没影了。

这样一趟下来,他的荷包算是瘪了,出门的时候没想到会花这么多钱,所以没带多少,而今预算不够,游玩的计划也只好取消,先折返回书院。

一来一回也不过四五天时间,走之前落曦昼给他留的书信是说要去弦音派参加千乐之竞,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才能回来。

所以家里依旧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倒是许久不见的安逸在婵院学堂外面堵住了他的路。

他这个脸盲能记住安逸这个人,还是因为对方的双胞胎弟弟每天都在自己面前晃,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是个人想记不住都难。

所以在看到和安延的气质截然不同的人在等自己后,他马上就确定了这是安逸。

两人就那样眼瞪眼,沉默半响,最终还是安逸败下阵来,率先开口道:

“秦师弟,能让我再给你把一次脉吗?”

……?

秦懌皱着眉,“叫我秦懌就好。”

“好的秦师弟。”

“请容我拒绝。”

“我错了,秦懌。秦懌,我是认真的,哎,你别走啊!”

秦懌不留情面的转身离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可不止有一个出口。

但是他没能走成,安逸急得拉住他的胳膊喊了一句,“云山之战出现的那个金色残魂,是你召唤出来的对吗?”

这时候都是上课下课的弟子们,看见他俩在这里拉拉扯扯半天,早就有目光望过来了,安逸此话一出,投向他们的目光更多了。

秦懌觉得浑身不自在,反抓住安逸的衣袖,将人拉到了拐角处。

“你们蓝院的弟子都这么闲吗,没事不要打扰我上课。”

安逸:“当日为你把脉过后我就觉得不对劲,听到青院弟子说他们战斗时有金光闪过,随后出现一缕残魂助阵,那时我还没联想到你。直到前几日我去云山采药,看见了废墟中残存的阵法,才猜测你体内的异能是否和那些东西有关。”

秦懌心中一惊,看来这蓝院首席大弟子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但是并不妨碍他讨厌任何以“正事”为理由占用他休息时间的人。

“所以你找我就是为了证实你的猜想。”秦懌肯定道。

“是,也不是。好歹我也是一介医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假如时间可以倒流,秦懌一定会在看到安逸堵住他去路的时候,转身就走,离这个人有多远走多远。

哪有一上来就咒别人活不长的,还是个药修。

难道不知道这种话从医者的嘴里说出来有多恐怖吗?

心里将人吐槽了个遍,手还是乖乖的伸了出去,秦懌盯着安逸的每一帧表情,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内容。

奈何这家伙从搭上他的脉搏开始,眉头就没舒散过,神情非常凝重,还问了不少关于星魂阵的事。

坏了,治起病来,这家伙果然是认真的……

安逸的木系灵力游走在他体内,丹田里混乱的气息也被净化了不少,同时循循善诱地引导着他,“秦懌,星魂阵是你从哪里学来的?”

“无意间在古书上看到了几个残阵的记载,我不过是拿来改良一下防身用。”

“恕我直言,星魂阵与婵院平日教授的课程不一样吧,这点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你修炼的水系法术和星魂阵所需的金属性灵力相冲,多次食用丹药转换灵力属性是不可取的。”

“你……”秦懌没想到这人一下子就把自己隐藏了那么久的秘密探查出来了,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反驳,只得默默抽回了手。

这人发现星魂阵残留的影子从而推断出这些就算了,怎么连他吃转换丹都能看出来?

而且这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丹药在哪里,气味在哪里?药效在哪里?

他实在想不到,转换丹的事情怎么会被看出来。

显然安逸并不是个庸医,说不定之前在云山给自己诊脉时只是虚晃一招,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底牌就这样被摸得干干净净,他的脸色都苍白得过分。

好在经过安逸一顿检查,别的外伤基本没有。秦懌感觉无伤一身轻,只是在心里默默给安逸记上了一笔——神秘莫测,最好少少接触。 第十二章 双榜战神 一转眼来到鹭山书院已经九个月了,临近年末,学院直接放了假,整整三个月,足够所有弟子赶回家过年了。

落曦昼这段时间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反倒是安逸天天追在秦懌屁股后面想要研究他的身体,餐点一到准时准点出现在青院,誓要监督秦懌的生活习惯,坚持一日三餐。

这样一搞直接把自家弟弟的工作都省了,有时候还会三个人一起去聚个餐。

假期伊始,不少弟子都在筹备着回家的相关事宜。

但是秦懌就没这么轻松了,之前在院长的课上迟到被罚抄弟子守则后,他转头就将这事忘到脑后了,也没再去过阚薙真人的课。

只不过吃饭的时候听安延提过一嘴,院长在课上点过他的名字好几次,说不定会有麻烦哦。

这不,麻烦马上就来了。

他是本学年唯一一个在臻凤榜上出现两次的学生,喜提婵院最佳特邀弟子和青院违规违纪弟子两大称号。

书院最中央的广场上,那座巨大的石柱鼎然而立,落曦昼的名字始终在首位,未曾改变。

但是大家关注的点都在那位违反弟子守则还能荣获婵院最佳的人身上。

作为本次事件的主人公,秦懌充分利用了他透明人的功能,大摇大摆走在学院里,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就是最近饱受争议的名人。

奈何阚薙真人完全不给他低调的机会,直接在他看榜的时候喊出了他的名字,“秦懌,你的三遍弟子守则抄完了吗?”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秦懌只想原地找个炮弹把自己炸飞,最好是炸出几百米远。

毁灭吧!!!!

心里这么想,动作上他还是恭敬行礼,诚实答道:“回老师,没有。”

“那就什么时候抄完再回家吧。”

阚薙真人丢下这句话就飘飘然离开了,徒留秦懌一人面对其他弟子好奇的目光。

“你们觉不觉得秦懌这个名字很耳熟?”

“一年荣获两个称号,这位小兄弟是有点厉害在身上的!”

“要我说啊,他还不如直接去婵院拜入陆沅老师门下。”

“哎!我想起来了,他的师兄是不是青院大名鼎鼎的落曦昼!之前有人说他俩用鸳鸯剑来着……”

“有没有青院的弟子来认领一下呀?”

“臻凤榜上说,他翘课五百八十二次,这得半年多没去上课吧,青院弟子真的认得出来吗?”

“秦懌虽不是婵院弟子,却从未缺席过陆沅老师的课程,我们婵院的人基本都知道他哦~”

在围观群众的讨论声中,秦懌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住处,边走边怒嚎。

一个落曦昼还不够他们讨论的,那么多光荣事迹在广场晶石大屏上播放,闲着没事怎么就盯上他了……

偏偏安逸还要来嘲笑他,青院和蓝院离得最远了,这家伙都能跑到他回去的必经之路上等自己。

安逸啧了半天,表示堂堂落曦昼的师弟,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话锋一转又开口道:“哎,我说,要不你来我们蓝院吧,药理不像剑术那样打打杀杀的,很简单,保证你一听就会!”

看着安逸信誓旦旦的样子,秦懌摆了摆手表示拒绝,他对学医可没兴趣,这些天被安逸强迫着喝了好多碗药,苦得要死,一想到学药理每天都要亲口尝药材,他就不能接受。

“学药理能自制转换丹!”

“不去。”转换丹确实不大好买,但是比起花钱,秦懌更不想和危险人物纠缠上。

“学药理你能做出无反噬效果的转换丹!”

“不去。”

“学药理能研究出不苦的药!”

“不信。”

……

安逸气急了,还想辩驳什么,又被秦懌一句医者不自医堵住了话口。

就在他们单方面争执的时候,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走了过来,率先搭上安逸的肩,轻笑出声,“我说你啊,能不能别老想着打我师弟的主意。”

转而又对着秦懌笑道:“我回来了。”

多日不见,落曦昼的眉眼间渐渐现出锋利之势,少了些许稚气,本就俊俏的脸庞更添一抹英气,笑起来叫人挪不开眼。

“别乱喊,谁是你师弟。”

秦懌习惯性地开口反驳,不知怎的,安逸向来不喜欢看他们二人的斗争,每次都溜得飞快。

直到人走远了,落曦昼才问起他荣登臻凤榜的事。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被秦懌几句话就带过去,接着道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你知道我在那儿看到了什么吗?臻凤榜上有温锦玉的名字,是隶属于婵院的弟子。”这还是秦懌无意间发现的,臻凤榜会将历代优秀弟子的名字永久刻在顶部,常人顶多看一眼最上方那个近期热榜的大名,偏偏他盯着落曦昼三个字看了许久,底下那排小字也就映入眼帘。

也是因此,方才被阚薙真人叫住的时候,他会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若这个温锦玉就是星魂阵召唤而来的温锦玉,那么蛇妖使用的四方阵很有可能就是从鹭山书院传出去的。”落曦昼摸着下巴沉思了好一会儿,却听得秦懌的另一番意思。

秦懌:“关于温锦玉的事我也是今天看臻凤榜时才发现的,之后我会去藏书阁找一找关于她的资料。现在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蛇妖被关押在何处。”

落曦昼听到这话语转变明显愣住了,末了似乎又猜到了他的意思,回道:“就在这里,在青云峰的冰牢内。”

俩人即刻动身。

在落曦昼的带领下,秦懌如愿见到了冰牢里被重重铁链锁住的蛇妖,经过多日的审讯,那人吐出来不少东西。

他们进去之前看了看审讯结果,姓樊名婳,云山散修,原身是一条霸王蛇……

回想一下当初樊婳弃身遁走的样子,秦懌不由得有些怀疑,那么小的蛇真的和霸王蛇是一脉吗?

当他们二人站在牢房门口时,樊婳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着冰块,洁白的雪花落满他的睫毛和发丝,看上去像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抬头看他们时,却又是张清秀少年的脸,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疑惑,似乎忘记了自己曾战败于他们手下。

樊婳张了张看不出血色的唇,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来了啊……”

见状落曦昼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目光,秦懌表示不解,问道怎么了。

“师父说樊婳擅长蛊惑人心,最好不要直视他的眼睛。”

“好吧。”

可他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秦懌确定了这些天困扰他的声音就是樊婳后,反倒没有那么心慌了,任凭这家伙再怎么掀起花儿来,也大不过整个鹭山。

假装自己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后,落曦昼就带着他回住处了。

走在路上,感受到肩膀一沉,竟是落曦昼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秦懌刚想推开,就听到对方趴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师弟我好累,两天没睡觉了。”

抬起的手顿在半空,拐个弯扶住落曦昼快要倒下去的身躯,拖着人朝前走去,好在已经离住处不远了,不然这人恐怕要在他的身上睡着。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院子,秦懌直接倒在床上,闭着眼休息,脑子里却在想着刚才蛇妖的声音。

秦懌决定找个时间一定要单独再去冰牢里和樊婳见面,否则这家伙每天没完没了的在自己耳边说话,真是吵闹。

现在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没解决——三遍《鹭山书院弟子守则》

在床上躺够了,秦懌才爬起来坐到书桌前,准确的在杂乱书堆里找到那本厚度不菲的手册,摊开宣纸一字一句的誊写。

这难得的长假,他还想有机会回京都看看呢,顺便调查当年郴阳王府被灭门的真正原因。

事实证明,写课业的时候不能想其他事情,比如他抄着抄着就开始翻《九歌典录》,看到有关于大御王朝的事件记载,都用签笺做了标注。

等到第二天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时,秦懌心里还在担忧,昨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阚薙真人的要求还没完成。

然而低头一看,完整的三遍《鹭山书院弟子守则》在书桌上躺着,秦懌惊讶地揉了揉眼睛,仔细回想着自己昨日到底是何时睡着的。

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他左手撑着矮桌起身想要看看房间里是否有人来过,却痛得站不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右手手腕尤其酸痛。

这下他相信了,自己昨晚肯定是誊抄得忘乎所以,好不容易写完了,困得趴在书桌上睡觉,这才让脑子变得如此凌乱。 第十三章 画地为牢 三本弟子守则整整齐齐的送到了阚薙真人的禅房内,秦懌又挨了一顿训,直到晌午才被放走。

走出庭院时,落曦昼正坐在石桌旁撑着下巴等他,面前还摆着几盒糕点,秦懌慢慢走过去,捻起一块桂花糕吃起来,早上没吃饭就来送东西,正好有点饿了。

只见修长的指尖从他眼前晃过,一枚长命锁就挂在了他的脖子上,秦懌微微蹙眉,“你半年前就已经买过这个了。”

“这次的可不一样!”落曦昼颇为得意的否定,讲起了在弦音派的事,“楚水之地的玉,成色极好,这次弦音派的比赛彩头更是玉中极品,我当时看到那块玉,就觉得很适合你,所以赢下比赛后连夜去找最好的匠工师傅打造成了长命锁的样式。”

秦懌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长命锁,做工还算精细,上面雕刻了萬事如意的字样,握久了还散发出暖意,而且和另外两个长命锁的样式不一样,勉强接受了自己脖子上挂着这么多东西。

“上个月我和徐师姐下山去采买婵院所需的用品时,也看到有店铺卖这个,只不过模样更普通些。”

“所以你这是承认我送的这枚更漂亮了吧?”

想到当时被店家追着问要不要买一个的时候,徐鄢芷在旁边直接点明他已经戴了两个,再戴不下第三个了。

如今他真戴了三枚长命锁,要是被撞见了,该作何解释呢?

所以秦懌无情的开口,“没有。一点也不好看,很勒脖子的。”

“哎呀,被师弟嫌弃了。”落曦昼一脸落寞状,摇着头看向别处,好一副做作样子。

“都说了别喊我师弟。”

两人还欲说什么,就被阚薙真人打断了,气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落曦昼、秦懌,你们两个还想回家的话就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少在我门口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你们白术老师住隔壁的都要被吵醒了,到时候有得你们好受的!”

被院长这几句话轰走后,秦懌伸了个懒腰准备去睡回笼觉,却被落曦昼一个问题问住了,“师弟,你何时回家?说起来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从未提起过家人。”

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秦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憋了半天才回一句,“你不也一样,你不提我也不提。”

“我么,家中暂居稷城,也就是如今的京都,不过我自七岁起便被父亲送来此处,已经十余年未曾回去了。”落曦昼认真道。

京都……那是怎样一个遥远的记忆,尽管在那里被困了十余年,秦懌仍然没有印象,记忆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忘记了。

在他的梦里,自己应是来自郴州,为什么后来被困东宫?

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秦懌怎么也想不起来,反而感觉偏头痛复发了,揉着额头问道:“差不多十年,你不想家吗?自幼离开家人,会很寂寞吧。”

“京都多是官场朝堂的斗争,家中有意培养兄长作为接班人,所以允许我的生活比较放纵,来到鹭山书院修习也是我所愿。这些年师父对我的修炼总是看的很紧,一直未曾有机会回家看看,渐渐的也就没了奢望。”

行至二人常去的棂树底下时,落曦昼随手抓起一片落叶,又轻飘飘放下,偏过头朝他笑,只是这笑里好似带了点动容,“但是今年师父认为我已经出师了,早就不再严教。记忆里家的样子早已模糊不清,假期很长,若是你我能够同行,也许不至于太无聊。”

微风吹散了落叶,迷乱了他的眼睛,秦懌看不清眼前这人的神情,说不出拒绝的话。只不过一个谎言说出口,必定要用无数个谎言去编制漏洞。

“我……前年村子里染了时役,家中亲人皆已离世,尚,无处可去。”

即使东陵氏被灭门的惨案如今过去多年,已经没有人会记得,秦懌还是不愿暴露自己曾经的身份,哪怕是朋友,也不行。

“抱歉,是我僭越了。”落曦昼一脸自责,仿佛在为自己挑起这个话题而懊恼。

“都过去了。”

一场对话不太愉快的结束了,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秦懌又开始思索了,落曦昼怎么不说话了?哎,自己每次都成话题终结者了啊……

沉默道别后,秦懌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两个月来回所需的东西,整理到一半突然想到,自己是要去京都,落曦昼似乎也要回家,万一撞到了该怎么办?

