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兰山传奇》 第1章 我独出不全 秋水流过山野,山川暧昧相叠,黑石踩着清水沿着山路上爬,缓缓抵达了祁兰山。

草石简单地散落在小道上,隐秘地沿着山坡东走西窜。

竹林里很是清凉,阳光铺在竹林上点下徐徐微光。

麻鞋踩在泥土上的声音很轻,宁安衫肩上扛着一根弯曲的竹竿,两边挑着柴火,就慢慢地沿着山路上爬。

汗滴打湿了女孩的发尖,她面色红润,身体娇小却十分有力。

风透过竹林吹了过来,拂过女孩的眉间,微微带走了些许疲惫,换上了清凉的爽快。

幽静的山竹间,女孩缓缓登上了祁兰山。

这里是她的家。

把扁担翻下肩膀,宁安衫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小院,快步扒拉着木材送到小房去。

没带工具,也带不动工具,她就只能挑些个头小的,捡了一大捆回来。

来回几趟山林里的木条木棍啥的,几乎都已经被丢进家里的火堆里,化为灰飞,去见青天大老爷了。

至于之后的日子——

宁安衫把一大捆木材放好,走到小房间的角落里,搬起了一把不大不小的斧头。

走出门,看着一边垒起来的,矮矮的木头堆,宁安衫擦了擦额头的汗,向那边走去。

挑起一块大木头,按在放在平地的石头上,然后抓着斧头的把手,用力一敲——

宁安衫踩着木块又将斧头拔出来,周而复始,才将一块木材劈成了两半。

爹走了。

哒——

斧头劈在木块上,女孩的手掌攥得红红的,但仍旧不停歇地劈着眼前的柴火。

就在三天前。

哒——

鸟叫飞掠山头,落进了女孩的耳朵里。竹林微微摇晃着,风的凉意逐渐变得有些寒。

她带着娘忙了好久,找了山下几个爹的朋友帮了忙,才算是了了事,让爹爹好生入土。

哒——

那些叔叔伯伯也不是没有说过,将我们接到山下去住,好帮衬一下。

但是......

哒——

拔出斧头,宁安衫将木块丢上已经垒成小坡的木堆,一块一块地捡到木篓子里,两手拎着走到门前。

娘说:

我们家人,吃着山,住着山。这辈子离不开山。

娘也没老多少,还可以干。用不着他们帮衬。这世上啊,人情债——最难还。

既然已经欠下了,就不要再去多麻烦人家了。

宁安衫认为娘说得对。

推开门,宁安衫红润着脸颊,看见了正在织布的娘,叫了出来。

“娘,我回来了。”

一边手里脚下织着活,一边看向女儿,娘笑着说:“衫儿回来啦。”

“嗯。”,宁安衫拎着篓子走进右侧的柴火房,将里面的木头都倒在地上,等一下就要生火做饭。

“全儿——”

听娘叫着,宁安衫继续往外走,打算把剩下没装满的木头也丢进去。

只是听见声音,宁安衫顿住了。

“娘......”

丢下篓子,宁安衫跑进左侧的房间里。

“安全!”

另一边,娘的手脚也都突地停了下来,赶忙弄完手里脚下,紧随其后地跑进房间里。

“安全!”,娘抖着嗓子叫着。

宁安衫看着眼前倒在床上,一脸无神的弟弟,呆住了。

床边散乱着一张张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填充着黑字——这是当时向村里借的,抄下来的小书。

家里就那么两个男人,爹又不是读书人,便使劲想要儿子读好书。

说——搞什么圣贤道,读书才是正经事。男人,要有担当,要担起整个家。

读书可以当官,有钱了,家里人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于是爹便在自己的能力下,尽量满足儿子的需求,书没有就借来抄,但是学是难上的。

村里只有一个学可以上——但那是有钱的地方官家子弟才可以读。

平常人哪儿拿得出百两黄金,咱家忙活半辈子也添不上零头。

这也成了爹一辈子的心病,到死了还惦记着。

宁安衫身后传来哒哒声,是娘来了。

“姐......我,好疼。”

宁安全仰面倒在床上,整个衣衫是凌乱的,土灰制成的墨水倒在床褥上,衣服上,手上。

娘抢过宁安衫的身边,冲到床边看着儿子,哭腔就忍不住从喉咙底下满了出来。

“全儿!——”

宁安衫也跑到床边,一脸焦急地看着弟弟,被风吹散的汗水化为了更深的寒意,忍不住竖起阵阵寒毛。

“娘......孩儿,这里。疼。”

见着宁安全扯开胸口的布衫,露出里面发黑的胸膛,“这儿——疼——”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一阵乱麻。

“孩儿,别怕。”,隐隐怀着哭腔,娘坐在床边,安慰着儿子,“娘在呢。不会有事的。”

“我去找大夫!”,宁安衫说完就跑出门,顺手抱起地上空空的篓子,推开竹栅栏门就沿着山路跑了下去。

原本蜿蜒的山路却成了此时最厌恶的东西。

宁安衫盯着坡度缓些的竹林山坡,又看了下眼前慢慢悠悠的山间羊肠小道。

停下来,将篓子穿进脚下,抓着篓子挂着的麻带,宁安衫咬着牙,就按着身后的土,将自己推了下去。

宁安衫紧紧攥着麻袋,屁股和腿紧紧绷着,顺着竹林间的山坡逐渐向下加速。

柔软的土壤里竹笋隐蔽,还好有篓子挡在前面,宁安衫抓着篓子一路铲下去,带起了一片草叶竹叶,留下一道长长的,有些不平滑的棕黑色波浪。

风呼呼吹过耳边,心脏止不住的砰砰跳,看见前面有竹子荡着还要侧过身子,紧紧拽着带子避免碰撞。

下滑的速度时快时慢,从一个小坡掉到另一个小坡。

宁安衫时不时地得再次寻找一个比较缓的坡,再从那里哗啦下去。

随着竹叶飞舞,屁股和后背沾满了泥土,狼狈的宁安衫拽着袋子一路冲出了山坡,飞进了面前的田野里。

啪嗒——

“啊。”

屁股被丢在地上,宁安衫忍不住叫了一声,咬着牙,浑身狼狈地向后扒拉着身子。又将篓子踢了一脚,才缓缓抽出退站了起来。

手掌上满是泥泞和令人疼痛的绯红。

宁安衫回头看了一眼祁兰山,这滑下来的时间,要远比走小道的时间要快。

时间!

宁安衫反应过来,紧忙的滤过挡住视线的发丝,简单拍了拍屁股上的,后背上的泥土。

然后屁颠屁颠地捡起篓子,回想着村子的方向,抿着唇,一步步快走过去。

小镇倒是有些江南的一丝风色。

但现在的衫儿没处欣赏。

宁安衫啪嗒啪嗒跑在街上,跑进了一家酒馆——找爹的朋友,她的二叔。

尽管娘说过,不要欠人情。

但是现在,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去的话,很可能解决不了问题!

宁安衫脸色严肃地看着从房内出来的男人,随后又变成一脸哭泣的样子。

“王叔......”,哭腔就要涌出,宁安衫手上的篓子啪嗒一下就倒在了地上,“王叔......”

“诶诶!“,王叔一下就急了,“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小乖乖?”

“......怎么?全是土。”

王叔快步走到宁安衫身前,看着眼前灰溜溜的女孩,立即蹲下身安慰着,“别哭别哭嗷,跟王叔说,怎么回事?”

“王叔......”,宁安衫抽着鼻子,一句话说不完整,苦哭兮兮地说道,“弟弟他,他,突然,胸口黑了一大块,还,还喊疼!”

“好好,不哭了嗷,”,王叔看了一眼周围看向这里的酒客,一边摸着宁安衫的脑袋,“不哭,叔带你去找老冬医。带你去找。”

“嗯。”

王叔把篓子捡起来背在自己的左肩上,短短的带子他背不好双肩,“走,不哭。跟叔来。”

宁安衫红着眼睛,伸手抹掉了泪痕,默默地跟着王叔走出了酒馆。

酒馆里,又走出一个大娘,默默地看着走出去的二人,只有王叔一半身高的女孩走在他身边,就像是一对父女一般和谐。

“真是的。”,大娘默不作声地在听到酒客的呼喊后,回到里面端出酒和肉来,“这四天就没正常干过家里活......算了算了。”

“那帮孩子也不容易。”

......

沿着街道,两人在一堆行人的诡异的注视下来到了一家药馆。

这里是村子里唯一的药馆,也是医馆。

咚咚咚——

王叔敲了三下桌子,“老蔡,帮忙叫一下冬老,有急事。”

柜台前的掌柜瞧见了眼前的男人,“哟,这不王二贵嘛,咋了,有啥病好不好的要看啊?”

“别废话,搞人命的,快去快去!”

“呵——兑了酒吧,脾气那么冲。”,老蔡一边说着,看了一眼狼狈的宁安衫后,走进了内门,“等着。”

拉着宁安衫往侧边走了走,让安衫可以靠在墙壁上,王叔则皱着眉头。

这家人实在是,唉。前几天老子走了,现在又搞出这回事,你说这是不是闹嘛。

这贼老天,给脸不要脸。

等了一会儿,从内门掀开帘子走进来一个老人,看起来年已花甲,瞧起来也很是顺眼。

“人在哪里?”,冬老说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宁安衫抢先说道,“祁兰山头!我弟弟!”

