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日记》 第一章 张角受阻 三尺百丈哟!嘿,哟嘿!四两麻呀!嘿,哟嘿!脚蹬石头哟!嗬嘿!手刨沙呀!嗬嘿!沽倒身子嘛!哟嗬!往前爬呀!嗨着,嗨着……

有号子声在瞿塘峡峡谷回荡,时而高亢激昂,时而婉转低吟……

夕阳的余晖下,两道身影沿着栈道缓缓行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竹杖芒鞋的道人,道人面容奇古,两鬓已略显斑白。身后跟着一个背剑青年,青年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生的一副好皮囊。

道人名叫张角,自号大贤良师,以符水咒法治病为由,在冀、青、徐、豫、荆、幽、扬、兖等八州传师布道,声名远扬。随行青年是张角众多徒弟之一的唐周。

栈道蜿蜒曲折,再翻过一个山头,就是江关都尉治所白帝城。这段栈道离江面已经很近,轰轰隆隆的水声在脚下咆哮。

张角望着镇一江怒水的滟滪堆,驻足感叹:“山高入九天,水险如急霆!不愧有巴郡门户之誉!”

唐周也随之站定,顺着张角的视线看去,嗯,这山……,嗯,这水……!

“若是再以铁索横江,当如何进攻?……难难难!”张角习惯性的思索起来。

“为何要攻呢?等师傅神仙之姿显露,益州上至官员、下至百姓还不纳头就拜?”

“哈哈!你啊……!”张角被逗得开怀大笑。

“师傅,鱼复并不算什么通都大邑,又地处偏僻,真会有藏宝出世吗?”唐周想到此次随张角来鱼复的目的,好奇的问道。

“鱼复虽小,却是连通荆州的水路津要,旦夕之间可远遁千里。又有山川之险,进退有据,潜踪藏物都是绝佳!”

益州有隐龙之气,物华天宝,进可攻退可守,张角早有经略之心,正好借这次探宝,四处走走看看。

唐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对着天空拜了拜,嘴里嘟嘟囔囔:“黄天在上,厚土在下,也不知这藏宝拜何人所赐?盛情难却,我等就笑纳了!”

张角见状,不觉莞尔,耐心解释道:“藏宝之事,还得从前益州刺史侯参说起,传言侯参为人贪婪,任职期间,巧立各种名目,大肆搜刮,益州因此而家破人亡的不知凡几……”

“延熹八年,侯参在长安畏罪自杀时,留在驿站的财物多达三百车,却多是一些蜀锦、布匹等织造之物。据悉,金银珠宝等贵重物品早已被其提前藏匿起来。”

“这次就是你大师兄传来消息,说已查证到候参藏宝就在这鱼复境内。”

这几年,大汉天灾频发,更有人祸之功,各地难民不断涌现。随着传道规模越来越大,张角也头痛起来,财力跟不上!若能完美启出这批宝藏,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至于大徒弟马元义提及的另外一件大事,张角却没有说出来。

“大师兄?师傅,这次能与大师兄碰面?”唐周惊喜不已。

张角门下弟子众多,唐周与大师兄马元义关系最是亲厚,只是最近几年马元义的行踪愈发神秘,只是保持着和师傅张角的联系。

张角含笑点点头,说道:“益州之地,人祸盛于天灾,百姓苦不堪言。此次事了,你就留在益州传师布道吧!”

“是,师傅!”

二人闲聊片刻,简单的吃了一些干粮,才起身继续赶路。

刚转过山坳,就见道旁巨石上,叠坐着一个着粗麻衣衫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百,黧黑的脸上皱纹深刻,看不出实际年龄。老者身后站着一个三旬中年,颚下一部短须,短衣短裤,形貌倒像是常在江边行走的纤夫,身边斜倚着一口开山刀。

老者看了看张角师徒二人,开门见山道:“大贤良师不去京畿繁华之地,却来这穷山恶水之所,不知所谓何事?”

张角微微愣了楞神,仔细看了一下老者形貌,恍然到:“原来是大巫公当面,小道只是听闻益州之地,多灵山福地,特来拜谒。”

大巫公皱了皱眉,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大贤良师,明人不说暗话,我等巴人愚昧,民智未开,恐不能供大贤良师驱策,大贤良师就请回吧!”

张角闻言,微愠到:“原来大巫公是来阻拦于我,恕小道难以从命,告辞”!