于是乎,刚包好的行礼又被打开,书桌边摊开的宣纸上画着一条生动形象的、被锁链缠着却还负隅顽抗的小蛇。

这提醒了秦懌,还有冰牢里那个麻烦没解决。

月黑风高夜,正是书院里最安静的时候,秦懌在床上躺到现在,成功倒好了时差,忍着膝盖处传来的酸痛,去找来时的路。

迷倒两个守卫对他来说很轻松,没多久他就顺利站在了关押樊婳的大牢外面。

锦靴踩在冰面上,碾碎无数朵雪花,发出细碎的声音,自然逃不过樊婳的耳朵。

当秦懌走到铁门外时,樊婳早已恭候他多时了。

少年的眼光满含炽热,明明是困斗之兽,却毫不在乎自己狼狈的模样,不断朝秦懌呼唤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再来找我的!秦懌,过来,离我近一些,来感受我的星魂,很强,对吗?”

秦懌一脚踏入牢房内,冷冷看着对方用各种语言蛊惑他,不为所动。

“再过来点,秦懌。”

樊婳被锁链限制了行动,瞳孔竖起,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久了会陷入晕眩之中,看不清天南地北。

“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秦懌淡淡开口道。

笑话,这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对方愿意给他力量,肯定是想从自己身上拿走同等价值的东西作为回报,他又不傻——

可惜秦懌低估了这蛇妖的蛊惑性,殊不知刚才对上那双危险的瞳孔时,自己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眼前一黑,再睁眼周围就弥漫着浓密的雾气,但是周围的温度并没有变化,秦懌可以断定,这里还是青院地界无疑。

只是不知道被这蛇妖下了什么套,给他带到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

在浓雾中的视力甚至还没有夜晚的时候清楚,秦懌闭上眼感受着蛇妖移动的方位。

奈何他对黑暗的恐惧尚且没有克服,坚持不了多久就睁开了眼,正中樊婳的圈套,噼里啪啦的怨灵砸过来,穿透身体,留下魔气的冲击。

“和温锦玉有关的人,都给我去死!若我们不曾相识,我也许会和你做点交易,可你竟然,是温锦玉的帮凶……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樊婳嘲弄的声音响起,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有魔气压制,动弹不得。

不同于当日在云山时的魔气,现在的樊婳,力量明显又进步了。

秦懌难以支撑住,跌跌晃晃找不到可以靠的地方,索性单膝跪下极力布阵防御。

出来时两手空空,现在手边能用的布阵之物不多,他只得用鲜血为引,在地上将最后一块连接。

长相忆嗡鸣许久,自动飞了出来护主,为他挡住大半攻击,简易的四方阵升腾而起,秦懌唤来武器想要亲自御敌,身形不稳站也站不起来了。

被樊婳找到机会,又是一阵阴风将他掀飞十米远,胃里翻腾不已,秦懌有点后悔,自己晚饭为什么要吃那么多,现在被这魔物打得好想吐。

秦懌低声咒骂了几句,额头冷汗直流,感觉肋骨都要断了,却只能被动的展开防御,根本找不到机会进攻。

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改良版的四方阵内,阵眼处受到的攻击越多,阵法破碎时的冲击波就越强。

而他,就是这个阵眼! 第十四章 完美六缺一 怨灵哀嚎的声音和梦中的场景重合,秦懌低声暗叹,樊婳的蛊惑之力果然不可小觑,连他的梦境都能复刻。

被怨气冲破身体的感觉并不好受,那樊婳还躲在暗处发出尖锐笑声,扰得他头疼不已。

“你该不会以为,我拿你毫无办法吧?”秦懌忍着剧痛轻笑,撑着剑站起来,对樊婳隔空喊话,一步步走向雾深之处,阵法也因为阵眼消失而逐渐碎裂。

身后传来爆炸声,灰蒙蒙的天空也跟着晃动,梦境的主人却还在死死支撑着,不愿放他走。

秦懌啧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进,只是没走出多远就因为身体无力而扑通倒地。

怎么坏事全给他摊上了?

要是就这样死了,未尝不是好事……他记得以前在话本子上看到那些反派、坏人,都是为了报仇。

背负着仇恨活着,很累。

假如当初离开京都后就死在劫匪刀下就好了。

可惜没有假如,否则他也想一死了之。

秦懌的脑袋已经不清醒了,胳膊上被划破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在地上染出一片片红色,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他伸手去摸,是三个长命锁。

都怪落曦昼那家伙,给他送那么多长命锁,反而招来无妄之灾。

“怪我什么?以后我送镯子送玉佩,再也不送长命锁了,师弟你……”

昏过去前秦懌似乎听到了落昼的声音,却又在心中否定了,兴许是幻听吧。

只不过事实证明他没听错。

秦懌不知道睡了多久才醒,睁眼就瞧见落曦昼俊秀的脸,四目相对,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枕在对方怀里。

不等他挣扎着起身,落曦昼就将他按了回去,又顺势搭上他的脉搏,喃喃道:“嗯,丹田处受损已经好多了,师弟,你先别动,躺着说话吧,免得扯到伤口。”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秦懌不禁诧异道:“曦昼?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不过三个多月没交流,你什么时候还会治病了?”

“我去你的住处找你,却只看见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就料想你出事了,没想到你真的来找樊婳了。”落曦昼眼中满是担忧,却也不忘为他解释,“至于这个,神医百里樗有意收我为关门弟子,这段时间教授了我不少医术。”

秦懌记得《九歌典录》中记载了百里樗的资料,这人归属百灵谷,传说能将踏进鬼门关里的人拉回来,云游天下只为收集世间所有奇疾。

“可是你这个学习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师弟你不相信我?”落曦昼挑眉看着他。

秦懌摸了摸鼻子,尴尬一笑,“这倒不是。只是几个月不见你变得更厉害了,让我有点惊讶。

“师弟当初修习阵法也只用了半个月时间就正式入驻婵院,你自己难道忘了吗?”

这都哪跟哪啊,这能一样吗?秦懌无奈地摇头,不打算继续聊这个话题,“这里还是樊婳的梦境吧,有什么出去的办法吗?”

落曦昼摇了摇头,还想再问什么,就被秦懌打断了。

“樊婳已经被我重伤,此处梦境早该破碎才对。”

思索间,秦懌突然看到前方有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变化,从荒芜破败的断壁残垣转换为绿意盎然的山崖。

那人一袭红色长裙,迎风而立,长长的红发带被风卷得不断交织,似是感受到背后的目光,转过身来笑吟吟开口:“你来了,快来看这处的景色,刚好能看到连城十里开外的江景。”

落曦昼倏地握紧他的手,不让他挪动分毫,还没等秦懌开口询问,一张熟悉的脸就出现了。

少年飞快地跑向红衣女子,冠玉束起的马尾在脑后荡来荡去,经过秦懌他们休息的地方时,没有停顿就跑了过去。

那是,樊婳。

和云山入魔的樊婳相比,这个樊婳更为年轻朝气,眼中充斥着不谙世事的纯净,明媚的笑容也不似他印象中那般虚假。

秦懌抬眸对上落曦昼的眼神,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继续看向远处山崖边站着的人。

“金鱼姐姐!我给你带了赞阿婆新鲜出炉的葱油饼!”

“等你许久,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

樊婳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来层层油纸包着的葱油饼,略带歉意道:“对不起……金鱼姐姐你难得回来一次,之前你在信上说想念家乡的味道,我就想让你第一时间吃到赞阿婆做的葱油饼。”

他面前站着的红衣女子见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笑起来很温柔,“没事啊,小婳能记住我随口说的一句话,我很开心。”

“那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

樊婳将葱油饼递了过去,眼中满含期待。

“嗯,师父今年的要求不高,所以整整三个月假期,都没有给我安排任务哦。”

“太好了!姐姐终于可以陪我了!”

场景再度变换,秦懌终于想起来那红衣女子为何如此眼熟了,正是之前在云山强制拉他入梦的温锦玉。

得知两人的身份后,这出梦境的转换也就合理了。

“想必樊婳现在也无法操纵这个梦了,照你这么说,刚才那位和少年樊婳交谈的人便是温锦玉,看起来他们曾经是挚友,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最后反目成仇?”落曦昼沉思良久,“看来温锦玉确是婵院弟子无疑,也算是你我二人的前辈了。”

“可我从未听婵院弟子提到过她,哪怕是和雅罗尔老师年岁相仿的阵法大师赫连芕,也常常出现在教学书本中。”

“的确,四方阵也不在婵院教学范围之内。”

秦懌最讨厌看没有结局的故事,难得对温锦玉的事起了好奇心,此时也不急着找出口了,反正也找不到,不如安安静静看戏。

此处的梦境大多是以樊婳的视角为主,所以里面的温锦玉时而貌美,时而冷漠,更多的是淡淡的疏离。

山崖上的身影逐渐隐去后,敲锣打鼓的吵闹声接踵而至,一队接亲的人马在街上奏乐前行,大红喜轿从他们身边经过。

秦懌和落曦昼对视点头,走在后面跟了过去。

队伍在一家辉煌气派的府邸门前停下,秦懌想要去看牌匾上的字,却是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请新娘子跨火盆!从此灾厄尽离身!”

喜婆大着嗓门喊道。

“请新娘子踩门槛!富贵吉祥岁岁安!”

喜婆扶着新娘的手臂,一步步将人送到门口。

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条暗紫色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就开始咬人,周围的人落荒而逃,霎时间就只剩下门口站着的新娘子,一股风吹起她的盖头。

温锦玉妆容精致地站在那里与樊婳对峙,手里捏着差点被风吹走的喜帕,眼中尽是冷漠,朱唇轻启,不知道说了什么。 第十五章 黄粱梦 “我温锦玉以鹭山书院副行使的身份,命令你们,离开此地!”

少女清脆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幽暗的山林中回响,红纱飞舞,她身着艳丽红衣出现,赶走了那群正在欺负小孩子的散修。

待到人走远了,她才蹲下身来查看那小孩儿的伤势,“云山是散修的聚集地,你一介小妖,不该待在这儿。”

那小孩儿却红了眼,哭了起来。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我,好痛……”

温锦玉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动容,本来只是顺便出手相救,没想到会给自己带来个小麻烦。

她问名字,不知道,问家住何处,不知道,问父母族人,亦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也就算了,还偏偏喜欢问各种为什么。

想到书上说妖族的灵智开启尤其慢,也只得将人先带在身边。

此次出行,正是鹭山书院休假期,她正要回家乡去,虽然带了个拖油瓶,但是两人交流得并不多。

直到站在温府门口,管家问起她身旁这位小公子的身份时,她才淡淡开口道:“出门在外结识的一位小友,就叫他樊婳即可。”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梳洗完打开房门,温锦玉就看到小家伙站在门口的台阶前,见她出来,连忙凑了过来。

“樊婳就是我的名字吗?名字应该很重要吧,温锦玉、樊婳,这个名字我很喜欢!谢谢你,温锦玉。”

温锦玉无奈地摸着他的头,轻声开口说道:“你既无处可去,便在温家住下。还有,要叫我姐姐。”

“姐姐?”

自此,温府就多了位小少爷,但他并不姓温,而是由温家大小姐取名为樊婳。

温家老两口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将其宠上天,对于女儿的嘱托也尽心尽力而为,给樊婳的吃穿用度都和其他几位二房三房的少爷一样。

眨眼间三月之期已到,温锦玉准备踏上回书院的旅途,却在家门口被樊婳依依不舍地拽住衣角。

“温锦玉,我听陈叔说你要回鹭山书院,那是哪里?你还会回来吗?”

“鹭山书院是天下修行者最想进入的学府之一,我的假期结束该回去修行了,小婳。”

温锦玉道别离开后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身影,不多时就消失在视野里,又听得樊婳在后面追着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说不定,等你乖乖听话叫我姐姐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三年后

温锦玉在鹭山书院的修行已经结束,却没继续留下来尝试进阶,院长和朋友都来劝过她几次,却被她一一拒绝了。

以她的天赋,完全可以再修炼几十年踏上飞升之路,荣登神界。

但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温锦玉回到了连城,她的故乡。

这几年她偶尔回来过几次,樊婳越来越听话,一口一个金鱼姐姐,倒是从她这儿感受到了更多的柔情,不再似一开始那般淡漠。

而樊婳是蛇妖的身份,她一直都知道。当初在那群散修手中将人救下来,其实也是因为鉴宝器探出了蛇妖的真身。

几年过去,樊婳都长得比她还要高了,本人对妖力的掌控也愈发娴熟。

小家伙原本还想考入鹭山书院,听说她的学习马上结束,就说什么也不去了。

温锦玉笑着打趣他,“小婳是不是担心考不上,会很丢人呐?”

“才没有!”樊婳红着脸解释,憋了半天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自暴自弃道:“我只想待在你身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姐姐你教我就好了!我不笨的,很快就能学会……”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温锦玉却认真了。

她把在鹭山书院学到的阵法知识、剑术理论、修行道义、一切都传授给了樊婳。

两人亦师亦友,结伴行走于世间,闯出了一片天。

不久后,千机仙子温锦玉之名便流传在世间,成为各大门派热切讨论的对象,激起众多散修的希望,鹭山书院也因此蹭到一波热度,招生人数暴涨。

千机仙子与其灵宠所到之处,妖魔鬼怪无所遁形,千机四方阵内收纳了一个又一个魔物的残魂。

她们给彼时的乱世带来了长达十年之久的和平。

若符大陆的阵法修炼狂潮整整持续了近百年,遍地都是阵修者。

并肩作战许多年,温锦玉的性格也变得温柔随和了许多,定期服用驻颜丹并不会让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是她的心再不似年少时那般朝气。

樊婳却还是那副少年模样,心智未曾成熟半分,这些年增长的似乎只有对温锦玉的保护欲,任何一个想要伤害温锦玉的魔物,都会被他的獠牙刺穿心脏。

也许是过早开启灵智的原因,樊婳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对劲,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一睡就是五六天,妖力也开始变弱。

温锦玉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漂泊十年久,她想,或许是时候该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了。

一人一蛇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连城外,樊婳现在连化形都支撑不了多久,只在到达温府后,才变成人形和温锦玉一起进去拜过老爷夫人。

回到住处他就变回原型缩在被窝里,任凭温锦玉怎么叫也叫不醒。

终于在两个月后,温锦玉推开房门没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或者说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人生活的痕迹。

茶桌上一张信纸被风吹在地上,她走过去捡了起来,是樊婳那不算好看的字迹。

“金鱼姐姐展信佳。最近我的身体有些异样,但并不是受伤,姐姐不用担心,我只是需要找个地方安静的休息。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契。”

信纸飘飞,在记忆之火的燃烧中残存,红衣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又逐渐变得清晰。

她的衣裙更加红了,红得有些衬不出她的美,头饰也比以往要更加繁琐,周围有很多人在进进出出,对着铜镜为她描眉画眼。

嬉戏吵闹声和外面吹锣打鼓的声音夹杂着,一块红盖头挡住了视线,也隔绝了不少声音。

温府门口站着迎亲的队伍,前厅里温老爷和温夫人眼中含泪满是不舍,外面则是温家两位兄长和族中几位表亲在挡住新郎的去路。

“哎,你小子,长姐是我们温氏这一脉里唯一一个女孩子,你要是敢欺负他,我们几个可饶不了你!”