看了眼女孩,冬老点了点头,“让我准备些东西,稍等一下。”

这样反倒是让王叔挑起了眉毛。

常日里,他不是不出门诊的么?怎么这次?

看了眼满脸焦虑的,紧紧攥着小手的宁安衫,王叔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也好。

倒是省去了大部分麻烦事,宁安全那小家伙,应该,应该能够保住吧......

如果老冬都办不了的话......唉。

思虑间,老人已经从内门出来,打开了柜台,走了出来。

“那个。”,老人指了下王叔肩上的篓子。

王叔愣了一下,又赶忙把篓子放下来放在他的身前。

缓缓地将布袋里的东西放进去,然后牵着宁安衫的手,说道,“走吧。”

被抓住手的宁安衫有些不知所措,看着一边的王叔,然后默默地低头又抬头。

走出门,老人又忽地将安衫的手放下,嘴里缓缓说道,“最近有些劳累,注意身体,尽量少去阴暗的地方。避免寒气入体。”

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对自己说的。宁安衫低着头看着脚尖,原来老爷爷刚才的手指在看病吗?

感到粗糙的质感滞留在手腕处,宁安衫面色红润,有些许羞意冒上了脸。

原来是错怪冬爷爷了。

三人默不作声地走到了祁兰山脚下。

土黄色的山路被青绿夹杂着,风从背后吹起衣角,太阳高照着惹人烦躁。

宁安衫急切地快步走着,但一想到冬爷爷在后面,又停下来往后瞧。

“快点吧。我身体硬朗着呢。”,冬老慈祥地笑着,快步走在了宁安衫的身边,“不用担心我。病人还在前面呢。”

回神想到弟弟的样子,宁安衫咬着嘴唇,看着已经快步走到身前好几步的老人,好似下定了决心。

踏踏踏踏——

跟了上去,还在往前快步走着,“我给你们带路。”

身后的两人相对笑了一眼,紧紧跟着宁安衫一步步突破着蜿蜒的山间小道。

山里的风带不走病的燥热,娘心疼地看着儿子,轻轻抚摸他的脸庞。

米黄色的白麻浸了水贴在他的头上,宁安全脸上全是汗,衣服已经拉开了一大半。

床边放着装满水的木桶,娘时不时地就要扭干湿布,给儿子擦拭身上冒出来的汗滴。

乌黑的一圈在宁安全的胸口漫开,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般,宁安全的呼吸时快时慢,偶尔还会有咳嗽喘息,每一次的躁动和疼痛都犹如银针般,深深扎入娘的心底。

拧干湿布,娘轻轻地擦拭着儿子的胸口,火热的身躯沿着毛巾传递到娘的身体里,逃不去的灼烧感逼出了娘已经流干的泪水。

“倡啊——”,娘低声呼喊着丈夫的小名,“倡啊......”

哒哒哒——

“娘!”

宁安衫跑进房间,看着娘正擦拭着弟弟的身子,神色一慌。

“大夫来了。”

“全,怎么样了?”,宁安衫走到床边担忧地看着紧皱的眉头。

娘摇摇头,扭头看向门外,快步走进来两人。

“唉。”,娘叹了一口气,“老王,又麻烦你了。”

“害。说什么丧气话,这不是应该的嘛。欸,小全怎么样?发生什么了?”

走过老王身边,冬老透过两人间的缝隙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孩子。

“冬老。”,娘见了冬老来了,久持不下的心算是下来了些。

村里威望最大的大夫,也是唯一的。他是小全最后的希望。

“嗯。他这样多久了?”,冬老走到了床边,宁安衫朝旁边避了避,好让他可以更顺畅地看病。

“嗯,就在,大概......”

“三刻钟前。”,宁安衫抢先回答了,先前有看见过一些书籍,对时间的划分多少有了些熟悉。

“当时,我和娘都在忙。直到......准备吃饭了,娘叫他,他才有反应。”

娘点了点头,让冬老把注意全部放在了孩子身上。

手指搭在手腕上,冬老缓缓感受着孩子的脉搏。

右寸迟......寒邪客肺?

不对,不只是,还有其他的。

怎么会?

右寸实......肺热雍盛。

怎么会反复弹跳?

或者说......

看着孩子胸口的黑色,冰凉的身体里藏着巨大的热源。

冬老放下手,看向了身边的三人,“你们都出去。”

三人愣着,互相对视了几眼。

“还有,东西留下。”

老王将篓子稳当地放在地上。

“他,生辰几时?”

娘想了一下,“记得,算命先生说过,我记下来了。”

“嗯,等下拿进来。”,紧着眉头,老冬看着他们,“没事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在依依不舍的注视下,三人走出了房门。

半柱香的时间,娘拿着一张泛白的黄纸走了进来。

接过纸条,上面看着用着墨水,横七竖八地写着:

甲辰年辛未月己丑日丙寅时

冬老皱起的眉头松了些,“好了,你也可以出去了。”

“谢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娘还是低着头走了出去。

看着手里的黄纸,冬老叹了口气,随即从布包里挑出一个小袋子。

自顾自地呢喃着,一道光芒闪出隔绝了房间里的声音。

“果然,仙人算命从未出漏。”

“甲辰龙落山头,壬寅凤潮起落。”

“天地无间大变,世事难料玄机。”

手间冒出点点星光,冬老捻着银针,随手一弹便使其深入了孩子的一道穴位。

这是他们的劫数,也是我的。冬老严肃地看着宁安全的状态。

火气游荡在孩子的脉络里,不断地被冒着微光的银针追击堵塞。

冬老漠然地扎入一道穴位,把火气憋入了胸口的乌黑里。

如果没有判断错的话,这是——

天生孤毒——冰火玄心。

是在腹中就已经患上的病症,在传说里,这种病症的人、神,没有一个活过了完整的一生。

冬老静静观察着孩子,伸出手指试探地点在了胸口的漆黑处——

庞大的刺激感踊跃而出,迅速蔓延着手指爬上手臂。

剧烈的麻木在寒与烈中碰撞着,禁锢了肌肤上停留的手指。

吹起了胡子,冬老开始发力,一股银白色夹杂着金色的光芒从心脏流出,抵抗着黑色的入侵。

忍住不发出声响,围绕着房间的隐形光罩开始忽闪。

“给老夫,下去!”,低声喝着,冬老凭空操起一根长长的银针,漂浮着,对准那块漆黑的中心,飞下——

噗咳——咳咳——

忍耐不住低头咳出一大滩黑血,手臂上的黑色猛地冲击着,打断了冬老的施法。

银针掉在地上,却是那么的耀眼。

来不及擦拭口中残留的鲜血。

熟悉而陌生的铁锈味漫在口腔里,就好像再次回到了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刻。

冬老狠着眼睛,瞪着手臂上如同黑蛇一般的黑影,麻木的手臂失去知觉,只有徐徐银光在顽力抗争着。

火焚烧的感觉顺着寒冷的触感,将原本苍老的手臂变得摇摇欲坠。

一道声音穿越时光再次回响在冬老的脑海里。

“你——有一次死劫。唯有找到平替的劫数才可以避免。而那道可以帮助你逃过死劫的劫数,就在甲辰龙的身上。”

“而那道劫数,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很有可能,你会染上更大的因果。怎么办,看你自己选择吧。”

呃啊——

冬老全力用光芒包裹住银针,飞起来颤颤巍巍地来到他的手里。

既然如此,那我便亲自来!

咳——

又是一口黑血喷在床铺上。

围绕着房间的光罩彻底消散。

银针穿过空气深深扎入那道黑色的中心。与此同时——黑色终于突破手臂上顽强抵抗的银光,即将蔓延到其他的身体部位。

一道光芒闪过——

啪嗒——

漆黑的手臂流淌着黑色的血液掉落在地面上。

在外面听到动静的两人匆匆走进来。

“冬老?!”

老王匆匆跑过去扶着颤颤巍巍即将倒地的冬老,看见了地上的手臂断肢,“你怎么?!”

“全儿!你——”

娘先是看见了被老王抱着的冬老,心底一阵刺骨的寒冷。

把视线移到宁安全身上时,却又爆发了异样的光芒。

满身银针的宁安全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身上扎满了银针。

但是她看见了,宁安全胸口的黑色消失不见,而且他似乎面色都变得红润起来。

就在要跑到宁安全身边时,娘顿了一下,还是转身看向了冬老。

最终没有多少犹豫,想着冬老跪了下来。

“谢谢!谢谢冬老的救命之恩!您是华佗再世!哦不!冬老,您——”,娘担忧地看着一地绯红,已经眼前面色发白的冬老,“您,多累了。”

冬老笑笑摆摆手,幸存的左手想要将娘扶起来,但又碰不到,差点向前摔了过去,还好被两人及时扶住。

“老朽没用。”,意外地,冬老突然叹了一口气,一脸愧疚地看着娘。

“孩子,只是暂时没问题了。他的这个......咳咳——”

又是一滩鲜血。

“他的这个,不是病,是——命。”,冬老看着发愣的两个人,“而要治好他,就要去找仙人——给他破命。”

“仙人......”,娘迷茫地重复着,“去哪儿找仙人?”