短须中年一跃而起,大吼一声:“哪里走!”开山刀一横,拦住去路。

“我来会会你!”唐周抢前一步,拔剑在手,一剑直取中宫。短须中年挥刀抵挡,二人在狭窄的纤道上,展开身法斗在一起。

短须中年开山刀势大力沉,唐周硬接了几个回合,已是隐有不支,张角看得摇头不已,剑走轻灵,如此硬碰硬哪里能讨得了好。

短须中年抓住机会,“唰唰唰”连斩三刀,唐周抵挡不住,接连后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身后已是断崖。短须中年得势不饶人,又一刀力劈华山,唐周无奈,只能咬牙举剑抵挡,当的一声巨响,唐周手中长剑再也把持不住,应声脱手而飞,刀势未竭,直奔唐周面门斩去……

只听得又是嘭的一声响,长刀如击败革,短须中年噔噔噔连退三步,开山刀差点脱手。短须中年心下骇然,这贼老道好深的内力。却是张角及时出手,只是一记飞袖,击退短须中年,解了唐周之危。

唐周羞愧不已,拾起长剑还待再战,却被张角挥手阻止:“徒儿,你且退下,一旁观战!”

唐周讪讪走到一旁,提剑侧目,用眼神继续伤敌于无形。

张角竹杖一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短须中年面色沉凝重,力出七分刀斩三分,一刀直削张角肩头。张角浑不在意,九节竹杖轻轻一挥,“啪”的一声响,势大力沉的开山刀一荡而来,短须中年中门大开,张角竹杖顺势向前一探,又快速收回。

短须中年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噔噔噔”又是退回原地,急忙以开山刀拄地才未摔倒,紧接着才感觉到肩胛骨骨痛欲裂。其眼见着张角竹杖也不如何迅捷,只是简单的一挥、一探,自己却根本防范不及,心知彼此差距太大,此时已是暗暗对张角敬服不已。

短须中年强提一口气,力贯刀身,正要咬牙再战。

这时,大巫公开口阻止道:“马相,不用再打了!大贤良师神功盖世!当世已少有人能及!”

大巫公顿了顿,又道:“但为这巴山蜀水千万百姓不受荼毒,老夫却不得不,当一当这拦路石。”

张角气苦,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老贼这么不会聊天呢?自己多年来,殚精竭虑的在天下奔走,只为穷苦百姓求一条生路,最不济也有赐符施药活人无数的功德,怎么在其嘴里就成了荼毒天下的逆贼了?心中怒气勃发,也不争辩,只是敛眉看着大巫公,说道:“大巫公是要亲自下场称量一下小道吗?”

大巫公苦着脸,说道:“老夫年老体衰,早已不以筋骨为能,只能借借这地利人和了!”

说完向后招招手,山坡后,无数板楯蛮人冒出头来,手持长弓劲弩,箭簇冒着森森寒光,对准栈道的前进放向,封死了唯一道路。

张角顿时脸色一黑,只是对唐周说了一声:“回荆州!”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唐周急忙跟随。

马相得意不已,哈哈大笑道:“恭送大贤良师回荆州!”

一众板楯蛮人也大声应和道:“恭送大贤良师回荆州!”

唯有大巫公没有笑,只是看着京城方向,神情悲苦,楠楠低语到:“这天下,终究要乱了吗?”

……

以此同时,两艘双层楼船缓缓向鱼复码头靠近,船上旌旗招展,分别打着黄门令郭、绣衣直指、荆州水师等旗号。

江关都尉、鱼复县衙两个治所官员,早已在码头外翘首以盼,居首的正是江关都尉孙续和鱼复县令费朗,码头百米之内戒备森严。

码头泊位也被清空,一艘艘原本停靠在码头的大小船只,被赶到长江对岸停泊。

一艘不起眼的双桅船上,刚刚接手巴郡太守之位的曹谦负手而立,身后只有拟任郡丞谢扬和侍卫统领朴石。曹谦原在蜀郡,调任巴郡太守后,先马不停蹄的去了一趟京城,三人的双桅船也只是比楼船早到鱼复半个时辰。

“大人,真的不出面迎接一下吗?”谢扬小心翼翼的问道。

“老谢,不是我说你,阉宦无卵之辈也值得我家大人去迎接?”朴石傲然到。

谢扬不禁气结,这莽夫……

“石头,不得胡说!”曹谦训斥道。

“是,大人!”朴石低头应道。

曹谦又看了看谢扬,解释了一句:“形式不明啊,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大人英明!”谢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

鱼复县城有五道城门,分别是宾阳、来恩、肃威、依斗、开济五门。鱼复码头以上就是依斗门,从码头通往依斗门的是一排陡峭的百步阶梯,地理位置易守难攻。

此时,依斗门的望楼上,也有一个奇怪的组合在观望,一个管家模样的清瘦中年,一个军中小校,还有一人作富家翁装扮,却型容彪悍。三人表情凝重,只是静静的看着,没有说话。

……

鱼复码头边,楼船早已抛锚靠岸,船上却迟迟没有动静。

眼看着残阳陨落,一众大人们不禁心焦起来。孙续和费朗一番商量之后,正要派人上前询问,这时,一个侍卫来到船舷边,大声说到:“传黄门令郭大人话:夜深了,各自安歇吧!”