“玉表姐可是素有千机仙子之名,要我说呀,我们该担心的是樊兄的安危才是。”

“非也非也,长姐回来后,我发现她比从前小时候要温柔多了。”

“是啊是啊。”

人声鼎沸中,温锦玉站在前厅那里,悄悄掀开盖头望过来,却看不清她的神情。

……

好似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从美救英雄到数十年陪伴,最后喜结连理。

只不过梦境之域突然开始崩裂,前一秒还喜气冲天,红绸满目的温府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寒意泠泠的青院冰牢。 第十六章 人妖殊途 冰牢的天花板都晃了几下,秦懌被落曦昼拽着躲开掉下来的冰锥,眼角瞥见那边的樊婳逐渐要显露真身,连忙喊道:“曦昼小心!”

锁链缠绕的声音一紧,原本要冲破桎梏的樊婳又再次被压制下去。

落曦昼挡在他面前,秦懌还没从之前梦境里看到的场景里回过神,虽然都是些碎片记忆,串联在一起却是个悲戚的故事。

领悟四方阵时他曾烦恼于阵法的繁琐性,苦思不得其解,经过梦境点化,现在许多传承力量涌入他的意识海,一时难以适应。

“樊婳,你已触犯天规条例,我将依法封印你,长眠于此,千年不得出。”

铁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秦懌转身望去,竟是婵院的院长陆沅。

只见陆沅手持瑶光法杖,杖上那颗明珠闪耀的一瞬间,无数黄色符咒就飞到了束缚樊婳的锁链上。

眼看着樊婳就这样从暴怒状态变回正常的样子,身为梦境之主,梦境被打破的反噬力蓦地涌上来。

陆沅走到樊婳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被反噬所伤的家伙,貌似心有不忍,叹息道:“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温锦玉的一百年和你的一百年,是不一样的。”

秦懌原以为他和落曦昼只需要站在旁边当个吃瓜群众就行了,却没想到陆沅又侧身看向了他们二人。

“你们两个后辈,私自擅闯冰牢的事以后再算,秦懌,你现在能启动千机四方阵了吗?要想彻底封印樊婳,需要传承温锦玉的力量。”

被人握住的手更加紧了,落曦昼率先替他开口回答,“陆沅老师,我师弟早在梦境里就用过四方阵和樊婳打得两败俱伤,如今灵力虚弱,恐怕今天不行。”

秦懌也深知自己现在的水平,接话道:“陆沅老师,我现在可以尽力布下一个四方阵,但是千机四方阵……对不起,学生尚未领悟透彻,还需静下心好好参悟一番。”

“无妨,既然受了伤,就先回去休息。”

陆沅走后,秦懌也在落曦昼的搀扶下离开了冰牢,走出大门时,前面的人明显放慢了脚步,待到他们走近,才悠悠开口讲起了关于梦境的故事。

“为师与温锦玉曾是同窗好友,早在连城时,就已相识,后来机缘巧合下在鹭山再次相遇。”陆沅的语气带了点惋惜,“想必你们也在臻凤榜上看到了她的名字,那是她在这尘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

当年温锦玉在书院里的表现还不错,两年就当上了婵院副行使,只不过各学院中佼佼者甚多,所以在她拒绝继续修炼升仙后,师父他老人家也不过是叹息了几句。

而她离开书院后,四处奔波除魔,江湖上流传着关于她的传说,一时之间风光无两,她自创的千机四方阵威名远扬,就像,”陆沅停顿了一下,赞赏的目光看向落曦昼,继续说道:“就像如今被冠以天才剑术师的你。”

“千机仙子的事迹使得各类修行者痴迷于阵法研究,其中不乏天赋异禀骨骼清奇者,却无一人能继承她的衣钵,哪怕温锦玉将千机四方阵的图纸和奥义都誊写出来送到书院,也无人能完整领悟。

直到她在临终前最后一次见我。

她告诉我,樊婳留下道别信后就失踪了几十年,一开始温锦玉并未感到怀疑,后来连城有魔物现世,她启动千机四方阵时,缺少樊婳的助力,就成了普通的四方阵。虽然竭尽全力消灭了魔物,但她也被魔物重伤,时日不多。

那时她才明白,千机四方阵的阵眼,就是要以天位五星目为守,西临北月地为攻,而缺少樊婳的镇守,便少了一层威力。

这也是为什么你在梦境里布下四方阵却没能伤到樊婳,反而让他失去梦境的控制权的原因。

樊婳就是千机四方阵的一部分,所以越是完整的四方阵,对他的影响就越小。”

秦懌不禁感到疑惑,那为什么还要自己使用千机四方阵去封印樊婳,这不就成了无效封印吗?

“我奉命护佑凡间昌平,樊婳如今沾染了杀戮之气,背负了深沉的罪恶,然而他是王蛇族的后代,力量只会越来越强大,到现在已经接近于天仙初境,不是我一介地仙能匹敌的。

而今只能利用樊婳曾经与温锦玉结下的契约才能将其封印,契约破碎后的反噬是致命的。

说了这么多,你们肯定好奇,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渊源。

温锦玉当初拒绝升仙,过去许多年,她早已没了踏入神界的契机,樊婳王蛇族的特性被提早教化之后,需要长期的休眠来调养生息。

所以当樊婳沉睡一百年后醒来,这世间早已没有关于温锦玉的任何事物,就连风靡一时的阵修者也快要将这位天才遗忘。

樊婳就此发了疯一般,在温锦玉的坟前和死人结了契,也因此妖力暴涨。

樊婳大闹连城的那段时间,我曾去教训过他几次,渐渐地他就没了消息。

最近云山魔物环绕,正是因为他飞升成神时,被心魔所困,没能承受住雷劫,自此走火入魔,魔气四散后影响了诸多妖兽散修。

在他的梦境中,幻想出无数个自己和温锦玉重逢的结局,有好有坏,他则每日沉迷其中,颓废至今。

而秦懌你的星魂阵召唤而来的,是温锦玉的星魂属相幻象,人死后会有残存的意识流连世间,秉承着意志飘荡,但不会有记忆。

也就是说,你看到的温锦玉只是一缕意识,而非魂魄,她的任务就是解决因她而起的灾厄。”

一条路走到头,陆沅要说的故事也讲完了,秦懌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会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可为什么是我呢?”

“问得好。”陆沅夸了一句,又接着科普,“机缘。落曦昼获得长相思剑便是他的机缘,相同的,你传承温锦玉的力量,也是机缘。你只需知道,传承她的意志后,他日便能拥有解除灾厄之力,稳赚不赔的。”

“那就多谢陆沅老师的教导了,弟子铭记在心。”

只是亲身体验了梦境中的种种场景,秦懌心想,樊婳的恨好像和他的不一样……

紧接着陆沅老师又交代了些什么,他都没听清了,和老师约定好两日后在此彻底封印樊婳后,他就和落曦昼回去了。

第十七章 我和师兄有个约定 回去的路上,秦懌突然想起来落曦昼在梦境里说的话,不由得好奇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去冰牢了?”

“我们三个多月没见,你第一反应不是叫我去吃饭,而是去看冰牢里关押的犯人,这也太反常了。”

秦懌一瞬间觉醒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傻。

怪不得话本上主角逆袭都说打通任督二脉呢,他现在就像任督二脉被打通了一样,为自己之前犯蠢的行为感到惋惜。

不过还不等他感叹多久,落曦昼就贴了过来,笑着问他怎么不提自己去找他的事。

“别靠太近了,好热。”秦懌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后,才反应过来现在是寒冬腊月,四周还在飘着雪呢。

为了避免尴尬,他又立马问道:“那你为什么去找我?”

“因为我想问你假期可有去处,要不要,和我一起?”

这可不好说,秦懌其实还没有规划,京都最近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消息,若是提早去暴露了身份反而弄巧成拙。

而落曦昼对回家也没有特别的渴望,听他说不太想去京都后,当即决定换个地方游玩。

一番讨论下来,两人敲定了去云山的提议。

云山一路向西就是连城,连城再往西去,就是海都。

自从秦懌知道缥缈门并非传说,正是远在西方的海都最高学府后,就对那里非常向往。

这条云游路线不仅可以看看恢复原貌后的云山,途中还能去探望一下小温鹿,最后抵达海都,届时用缥缈门的传送阵回到鹭山书院。

得,回来的路费都省了。

只是苦了他这两天不仅要钻研千机四方阵的终极奥义,还要被落曦昼逼着喝补药。

无论他怎么说苦都无济于事,只有一盒又一盒蜜饯跟着药送到面前,害得他这个从不吃甜食的人都开始含起了饴糖。

看吧,聪明如落曦昼,也做不出不苦的药,当初安逸为了坑他去蓝院,果然说的全是假话。

封印完樊婳后,陆沅交给他们一个卷轴,是关于千机四方阵的全新拓本,希望有机会能带给现如今的连城温氏,两人就这样带着陆沅老师的托付离开了。

云山原身是蛟龙残骸,隐藏着巨大的灵力,自从魔气消散后,周遭景色很快便恢复正常。

秦懌他们赶到的时候,那里和上一次见到的样子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树木丛生,清泉泠泠,清晨起来时,还能看到山脚下的薄雾逐渐消散,灌木丛里时不时有仓鼠跑过,百灵鸟的鸣啼恍若歌谣,空灵绝耳。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是冬季十二月……

雪呢?冰呢?凉凉寒气呢?

秦懌惊讶于云山独特的气候,身旁的人说什么他也没注意听,只一味点头。

“那就说好了,待我们修行结束,就来云山归隐,一同飞升。”落曦昼转头看向他,一双桃花眼带着无尽的深情。

可惜秦懌压根没看懂这人的意思,反倒较起真来,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行,等到学有所成,我要先处理一些,呃,家事……”

“无妨无妨!我会等你的。”

落曦昼在云山山腰里搭了个小木屋,他们每日煮酒论剑,有时棋局对弈,一下便是一整天。

偶尔落曦昼也会去山顶采药,秦懌就乐得清闲,继续捣鼓他的阵法秘籍,大材小用去抓野兔子。

最多的一天,他抓了八只,灰的白的灰白的都有,手感软趴趴,摸起来比撸猫还好玩儿。

于是乎笼子里的兔子越来越多,最后不得已还是落曦昼又搭了个围栏,才将一群兔子从拥挤的笼子里解放出来。

扔兔子的时候,落曦昼冷不丁来一句,要是再养几只鸡会怎么样?

这话怪莫名其妙的,把两人都搞懵了,秦懌思索片刻,认真回复,说兔子和鸡放一起太违和,还是分开养最好。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外,落曦昼每天还乐于给他检查身体,一早醒来把完脉就开始配药,各种补药灌下去,让秦懌在做饭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加糖。

原本以为落曦昼会吃不惯,没想到反倒收获好评。

吃完还要各种夸赞。

“我师弟的厨艺天下第一好!”

“用桂花做的云片糕香而不腻,软糯可口,这是怎么想到的创意,我好喜欢。”

“今天的红烧肉也很好吃,想必使用的是师弟牌独家秘制酱料吧。”

“……”

就这样待了一个月左右,两人才准备动身去连城,临走时秦懌做的果酱罐头还剩下不少,他挑了一些带走,其余的都让落曦昼在泉水底下凝出冰窖来冷藏保鲜了。

再次踏入连城地界,秦懌不禁有些想念温鹿他们了。

自从上次见面告知了温鹿自己的地址后,就时常收到两人送去鹭山的礼物。

宋睿是温鹿他娘家中落魄后带出来的护卫,本也大字不识几个,却见不得自家小姐受苦,洗衣做饭慢慢学会了,女工也学了个十成十,不仅用此贴补家用,还能在冬日里为她们母子缝制棉衣。

上次秦懌给的银票太多,宋睿心里似是过意不去,给他裁制了好几件新衣,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却也费了不少心思。

那衣裳下山采买的时候穿在身上,都有不少路人会好奇是在哪家绣坊定做的,可见其手艺绝非寻常。

这次来连城,秦懌没有提前写信告诉温鹿他们,也是怕他们再准备什么礼物。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前来,最先求见的是温家家主。

还不等守卫去通报,就有人将他们迎了进去,原因是落曦昼的身份被认了出来。

第一次被带到了正厅,秦懌不禁感叹,原来走正门是这种感觉。

听闻他们是来交付温锦玉的独创阵法秘籍后,温家主的态度也变得诚恳起来,希望能由落曦昼亲自放到祠堂里温锦玉的牌位前。

只不过被落曦昼立马拒绝了。

“在下并非最佳人选,我师弟才是温前辈的传承者,是当前唯一一个领悟了千机四方阵的人,算是温前辈的半个徒弟,让他来做这件事,最合适不过。”

在角落里突然被提到的秦懌这时才有点存在感,虽然这温家主过于势利眼让他很不喜欢,但是温锦玉确实算他的师父。

不远万里来到此地,也应当给师父上柱香才是。

温家的祠堂足足有两个院子那么大,看得出来是个年代久远的名门世家,秦懌和落曦昼各自净手后,拿起准备好的立香拜了拜,将拓本放在了牌位前。

曾经惊绝世人的千机四方阵,在温家怕是就此蒙尘祠堂中了……

只是提起这位温锦玉的名字,温家已经鲜少有人知了,就连温家主也只是在长辈口中听到过几句。

秦懌不禁好奇,这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为了解答他的疑惑,温家主特地去翻了家谱,给他们看了记载温锦玉的那一页。

“清秋王朝四百七十五年,温氏女温锦玉因病逝世,终身未嫁。经族中长老共同商议,定于十月十五日,葬于温家祖坟。”

前朝历时七百余年,温锦玉逝世距今已有上千年,难怪温家如今没有人还记得关于她的故事…… 第十八章 这是什么?家的味道! 碍于温家主的热情款待,秦懌只匆匆带着落曦昼去找温鹿见了一面便逃也似的走了,

离开温府时他长舒一口气,就听得身旁的人在笑他,“师弟,你好像不是第一次来温家了,因何这般紧张?”

秦懌不忿道:“话虽如此,我之前来的时候也没见到温家主本人。”

“那我们下次看小温鹿就偷偷来。”

他们走得急,没和温鹿说上几句话就跑了,只是那孩子看上去长高了不少,秦懌便安心了。

秦懌觉得在这方面,落曦昼还是挺懂他的,知道他不擅长和不熟的人交流。

至少在照顾温鹿这件事上,两人达成共识了。

“好了好了,不谈这些了,出发去海都吧。”秦懌只想赶紧离开温府的视线之外,往前走了没两步就被落曦昼拉住胳膊朝另一头走。

“走错了,港口在这边。”

……

看来落曦昼并非第一次去海都,秦懌直到坐上前往海都的商船时,才得出这个结论。

甲板上三三两两的站着一些水手,还有不少穿戴华贵的商人在侃侃而谈,秦懌登船时被扑起来的海浪溅湿了衣服,早早就被落曦昼催促着去换一身干净衣裳,出来时商船早已离开了港口。

前面的海岸几乎望不到边际线,早就听闻连城的景色一绝,这落日余晖在海水的倒映下,确实是难得的美景。

落曦昼站在船头那里迎风而立,夕阳下附加了暖色调,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等秦懌走过去,就被发现了,落曦昼转身唤他,“师弟你来了,快来看看这落日熔金之景如何?”

他觉得,甚美。

秦懌喜欢广阔无垠的海,可以容纳山川,低头可以看见原本刺眼的太阳,能倒映出许多虚假的事物。

海水,是最澄澈干净的,幽蓝的颜色比之湛蓝的天空更加沉重。

被海风吹拂过的地方,会长久留存着自由的气息。

不知为何,在海上漂泊,秦懌反倒有种归家的错觉,对海上的一切都莫名熟悉,心中按捺不住想要去探索海底。

然而累了一天下来,秦懌还没撑到吃晚饭的时间,就跑回房间里睡觉去了。

再次醒来好像已经是半夜,他按下铃铛唤来船上的伙计想点些吃的,不多时就有人叩响了房门。

“落公子让小的来带句话,说今晚月色甚美,夜宵已在二层甲板上备好,请公子移步。”

搞什么幺蛾子?