“这天底下还有仙人吗?这命——凭什么要让我们家全儿抗......”,娘红着眼睛,湿润的眼眶,整个人就像是久经碾压后暴起的兔子。

“娘......王叔......呜,冬爷爷,吃,吃饭了。”

一脸土灰的宁安衫站在门口——她听见了,全都听见了。

凭什么......

我独出不全。 第2章 桃李此时栽 “衫儿——”

娘别过头,收了点情绪,才转过头来。

“娘,王叔。东爷爷。吃饭了。”,宁安衫抽着鼻子,挤出一抹微笑。

脸颊红红的,泪痕爬过的痕迹依稀可见。

当时在做饭的时候宁安衫就想过了最坏的情况了——不过,现在起码还有办法不是吗?

宁安衫背过身走到大间里,在那里摆好了餐具,一共五对。正好了。

房间里的三人对视着,最终是冬老撑着硬要起身,三人才正正经经地站在了床边。

“大夫。他——还有多久能醒啊?”

冬老缓缓拔去男孩身上的针。

“他这个年纪,恢复的快。大概......太阳落山了,他就可以随意走动了。”

“那他的这个......”

“十年,十年。等他——十八岁那年,他就需要另外的......来帮助了。不然......”

“会死么......”,娘喃喃着,“十年。也好。”

“仙人嘛,找他个十年。”,娘破涕为笑,“对,找他个十年。”

冬老看了娘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王站在一边,沉默不语,心底也无奈地叹了口长气。

这虚无缥缈的仙人......哪是我们这些草民能够触及的?

走在泥土地上,三人来到了大房,在沉默中,几人照着位置缓缓入座。

抽了下鼻子,宁安衫略过了那一双空余的竹筷,对着冬老说道。

“快吃。热乎的。”,扯出一抹笑容,宁安衫把手放在布衣裙摆上抹了几下,然后就看着三人。

娘也从魂不守舍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紧忙笑着,看着老王和冬老,说,“对呀。快,快吃。待会儿凉了。”

冬老左手拿起筷子,夹着一口饭往嘴里送,却是无半点生疏。

三人见的愣了一下,心底弥漫着莫名的情绪。

娘抿着唇,只是默默地扒着略显湿润的粗米饭,隔很长一段时间才夹起一块豆角。

老王忧虑地看着不慌不忙夹着菜的冬老,自己也是吃的慢慢的,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抽出来。筷子对着米饭扒拉着,心底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安衫则是浅浅地笑着,将深水般的忧伤沉入心底,夹着眼前的绿豆荚子,吃得很慢。

“记得,醒来后。”,冬老咽下嘴里的饭,夹上盘子里清淡的菜根,缓缓说道,“最近几天,不要碰油,也不要吃凉的食物。”

“哦,嗷。”,娘呆呆地把脸从饭碗间抬起来,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嗯,谢谢爷爷。”,宁安衫缓过来,脑中窜过一道不明不白的奇想。

眼前的菜很是简单,一碗绿豆角,一盆清淡的紫菜根,和一些炖土豆。

倒是有些怪寒酸了的。

“冬老啊。”,老王突地插话,赶忙将嘴里的饭吞下去,“你,也知道。不容易,孩子家里的鸡鸭在前几天都杀了,油水是一点不剩了。”

“今天的伙食,也算得上不错了嗷,哈哈哈哈。”,老王豪放地笑着,硬是拉起了场面,

“明儿我从店里拿些肉来,大家一起吃一顿好的。馋死那小子,倒也好的快些,啊?哈哈哈哈——”

“......是呀。今天......”,娘的话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娘抱歉地朝着冬老笑笑,默默地向老王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不用。”,冬老放下筷子,把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明天——”

“来药馆吃。”

啊?——

三人愣住了。

不是,冬老什么意思。

来回看向了老王和娘,冬老最后把视线放在了宁安衫的身上。

安衫的眼神很坚定,没有躲避他传来的凝视。

“我打算......收一个学徒。”

三人更懵了,还是宁安衫率先反应过来,筷子都掉在了桌子上。

“什么?!”

“啊,真是老天爷开眼,谢天谢地了!”,老王哈哈大笑着,实在为她高兴。

娘的手颤抖着,整个人就像是流水般几近瘫倒,但还是莫名的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支撑着她,抓着木桌,眼睛瞪得滚圆。

平静地用左手夹起一根菜放进嘴巴里,又夹起一口饭,冬老似乎毫无反应。

啪嗒——

噗通——

宁安衫拉开凳子,走出了一段距离,在老王和娘两人的注视下,对着正在吃饭的冬老——跪了下去。

干硬的泥土地将女孩的膝盖磕得绯红,但她的眼神依旧明亮透彻。

紧紧盯着眼前的老人,宁安衫知道这是她的机缘——也是弟弟唯一的希望。

她自己也不信——自己一个人能够找到存在于神话中的仙人。但如果是冬爷爷的话,说不定能!

“弟子拜见——师父!”

笨拙地学着小书里写的拜师礼,宁安衫揖着手,缓缓对着冬老的方向,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面上。

咚——

咚——

咚——

拜完最后一个礼,宁安衫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仍在辛苦吃饭的师父。

没动。就在那跪着。

没有师父的口话,不能起。

老王欲言又止,看向女孩的眼里多了些心疼和庆幸;娘同样心疼而又坚定肯定地看着下跪磕头的女儿。

这是她求也求不来的机缘,当娘的怎又能好心办坏事呢?

那磕在土地上的额头露着绯红的一圈,隐隐发紫发绿;发丝凌乱着,满是污渍泥渍的女孩倒是与乞丐并无两样。

过了一会儿冬老咽下了口里的食物,缓缓抬头看向了面前的女孩,点了点头。

“先上桌吧。把饭吃了。”。冬老的声音很轻,但落到三人的耳朵里,却犹如震天的响炮。

女孩眼睛里闪过灿烂的光芒,“是——”

宁安衫缓缓起身,一时的酸意从脚底漫上来,但她仍然走到了原来的座位上,只是此时她的心里——多了份底气和感激。

沉默不语里,四人吃完了这份简陋而“繁华”的午餐。

“冬老。”,老王放下筷子,缓缓起身,又看向对面的两人,“嫂子。小衫。”

“我就先回去了。家里妍妍她忙不过来,我得去帮忙。”,老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次,哦。明天。”

“老冬,我把家里的牛肉带来,就当这次的感激费了。大家吃一顿好的。嘿嘿。”

老王看着冬老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有点点头的意思,便转头看向一边的娘儿俩。

“老王。你就去吧。妹妹她有的辛苦了。到时候,我请你们吃新鲜的,去去油腥子。”,娘也说道,家里肉是没有,但要说新鲜的菜啊,满地都是,不差。

“哈哈哈,好。我也吃油的什么的吃腻了,吃点清淡的好啊,好啊。”,撇了一眼冬老,发现他睁着眼睛,又猛地收回了目光。

至于安衫——

“衫儿,你有啥需要的,尽管找你王叔啊。不要忘了。”

看着宁安衫点点头,向自己投来亮闪闪的目光,老王笑着扭头缓缓走向门外,手还伸出来——用手背在空中招着。

老王走了。

餐桌上剩下三个人沉没在无风的宁静里——

直到,冬老坐正了身子,走出了餐桌,在母女的注视下,停在了门前。

“明天——太阳在正中间的时候。”

“到医馆里来。”

说完——冬老缓缓走出了门,穿着竹林间的羊肠小道,缓缓消失在祁兰山上。

娘默不作声地起立,走到了宁安衫的身边,“衫儿。”

看见女儿那个眼神,她意识到——她的孩子,好像提前长大了。

“娘......”

“嗯,娘在。“

“这世界上......真的有仙人吗?”

娘停了一下,把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看着抬头看向自己的她,说道,

“有啊......肯定会有。”

“肯定会有......”,娘的声音回荡在宁安衫的脑中,久久不散。

整理餐桌,收拾碗筷,跑到山下洗净——劈材,种菜,烧食——

到了晚上,娘又织好了一块好布,明天顺带可以拿去村里卖钱换别的东西......

安全醒了,在太阳落山的时候。

娘当时坐在床边,轻轻擦着弟弟额头的汗水。

娘的手悬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看着全儿的睫毛微动,最后缓缓地睁开眼睛。

蒙蒙胧地睁开眼,宁安全有些茫然。

“......娘?”

“呜——”

紧紧抱住醒过来的儿子。

宁安全呆滞地微微抬起身子,抱着闷声哭泣的娘。

“娘......没事了。孩儿在呢。”

轻轻拍打着娘的后背,宁安全感受到了胸口的湿意,心底有点空落落的,有点痛。

“给娘带来麻烦了。”,宁安全突地眼边滑下一滴眼泪,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的疼痛消失了......心里很痛。

胸口闷哑的哭声,在宁安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忽地停下了。

娘抬起头,紧盯着宁安全。看见了他脸上的泪滴。

娘心疼地一边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痕,一边说着,“才不是,什么麻烦呢......”