秦懌带着疑惑跟在来人的身后,踏上楼梯走向二楼,月光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照下来,似乎在告诉他,月色是真的美,没骗人。

终究是饥饿战胜了疑惑,秦懌没问落曦昼干嘛大半夜不睡觉出来看月亮,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好在这些菜还是热的,尚且能够入口。

吃了个七分饱后他也有闲心去瞟一眼落曦昼的表情,发现对方在偷看自己,眼睛一眨又看向别处了。

此时已经接近子时,船上还有许多工作人员在张灯结彩,从他们坐的位置看下去,刚好能看到一个个灯笼挂起又燃灯。

“过几日就是除夕了,今夜也未曾落雪。”落曦昼看着下面一排排亮起来的灯笼感慨道。

“也?何出此言?”

秦懌捕捉到这个关键字,及时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传闻连城曾受仙人庇佑,每年除夕夜,前后七天都不会落雪,这也是商船现在还能在海上航行的原因。据我这几年的观察来看,确实年年如此。”

仙人庇佑……该不会是温锦玉吧。

秦懌能想到连城的出名人物就只有温锦玉了,等等,既然连城是因为有仙人庇佑才能行船,那海都该不会已经冻成冰都了吧。

联想到当初前往鹭山书院的途中,就经过了一个入目皆雪白的地方,秦懌不禁有些愣神。

说实话,他不喜欢雪。

冰天冻地的地方,往往都是寒冷刺骨的,这样的气候只会让他的腿疾在半夜频繁复发,并且愈发严重。

尽管雪是那样丝尘不染,纯净剔透,却往往杀人于无形。

毕竟古往今来冻死的人比热死的人多了十倍不止……

话题扯远了。

秦懌在落曦昼的呼唤中回过神,扑鼻而来一阵香气,原来是刚刚又新上了几道菜。

是他最喜欢吃的盐烙鸡和最近比较想吃的坛子肉。

“曦昼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秦懌心中不免雀跃,率先夹起一块肥瘦适中的坛子肉,迫不及待地品尝。

这道菜要用新鲜的猪肉皮和五花肉放入方园五爪辣椒酱坛子里,采用民间传统工艺腌制了数月后,其味道就会又香又辣,回味悠长。

果然和书中说的味道和口感分毫不差!

秦懌肯定地点了点头,往落曦昼盘子里夹了一块,示意对方也尝尝。

落曦昼并不急着吃,反倒给他做起了科普小知识,“师弟你再尝尝这道盐烙鸡,和之前在鹭城吃的有何不同?早在数月前,我就接到消息说,名厨林三笑在连城落脚,据说只要给出菜名,他就能做出和那道菜出处一模一样的味道。虽说盐烙鸡已经成为普通的家常菜,但无人得知这道菜源自何地。”

摆盘精美的盐烙鸡散发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香气,秦懌鼻尖微动,嗅了嗅,却猜不出来是何种味道。

鸡肉入口,沙姜粉的口感有点熟悉,香油的味道也很不错,但是有一味食材他却尝不出来。

有花瓣的清香,不知道是鸢尾还是桃花,夹杂着香甜的酒酿味,难以分辨。

总之,和他之前吃过的盐烙鸡大有不同却又有所相同。

秦懌总感觉自己不是第一次吃这个味道的盐烙鸡,情不自禁就解决了一大盘,吃完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脑子不大清醒。

迷迷糊糊中就要趴倒在矮桌上,幸好被落曦昼扶住脑袋,秦懌只觉浑身无力,顺势就往人身上靠,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记得,帮我问问那个什么,第一厨!这道盐烙鸡格外好吃,可是我没尝出来他额外加了什么食材……”

说完就昏睡过去,不省人事。

俗话说得好,事情发展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落曦昼眼瞧着整盘盐烙鸡都进了秦懌的肚子里,还以为自家师弟是真的饿坏了,又累又困才这样,直到凑近闻到带着酒气的呼吸。

不是,吃个饭也能醉啊。

连他都未曾闻出来菜里有酒,想必只是厨子为了调味放了一点,怎么吃下去后劲这么大…… 第十九章 假作真时假亦真 秦懌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小男孩儿用扇子敲他的脑袋,他一还手就把对方打得嗷嗷哭,然后几人闹到长辈面前,小男孩儿还要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冲他做鬼脸。

“娘!谢七七他根本没受伤,你快看,他刚刚还朝我笑了!”

“哈哈哈哎呦!这俩小冤家,哀家真是老糊涂了,眼花了让他们戏耍呢!还不快过来,给你弟弟赔罪!”

又是一阵嬉笑声,他被拉入温暖的怀抱里,女人慈祥地抚摸着他的头,低声安慰道:“小懌不哭,你太子哥哥这是逗你玩呢,你越哭他越笑你,现在能看穿他的心思了吧……”

“阿囡你就这么教孩子吧!以后小宝不乐意跟着孽太子玩了!”

几位妇人笑作一团,那冲他做鬼脸的小男孩却拉着他走了。

两人跑了一路,终于在一汪池塘边停下,对方指着树荫下睡得正酣的小女孩儿喊道:“你瞧,安安在这儿睡懒觉呢!我可没欺负她!”

“安安!安安!表妹!”

他猛地朝前扑去,脚一滑却摔进了池塘里,咕咚咕咚的水声淹没了视线,模糊听到有人在唤他名字。

“阿秦!”

“表哥!”

“快来人呐!少爷落水了!”

“小少爷,屏住呼吸,别让水灌进去。”

一番嘈杂过后,之前那个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娘的小懌!孩子,孩子,你在哪儿?”

……

“孩子,别看——”

……

画面一转,满目血腥,妇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取代而来的是无尽黑暗。

秦懌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窗户未合紧的缝隙处,隐隐约约飘进来不少雪花,带着丝丝凉意,倒是浇灭了他心中的烦躁。

床边放着几套新衣,还有一件黑色毛绒斗篷,毛茸茸的领子看上去很暖和,秦懌怕冷,裹了好几层才出门去。

所幸海都并没有变成冰都,只是雪越下越大,在甲板上站一会儿就得成雪人,不远处隐隐可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城池。

和中原地区的建筑大为不同。

港口停泊着许多船只,只不过像他们这艘一样挂满灯笼的,少之又少。

海风眷顾这里,愿意在这儿长久居住,为每一位路过的旅客致以问候,用它那温柔的双手赐予人们关于自由的祝福!

秦懌在心里默默感叹过后,就跟上了前面人的步伐,两人一路从下船到吃饭,都被落曦昼安排妥当了,在等菜的间隙,秦懌想起来昨晚醉酒的事情,狐疑道:“对了,那盘盐烙鸡加的特殊食材是什么,你问到了吗?”

“林师傅说那是他家秘制的酒,浮月色,其主要原料为桃花花露、杏仁粉、还有新鲜的梨肉,别的他却是不愿意说了,只说下次再见,还请你吃盐烙鸡。”落曦昼靠在桌上,左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拨弄着茶盏,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秦懌不禁有些疑惑,书上说酿酒最忌讳原料分层太多,会变得四不像,这配方也太奇怪了。

不过就落曦昼的观点而言,人家是名扬天下的大厨,也许有什么特别的方法能在保留食材原味的同时,让原料的味道与口感相互融合。

这倒是给秦懌提供了灵感,他做饭时翻到食谱上有关于酿酒的步骤,一直都想尝试一下,只是碍于没有经验,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反正有人愿意试吃,啊不对,试喝,那就把所有能想到的食材都买来试一遍就好了。

就在他们吃饭的间隙,酒楼门口来了一男一女,主要是对方一进门就准确的锁定了他们两个在二楼的位置,让秦懌不注意到都不行。

虽然他的视力一般,但是一对俊男靓女带来的冲击还是很巨大的。平时身边总有落曦昼做对照,秦懌已经很少被别人的容貌惊艳了。

偏偏这两人皆有倾城之姿,并肩同行时颇有种美死路人的攻击属性加成……

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只不过是纯黑色,直到对方走近了,才能看清上面有多少复杂的暗纹。

秦懌的注意力为什么会那么快从脸转移到衣服上,主要是因为,他和他们撞衫了……

早知道早上起床的时候就应该穿红色那套的,万一人家是道侣,那他应该先找个时空地缝钻进去逃走。

不过那两人显然根本没注意到他,走上楼先和落曦昼打起了招呼,互相寒暄了几句,才看了一眼秦懌。

“不知这位是?”那男子率先开口询问。

“这是我家师弟,秦懌,他可是我们鹭山书院今年的阵法修习第一名。师弟,这位是非雪鄀,缥缈门首席大弟子,至于他后面这位……”落曦昼一一做起了介绍,看向那个小女孩儿时,对方直勾勾的眼神,让他有些退却,示意对方自己介绍。

“她是我们缥缈门的小师妹,你们就叫她星儿即可。”非雪鄀适时回答。

秦懌朝非雪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一场午饭就这样被搅了局,店家一看他们是一起的,连忙送上来两副碗筷。

双双落座后,非雪鄀居然开口向他询问关于阵法方面的见习领悟,原因竟是海都禁止修炼阵法,导致他在与其他门派的比赛中屡屡遭到暗算。

交谈中秦懌了解到,这人和落曦昼其实也不怎么熟悉,就是上次在弦音派的大型交流会上认识的。

而非雪鄀向落曦昼请教阵法知识时,被委婉拒绝了,因为落曦昼自己懂的也不多,怕教错人,所以就说下次再见可以引荐自家师弟答疑解惑。

非雪鄀也没想到这个“下次再见”会这么快。

不过纸上谈兵是一回事,实际战斗又是另一回事,秦懌没学过怎么跟人讲课,只得挑了些陆沅老师在课堂上传授的知识讲。

另一边落曦昼也被小星儿缠上了。

据非雪鄀所说,他这位小师妹平日里最喜欢聚众扎堆聊江湖琐事,对于最近大家口口相传的天才剑术师相当好奇,今天终于见到了本人,所以有些激动。

“你就是传说中的落曦昼前辈!前辈,能不能告诉我,当初在云山大战千年蛇妖时,过程到底经历了什么啊?”星儿眼睛里冒星星,手里还拿着小本子和羊毫笔随时准备记录,满是期待。

落曦昼依旧保持着笑容,详细又简略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当时我们青院的弟子摆出苍玄阵御敌,原本应该打个七天七夜,没想到我家师弟在旁边默默出手,一记召唤神龙,在我们的强强联手下,蛇妖未能承受住这终结之技,被秒杀了。”

“嗯,哎?”

星儿边听边飞速的写,就这么听完一段传说,让她事先准备好的本子都只用上了半篇。

秦懌则是在心里默默给落曦昼点了个赞,这讲故事的能力真强!剧情言简意赅,事件跌宕起伏,总结清晰到位!

众人一时静默无语。

只有秦懌趁着非雪鄀没和他搭话的功夫,继续吃自己的饭,这海都的美食他可是第一次吃,不能浪费了。

最后还是非雪鄀站出来打了圆场,“秦兄当时竟也在场,看来阵法已经成为鹭山书院的弟子必修课了吧。”

“这倒没有。只有分院之一的婵院主修阵法,其他分院只用学习一个基础阵法,退可御敌进可强攻。”

落曦昼替秦懌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才让他安安心心地继续吃饭,在三人的聊天声中,又逐渐没了存在感。

一顿饭吃下来,当他们站在酒楼门口时,才想起来还没找好歇息的客栈,非雪鄀倒是热情地邀请他们去缥缈门做客,落曦昼在担心到时候出行会有诸多不便。

然后两人的目光就落在了秦懌身上,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秦懌自然知道这是想让他定夺,微微摇了摇头道:“你们决定,我随意。”

“哎!秦懌很随意!”

一直插不上话的星儿突然开口道。

“嗯?”“啊?”

非雪鄀和落曦昼都没反应过来她这是什么意思,唯独秦懌第一时间听懂了其中意思,笑出了声。

“星儿,不能随便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非雪鄀反应过来,好看的眉毛都皱成了川字,严肃地看着她,示意她道歉。

秦懌倒是觉得没什么,挥挥手无所谓地说:“没事,我不介意。”

这句话一下就点燃了星儿的第八星魂——莫名其妙开口魂(美鸣其曰:当一个人开始说胡话、讲话奇奇怪怪、思路和正常人有所不同时,可以尝试用这个莫名其妙的词来形容对方的莫名其妙)。

“又发现一个,秦懌不介意!”

不过这个冷笑话似乎只有秦懌本人理解了,旁边两个人都一脸懵,反观他和星儿笑得很开心。

“我倒是很好奇,下一个会是什么意?” 第二十章 反其道而行 一场小小的闹剧过后,落曦昼还是谢绝了非雪鄀的好意,提出在城中找个客栈休息便好。

秦懌很满意,他们才刚到海都,当然得先逛逛街吃吃饭,若是像在鹭山书院时那样,下趟山都要准备半天,岂非无趣?

至于缥缈门……

说真的拜访可以,久住就需要考虑一下了。

毕竟跟在落曦昼身边的日子就像开了挂一样,随时能遇到熟人帮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秦懌还不是很适应这种生活。

就像现在,他们还没想好该去哪条街找歇脚的地方呢,非雪鄀就尽情展现了东道主的热情好客之仪。

说什么都要带他们去最好的那家客栈。

这下子再拒绝就不礼貌了,而且有非雪鄀给他们排雷,何乐而不为。

不过四个人似乎都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落曦昼如今正是江湖上人人推崇的天才剑术师,画像早已传遍了天南地北,而非雪鄀身为缥缈门大弟子,海都的人对他更是再熟悉不过,缥缈门的小师妹也是团宠一个,在海都受欢迎的程度不亚于七彩海螺……

秦懌的话,可以略过。

就这样一个阵容走在最繁华的街道上,不出半盏茶的时间,江湖两大新生代偶像聚头的消息就已经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了。

秦懌最害怕这种接受人群目光洗礼的场景了,好不容易熬到掌柜的递上来天字号客房的钥匙,就一溜烟跑了。

哎~看来今晚是没法儿去逛夜市了,秦懌躺倒在床上,呢喃低语着。

外面的吵闹声许久才停下,秦懌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店小二敲响了房门,给他送来热水和茶点。

“这家伙这么快就忘了我不喜欢喝茶?”

秦懌看到还冒着热气的茶时,讶异开口道。

不过店小二走了没多久又折返回来了,手里的托盘上放着瓜子、咸酥、桂圆干和一只没打开包装就能闻到香气的烤鸡。

“落公子说,海都风大寒凉,不宜饮冰,所以叫厨房给公子准备了甜酒冲蛋,这些都是伙计们刚刚按照吩咐去街上风评最好的店里买的,您请慢用。”

这才对嘛。虽然饮品不太满意,但总比苦兮兮的茶要好。

果然刚开始那两样东西只是店家随便准备的对吧。

秦懌洗完澡换了身天青色的衣服,叫小二上来倒水的时候,支开窗棂看了看外面的风景。

现在还是正午,阳光明媚,晒走不少寒意,然而街上却没多少人,冷冷清清的,和他们过来时的样子天差地别。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落曦昼他们转移阵地了。

正好他一人落得清静,秦懌从包袱里翻出来之前没看完的话本,边嗑瓜子边沉浸在纸醉金迷的话本世界里,好不惬意。

可惜这份惬意还没持续多久,就被星儿突然推门而入打破了。

吓得秦懌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床边,他看了看一秒坏掉的门,星儿看了看地上的话本子,两人同时开口道。

“星儿你这样推门是想谋杀我吗?”