“我的儿子,是全天下,最勇敢的男人。”

宁安全呆呆地看着眼前坚定的母亲,心底的疼痛悄悄地逝去了,留下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晶莹的泪水滑落,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的宁安全绷不住脸,倒在娘的肩膀里,无声哭泣着。

“哭吧,哭吧。”娘反过来拍着儿子的后背,“以后,全儿就是大男子汉了。大男子汉,就不要哭了......”

“......嗯。”

靠着墙坐在门边,宁安衫捂着嘴巴,眼泪顺着手背滑落,泛红的眼眶湿润润的。在刚刚燃起的火烛下,纷乱的发丝贴在火红的脸颊上,点缀着凉夜的悲伤。

头垂在两腿上,宁安衫蜷缩在墙边。小小的一只,坐在窗外溜进来的月光下,暗数着心中的悲伤。

不知不觉间,微微眨动着眼皮,女孩轻轻地被环绕着抱起来。

轻轻地贴在床上,女孩忍不住朝着床边挪动了几下,又被温柔地把手和脚放平,安静地被盖上并不温暖的被子。

伸手压好两边的缝隙,一只大手缓缓地轻拍着被子,在昏黄的烛光下,慢慢地陷入了温暖的黑夜。

......

次日,清晨。

青鸟掠过山头,悬停在幽清的竹叶间,轻鸣着山间的雅乐。

抽着小鼻子,宁安衫眯着眼睛,让一丝丝调皮的光线跳进自己的眼睛里。

棕黄色的朴素房顶,披上了竹片的石砖块,还有背着风的窗户,敞亮地欢迎着清晨的阳光......。

头边就是床榻的边角,宁安衫忽地感到身上被抽走了什么,猛地起身,转头看向旁边的动静。

一大团被淡蓝色棉被床单包裹着的椭圆状物体,滚溜溜地圈在窗下的墙边,一点被子的空余都没给她留下。

瞧你这德性。宁安衫无奈地笑了笑,在阳光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啪!——

“宁安全,起床!”

嘿——还没反应。

叉着腰嘀咕着,看着眼前雷打不动的“蚕蛹”,一个不大不小的坏主意,传到了安衫的手心手背里。

刷——

“啊——”

拽着棉被的一脚,一个不大不小的懵懂男孩,顺着方向滚了出来,后背撞在了墙上。

拿着被子的手缓缓放下,宁安衫将被子先放在一边,自顾自地跳下床找到自己的鞋子。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嘛......嘶——我可是个病人。”

宁安全一点也没有病人的样子,一脸的龇牙咧嘴。

“哦。”,宁安衫将被子有序地叠起来,“快去洗漱。等下吃饭了。”

“哦哦。”,宁安全也赶忙从床上下来,扑打扑打地就套着床边的鞋往外边跑。

“娘——”

“欸!——”

娘笑着停下手里的活,紧紧抱住了冲上来的全儿。

只是一下,宁安全又脱离了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孩儿现在是大男子汉了,不能抱抱太久。”

娘也笑了,只是觉得有趣,“好好——可是,娘也要告诉大男子汉——”

“世界上,有三种人可以让全儿,不当大男子汉,你猜是谁啊?”

“谁?”,宁安全一脸好奇。

“是娘吗?”

娘笑着,“是。但还有。再猜猜?”

“唔......”宁安全犹豫了一下,“姐姐?”

娘依旧笑着,“还有呢?”

宁安全这次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孩儿想不到,娘说。”

“好。”,娘手里操作着简易的机器,针线丝绳在手脚的和谐律动下,缓缓编织在一起。

“娘没念过书,娘都是看着你爹过来的。当时啊......他总是喜欢读书,城里也都去过了。”

“当时娘也跟着去,陪你爹呀,跑了很远很远。”

“你爹去考举人。

没中。

他也像全儿一样,好伤心。”

“不过,他没放弃。”

“后来呀,他考了七次举人,一次都没中!”

宁安全看着娘嘴角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

“他呀,那次是真的,你娘哄了整整三天才好呢。”

“他说,这次是真不考了。回家!”

看向儿子,娘嘴角的笑愈来愈开,“于是便在这山上,造了间小屋子。”

“当时呀,他还有四五个兄弟姐妹,都跑远了。给他家里就留下这一大块山地,也没人用,就放在你爹这了。”

“那娘——爹爹后来就没有再去考了吗?”

娘又笑了一下,“那天,他本来又要去了。”

“可你姐在肚子里闹腾,流了一大滩血。”

愣愣地看着娘平静地说着,宁安全似乎已经能够感受到当时的危险,清爽的凉风也显得有些寒冷。

“他呀,当时可忙活了。”,娘笑着。

“一连照顾了我三天,后来又出事情,直到陪我到你姐姐出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当时,赶考时间不多了,而看着刚出生的衫儿,他——没去。”

“出榜那天——他偷偷躲在角落里哭了一晚上。”

“我呀,去找他。他不见我。”

“我就和他玩,最后在茅厕旁看着他靠在那看月亮。”

“啊?”,宁安全有些懵。

“当时啊,他抱着我哭的稀里哗啦的,就跟全儿一样呢。”

宁安全微红了脸,别过脸去,“没,没有。”

“他呀——当时就和我说。”

“天地间,男子当强。”,娘的声音轻轻的,但是很清楚,“但是与三人见,可脱声大哭也。”

“一人为知己,一人为伴侣,一人为至亲。”

织布机的声音,连着娘的声音回荡在全儿的脑袋里。生生不息,自有回响。

“全儿。”

“你要记住。”

“向前走时,不要回头。”

“就像这布——”

在宁安全震惊的眼神下,娘亲手拿出铁剪刀将面前的丝线剪断。

悬空的丝线无力下垂,如同秀发青丝般搭着木棍,完全败费了先前所有的努力。。

“垂丝不可复回——全儿,这是娘教你的。”,娘放下剪刀,认真地看着全儿,“你记住了吗?”

呆呆地看着娘,宁安全点点头,

“娘,孩儿记住了。”

......

坐在桌前,三人默不作声地吃完了午饭,看着烈阳高照,觉得是时候了。

站在山前,跟弟弟挥手,宁安衫和着娘缓缓走进了村里。

至于为什么没让宁安全一起去呢——

娘心疼,怕他一委屈,忍不住给他吃肉。

油的东西最近他都不能碰,为了全儿的安全,只能这么办了。

让全儿在家里好好照顾菜儿,挖点笋,砍点柴。

衫儿要去当冬老的学徒了,时间可不能在这上面耽误了。

换个法儿想,倒也是在帮全儿。

娘于是就狠心地忽悠着儿子,连带着女儿一起配合,算是把他留住了。

其实也就是衫儿的一句话。

“你要是去了。得喝药。要比笋根苦好多好多的那种!”

他一下就答应了。

走在石桥上,路过小巷边,两人缓缓来到了那家药馆,或者说是——医馆。

宁安衫抬头看看悬在头顶的天,嘟囔道,“可以进去了吧......”

娘紧紧攥着手,虽然应该已经可以定下了,但还是有一种莫名的紧张环绕在她的心头。

悄悄地,一只柔软的小手按在粗糙的大手上。

顺着手,握着娘的手腕,宁安衫抓着娘往医馆里面走。

“娘别怕。有衫儿。”

缓缓走进医馆里,再次看见那位掌柜。

“蔡叔伯好。”,宁安衫有礼貌地向他抱手鞠了一躬。

蔡掌柜见了忍不住笑了笑,“你个小娃娃,倒是挺乖。”

看向牵着女孩的妇人,蔡掌柜笑着问道,“你是宁夫人吧?”

娘点点头,婚嫁当天就从了丈夫的姓氏,在外人们都用丈夫的姓名这么叫她。

“时间刚刚好。”,蔡掌柜看向一边的水漏,“进来吧。”

看着蔡掌柜打开柜台门,自顾自往内门走去,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是衫儿走在了前面,推开帘子进入了内门。

内门里面是一个朴素的大堂,可以容下她们家一整个院子。

进门后边就是一排排的抽屉柜子,上面分别刻着不同的文字。

紫珍、兰香、丁正桂、秋水、丁香兰......

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简易设计的木制装扮的家具和屏风,低调里略显神秘。

隐隐药香环绕着屋子,令人神清气爽,身体松弛了下来,消弭了莫名的紧张。

声音从屏风的另一面传过来,除了两道熟悉的声音外,还有三道陌生的声音——

“求冬老先生收我为徒!”

咚——咚——咚——、

“请,请冬老,先生,收,收我为徒——”

咚,咚——咚。

听到声音的母女两人愣了一下,又听见后面那句话,心跳不时地停了一拍。

“你们进来吧。”

听见里面的微微躁动,应该是在疑惑或者找那个要进来的人。

宁安衫意识到是自己,硬着头皮,牵着发愣的母亲走出了屏风。

入眼便是跪在地上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个男孩。

还有身边那个站着的,穿得锦衣玉食的男人。

缓缓走到与两个男孩齐平的位置,安衫掀起裙摆,跪了下来。

“见过师父。”

旁边的三人听见她的称呼,一时都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就在憋住话质问这是谁的男人,也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个女孩......是冬老的徒弟?

坐在椅子上,缓缓喝茶。冬老瞟了一眼头抵在地面上,跪着的宁安衫,缓缓说道。

“地上凉,起来吧。”

放下茶盏,冬老给身边的蔡掌柜使了个眼神。

“宁夫人,请就坐。”

娘看着蔡展柜向自己走来,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怎么,放着他们不管,先来找我。

缓缓起身的宁安衫对着冬老抱手鞠了一躬,“谢师傅。”

“娘。”,看着身边的衫儿,娘的心也安了下来,被蔡展柜带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钱员外,请坐。”,冬老捻着茶杯盖头,在盏的边沿滑动着转圈。

呆呆的钱员外看着身边的椅子,还有分毫未动的蔡掌柜,心底咬咬牙。

“在下谢过冬御令。”

“什么冬御令。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大夫,称不上这么高的名谓。”,冬老的声音很平静。

“我曾经欠过你一个人情,现在你倒是找到了我。”,抿了一口茶水,冬老说道,“我也不好推究。”

“哪个能,哪个不能,你应该清楚吧。”

汗液顺着钱员外的额头流下,使得一边看的安衫有些好奇。

“是!是。”

“老二留下吧。”

“啊?”

“怎么?那......”

“不不不!在下谢过冬老——”

啊?不是,怎么?

一边跪着的两人分布着不同的表情。

那个说话流畅,十分机灵,又瘦又风流倜傥的老大没留下。

留下了那个——胖胖的,看起来憨憨的,连话也说不明白的老二?

用着二十份力控制自己表情的老大又对着冬老磕了一个响头。

“谢过冬爷爷给贤弟一次机会——”

老二则是一脸蒙圈地也跟着老大磕了一个,“谢谢——谢谢冬爷爷......”

啪——

钱员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老二身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叫什么叫!叫师父!”

捂着脑袋,老二扒拉着脸,忍住哭脸对着冬老再磕了一个。

“谢谢师父。”

冬老拿起了茶盏,放在嘴边,停下对着眼前的人说了一句,“......嗯。”

浅浅抿了一口,又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钱员外,就不方便送了。”

“请——”

僵着脸,钱员外还是笑着点头,“是是,别耽误人家休息了,钱园,钱方,起来。”

钱园平静的脸埋藏着不知多少的情绪,站起身来拜了冬老一下,顺带把身边的钱方也给拉起来。

“不送——”,这次是蔡掌柜说的。

看了他一眼,钱员外忍住甩袖子就走的冲动,大方地向风屏走去。

“明日未时,钱方过来。”

钱方走的步伐楞了一下,停在了半空中,急忙旋转地扭过身,朝着冬老像模像样地做了个抱手礼。

看着三人走出视野,宁安衫有些懵了,但还是保持着原来的表情,不露风色。

“你,还没有笄礼吧。”

“嗯。弟子芳龄十二。”

“呵。”,冬老浅笑了一下,“不必学小书里的那些东西。

你……倒也无妨,

自称——学生,便好。”

“学生明白。”

“哈哈哈,那好。我便唤你安衫可好?待你出师之日,为师再赠你一个名字。”

抱着拳,宁安衫对着冬老深深地鞠了一躬,“谢师父——”

看向宁夫人的方向,两人对视了一眼,回头同时看向抬起头的宁安衫,齐齐笑了起来。

一边的宁安衫看着两人,嘴角也忍不住漫起了层层微笑。

命运——总是那么的捉摸不透。

桃李何时来?

桃李此时栽...... 第3章 凡文载仙语 风划过马车的窗,微微抖动,车轮滚在石子路上,朝着钱元府的方向驶去。

烈阳烧的车内很是灼热,特意放置在车内的冰鉴冒着徐徐白汽。

钱员外和钱园正沉默地同坐在里面,分别不知在思考什么。

“爹。”,钱园打破了平静,“二弟他......”

看见父亲伸出手,钱园掐住了话头。

“你二弟的事情,是他的福气。”,钱员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钱园,“不要过于纠结了。只是有些可惜罢了。”

“孩儿倒不是这么觉得。”

“哦?”,钱员外认真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子。

“孩儿觉得,二弟的性子,恰好可以从了冬老先生的学艺。”

“孩儿您也是知道的。”,钱园表面笑着说道,“若要是真要孩儿去了,光盯着那些药材几天,恐怕孩儿就不行了。”

“是吗。”,钱员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说,接下去该怎么办呢?”

“孩儿打算,诗书作对,学富五车。”

钱员外听了,笑了。

“你是说,咱家要出个状元了?”

“有何不可?”

看着一脸自信的大儿,钱员外先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虽说冬老的力量很大,但也只是他的大,没有学出真东西来,算不上自己的。

反倒是这条稳稳当当的路子,巧了,正对上了他的胃口了。

“好!”,钱员外笑着拍上钱园的肩膀,“那为父自然是鼎力支持。”

为官治商,他钱员外自然是清楚里面的条条道道。

“待你和放儿都学成归来,我们钱家,可享三世福荫。”

“自是如此。”,钱园也笑着,眼底闪过一道光芒。

......

坐在后面紧随的一辆马车上,钱方呆呆地搓着手,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抢了兄长的机遇,成了冬老的徒弟。

他可是听说,冬老到了这村十余年,从未收徒。

也是在最近通过一次意外发现,才让父亲认出了这一位,在江湖消散了好多年的“老朋友”。

人的面相是会变化的。更何况我们钱家都配有自己的大夫,不对外就诊,便更加与冬老相见的少了。

这次也是碰碰运气,尝试用以往的恩情,换他和钱园去当冬老的学徒。

没想到。

如何竟会成这般戏剧。

似乎那一家女人,也是师父的弟子,算起来,比自己还要早?

不知道怎么想的钱园笑了一下,随即又担心起了自己学不会冬老的医术,惆怅地摆起了脸。

市井的吵嚷声穿过马车环绕在钱方的耳朵里,显得愈加烦躁。

闭上眼睛,钱方靠在马车内的墙壁上。

不想了——想不出来。

......

娘看着衫儿向自己挥手,笑着也摆了摆手,背过身子消失在了来往的人群里。

站在门前,宁安衫呆呆地盯着娘消失的方向,直到一双手拍在了肩膀上,才惊得反应了过来。

“来吧。”,是冬老。

“嗯。”

再次走进内房,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小堆暗灰色的竹简和一堆长得奇奇怪怪的药材。

蔡展柜踩着木头做的小梯子,对着一排的柜子安置好了什么,然后下过身来走过冬老的身边。

“都准备好了。”,蔡展柜说道,“嘿,我先出去管门。”

宁安衫看着蔡展柜的背影,不一会儿就重新回过神来,一路小跑跑到了已经走远的冬老身边。

“师父。”

看了一眼安衫,冬老点了点头,指着桌面上的东西说道,

“今天,把这里的药材认完。”

“不认识的,这里面有写。”

“你识过字了么。家里原是无人教你习读句读吧。”

冬老的声音很平淡。安衫眨巴眨巴眼睛。

“家父教过些,但不是很全,剩下都是学生从抄来的小书上学的。”

“好。那便再加上一节教习句读的课,膳后自行找友良即可,你可唤他师兄。”

“请问师父,师兄是哪位?”,宁安衫疑惑地问道,手里抱着拳。

“刚才走过的便是。”

宁安衫思考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学生知道了。”

“知道便好。”,冬老摆摆手,“三次不识,去寻你师兄,五次不认,来寻我便是。”

“莫要偷懒。发现了。”,冬老坐在座位上,端起茶抿了一口,“——扫榻出门。”

宁安衫严肃地抱拳向冬老鞠了一躬,“学生明白。”

医馆处在市集的边角,耳旁游荡着飞鸟的高鸣,吵嚷声时断时续,但都打扰不到此刻用力辨别草药的安衫。

“凝香......驱干除热......”

“苏叶......可水煎服,解,解鱼蟹毒。“

拧着眉毛看着眼前的竹简,上面的字在岁月的磨砺下失去了光泽,有的更是难以辨清其下的笔画。

字体大体的轮廓还是在,微有吃力地看着竹简上对药物的描写,手里抓着一两三四个的小块药材,一边猜测一边辨别着哪个才是真正对的上的药物。

“田基黄......曝晒后成杆芥状,料色棕黄偏灰......水煎服可以清热利湿。”

在心底给一个个小碗药材打上了标签,最后在两碗黄白色的片状药物上,停住了。

“桔梗......板蓝根......”

看着手心的两个小小的,分别从不同碗拿出来的小家伙,算是犯了难。

竹简里对这两个药材的描写太模糊了,有的更是稀少的描写,宁安衫多少有些拿不定主意。

再度读了竹简三四遍,细细打量着两个药材,微微有了苗头,但是并不太确定。

左边的那个颜色更亮些,白色和黄色很清晰;右边那个则是看起来有些混,白里微黄,黄里微白......