“秦懌你看的难道是桃大人最新版本的《翩翩化蝶》吗?”

秦懌点头,星儿摇头。

小姑娘瞬间把刚刚撞破房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书,激动地跑到他床边央求着,“秦懌,秦懌,我知道你最好了!这本书的版号,海都分部还没拿到,我早就想看了,一直没有机会……”

“借给你。”秦懌最受不了女孩子撒娇卖萌了,但是他还是有自己的原则的,“不过记得还我。”

因为上次借书给婵院的一个弟子,那人到现在都还没还他。

“哎呀,我们秦懌真是个大好人!”星儿捡起话本子抱着封面左看看右瞧瞧,蹦蹦跳跳的。

像个呆子。

这是秦懌对星儿的评价,只不过顺口就给说了出来。

只见眼前的身影瞬间愣住了,秦懌还以为她是生气了,结果下一秒又开始蹦跶了起来,“对啊!我把正事给忘了!秦懌你快起来,你师兄和我师兄在竞技场打起来了!”

呃……还是个反射弧慢半拍的呆子。

“那家伙不是我师兄,我才是师兄。”

“哎呀这种时候你还争论这个干嘛,快点快点,那么多人在竞技场看着,我感觉他俩是来真的啊!你别抓瓜子了!”

秦懌被星儿火急火燎的推搡着出了房门,临走时不忘顺手抓了把瓜子放荷包里,丝毫不担心的样子。

他算是摸清楚这星儿姑娘的性格了,单纯又暴躁。

这俩人上午还客客气气的聊天呢,怎么可能突然打起来,肯定是有原因的,再者说了,他了解落曦昼,绝不是那种冲动的人。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落曦昼和非雪鄀只是在比试而已。

至于星儿的态度嘛……呆子就是呆子,不能指望。

果不其然,在前往竞技场的路上,小姑娘的反射弧又掉到了话本小说里。

一个走路低头看书的人加上秦懌这个第一次来海都的人,走到天黑那也到不了竞技场……

“星星,你师兄厉不厉害啊?”

“那是当然!大师兄他是我们缥缈门最厉害的……哎?遭了,我忘了他们两个还在打架!”

秦懌已经见怪不怪,并且熟练掌握了调整这姑娘大脑反射弧的方法。

等到他们抵达竞技场时,里面早就挤满了人,秦懌被星儿一路拽着去看台最前排的地方,周围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大概能听出来两方的加油声持平了。

在别人家的地盘挑战别人家的老大,还获得了一半的观众。

能说一句,不愧是落曦昼吗?秦懌心想。

不过秦懌只朝场上看了一眼,就能断定,这俩人真的只是在比试,而已。

而且他们似乎实力相当,进攻和防守都恰到好处,完全看不出来谁占上风,这样下去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秦懌此时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看台上的人群一起,喊了好几声加油。

“非雪鄀加油!”

这一声喊得旁边的星儿都愣住了,话本子微微下移,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秦懌你刚刚喊的谁加油?”

“你师兄啊,非雪鄀。我的发音不对吗?”

“不对。不是!你……”

在星儿震惊的眼神中,秦懌熟练的翻开话本子里自己做了记号的那一页,“你看这里,男主和男配在争夺武林盟主的赛场上时,女主知道这场比赛是个陷阱,就故意给男配喊加油,结果男主听后怒气值暴涨,男配听后幸福度上升,原本三炷香内也分不清输赢的对局,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叫你来不是看戏的啊喂!”星儿愤愤不平的戳着秦懌的肩膀,大概是因为只能够到那儿,不然就是戳脑袋了。 第二十一章 咸吃萝卜 竞技场上的争斗很快就结束了,双方的剑相碰的一瞬间,都被弹飞出去了,最终还是打成了平手。

看到二人退场以后,星儿连忙拉着秦懌往后台跑,边跑还不忘念叨道:“秦懌你小子果然聪明,找你来拉架果然没错,一眨眼的功夫他俩就结束了哈哈哈哈!”

“可是我本意是想让他们多打会儿的。”秦懌无奈不已,任由对方拽着自己一路穿过吵嚷的人群,直到停在一扇门前。

星儿神秘兮兮的转过身,翻开手里的书,思索了一会儿,悄声说,“怪不得你说这方法叫反其道而行之呢。”

这词是这么用的?

秦懌感觉自己和星儿简直不在一个聊天频道,这姑娘的反射弧不仅长,还很奇怪啊!

就在两人对着话本子一顿争论不休的时候,面前那扇门突然打开了,落曦昼和非雪鄀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大师兄!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为什么和我师兄打架,讨厌你!”

星儿把争论都抛之脑后,围在非雪鄀身边问东问西,最后还瞪了落曦昼一眼,咬着牙放狠话。

而秦懌显然没这么激动,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落曦昼幽幽开口道:“师弟你刚刚给谁喊的加油?”

“谁是你师弟了。我给非雪鄀喊加油,你没听到吗?”秦懌愣住了,落曦昼的听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那非雪鄀该不会也没听见吧……

所以书上说的就是没错,只不过竞技场里人太多,都把他声音淹没了。

不过还不等他仔细思考,落曦昼就倒在了他身上,下巴靠在他肩上,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师弟,我可是舟车劳顿一整天,又被迫陪着这家伙进行了一场友好的比试,现在结束了还要被他的小师妹抱怨……而你,我的师弟,不仅没有关心我,还给别人喊加油。”

“你们根本就没有认真打吧。”

秦懌无语凝噎,刚刚他明明看到两个人打架都没下死手,一来一回的更像是在表演。

话音刚落,落曦昼就轻咳几声,晃晃悠悠的站好,嘴角溢出一丝血,又倒了下去,只不过这次是秦懌下意识的主动接的。

“不愧是缥缈门首席大弟子,落某今日受教了……”

轻飘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懌熟练的伸手环过落曦昼的腰,让自己的肩膀继续受累,“受伤了就别说话,免得待会儿疼死你。”

而一旁的非雪鄀早已看呆了这波操作,落曦昼今日不似平常那般正经也就算了,话里话外还污蔑他是怎么回事?

非雪鄀指着落曦昼半天说不出指责的话了来,“你……你……你你你!”

憋了好久,秦懌感觉非雪鄀都要气晕过去了,才说出来一句,“脸皮真厚。”

“噗。”秦懌想笑,又因为行动不便只得憋了回去。没想到高岭之花一样的非雪鄀这就被拉下神坛了,骂起人来反差还挺大……

“你们两个最好给本姑娘安分点!逛街逛得好好的呢,我低头买个脂粉的功夫,你俩就打起来了,要不是本姑娘去把秦懌逮过来,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星儿站出来指点起了二人这种带坏小朋友的行为,当然她的师兄她可舍不得数落,一句话略过后,就对着落曦昼大喊:“喂!不许装晕!别把我们家秦懌压坏了,也不看看自己多高,再看看秦懌是什么身板。”

其实两人差不多高,但是秦懌的身形更瘦削,看上去就显得单薄不少,落曦昼每次靠上去都被他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慌,这一年里一直给自家师弟补身体,总算是圆润了点,比起刚见面时已经好多了。不过星儿姑娘说的对,还得好好补。

落曦昼默默感慨完,又伸出双手顺势将人搂在怀里,恶狠狠的回应,“我带来海都的人,什么时候成你们家的了!”

两人本来就是面对面的姿势,结果落曦昼这一搂,跟贴在一起没什么区别,秦懌怎么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在当垫背扶着人,怎么一瞬间就变成被动方了……

而且这个姿势靠太近了,他根本就动弹不得。

最后好不容易把人推开,就收获了星儿的眼神杀。

和之前在看台上时的眼神一模一样,秦懌莫名地有些心虚,只好催促着大家赶快回家吃饭休息睡觉。

落曦昼还想靠过来,秦懌却被星儿拉着往前面走,直到确保身后的人听不到他们讲话,才摆出一副严肃脸,颇为老成持重的开口道:“秦懌,你一定要小心坏男人!”

“?”

秦懌被她带得反射弧也开始变长了,只能用沉默来代表自己的疑惑。

“哎呀你就答应我嘛,你身边有个坏男人,我可是真心实意的担心你。快快快,说你一定会对坏男人毫不手软!”

星儿拽着他的衣袖摇啊摇,晃得他头晕,只得乖乖应下,不过又在心里思索,自己身边的坏男人……谁啊?

不对,重点偏了。

他为什么要担心男人?

不过星儿这个人本身就怪呆的,秦懌也就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很快他的心思就被街转角处一家挂满样式奇特牌匾的店铺吸引住了。

大大的“枳花社”三个字格外显眼,旁边还有一些诸如“陆孟徐最新巨作”“海都分部”“问心”“最新出版消息”等等牌子。

这门面丝毫不比鹭山总部的枳花社小。

里面的装修也不像平常书店那样淡雅别致,反倒是挂满了灯笼,到处点着烛台,整个大堂都金碧辉煌的闪着光,即便是晚上也还有许多客人在买书。

轻小说那一块儿的人格外的多。

秦懌还看到了好几本在总部也没有卖的话本子,《陆孟徐》故事经典IP屹立不倒,已经成为了枳花社的招牌。

从他们后面跟过来的落曦昼和非雪鄀倒是有些不自在。

店里的伙计一看他俩茫然的样子就知道是新顾客,连忙凑过来给他们介绍起经典著作——《关于陆孟徐三人的王府轶事》。

“又是这种两男争一女的故事。”非雪鄀大致翻了翻,没什么兴趣。

“到底是谁喜欢看。”落曦昼倒是折中点评了一句。

“老板我要两本《王府轶事》!”

“请给我两本《关于陆孟徐三人的王府轶事》。”

二人顺着熟悉的声音望过去,正是秦懌和星儿在买他们刚刚吐槽过的那本书,还都是买两本。

星儿显然更激动,“你为什么也要买两本?难道说……”

“一本看一本收藏。”

“一本看一本收藏!”

难得在异国他乡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秦懌还是很欣慰的,内心对星儿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而且两人志趣相投,那就直接拉满分。

和同好相认后的夜晚注定是短暂又漫长的。

秦懌早就将落曦昼他们为什么突然在竞技场比试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从枳花社出来后,就和星儿聊了起来。

一路上经过糕点铺子、首饰店、脂粉店等,星儿都要进去逛一逛,生怕没买到新出的胭脂水粉。

旁人看到三个人跟在一个小姑娘后面逛街,都不敢靠近,落曦昼和非雪鄀倒是习惯了这样,反倒是秦懌第一次体会当“保镖”的感觉,随时保持着冷酷脸,寸步不离的跟在星儿身后,和侍卫的差别可能就是没把武器露出来……

聊到《翩翩化蝶》时,秦懌才想起来海都分部还没有上架这本书,于是疑惑问道:“两边的枳花社怎么会有不一样的书?”

星儿正在街边小贩的摊子上挑选香囊,边拿起几个在他身上比划,边给他科普,“你也知道嘛,自从桃大人亲自带头组队,下场写了一本陆孟徐的衍生作品后,这个大三角组合就火遍各地了。但是单凭桃大人两月一本的速度怎么能满足众多书虫呢!”

秦懌感觉怀里一沉,被星儿扔了好几个香囊过来,两人又继续往前走。

“所以啊,枳花社海都分部一直在招募像桃大人那样出色的作者。目前为止已经新出了两位了,咱刚才买的《王府轶事》就是新来的问心大人所作,我悄悄跟你讲哦,问心大人最擅长写宅斗风格了,买了不亏的!”

“而且看陆小圆和孟小凝争风吃醋的样子好刺激!”

“我支持孟公子打倒陆王爷,带着徐枝儿远走天涯。”秦懌翻开第一页,看完内容概览,没想到这还是个押注文,当即给其中一个人投了票,站好队。

“陆王爷才应该是最后赢家!小圆在《翩翩化蝶》里被虐的好惨,心疼死了,枝儿必须速速和王爷成亲。”星儿抱紧怀里的书,痛心疾首道。

秦懌觉得这样不妥,不能将上一本书里的设定带到另一本书里去。

可惜星儿还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根本不听劝,秦懌也没办法了,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若是日后他看到结局发现女主选择的不是王爷,星儿就等着被他嘲笑吧。

由于两人聊得太多,导致回到客栈时,掌柜的都快睡着了,更别说还能有厨子给他们准备晚饭。

星儿指了指外面一家灯火通明的阁楼,无所畏惧道:“我们去那儿吃。”

“不行。师妹你别胡闹。”

非雪鄀这时才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交流,敲着星儿的脑袋不停教训,“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秋月阁是什么地方,哪有带客人去青楼吃饭的道理。”

“师兄的意思是不带客人就能去了吗?”

“镜屏星!不许混淆视听。”非雪鄀严肃起来,直接叫了星儿的全名。

真是个新奇的名字,秦懌心想。

而一旁的落曦昼听到星儿的全名时,眼中闪过讶异之色,思索道:“星儿姑娘是海都皇室的人,也能进入缥缈门修行吗?”

“有什么说法吗?”秦懌好奇地探了个脑袋过去。

“也没什么啦,就是海都皇族另有修炼之法,虽然缥缈门归皇室统领,但是我们一般是不被允许修炼缥缈门的法术的。”镜屏星终于逃离魔爪,挥挥手不在乎的解答了他的困惑。

但是落曦昼的问题就连镜屏星自己也不知道。

“皇兄不希望我待在都城里,所以早早就将我送到缥缈门。哎呀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明明我才是这批弟子里第一个拜入师门的,却因为年纪小就成了师妹,而非雪鄀这家伙,天天就知道管教我……”

这话一出,少不得非雪鄀又要开始念叨,镜屏星捂着耳朵大叫着跑开了,留下他们三个愣在原地。

秦懌看向落曦昼,对方感受到他的眼神,也看了过来,“人家都能沦落成小师妹,你乖乖认我当师兄有什么不可以的?”

落曦昼不置可否,左手搭上秦懌的肩膀,蓦然凑近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师弟呀师弟,别再做那种当我师兄的梦了,除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落曦昼你个坏男人,你在对秦懌做什么!不许欺骗良家少年!”

突然折返回来的镜屏星尖叫着打破了短暂的平静,也打断了落曦昼后面要说出口的话。

秦懌被镜屏星扯着袖子拽得远远的,并再次警告他远离坏男人,不过秦懌还是有点可惜,刚刚差一点点就能听到落曦昼让他来当师兄的要求是什么了。

说实话,落曦昼每次讲话都爱往他身上靠,他都习惯了……

谁成想镜屏星看到他们这样交流,反应会这么大啊。

第二次被当成坏男人的落曦昼只感觉站在客栈外面都备受煎熬,仿佛被油炸火烤,天雷滚滚。

“我说,你能不能管好自家师妹。”落曦昼咬牙切齿地笑着开口。

非雪鄀倒是很乐意看他吃瘪的样子,这时候反而不再提管教的事,同样微笑着回答:“童言无忌。”

……

最后还是因为“童言无忌”的镜屏星肚子咕咕叫了,众人才回客栈好好坐了下来。

四个人里就秦懌会做饭,所以他主动去找掌柜借了厨房,虽然没剩多少食材,但勉强也够他们吃了。

落曦昼一直守在外面,等他做好一盘就端出去,就像在云山时那样,两人配合倒是一如既往地默契。

只不过中途镜屏星也跑了进来,可怜兮兮地说好饿,问秦懌有没有什么能垫垫肚子的食材。

秦懌还在切煮汤需要用的萝卜,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面,只见落曦昼无奈的对他摇了摇头。

“怎么不在外面坐下吃,我这儿马上就要好了。”秦懌转过身去给她取了一盘腌渍黄瓜和一双筷子。

“大师兄说在外面不比都城,我是小辈,吃饭得等人齐才能动筷子。”

秦懌挑眉,虽然落曦昼也经常教导他一些为人处世的礼仪,但是吃饭这点,好像还没限制过…… 第二十二章 镜中花 忙活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吃上饭,镜屏星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等人齐后立马就开动了。

秦懌倒是吃的很少,在厨房里待了半天,他已经被蒸汽熏饱了,根本没什么胃口。而非雪鄀也没吃多少,倒不是不想吃,是这人一直保持着贵族礼仪的习惯,吃饭最讲究文雅,所以根本比不上镜屏星和落曦昼光盘行动的速度。

秦懌见此担心的问,“非雪鄀你吃饱了吗?”