忽地想起师父说的,宁安衫便拿起竹简就往外跑。

“蔡师兄!——”

嗯?

蔡友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不过......师兄吗?

不经意的笑溜过嘴角,蔡友良笑道,“何事?”

笑嘻嘻地跑到归柜台边,宁安衫将手里的竹简放在了台面上,又将手张开。

“好师兄——师父说可以找你帮忙,快帮帮师妹嘛。”

一把年纪的蔡友良倒是忍不住了,笑意直接铺在了脸上。

“好好好。师兄这便帮你好好看看。”

“好,师兄你等等,我想想怎么问才好。”

“哦?倒想听听,从实招来——”,蔡元培看着眼前的女孩,眼底翻过一道光。

“如果直接让师兄告诉我的话,会不会不好?”

蔡友良不说话,等着师妹的下文。

“唔——那就请师兄帮我讲一下它们的不同吧!”

把竹简铺开,宁安衫快速地用手指,指着关于两个药材的那几行字。

“这里——师兄,这里说的太简单了,我......看不明白。看了好几遍才来找师兄的。”

蔡友良看了眼师妹指的地方,微微点头,“这里的确说的有些简单了。”

“倒还有些字也瞧不清楚——这么多年了,他倒还是用的这一版。”

蔡友良苦笑地摇摇头,“也罢,师兄便给你讲讲吧......”

竖着耳朵,宁安衫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一只求知的小兔子,渴望地迎接着知识的灌溉。

另一边的视角盲区里,冬老站在墙边,透过缝隙静静地看着二人的背影。

“善。”

......

时间悄悄溜过竹林间的缝隙,降落在耕地的宁安全的身上,加速了蔓延在身躯上汗液的流动。

烈日高阳。汗水犹如水瀑般,淋在后背上。

黑红的身体上涂着黑漆漆又掺着黄的泥巴,此时已经干裂,在汗水的滋润下再次变得黏糊糊的。

拉着耙子在扒好的田里走着,粟粒在一次次弯腰中被捧进泥土的怀抱里。

挖出排水的环绕田野的小渠,压着锄头,丢着耙子,宁安全站在林荫下,喝下一口口溪水,喘着气。

直到太阳已经开始照不到他的脸,顶着火辣辣的后背,宁安全才完成了秋种的所有流程,一个人抱着几个铁具就往回里跑。

把铁具稳当地放在小房里,宁安全大出一口恶气。

不得不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力气倒是在一次次的劳动下变得可观。

要不是那个如同定时炸弹般的病症,说不定,现在就可以算得上是村里的预备大户了。

走回大房,跟织完一匹布的娘打了声招呼,宁安全走回了房间里,在床边又搭了个竹子做的小床。

现在姐姐做了冬老先生的徒弟,有些原本该避免的,也要开始避免了。

免得以后落了弊端,惹得一身灰。

看着自己用石头,木头和竹片堆砌来的小床,宁安全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自豪。

我真棒!

随即走到一边拿起了一叠披着布皮的书,坐在刚搭好的床上,学起了圣人的知识。

将来我可是要考举人,状元的!学识可不能落下。

透过窗户,阳光屋内只是亮堂,倒是没有直直的光线进来。不过这反倒是舒服,不一会儿——便被书里的道理吸引。

宁安全马上被迷得魂不守舍。

“固其之有而无所定形。是故繁然无所形,无所群,无所命,未顿而逝以万难,直悟以万卷,而凡人所以谓闻,皆夫云云矣——艾子·重语篇”

“凡人么......”,宁安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打探清楚了么?”,钱园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磨着墨,身旁的侍女不知所措地站着。

“属下......”,身前的男人穿着黑色常服,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属下打探清楚了。”

“哦?”,捻起毛笔,顺了几下,砚台上的墨水刚毅又柔和,“那怎么跪着。”

“站起来吧。”

“是。”,那人站了起来,脸上有一道斜过左侧下巴的刀痕,

“属下带人跟着那女人进了山,山上——当时就只有她一个人,但是见到了山后边的衣服,应该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山上居住。”

“男孩?”

“是的。”,那人低着头,“后来,在下山的途中,在山脚遇见了一个孩子,属下觉得应该是他。”

“不能确定么?”

“......可以。”

“那以后就不要再用这样的语气,来汇报。”

“是——”

墨水在宣纸上渲染开,尖锐的笔锋却是藏在了浓大的笔画中,一笔一划地书写着,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几人隐忍的喘息声。

“下去吧。”,许久,举着毛笔,钱园盯着眼前的字画,缓缓说道,

“不要被发现,继续监视着祁兰山的动静。三天汇报一次。”

“是——”

那人抱着拳,鞠了一躬,才转身快速离开这安静的房间。

没抬头,钱园缓缓放下笔,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四个大字。

————三命归园

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钱园的声音。

“环火交集,云泥夫生,天地位也,三命离兵。”

“上命达气通云,下命游海行川,中命纳人和尘。”

“三命修而徐徐者,故事尔焉仙人——是也。”

话音刚落,三下敲门声忽地响起。

“兄长,可以进来吗?”

钱园抬头,平静地说道,“贤弟何事?进来吧。”

吱呀——

推开门,看见了正站在台前,静静看着自己的钱园,钱方呆呆地把门关上,啪嗒啪嗒地就跑到了钱园身边。

“咦?兄长,这是何意?”,钱方看见了纸上的四个大字,有些摸不着头脑。

“艾子第三篇仙语。”,钱园从右边拿起一本书,“以往叫你看,你倒不看,现在,如何都不明了,又怎的搞好一番名堂?”

钱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不有大哥嘛......”

瞪了钱园一眼,钱方好似叹了一口气,“你呀......现如今做了钱老先生的徒弟,倒是要好生学习,莫要偷懒。”

“到时候,如是被赶了出来,我也不便帮你求情。”

“嘿嘿。”,钱方傻笑,“今儿就是来和哥哥说说,女孩要怎样的礼物才好。”

“你要送女子礼物?”,钱园挑了个眉,“平日里怎不见得你这么勤快好心?”

“你要倒不如送娘一份,倒是一件善事。”

“这......娘怕是要怨我多做事了。”,钱方嘿嘿笑着,“你便说我嘛,怎得好礼物女人才喜欢?”

无奈摇摇头,钱园才是看着身边捧着自己手臂的弟弟,甩了一下,“坐好。”

“好!”,啪嗒一下,钱方就坐在了椅子上,特意往一边挪,给兄长留出一个空位。

“你坐吧。”,瞧了一眼钱方,钱园堵住了他的话,看着身边侍女端过来的凳子,才算是坐了下去。

不好意思地把屁股挪回原位,钱方闪亮着眼睛,滚圆滚圆的,“兄长说便是。”

“你是......要送今日见的那位,师姐吧?”

钱方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不愧是兄长!”

许久,见眼前的钱园一直在思考什么,沉默着,钱方也慌了,但不敢催他。

“这样也好。”,突地钱园张口说话了,“你赠她实用的便是。”

“如何是实用的?”

“你......如何用的到的,便不是实用的。”

钱方尴尬地笑笑,“兄长莫不要打趣弟弟了,方便快说,什么实用的才好。”

拿起身边侍女端过来的茶,抿了一口,钱园缓缓说道,“书。”

“书?”,钱方又愣住了,“这我确实用不到。”

“你便将一些书籍送过去,挑一些其他的。医药的那点茅草板子就不用了,到冬老先生那边,倒是丢脸。”

“再隔几日,我便要随阜阳城里读书,你自己,把握分寸,莫要生事。”

“嘿嘿,兄长放心。”,钱方直愣愣地盯着书桌上的那一垒书,被钱园发现了。

“这些你......想要便拿去,记得给我留几份抄本便是。”

钱方激动的站了起来,“谢兄长!”

“不过......家里也有王老先生在,兄长为何要到阜阳城里去呢?”

缓缓起身,钱园朝着连通着小院的小门走去,“识人,认事,践知。”

“另外,蔡掌柜那边,你可以叫他师兄,有什么困难他也好帮你......”

看着消失在视野里的钱园,钱方挠着脑袋,脑瓜子嗡嗡的。

不过......

看着手里的书本,钱园笑得眉毛都开花了。

如此一来,给师姐的见面礼,便就不用愁了——

......

夕阳落在了山头,给他披上了一件血红的战袍,就像是凯旋的将军。

风声,鸟声,翻阅竹简的啪嗒声——

被一只手缓缓按住,宁安衫才回过神来。

“天黑了。”

是师父。看向一边被染红的地板,宁安衫意识到是傍晚了。

该回家了。

抬头看见一脸平静的师父,安衫乖乖地站在了一边,“那——学生便先走了?”

“让你师兄送去吧。”

“走吧。”,蔡友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内屋,腰上绑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走到宁安衫的身边。

“以后,就由你师兄,陪你回去。”,冬老说道,背着手缓缓走远。

看着师父的背影,宁安衫愣了一会儿,才看向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师兄。

“走吧?”