“没有。”非雪鄀放下筷子如实回答。

“那就饿着吧,厨房已经没菜了。”秦懌也没办法,他现在困得不行,只想赶紧上楼睡觉,“你们慢慢收拾,我好困……”

落曦昼刚站起来想要扶他上楼,就被镜屏星拦住了,“哎哎,你和我吃的最多,我们两个就负责收拾碗筷,让师兄扶秦懌上去。”

“你师兄可不愿意吧。”

“我觉得可行。”

落曦昼和非雪鄀的声音同时响起,在他们争论的时候,秦懌已经走到了楼梯口,看到有人过来扶自己,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我腿没事吧?”

“没有,只是担心你做饭累坏了。”

“我倒还没到身娇体弱的地步……”

木制楼梯踩踏的声响中,两人的对话逐渐远去,留下落曦昼和镜屏星在下面收拾残局。

将盘子叠好端回厨房的时候,落曦昼还尝试着和镜屏星沟通一下,却被对方一句“坏男人”堵得哑口无言。

仿佛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又憋屈又无力。

搞定完最后一个瓷碗后,落曦昼便头也不回地上楼了,本来还想去秦懌的房间看看,没想到那个房间的大门都坏掉了,还没修好。

再往里面一看,哪里还有他家师弟,桌子上的片糕估计都凉得透透的了。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翻动声,落曦昼走过去推开门,床上躺着的人鞋都没脱,被子也没盖,冻得蜷缩着,正是秦懌无疑。

待到他走近坐在床边,秦懌才微眯着眼,抬起手不知道在抓什么,语气恹恹道:“曦昼你好慢。忘了告诉你,我房间的门下午的时候被小星儿拍坏了,我就让非雪鄀带我到你的房间里休息了。”

“嗯嗯,你快睡吧。”落曦昼压低声音,捉住他乱晃的手,接着又是卸发冠,褪外衣,脱鞋子,终于将人好好塞到了被窝里暖着。

最后才有空整理自己的衣物,和秦懌的一并放在了架子上,走到床边,躺下盖被子一气呵成。

一夜无梦,甚是安眠。

第二天一早,秦懌又是被镜屏星叫醒的。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呢,就知道门要倒大霉了。脑海中猛地想到这不是他自己的房间,刚想开口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秦懌大懒虫!日上三竿了还在睡!快点起来吃饭了——”

“小星儿,我还没穿衣服呢。”秦懌一摸身上只有一件里衣,想来是落曦昼给他脱的。

镜屏星先是被吓了一跳,捂着眼睛后退,又忍不住透过指尖的缝隙看过来,发现他还穿着里衣后,算是松了口气。

接着就以一种极其赞赏的目光看向他,语重心长的说,“哎,我就知道秦懌你没那么傻。你是不知道,昨天我听大师兄说你因为门坏了就去坏男人的房间里休息,担惊受怕一晚上!还以为你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幸好幸好……”

镜屏星开心地顺着气,又催促了几遍快点下去吃饭后,就蹦蹦跳跳地下楼去了。

秦懌之前觉得这姑娘对自己有什么误解,现在才发现,好像他和落曦昼都被误会了,落曦昼居然成了镜屏星眼中的“坏男人”?

还真是一针见血,他平时根本就挑不出落曦昼一点坏处来,看来改天得找镜屏星好好请教一下。

穿好衣服在铜镜前整理发冠时,秦懌注意到自己的颈间有几处抓痕划痕,不碰的时候没感觉,指腹轻轻擦过去时,却感觉一阵疼痛。

昨天自己有受伤吗?

秦懌回想了一下,奈何实在想不起来,本来也对自己的记忆力没什么指望,只好找点药膏来涂抹上去。

临下楼前,他还在庆幸这伤口的位置偏上,不会被衣领遮住,很方便透气。

结果下楼就收获了三道目光。

镜屏星率先问道:“秦懌你的脖子上,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我记得昨天晚上睡觉前还没有的……”

非雪鄀接过话题,眼神有点古怪,思索着开口:“这个伤口有几道看上去像是刀片削的的。你们两个……昨天晚上打架了?”

第三道目光是离楼梯口最近的,掌柜的位置,秦懌循着目光回看过去,只见掌柜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转瞬间又低下了头。

至于落曦昼……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和一楼大堂都不见人影。

秦懌被盯得忍不住抬手覆住受伤的地方,一边入座一边解释,“我也不知道哪来的伤口,昨天回房间后就一觉睡到现在了。”

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落曦昼的身影后,秦懌不禁有些疑惑,出言问道:“你们有看到曦昼吗?”

“落兄一炷香前出去了,我看他走得急,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非雪鄀动筷前回答了他的疑问,又夹了一块糯米糖糕到他碗中,示意他先吃饭。

没有落曦昼在场,这顿早饭吃得倒也融洽,镜屏星等了许久早就饿得不行,整个人只顾低头吃饭,非雪鄀也尽到了地主之谊,每道菜都给秦懌介绍了一遍,也难得他们点的多半都是海都特色菜品。

只不过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这其乐融融的氛围。

有个店小二从厨房里面跑出来,嘴里大喊着什么,没跑几步就吓得摔倒了。

“杀人了!杀人了!有鬼来索命了!”

喊完这句话,那人就爬起来边跑边惊声尖叫,疯魔了一般,跑到街上,马上就引来众多围观群众。

掌柜的这才从账本中慌慌张张抬起头,眉头紧锁,立马叫大堂里的几个小二过去把人摁住,又对着他们赔笑,“各位客官,不要惊慌,您们且安心吃着,我这就去将那混小子的嘴堵上,叫他乱喊!”

此时堂内共有三桌客人,三三两两坐了些人,被这出闹剧吵得都放下了筷子,纷纷伸着脖子朝外面望去。

他们这一桌倒是没受什么影响,镇定力是修仙者必不可少的能力之一,秦懌则是单纯饿了,只想吃饭填饱肚子,别的一概不关心。

不多会儿外面的吵闹声就停下去了,看见掌柜的拍着衣服回来,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在痛骂搅事儿的人,一直关注此事的非雪鄀提议道:“掌柜的,您恐怕还得去厨房看一眼,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哎呦,瞧我这个记性,都被那个臭小子吵昏了头了,多谢非少爷提醒,我这就派人去看看!”

掌柜的叫上那几个伙计抬起闹事的人就往厨房去了,结果刚进去就有人惊恐尖叫,掌柜的也吓得连忙跑了出来,刚刚还说话利索的嘴巴,结结巴巴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饶是看戏的人,也发觉不对劲了,旁边两桌客人都紧张地站了起来,询问掌柜到底发生了什么,见掌柜半天答不上来一句完整的话,也循着厨房的位置自行去查看。

结果显然易见,虽然那几个也是修行之人,但是厨房里的确是有什么见不得的东西,几人出来时,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还有一个直接跑了出去说要找守卫军。

早在掌柜被吓出来的时候,秦懌他们就都停下了筷子,暗中观察着失态的走向。

如今就剩他们还没看过厨房里的东西了,偏偏那些还清醒的人又不愿意说,看见他们当中还有镜屏星那个小女孩儿,倒是好心开口劝他们不要去看了,等守卫军来处理就好。

“他们几个应该不是海都人,本地人都认得师妹和我的身份。”非雪鄀神色正了正,安抚着开口:“事态看上去有些严重,我需要去观察现场。”

“我也去。若是真的像刚刚那个发疯的伙计说的那样死了人,那就不是小事情了。”镜屏星难得没有一如既往地嘻嘻哈哈,也跟着冷静分析。

秦懌和非雪鄀对视一眼,当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起去厨房打探究竟了。

不过还没等他们走到那里,就听到外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有人阻止了他们。

“所有人请站在原地,积极配合外城守卫军调查,我们接到报案,有人说这里发生了事态极其严重的谋杀案。”

一群穿着银白盔甲的士兵分工明确地控制住了现场,为首的那位看到镜屏星和非雪鄀,首先过来低头行了个礼,“公主殿下,非少爷。属下昨夜子时接到皇宫的命令,称公主殿下外出游玩不喜有人跟随,要求撤掉附近的守卫军,没想到竟有意外扰了公主清梦,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镜屏星的脸色唰一下白了,都有些站不稳,强撑着发话,“这的确是我的意思,戚统领赶快查案吧。”

“属下遵命!”

他们离厨房仅一门之隔,守卫军掀开厨房挡风帘的瞬间,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刚好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一个看不出人样,只能依稀辨认出衣物和外面那群伙计是一类的“东西”横亘在灶台旁边。

暗红色的血嘀嗒嘀嗒的滴下来,矮墙上的血差不多是半凝固状态,看上去像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案板上有颗比猪心还小一点的内脏在冒着热气。

随着守卫军对尸体的翻动,他们这才看到受害人的脸。

虽然身体上的血肉已经少得可怜,但是脸部却依旧完整,秦懌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额头直冒冷汗。

死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按照落曦昼的吩咐,给秦懌送热水送小吃的那个店小二!

第二十三章 水中月 “抬走。”

那位戚统领走的时候要求现场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间客栈,包括镜屏星在内。

这下非雪鄀的神情比之镜屏星还要不好了,伸出手拦住戚统领的去路,冷淡地开口说道:“公主殿下受惊了,需要换个安静的地方休息。更何况,这里还有诸多外面来的客人,戚统领还是先着手调查店小二被杀案吧。”

“正因为此事过于蹊跷,下官才如此冒犯您,下官知罪。”那个军官嘴上说着知罪,表情却没有丝毫要改的意思。

“戚统领真是说笑了,你不该冒犯的是公主殿下,而非我。你不过是一个守卫军统领,也敢对公主出言不逊?”非雪鄀皱着眉,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已经传令于非府,稍后就有非家的人前来协助调查。殿下、秦兄,我们走吧。”

秦懌觉得镜屏星就像话本子里的落魄公主,就现在这个戚统领的态度,和书里那些不受宠的公主遭到的冷眼待遇一模一样。

哎,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看着镜屏星苍白着脸,被非雪鄀护着走出客栈的样子,秦懌不禁在内心感叹。

刚走出客栈没多久,秦懌就觉得脑袋忽然疼了一下。

“你刚刚有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秦懌抬起左手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案板上那颗冒着热气的内脏,只觉得胃里翻腾得不行,之前喝的豆沙圆子羹都要吐出来了。

偏偏那墙上的血混杂着碎肉,颜色和豆沙圆子羹差不多……秦懌脑子宕机了一般,一旦起了这个念头,就会不停想象着自己吃的是血浆。

这个想法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了。

店小二惨死的样子在脑海里浮现,血肉混杂的碗里盛着不知名物体,喝起来温热、黏稠,穿过唇齿,流入喉咙,最后沉淀在胃里……

“这是咱们特意去街上的小吃店买的点心,包您满意!”

“公子,热水温度合适吗?”

“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公子,大晚上的!您在厨房做什么……”

昨天的对话逐渐回荡在耳边,秦懌捂着脑袋,听不清周围的声音,朦朦胧胧中感觉有只手在抓他的衣袖,便猛地一挥手,霎时站不住脚倒了下去。

秦懌的嘴不受控制地开了口,声音大得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只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瞳孔逐渐涣散,似乎不太清醒的样子。

“人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不对……不对!昨天没有,明明没有人!”

非雪鄀接住了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是在说什么,旁边还围着两个人,只是看不清脸,秦懌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头痛欲裂。

在失去意识前,他隐隐约约看到有一抹红色的身影站在非雪鄀身后,在围观群众的推搡下,脑袋直接掉了下来,那人不慌不忙地捡起脑袋,咔哒一声就安回了脖子上,紧接着朝他露出诡异的笑容。

……

“嘀——嗒——嘀——嗒——嘀——嗒……”

秦懌是被奇怪的水滴声吵醒的,睁开眼却没看见水源,而是入目的铁围栏,和周围众多探究着看向他的眼神。

身下传来痒意,秦懌低头一看,是群老鼠在咬他小腿处的衣服布料,差不多都要咬破了洞。

坚硬冰冷的地板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环顾四周,那些人立马就低下头不再看他,秦懌内心深感疑惑。

这是在哪?

自己昏倒前不是和非雪鄀他们在一起的吗?为什么醒来又是在另一个地方了?非雪鄀他们人呢?

秦懌伸出手试了试,勉强能用一点灵力,就召唤出了千机鸟想要传信,没想到翠绿色的小鸟刚飞出手臂粗的铁栏杆,就晃晃悠悠掉了下来。

不等他去捡起来,就出现两个和外城守卫军穿的差不多的士兵,银白色的靴子一脚将千机鸟踩扁了。

“罪犯秦懌,在牢房中违反规定使用灵力,妄图传递信息。”

左边那个人开口审判了他刚刚的罪行,右边那个人则是拿着本子似乎是在记录。

“我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秦懌心疼了千机鸟一秒钟,随即疑惑出声。

银白色的靴子似乎觉得踩扁还不够,又摩擦了几下,这下这只千机鸟是彻底报废了,然后那人才慢悠悠地开口,“来这里的人都喜欢说自己没罪。”

秦懌一愣,哭笑不得,“这位……兄弟,我没喊自己无罪,只是问你我因何被关而已。”

那人闻言,和旁边的同伴对视一眼,俩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杀人犯睡一觉醒来失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咱还是头一次见哪,多新鲜!臭小子,我可告诉你,我们海都可不比中原,杀人放火,那都是重罪,海都人民全都受镜主庇佑,像你这种外面来的杀人犯,更是罪加一等,好好等着你的断头饭吧!”

???

两人撂下这些话就走了,秦懌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谁家好人出门游玩,来到海都第二天就蹲大牢?