“嗯。”

火烈的夕阳把身边的白云逗得脸色羞红,翠绿的山野也显得甚是委婉,只在暗处泛着徐徐朱红。

两人走在路上,身边的人愈来愈少。

走过石桥流水,走过烟雨人家,两条黑色的影子慢慢地被不舍的太阳,拉得纤长。

安静的环境里也有令人心情舒爽的山鸣,风吹草动,流水溪河。所有的一切山间的声音,都组成了一道不可复刻的美乐。

“师兄......”

“嗯?”

走在上山的路上,宁安衫忽地扭头看着蔡友良。

“这世上......师父他,是仙人吗?”

蔡友良愣住了,一时站在了原地。

宁安衫也停了下来,但看见他又开始一步步走了,也紧忙跟上。

他走得快了。

“为什么这么说。”,蔡友良看着前面的路。

“师父他......为了救我的弟弟,失去了右手。”

“而只有仙人,才能救他......所以......”

“有仙人。”,蔡友良打断了正在憋话的宁安衫,“但他不是。”

宁安衫疑惑地抬头,看着眼前一脸复杂而严肃的师兄。

“他只是一个,怀有一身医术的老混蛋。说不上什么仙人不仙人的。”

宁安衫有些吃惊,但却又有些失落。

“是这样,啊......”

瞧了身边的女孩一眼,又拐过一个弯,蔡友良说道,

“至于仙人嘛,我只能告诉你——是有的。而且只要你肯努力去找。”

“就一定会有的。”

宁安衫走在一边,忙碌的脚步下却是带来了一种更加急迫的希望。

“真的?”

“真的。”

宁安衫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什么,不一会儿又轻悄悄地嘟囔了一句。

“谢谢你,师兄。”

“到了。”,蔡友良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连着山头的光也要彻底熄灭。

眼前埋在暗蓝色光芒下的院子,正点亮着金黄的火光。

是火堆——

还有一个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小黑影。

转身走到蔡友良身前,宁安衫盯着他的眼睛,忽地抱了上去,然后又猛地脱开,嘴巴里又说了一句,就跑进了院子里。

——“师兄再见。”

看着跑进院子里的小家伙,蔡友良笑了一下,见着里面的两个小家伙玩闹在一起,感觉自己一下年轻了许多。

“真好啊......”

感叹了一番,蔡友良才转身继续朝着山下走去。

一边从腰边凑出那个长长的东西,一边手里往上就用一大团布裹着。

那棍子一般的东西在蔡友良的手里,就变成了一个超大号的火柴棍,

他再从腰间拿出酒壶往上面一倒,随用随点的火把便拿在了手上。

呼出一口气,脚下的步子愈发得快。

“下山了啊——”

“......仙人?”

“仙人说到底,也还是人......”

“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人影渐渐融入黑暗里,直到点起了一道灿烂的火光,才缓缓进入了灯火稀疏的村里去。

......

“嘿嘿嘿。搞定啦——”

火烛下,一个布袋盒子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书籍。

一条丝绸缎子变成了系布袋的绳子,粉粉的一条,他特意挑的。

地上堆着一垒副板抄书,全是今天找人抄来的。

既完成了兄长的要求,又帮助了那些吃不上饭的穷书生,倒也算是一石二鸟了。

钱方笑呵呵的,把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的最安全的地方。

吹掉蜡烛,钱方爬上了床。

厚厚的棉被盖着,暖和在秋风下冰凉的手脚,钱方缓缓地进入甜美的梦乡——

一边孤独的月亮透过窗户,照在一边的地面上。

垒在一起的书本熠熠生辉。 第4章 往事挂心头 清澈的夜空泛起了鱼腹白,月亮舍不得今夜,挂在山头远远的位置,看着太阳一点点出来。

云儿随风自动,金灿灿的光芒透着迷茫的白雾,一瞬间便像是撒了金粉,给东面的世界添上了灿烂的色彩。

卯时。

用井水漱完口,宁安衫用袖子抹了抹嘴,看向了从小房里出来的弟弟。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肩上背着一把小斧头,穿着白褐色布衣的宁安全朝着姐姐笑了笑,“放心。我知道了。”

没有过多的话语,两人走在一起,缓缓地弯下山上的羊肠小道,然后在一个岔路口背离而去。

天空渐渐变得清爽明亮,原有的金黄也在月亮隐去时消散。

身边的村民笑着,吆喝着,在村子里把生意做得火热。

布鞋踩在地上,踏起微微纤尘,宁安衫跑进了医馆,笑嘻嘻地和蔡友良打招呼。

“师兄早安!”

放下手里的东西,蔡友良浅浅笑着,“早。”

“......咦?师父呢?”

被蔡友良放进去,跑到内屋的宁安衫说着。

“哦,他呀。”

“他去山上找药材了。午时才能回来。”

“师父……好厉害……”

趴在柜台前的女孩撑着下巴,嘴巴嘟囔囔的。

“师兄——”

“师兄——”

“师......”

一下捂住按在脑袋上的大手,宁安衫睁大眼睛愣愣看着师兄,“师兄......”

“闲的没事干,我可以替他给你找点事情。”

“啊?——那不要,了吧。”

看了师妹一眼,蔡友良抽出了按在她脑袋上的手——他还得干活呢,一只手太不方便。

“上次的问题,弄清楚了么。”

蔡友良包好一带预制药包后,从柜子里拿出几盒颜色差不太多的,干扁的药材。

“啊......应该,应该——搞清楚了!”

见着蔡友良又看着自己,宁安衫发间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那你如此便把这里面的药材,都一一。认出来。”,边说着,蔡友良分别从木盒子里拿出——两三个米白的药材放在了桌上。

“这些,都是昨天提过的药材,你倒认得出来。”,蔡友良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依然摆弄着手里的各种东西。

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药材,宁安衫感觉自己的小胸胸有点慌乱。

“嗯......嗯......”

左看右看,又拿起来又放下。宁安衫嘴巴低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这是昨天提到的,板蓝根。”

“这是......梗桔。”

“还有......天麻和太子参!”

宁安衫一个个把不同的药材放在手心,说完笑嘻嘻地看向师兄,“师兄,怎么样?”

“嗯。”,蔡友良将抽屉里的药材整理好,拿走了那木盒子,“初步辨别相似的药材,这是药徒的必经之路。”

“特别有些药材随着年份,会产生不同的变化。书上的描述也不尽其全。”

“你要好好学,莫要懈怠。”

“谢谢师兄!——”,宁安衫笑得眯起了眼睛,发丝飘荡,张扬着年轻的青春活力。

托着腮帮子,手里的那几枚药材没被师兄拿回去,反倒是装进了宁安衫自己的袋子里。

“师兄——”

扎着布包带子,蔡友良闷闷地回了一句,“嗯。”

“当年师父怎么学过来的呀,一个人,很辛苦吧。”

“嗯?”,蔡友良放下扎好的布包袋子,慢慢地将它关进了柜子里,

“怎么想到这个了?”

“就是想想嘛”,宁安衫嘟着嘴,“师父那么老了,白头发都出来了。”

看着一旁的师妹,蔡友良轻笑了一声,“都快古稀了,你说的倒也没错。”

“他呀——倒是个倔老头。”

宁安衫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兄——当年师父和你如何认识的呀?”

“呵,刚才还不是在关心他老人家吗,怎么又凑到我这边来了?”

“啊呀”,宁安衫抿着唇,“就是......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小书里没少看吧?”,蔡友良怪有意思的,板着张臭脸。

“唔,好吧......”

像是只扁扁的仓鼠,宁安衫枕着手,趴在桌上。

“......他以前,还是个毛头小子,我也是。”,蔡友良露出了回忆之色。

宁安衫的耳朵竖了起来,人还是趴在那里,没有一点动静。

“当时,不惑之年的他,骗走了身为孤儿的我。说要跟他闯江湖,打天下。”

“后来,他却是真的出去了。......算他有点良心,还把我也带在身边。”

“他过他的知命,我过我的而立。他时不时会教我点东西,除了总是像爹一样啰里啰唆的,过的倒也还不错。”

宁安衫偷着一只眼睛看着师兄,声音闷闷的,“那怎么......爸爸变师父了?”

啊呀——

蔡友良轻轻用两指叩了一下宁安衫的脑壳,一脸古怪和复杂的神色,“谁是他儿子?”

“唔......”,宁安衫不敢说话,只是拎着滚圆的大眼睛,布灵布灵地看着师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蔡友良抢了宁安衫的台词,“再说了,他对我挺好的。”

“只是后来......”

蔡友良停下来顿了一会儿,又摇摇头,“后来的事情,便不提了。”

“总之,跟着你师父最后到了这里,做个手艺活。”

“后半辈子,大概也就这样过去了吧......”

重新弄起了活儿,蔡友良转身走到内屋里,来来回回捣鼓着什么。

宁安衫撑着腮帮子,仍然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下来,经历了这么多的师父,都解决不了安全的病么......

手掌用力挤压着软软的脸颊,挤出粉嫩嫩的嘟嘟唇后又忽地松开。

算了,不想了。

转身和搬运药材的师兄擦肩而过,宁安衫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内屋。

她要偷师——呸,正当传承师父的手艺,然后去找那个传说中的仙人,来给弟弟治病才是——

......