秦懌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身想要捡起来那只报废的千机鸟,却被无形的屏障给挡住了。

这时再想运转丹田,却怎么也凝聚不出灵力了。

其他牢房里的犯人看见他像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从来不敢对视,他望过去时那些人永远低着头,不给一点刺探情报的机会。

“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秦懌叹着气在稻草堆里找出来一个勉强能躺下的地方,随意地坐下来思考对策。

奈何他现在什么都不清楚,再怎么想也只能发呆,期间那两名士兵还来发放晚饭,只不过到他这儿刚好没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脑子里又冒出来豆沙圆子羹的画面,秦懌原本还咕咕叫的肚子瞬间消停了,捂着胸口想要顺顺气。

越是这种时候,五感就越灵敏,之前那帮被他赶走的老鼠又回来了,钻进稻草堆里四处爬。

秦懌强忍着窒息感想要站起身,膝盖处的老毛病又犯了,一阵一阵地疼痛感袭来。

也不知道那帮人给他下了什么禁制,不仅压制了灵力,还害他连内力都使不出来,更遑论布个阵法逃出去,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好不容易熬到后半夜才略微有点困意,那个脑袋总爱掉下来的人又出现在眼前,森森寒意侵蚀了他的大脑,瞬间赶走了瞌睡。

这次秦懌倒是看清楚了,对方的身体一直流血,早就看不出来衣服原本的颜色,长且浓密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容貌,只隐隐约约瞧得出来是个妇人。

这种类似的场景梦里见多了,本不该感到害怕,但是心中总有恶魔在控制他的想法,那种恐惧是由大脑传出来的,并未经过内心。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精神控制了……

昏暗潮湿的牢房里完全没有能休息的地方,那堆少得可怜的稻草堆也被老鼠群占领,秦懌靠在冷冰冰的墙上,还要被幻象扰乱心神,完全睡不着。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抓进大牢里来了。

刚刚那两个狱卒说他杀了人。

秦懌死死盯着那个在他面前晃荡的血人,那家伙的脑袋似乎永远也安不稳当,随时都在掉,这也导致他根本看不清脸。

看得久了,眼睛也变得酸涩,秦懌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昏迷前的事。

好像是在他们休息的客栈里发生了命案,他还喝了一碗豆沙圆子羹,有人推开了房门,又有别人在敲门,夜晚的厨房里有人在和他说话……

碎片一样的记忆在脑海里涌现,却怎么也串联不起来。

接着,尖锐的利器刺穿胸膛,然后剖开血肉,嫣红液体顺着刀尖流下,那温热的触感很是真实,哭喊声吵得他头疼,秦懌捂着头不愿再想。

嘀嗒嘀嗒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秦懌刚刚维持住的清明转瞬即逝,眼神开始迷茫起来,难道,他真的……杀了人?

第二十四章 凶手就在眼前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在牢房里待了几天,直到那两个狱卒再次来到他面前,秦懌的精神已经开始恍惚了,别人说什么他都慢半拍听见。

“狱卒大哥们,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这次给他留点吧!”

“去去去!你小子看他这张脸漂亮就心软是吧!今天你也没得吃,滚一边儿去!真晦气!”

“大哥!大哥!我看这位小兄弟真的快撑不住了,您高抬贵手,给点吃的吧……”

“这么慈悲泛滥啊?那你去跟这个杀人犯一起待着吧!”

一阵争吵声和开关铁门声后,秦懌感觉自己面前多了好多人,伸手一摸才发现是重影。

那人抓住他的手,慢慢坐到了他身边,自愿当人肉垫子给他靠着。

不同于刚刚的争执声,现在凑近了,对方的声音便柔和了许多,皮质水袋递到了秦懌嘴边,“来,先喝点水。”

秦懌不大清醒,只有身体本能地在吞咽。

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是对方身上的味道有点熟悉,并不会让他排斥。

秦懌心想,这个人,他认识的。

“第四次,你还是没认出我,叶……怀鱼……”

那人嘴里念出来一个陌生的名字,秦懌已经开始犯困了,没太听清。

也不知道这些狱卒给他下了什么药,秦懌是一点灵力也用不出来,身体本就虚弱,被模糊的记忆片段更是折磨得提不起精神。

一连昏睡了许久,再次醒来就是在干干净净的床上躺着了,秦懌动了动眼珠子,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

嗓子干哑得不行,他刚想起来倒杯水喝,门就被人推开了,镜屏星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难得没有把门弄坏。

“秦懌,你怎么样了?”看见他醒了,镜屏星犹豫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背着手低着头不敢看他。

“做什么这副模样?”秦懌不解地开口。

镜屏星:“你不生气啊?”

秦懌:“生什么气?”

镜屏星长吁短叹,一脸自责,“我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至多三天就能解决问题,没想到事情这么棘手,不仅惹怒了皇兄,还让你在大牢里受了那么多天的罪。你是不知道,落曦昼他——”

“口渴了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递给秦懌茶水,顺带着打断了镜屏星的话,原来竟是落曦昼不知何时也来了。

“嗯。”

秦懌早就想喝水了,接过来直接一口闷,落曦昼则是提着茶壶在旁边给他一杯接一杯的倒。

直到一大壶茶水都进了秦懌的肚子里,他才算喝饱了,然后茫然开口:“曦昼,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又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落曦昼倒是没有惊讶,毕竟秦懌记性不太好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有时候早上浇过的花,下午就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养的花,这种毛病在生病过后往往会更加严重。

“戚驷曲怀疑你是杀害店小二的凶手,所以将你暂时羁押。”

“等等,戚驷曲是谁?”秦懌一听开头就是自己没印象的名字,顿时脑袋更痛了,忍不住锤了几下,马上就被落曦昼抓过手制止住。

“好了好了,先别敲自己脑袋了。”落曦昼无奈道:“八日前的早上,我收到书院来信,怎奈海都与世隔绝,通讯时常中断,我只好去了一趟非府借用浑天仪。等我回到客栈,才发现你被那位守卫军统领抓走了。”

说到这里,旁边的镜屏星更心虚了,却不得不接下话茬,踌躇着开口:“那个,秦懌啊,这个,其实,那个……”

落曦昼嘴角勾了勾,笑得渗人,“你倒是说啊,公主殿下。”

“当时戚统领本来就不愿意让我们走,结果,结果……结果你还,大喊大叫说自己是杀人凶手……”镜屏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快哭出来了,不停揉搓着眼睛,啜泣道:“我太弱了,戚统领压根不听我的,秦懌你反应异常,他把你抓走的时候我阻止不了唔……”

“坏男人找我要人的时候,差点把客栈都掀了!我,我一气之下,就说三天之内肯定把你救出来,但是……皇兄觉得我是在瞎胡闹……”

“这跟你没关系,曦昼你凶她干嘛!”秦懌捂着脑袋相当头疼,他听这故事真是一头雾水,明明他们一起玩了一天后,大家就各自休息去了,他醒来发现自己进天牢了,再醒来发现自己又出来了。

他不可思议地问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第二天早上客栈发生了命案,我又反常地承认自己杀了人,所以才会被抓进去?”

“没错。”“是的。”

“那我现在为什么又被放出来了?”

……

一阵沉默。

还是镜屏星率先开了口,看了看落曦昼,又看了看他,道出了缘由,“落曦昼和我皇兄达成了一笔交易,保你无罪释放了。”

什么交易能直接让他无罪释放?秦懌愕然,连忙追问道:“那杀人凶手找到了吗?”

镜屏星答道:“没有。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笔交易非同小可,守卫军们不会再找上你了!只不过……落曦昼他,这阵子可能会比较危险。”

又是一阵沉默。

秦懌一把抓过落曦昼的胳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神情急切,几乎是怒吼般出声,“什么交易能让你处于危险中?你说啊!”

落曦昼依旧用沉默回答他,秦懌忍不了了,两只手一起上,又是抓手腕又是薅衣领的,只是吼着吼着就哭了。

“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为什么要去做什么交易!如果,如果,人真的是我杀的呢……”

“我等不了!师弟!你的身体如何,我比你更清楚!再在那牢房里多待几日,是会残废的!你知不知道,从牢房里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就剩一口气吊着了……”落曦昼克制许久,终于开了口,狠狠抓住他乱动的手,安慰着拍打他的背。

“师弟,人是脆弱的,每次离开你,我真害怕,你下一秒就会……”

落曦昼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秦懌却提不起力气来追问,刚刚那一通怒气,把他刚恢复的精气神儿都花完了。

秦懌捂着脸,不愿直视现实。

为什么,脑子里还有其它的记忆……

秦懌不相信,他已经被那些残碎的记忆搞得精神错乱了,种种画面都昭示着,明明他就是凶手……

自己甚至还能想到刺穿别人的胸腔时,匕首穿透血肉的撕拉感,让他痴迷让他疯狂,那么真实。

如果他真的杀了无辜的人,那他无法再面对自己了。

“秦懌!秦懌!你松开点儿!他又晕过去了……”

“快去找我师父!等不及了,直接去他老人家那儿!”

秦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昏迷后醒来却在另一个地方了。

朦朦胧胧中他听到有人说话,声音似乎在逐渐靠近。

“门主交代了,要全力医治好贵客,我已经给他服用了定心丸,接下来的事情就有劳百里神医了。”

“看来那个老家伙也发现了啊。”

“神医慎言,那件事在海都,被禁止提起。”

“嘁,就你们这儿事儿多!要不是老夫的徒弟把这小子看得很重要,老夫才不会出手医治他!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庸才,老夫一点也不感兴趣……”

下一秒,秦懌就感觉脑袋被人扎了,瞬间陷入昏迷。

纯净的木之灵力流入意识海,试探着寻找边缘处被破坏的缝隙,这远比定心丸带来的效果要好得多,秦懌觉得自己的脑袋反而开始清醒了。

然而那丝灵力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在往他的意识深处探索,甚至就要看到他掩埋的秘密。

“住手!”

秦懌猛地睁开眼,怒吼一声,意识海强制开启了自我保护,将一个人影弹开,他眯着眼想要看对方是谁,就被敲了一脑袋。

“臭小子!还敢吼我,看来你这病是好了是吧?”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秦懌抬眸望去,是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子,看上去比白术老师高一点,就是保养得没有白术老师好,妥妥老头儿一枚。

秦懌揉着太阳穴,感觉身体确定有劲儿了,只得愧疚地开口问道:“这位……前辈,我这是在哪儿啊?”

“缥缈门。”

那老头吹胡子瞪眼的表情,似乎还在因为刚刚的事情生气,根本不想和秦懌多说话。

秦懌叹了口气,却是没有心思再问下去了,经过一番治疗,他的意识海重新变得清澈,不再会冒出奇怪的想法来,只是那个枉死的店小二始终是个坎,他过不去。

现在他思想明确,没有证据,他杀人的结果只是可能性,而非确定性,自然不能老是执着其中,想到这儿,秦懌从床上起来就要走。

从来到海都开始,就没结束过躺被窝的生活,他感觉自己再不活动一下的话,骨头都要散架了。

那老头儿也不打算拦他,所以他很轻易地就出了房门,这才有机会好好观察一下当年在书中看到的缥缈门真正的样子。

其实这里和鹭山书院没什么区别,只是顶上的天空似乎蓝得过分,秦懌抬头看了许久,才终于确定,缥缈门是在海底。

难怪当初关于缥缈门的记录寥寥无几,这样一个沉入海洋的神秘领域,若非海都人士,根本没机会接触到。

就在他惊叹于缥缈门的神工天巧时,一道孔武有力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缥缈门弟子听令,缥缈之眼正在遭受不明生物攻击,所有人立即停下手中一切事务,前去保护缥缈之眼。”

紧接着,地板都震了几下,秦懌走出院子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人顺势拉走了。

“你们几个随我一起,负责镇守西南三刻方向!”

无奈之下他只好跟在那帮人身后一起赶了过去。

只不过等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似乎已经没他们什么事了,因为落曦昼和非雪鄀他们正在对付那个试图攻击保护屏障的家伙。

至于敌人的样貌,只能说是难以形容,毕竟实在是太大一只了,在海里的妖怪总归是鱼类吧,但是这个家伙和秦懌之前看到的那些小鱼小虾完全不一样。

扇形一样的身躯,尾部则是长而细的触手,本该长着鱼鳍的地方,却是生出来网状的白色翅膀,诡异的组合竟然莫名契合,甚至算得上是漂亮的鱼。

像是一只被压扁的水母……

秦懌思索了半天,只能想出来这个评价。

就是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应该是年岁不太大。秦懌看到那妖怪一直不停歇地撞击着外面的屏障,刀剑罡气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缥缈之眼的保护屏障可以抵御大量攻击,但是我们的攻击穿过屏障后,同样会失去大量威力,只能等非师兄他们将这妖怪引到屏障里了。”之前拉他过来的那个弟子为他们解答疑惑。

这能怎么引啊?

秦懌正疑惑着呢,就看到非雪鄀剑花一挽,凭空出现了两个水环,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那傻鱼也是真的傻,看到水环就撞了上去,直接被传送到了屏障里。

地板又震了三下,眼看着那傻大个就要怒吼着发出声波攻击,秦懌连忙施法结印,“北斗三宿星,八方疾雨令,去!”

刚刚意识海的强制保护机制启发后,秦懌就发觉自己的精神力变强了,连带着发动星魂召唤阵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口诀随着灵力运转,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蓝色护罩,及时挡住了声波攻击。

与此同时,落曦昼他们也将那妖怪降服了,就在非雪鄀想要一击毙命时,却被落曦昼拦下来了。

“非兄且慢,我看这鱼妖年纪尚小,若是多加教养,也许能回归正轨。”落曦昼收起长相思剑,走到了奄奄一息的鱼妖身边。

“我的名字是鸪鳐,你们都叫错了……”

秦懌站在后面看得真切,那妖怪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不知道别人当她是妖怪呢,都被打成缩小版了,还晃悠着触手想要到处摸索着什么。

“你要找什么?”落曦昼蹲下身,左手覆上那小妖怪受伤的地方,暂时给它疗伤续命。

“阿娘,阿娘,阿娘……”

只是眨眼的瞬间,那小妖怪就朝着秦懌的位置扑了过来,可惜还没靠近就被星魂阵弹开了,所幸这只是个防御性阵法,并没有多少伤害。

“阿娘我好怕!我梦到你走了,一觉醒来你真的不见了呜呜呜……好痛啊……”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秦懌看了过来,之前误把他当成同门的那几个缥缈门弟子也神色慌张地看着他。

“你不是我们缥缈门的弟子!”

“早在刚刚我就注意到了,这家伙用的法术是阵法吧,他是外来者,还触犯了门主的禁忌……”

“这妖怪真反常!怎么对着他喊阿娘?”

事情太过混乱,秦懌只想逃。

落曦昼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师弟,你的伤好了吗?有师父亲自出手医治,现在感觉如何?”

还有个非雪鄀在他旁边出言提醒,“这鱼妖并非平时攻击缥缈之眼的那群妖怪,来历不明,你们要小心。”

“别碰瓷啊!我跟这妖怪一点关系都没有!”秦懌被这一堆问题扰得乱糟糟的,那妖怪又开始对着他喊娘亲。

周围弟子看他的眼神又转变成了另一种奇怪的目光。

“别这样……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姑娘家吧……”

有落曦昼和非雪鄀这两位真神在,秦懌的脸实在算不上突出,而一旦让人注意到吧,就会发现他的容貌干净,脸上没有任何痣或者印记,颇有点普度众生的意味。再加上身形瘦削,那啥光辉确实是会有那么一点点……

第二十五章 鸪鳐认主,兄弟你又开挂? 猜测到是星魂阵将鸪鳐母亲的魂魄召唤来后,秦懌就撤掉了防御阵,那鸪鳐果然又开始迷茫起来,这才算是解除了一个误会。

然而还没等他回答落曦昼的问题,就有一群蒙面人走了过来。

“门主有令,违反海都第一禁令者,依法带走处决。”

听着这些人冷冰冰的声音,秦懌苦笑着回道:“喂,我好歹刚刚在这场战斗里贡献了一点绵薄之力,不至于马上就抓进大牢里吧……”

落曦昼站在他身前作保护状,却听得非雪鄀在一旁劝导,“落兄,秦兄他的确违反了师父定下的禁令,但是这个处决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

“贵地的所谓表面意思,我已经见识过了。”落曦昼打断了非雪鄀的话,长臂一挥召来长相思,似乎笃定了不会再相信海都人的鬼话。

秦懌轻轻扯了扯落曦昼的袖子,靠过去悄悄说话,“曦昼,咱们势单力薄,还是不要这样了,我相信非雪鄀说的,他们总不可能处决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吧,这样的话海都还有谁会愿意来啊。”

“之前你还只是以嫌犯的身份被抓走,就在牢房里受刑多日,你忘了,我可没忘。”

这还是秦懌第一次看到落曦昼对他说话也态度极差的样子。

这是,生气了?