走过街道,人来人往。

冬老单肩背着一篓子药材,缓缓地走在街上。

村子里的大家,几乎没有不认识冬老的。

毕竟是个人。是个人就会生病。生病就要看医生,医生就只有冬老大夫。

所以即使是看起来软弱无力、单臂好欺的冬老爷子,走在路上也没人报以不怀好意的心思。

烈火般的太阳带来的温度刚刚好,秋凉洗去了原本炎热的日光,带着斗笠的冬老缓慢走着,身前的影子几近画成一个椭圆。

午时到了。

冬老一眼便瞧见了药馆门前的大轿子,莫不是钱方那小子到了。

挺准时。

走得更慢了些,冬老把脸藏在斗笠的阴影下,侧身挡住空荡荡的手臂,弯着道朝药馆走去。

轿子缓缓放在地上,轻轻地扬起纤尘。

掀起帘子,钱方抱着五彩斑斓的布袋子从上面跳了下来。

低头左边右边都瞧了瞧,确定没有什么之后,钱方挺着腰杆子。

“你们,先回去吧,晚上我,我自己回去。”

自信地不回头看抬走的轿子,钱方走进了药馆。

“师,师兄——”

蔡友良低头盘算着什么,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

瞧着他,穿着朴素但又隐藏金贵的蔚蓝色丝绸缎衣,耷拉着前开后拢的明白色袖口,腰间束着黑条缎带,配着弧形玉佩随着身体摇曳。

不太聪明的公子爷。蔡友良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

“哦。你来了。”,蔡友良不咸不淡地回答着,“你师父还没回来,稍等。”

抱着布袋的钱方愣愣的,“哦,哦。好。谢谢......师兄。”

轻轻摇摇头,蔡友良继续低头对着账。

“啊——师兄!”

哒哒哒哒——跑出内门,宁安衫一双小手和小鼻子灰不溜秋的,一下子就跑到了蔡友良身边。

“这个!——好甜,还黏黏的。”

瞧着眼前的宁安衫,手里黏糊糊污漆漆的,鼻子和嘴唇边缘都沾了点。

“你......对它做了什么?”

“啊?——”,宁安衫一愣一愣的,“就是看书里画的,弄成这种黏糊糊的样子。”

瞧着这样貌,又被迫闻了闻被宁安衫用力举高的手掌心,那一坨黑乎乎的物质。

蔡友良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蔡友良看着宁安衫摇摇头,又说道,“那师父有没有告诉你,不要随意地服用药草。特别是不了解药性的药草?”

见的宁安衫又摇起头来,蔡友良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冬老。

“书上写得太模糊了,就瞧见......黄什么的。”

黑着脸,蔡友良吐出一口气,“熟地黄。”

“欸?我听过。”,一旁待着愣愣旁观的钱方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我经常听黄叔叔给爹开这个。”

略带可怜地看了一眼钱方,蔡友良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熟地黄,又名熟地,可以滋阴补血,腰膝痿弱,月经不调,是补肾阴虚、脾肾两虚的一大药材,”

“呃。”,钱方也意识到不对了,只是抱着大包袱尴尬地乐呵。

撇了一眼钱方,蔡友良没话了。只是回头盯着僵硬在原地的宁安衫,说道,

“你是想要补什么?我亲爱的师妹?嗯?”

手足无措的宁安衫险些一把把手里的“泥”甩掉,但是一把被师兄给把住了。

“浪费药材可是不好的习惯。”蔡友良的声音和另一道孔武有力的声音,重合了起来。

三人的目光都向画外音的方向看去。

轻轻放下肩上的篓子,左手拿下头顶的斗笠,露出底下那张熟悉的面孔。

“师父——”

“哦,你来了——”

“师,师父——”

冬老点点头,缓缓向柜台走去。

意识到不妙的宁安衫想要抽出手,却发现被师兄死死抓住,不得瞪着大眼睛狠狠地看着蔡友良。

走到柜台前,冬老瞧了一眼被宁安衫抓在手心的熟地黄膏泥,不由地点点头。

“不错。”

宁安衫愣愣地扭头看向师父,“师父......”

身边的蔡友良微微翘起嘴角。

啪嗒——

钱方抱着篓子走到了柜台边,一双眼睛被六双盯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我帮师父搬一下。”

“咦——你是昨天那个。”,宁安衫好奇地盯着眼前的小胖子,“老二。”

冬老背着手,笑着朝柜台里面走去,略过了两人的视线。

钱方不知所措地挠挠头,看着一边放开手重新干活的师兄,只好把眼珠子放在了宁安衫的身上。

“嘿嘿......师姐你好。”

“你们两个。”,话还没说完,冬老的声音从内屋传来,“去把篓子里的药材都挑出来,分类好,再进来。”

“知道了。”“知,知道了。”

“欸?”,宁安衫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大陆,笑眯眯的,“钱师弟是结巴吗?”

啊?

“不,不是。”,憋红着脸,钱方看了眼身前穿着朴素简单的宁安衫,反而有了些羞涩。

明明看家里的侍女小姐什么的,也没有这种感觉呀?钱方迷惑地在脑中想起了爹的舞姬,那一个个的是真漂亮,但是就不喜欢。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而且......

宁安衫饶有兴致地瞧着钱方,随即一笑,走到他的身边拉起袖子就是一拽。

“快找,师父教我们做事呢!”

“嗯,呃,啊?”

而且师姐还很自来熟,一点犹豫的机会都没有。

低头看着放在地上的篓子,两人的影子把里面遮得死死的,一点光都没有。

看着里面堆积在一起,混着泥土的草药,两人愣了一下。

这个......宁安衫扭头看着钱方,讪讪地笑了一下。

一手提着篓子,走到了门边,一箩筐地倒在了地上。

“钱师弟快来帮忙!”

“啊,哦哦。”,还愣在原地的钱方回过神来,急乎乎地朝师姐的方向跑去。

“欸!过去。你挡到阳光了。”

把钱方挤到另一边,在阳光下,两人开始检举眼前的药材。

“桔梗......连翘......嘶——这是补骨脂吗?长得也不像啊。”

“唔,这是,什么?爹没用过......”

......

在俩人的挑挑拣拣下,以及蔡师兄的友好帮助下,两人才将地上的药材一个个收检起来,一个个洗干净后,放入了对应的药柜里。

“待后面出来,有些药材还需要经过处理才可储藏。”,蔡师兄挑出被两人放入药柜中的一些特殊药材,对两人说道。

“嗯嗯。谢谢师兄。”“谢谢师兄。”

钻进内屋,两人的脚步瞬间变得轻快又沉重了起来。

宁安衫轻快,钱方沉重。

越过屏风,两人终于见到了藏首不露尾的师父。

冬老此时正在台桌上抿着茶,桌上还放着两堆卷起来独立的白色布料,文房四宝,百余银针,以及几本看起来有些年代的皮纸书。

“坐吧。”

冬老缓缓说道,看了看桌前摆好的两块坐榻。

乖乖走到桌前,两人隐蔽地对视了一眼,跪坐在坐榻上。

“师父——学生已经分拣好了药材。”,宁安衫对着冬老说道。

“嗯,我知道了。”

“师父......呃,学生......”

抬起手,冬老制止了钱方的发言,“看看。这是你们这几天要学的东西。”

两人把目光放在了身前的几样东西上。

“往后几日,你们,便在这里。”,抿过一口茶水,冬老缓缓地说,“粗略地了解人体手腕处的筋脉。”

“书里写的是古文里对这一道的理解,如有疑问可以去询问友良。”

“同时,草药的学习可不可以落下。”

“藏书都放在了东侧的箱子里,你们可以自行翻阅。”

“待七曜一轮,便可以向我寻疑解道。”

“是——学生谢过师父。”,两人答道。

“师父。”,宁安衫看着那一捆布料,问道,“这是何物?”

“此物予你们配合学习穴位之道。”

“那......这些。”,宁安衫看向了银针和文房四宝,“也是配合学习之物吗?”

冬老缓缓点头,放下茶水缓缓起身。

“你们好生学习,期间若是有事,寻他即可。”

看着离去的冬老,钱方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父,师父他要去哪儿?”

收回目光,撇了一眼钱方,“不知道。”

看着一脸平静的师姐,钱方有些好奇,“师姐,你......”

“没告诉我们,就不用问。问了也不会告诉我们。”

宁安衫平静的话语落在钱方耳朵里,有点嗡嗡的。

钱方看着师姐笑呵呵地拿起那一捆布料,见她东看西看,手上一刻不停。

“不问便是吗?......”

钱方也开始收回了心思,把目光放在了眼前的物品上。

“人之三指,参差不齐,必使指头齐平,节节相对,方可按脉......”

“有胃则生,无胃则死?谷气来,徐而和......”

摸不着头脑的宁安衫举着一捧摸起来顺滑的皮纸书,皱着眉头,硬是嚼着这些瞧起来并不友善的文字。

至于另一旁的钱方......

看着书卷快要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