秦懌内心深感疑惑,原来这家伙会生气啊,生气就生气,干嘛对他板着个脸,他是受害者好不好……

现场一度变得混乱起来,落曦昼一个人单挑那群蒙面人丝毫不在话下,但是对方并没有和他们浪费时间的意思,直接掏出来一个令牌,号令所有人去牵制落曦昼。

包括非雪鄀在内。

这俩人都是各自学院里的佼佼者,真正交锋起来可不会像当初在外城竞技场那样你打一下我打一下,光是剑气碰撞的威力就让其他人无法靠近了。

趁着两人打架的功夫,那群蒙面人就朝秦懌进攻了过来,一枚飞镖划过他的手腕,打断了他的结印手势,等他想要唤出长相忆防守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群人押着他走进非雪鄀的水环法术里,眨眼间就是另一个空间了。

“喂!你们倒是让那什么门主给我一个说法啊,我使用阵法是被逼无奈,为了保护众位缥缈门弟子才这样的……”

那群黑衣人丢下他以后,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任凭他在后面如何呼喊也没有用。

又来,又是这样……

秦懌颓废地坐在地上,内心对海都的喜欢正在逐渐被消磨。

“哎,起码这里还算干净,高级牢房就是不一样啊。”秦懌一番挣扎无果后只能感叹些无聊的东西了。

不过他很快就会为自己刚刚的发言感到后悔。

因为这个牢房是真的干净,干净到空无一人,除了他的声音,就只剩下回音了,甚至连只蚊子都没有。

他突然有点想那群老鼠了……

秦懌坐了一会儿就起来想要看看周围有没有能出去的地方,结果越走越不对劲,这牢房大得离谱!

一眼望去全是黑暗也就算了,还走不到头。

“咱就是说,再怎么高级也不至于是这个样子吧。”秦懌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敲着脑袋希望能转移注意力。

就在他被限制自由的时候,外面的落曦昼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说缥缈门与鹭山书院向来交好,且众人看在落曦昼天才剑术师的名号上,倒也不会下死手,奈何落曦昼看见秦懌在自己面前就那样被带走了,瞬间跟疯魔了一样。

非雪鄀是见识过这样的场景的,只不过当时落曦昼是提着剑一路逼到外城天牢,他和镜屏星则是跟在后面劝诫。

然而如今,落曦昼只身一人想要闯进缥缈门的“牢房”是不可能了。

“落兄!你先冷静啊!”非雪鄀一边抵挡着落曦昼的进攻,一边解释,“师父他老人家比较顽固,绝对的说一不二,自从他定下阵法禁令后,还没有人违反过,所以我也不确定所谓的处决到底是什么。”

“不分青红皂白抓走我的师弟,这就是你们海都同我合作的诚意?”

“落兄你听我说,师父他老人家不是那种随意打打杀杀的人,你冷静下来,静待他找你去谈话即可。”

落曦昼冷哼一声,不想和他们多纠缠,但是越是着急的时候越容易露出破绽,光是和非雪鄀说话的功夫,防身用的青天罡保护罩就被打出了裂痕。

几道剑气从缝隙中钻进来,落曦昼无暇顾及这些,被迫后退几步,嘴角溢出一丝血,神情却是愈加冷漠,“我想你们可能忘了,贵地镜主请我来此解决海乱,主动权在我,而不在你们。”

落曦昼此时已经丧失了理智,冷着眼看向非雪鄀,语气带刺,“你我实力相当,镜千皓却找我帮忙解决海乱,原因为何,我想你比我清楚,非大公子。想让我出力,前提是海都不是我的敌人!”

长相思的剑尖一闪,幽蓝色的冰块崛地而起,落曦昼轻声吟唱着法诀,缥缈之眼四周的海水都开始结冰,只是眨眼的瞬间,这方海底天地就已变成了冰雪的国度。

晶莹剔透的雪花飘落,昭示着海底深处的寒意即将降临。

不少弟子已经开始冻得瑟缩起来,非雪鄀神色微微讶然,他没想到落曦昼的冰系法术已经修炼到了如此境地……

在他们惊讶的时候,落曦昼蹲下身给脚边恢复了一点精神的鸪鳐喂了颗极品回元丹,同时为其输送灵力疗伤。

那鸪鳐懵懂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完全忘记了落曦昼还是之前伤害她的人之一。

“去吧,鸪鳐,让他们看看你真正的实力。”落曦昼轻轻拍了拍鸪鳐的腮帮子,莫名觉得这个手感像章鱼……

周围的弟子回过神来想要向落曦昼发起攻击时,却只见白光盛放,先前被打倒的鸪鳐又变大了,甚至比一开始来撞击保护罩的时候还要大上三倍不止!

“是他们签订灵契的冲击波,不要靠近。”非雪鄀皱着眉拦住想要继续上前的弟子们。

落曦昼也没想到,这小小鱼妖灵智未开,竟然向他发起了结契仪式。

面对整个海都,他的实力还是有限的,如若有了鸪鳐的助力,救出他家师弟的胜算就会多一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个契约仪式。

刺眼的白光将他们笼罩着,血滴融合时,落曦昼感觉自己气海中的灵力也更加饱和,之前为了冰封缥缈之眼所耗费的灵力瞬间就被补充满了。

鸪鳐的灵体意识飘入气海,小小的一只,到处蹦哒,昭示着本体的活跃。

而鸪鳐的本体也没让他失望,展开白色的网状双翼,翅膀挥动间,卷起阵阵风暴袭向对面,那帮缥缈门弟子差点站不住脚,幸得非雪鄀展开剑气抵御,才能勉强抗衡。

“他,他居然,与鱼妖签订灵契!”

“我们该怎么办啊非师兄,落曦昼现在实力大增,我们完全不是对手……”

“明明一开始还是并肩作战的朋友,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刀锋相对?”有弟子发出质疑声。

“住口,身为缥缈门弟子,必须听从门主的差遣。”非雪鄀早在一旁沉思良久,闻言开口制止了其他人的交流,猛地挥出剑,左手扬起,四周不断有绿光聚集,凭空形成一个球形空间。

非雪鄀和落曦昼的脚下都出现了藤蔓圆圈,将二人的意识直接逼进了绿色的球里。

“早在弦音派参加比赛的时候,我就发觉你不止觉醒了水系灵根,没想到第二灵根竟然是木系,非雪鄀,现在才用出真正的实力,是想拖延时间对吧。”落曦昼剑尖一挑,唤出鸪鳐的意识形态,直接近身刺了过去。

非雪鄀微微侧身就躲过了这一攻击,淡淡开口道:“师命难违。我是缥缈门首席大弟子,身负使命与责任,你我的实力,打个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分出胜负。”

虽然对方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是落曦昼还是绷紧了心弦,这人一开始完全没有暴露实力的打算,刚刚也可以只防守不进攻,却如此突然地展现第二灵根,想必是收到了缥缈门门主的另一个命令。

而且这个命令明显就是要拖住他。

落曦昼皱着眉挡下暗藏杀意的一剑,后撤几步继续飞身过去缠斗起来。

如果有什么能使得缥缈门门主中途发出拖延时间的命令,那一定就是在秦懌身上发现了感兴趣的东西。

那么,秦懌现在的处境就危险了……

一想到此,秦懌出手更加快了,招式也更加有力,逼得非雪鄀节节后退。

“若是打败你能得到王不仁的解释,那我乐意奉陪。”

……

他们在空间里打得有来有回的时候,外面的人也将球里面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

人群当中听到有弟子悄悄议论要不要趁着他们意识离体的时候攻击落曦昼,却被一个赶来的老头儿骂得狗血淋头。

“你们缥缈门的人果然都是些小人!你们门主那个样儿,教出来的学生也不是好东西!还想着偷袭,你敢动一下试试?”

那人跑过来看见落曦昼的时候喊了声爱徒,再转头看见非雪鄀的木系灵力,眼睛瞬间放光。

“好徒儿,和你打架的这小子居然有如此纯净的木属性灵根!你可别给我打坏了,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百里师父,我还未曾问过,我师弟的伤如何了?”落曦昼听到了外面的骚动,分心询问着。

“去去去,那家伙就是个怪人,修为一般,灵根也不出众,我好心给他疗伤却被他自己突然打断了,我才懒得管。”

“师父!那是我亲师弟!”落曦昼心中一急,剑锋直接擦过非雪鄀的肩膀,同时也被藤蔓所伤。

“我还是你亲师父呢!”

百里樗眼一瞪,看见落曦昼伤到了自己刚刚瞧上的好苗子,急得不行。

“这缥缈门里就有个天赋异禀骨骼惊奇的好苗子,王不仁那老家伙却偏偏对一个庸才感兴趣,真不知道他脑子里进了什么水。”

绿球空间里,两人的战斗还在继续,百里樗则是在外面慢悠悠的开始点评了起来,一会儿指导落曦昼出剑要快准狠,一会儿指导非雪鄀如何熟练运用木系灵力进攻防守。

周围的弟子没有命令也不敢走,就都守在外面观看这场分不出胜负的战斗,同时讨论着自家大师兄和落曦昼到底谁才会赢。

“身为缥缈门弟子,肯定无脑选大师兄啊!这种问题还需要纠结吗?”

“可是落曦昼的实力是公认的新生代第一啊,这些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一看你就是新来的!那是因为大师兄之前没展现全部实力!”

“就是就是,大师兄觉醒两脉灵根、水木双修的事可是只有我们缥缈门弟子知道,所以之前才会被压一头好吧。”

“我的主人才是最强的!”鸪鳐仗着体型大,一个人的声音就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声,她的本体也还在外面呢,怎么能不给主人加油助威!

而落曦昼越想越不对劲,刚刚他师父提到了缥缈门门主的名字,还说他家师弟毫无慧根,该不会王门主感兴趣的那个庸才就是他家师弟吧。

一旦联想到这个,落曦昼的脸色就愈发沉重了,思绪飘到当初第一次见到秦懌的时候,白术老师的话回荡在他耳边。

那时他已经跟随在阚薙真人身边修行了多年,年初时便听从师父的安排,进入青院正式学习,并转拜于白术老师门下。

那天他去拜见尊师的路上就遇到了这位从前只有几面之缘的未来师父,对方坐着仙鹤从山峰下面悠悠然飞上来,怀里还躺着一个约摸十几岁的少年,一眼看上去脸色苍白,瘦弱不堪。

白术老师似乎早就知道他的来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接着又问他知不知道哪里有空闲的院子。

将人带到自己住处旁边闲置多年的院落后,白术老师就开始为那个小家伙运功疗伤。

走的时候,看见他还趴在床边盯着人看,白术老师才开口说道:“小昼儿,以后秦懌就是你的师弟了,你要记得保护好他。”

落曦昼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阚薙师父所说的那种责任感。

保护?师弟?

那他应该做些什么呢……

他进进出出地给床上躺着的伤员准备好和自己相同的校服,每天定时更换房间里的茶水,学着白术老师的样子看见师弟在睡梦中皱眉,就为其输送灵力。

后来为了上药就动手给人脱衣服,一块木制的牌子掉了出来,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那天没有听清的名字。

秦懌。

这是他的师弟,师弟的名字真好听。

我要保护好他。

记忆回笼,落曦昼心中的目标更加坚定,奈何自己与非雪鄀的力量再怎样都是持平的,正如非雪鄀一开始说的,打个三天三夜也不一定能分出胜负。

两天过去了,他们还是在这里对决,毫无进展。

而对方的目的很简单,只是用一个非雪鄀来牵制他的走向罢了。

不论他把缥缈之眼,甚至是海都,搅得怎样天翻地覆也没有用,因为这些人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他。

而是秦懌。

落曦昼怒吼一声,不再和非雪鄀交手,转而试图砍破这方意识空间。

“聪明如你,想必也猜到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有人在布局。”非雪鄀也不再出手,长身玉立站在远处,也不过多解释,静静地看着他。

再怎么强力的攻击,打到这个空间的墙壁上连个划痕也不会出现,落曦昼只觉得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有劲儿无处使。

而外面的百里樗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大,鼓励他俩继续交手。

落曦昼拼命对着墙壁挥出一道又一道剑气,声音也开始哽咽起来,几乎是吼出了声,“师父,那是我的师弟啊……是我答应了白术老师要好好保护的人!在你们眼中,他资质平庸,毫无慧根,甚至性格也不是那么讨喜……”

“可是和他朝夕相处那么久的人是我!是我带他来到海都!是我带他来到缥缈门只为求您帮他疗伤!可是您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们缥缈门的人会注意到他?我宁愿王不仁抓走的人是我,他想怎样研究都可以,唯独不能,动我师弟!”

落曦昼提着长相思看向外面那群人,只觉心中一阵悲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落曦昼咬着牙念出这段词,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吐出一大口血,自嘲地笑着:“不仁不义,人如其名。”

“爱徒,你你你……那个庸才对你就这么重要?你别吓为师!”

百里樗此刻是真的急了,他好不容易才收到第一天才当徒弟,现如今这样下去,这爱徒怕不是要疯。

“王不仁那老东西不会怎么样的,我与他认识多年,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爱徒你切莫激动,伤到身体可怎么搞哟!还有你看看这缥缈之眼都成什么样子了,你忘了阚薙教给你的责任了吗?”

“您还不明白吗……我要见他!我念他、护他,海都人民深受妖兽祸乱,我心亦忧,可若是我守护的众生,伤害了我的亲人,那我还应该继续任由他们这般,毫无作为吗?尊师们一直教导我,要爱护天下苍生,用自己的力量去为这世间万物的流转不息做出贡献……”落曦昼气急攻心,吐血吐得更严重了,撑着剑摇摇晃晃的站着,朝着百里樗的方向隔空喊话,“我不明白,天地间有的是如我这般有能力有抱负的人,他们就可做得违背常理人伦之事,我却要因此束缚一生。现在,就连我最重要的人被设计陷害,令我们分离,您还要教导我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落曦昼笑得悲凉,不想再和这里的人多作辩论,长剑直指苍穹,划破手腕,开始吟唱奇怪的字符。

“以此身,祭天地。血气为引,剑指青天,四海之音,破!”

嘭的一声,天降金光,直接击破了绿球空间,两人的意识都回到了本体,非雪鄀更是被金光的余波震出十米远,一堆弟子簇拥过去搀扶他。

落曦昼则是丢下一句话就强撑着走了。

“看来是我还不够强。昼,受教了。”

非雪鄀脸色煞白,身心皆受到重创,站也站不起来,低声喃喃道:“不,你已经够强了,只不过对上了我而已……”

“百里神医!快过来救救我们大师兄啊!”

“大师兄伤得好重……神医快来看看。”

百里樗还想追上去看看落曦昼的伤势,却被缥缈门的弟子叫住了,此时他的脚步略微沉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先去给非雪鄀疗伤了。

毕竟,他对自己这位爱徒的教导,似乎真的错了。这让他有何脸面再面对人家小辈?

而落曦昼这边,他直直地往缥缈门门主的大殿走去,鸪鳐跟在他旁边担忧地问:“主人你的伤很严重,真的没问题吗?”

“主人,你说句话啊,你这样我好害怕。”

“主人,我能感受到你的丹田正在碎裂,你不可以再运转灵力了!”

落曦昼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其他东西了,只剩下滔天的怒意,人还未走近,缥缈殿的大门就被他一剑劈开了。

这副模样把殿内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镜屏星居然也在。

双方看到对方的时候都愣了一下,镜屏星难得没有叫他坏男人,“你也是为了秦懌而来的吗?”

“是。”落曦昼应道。随即扬起长剑,逼近上座那位隐匿在黑暗中的人。

“王不仁,我师弟现在何方?若他有半点损伤,你这海都名院就别想要了。”

“鹭山书院天才剑术师大闹我缥缈门,不知这事若是传出去……”上座的人阴森森的笑起来,根本不回答他们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