第二章 小城微澜 刚醒来的鱼复县城,就喧闹起来。

依斗门旁的大南门街,曹谦、谢扬、朴石三人扮作行商,行走在这满是烟火气息的市井街道。

这时,一股豆浆、油条的清香传来,引得曹谦不禁食指大动。油条摊位就支在一个临街的房屋前,檐下摆放着几张矮桌和长板凳,房屋的门头写着:巍焕雅居。

“三位爷吃点啥子?”三人刚寻了一张空桌坐下,就有人出声招呼。

寻声望去却是邻桌的食客,此人浓眉小眼,矮胖敦实,一身满是花纹的蜀锦长衫,左手和右脚同时踩在长凳上,一副混世魔王的派头。

三人倒也不在意,若真是那不开眼的盯上了,也不忌讳拿来消遣消遣。

“不是油条摊吗?难道还有其他吃食?”谢扬笑吟吟的问道。

“那倒没得。”混世魔王回道。

“那就先来六根油条,三碗豆浆!”谢扬道。

“要得!要得!”混世魔王应道。

“啊哈!娘子!”

“六根油条,三碗豆浆!”

“小哥,你家的摊位?”谢扬好奇的问了一句。

“对对对,我家娘子的,哈哈!”混世魔王挤眉弄眼的道,那表情怎么看怎么猥琐。

“你家娘子?哈哈,银狗儿,铁娘子的豆腐可不好吃。”

“嘿嘿,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小心虫哥儿又要揍你!”

“哈,我赌铁娘子马上就会收拾他!”

周围的食客,应该都是知根知底的近邻,闻言纷纷起哄。

“我可不虚……”

这时,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端着油条和豆浆走了出来,正是众人口中的铁娘子。看着三十许人,容颜端庄秀丽,就算以曹谦等人的见识来看,也是颇为秀美。

银狗儿一句话还没说完,慌忙闭嘴,装作一本正经的喝起了豆浆,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铁娘子瞪了银狗儿一眼,踢了一脚板凳腿,银狗儿赶忙坐好。铁娘子送完油条、豆浆,招呼了一声:各位慢用。又回屋继续忙活去了。

“怎么样?怎么样?……”

铁娘子前脚刚走,银狗儿一个倒骑馿,就和嘲笑他要被铁娘子收拾的邻居,炫耀起来。

“砰砰砰!”

银狗儿正来劲,突然惊觉桌子被人敲得乒乓响,不由恼火道:“谁特么有病?”

刚要回头查看,“啪”,后脑勺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我特么来火……”

银狗儿大怒,蹭的一声站起身来,待看清楚来人,吓得又一屁股坐下来,想想不对,赶紧站起身来,用衣袖使劲擦了擦凳子,献媚道:“四爷来了,请坐!快请坐!”

乔四哼了一声,将配刀往桌上一丢,理了理捕快皂服,小心的坐下后,才冷冷的瞟了银狗儿一眼。

银狗儿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扯着嗓子叫道:“铁娘子,乔四爷来了,还不赶快送点吃食过来!”

其他桌的客人看情况不妙,赶忙悄悄溜走,只有曹谦三人还在好整以暇的吃着油条。

铁娘子听到呼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沾满白面的双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乔四见状,冷哼一声,拿腔作调地道:“铁娘子,费大人让我来问一问,房子租期到了,你们娘俩何时搬走?”

“四爷,这不是杜家的祖产嘛,什么时候成县令大人的房子了?”铁娘子还未开口,银狗儿已经诧异的接口道。

乔四冷冷的吐气成字:“滚!”

“好嘞!”银狗儿赶紧开溜,主打一个听劝。跑了两步又转头回来,陪着小心,抓起桌上未吃完的油条,讪笑两声,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杜家的祖产是一个两进的院子,家道中落后,人丁稀微,只有铁娘子母子俩居住。临街的一面,算是大南门街地段最好的地方之一。银狗儿脚下生风,绕了一个圈,才跑到房子的后方,一道三米高的白墙将后院圈了起来。

银狗儿四处寻摸了一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想了想,又换了一块小了两圈的,扬手往院内丢去,丢完赶紧贴耳在墙,听着院内动静,只听得“嘭”的一声响,好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少年的声音低喝道:“谁?”

“虫哥儿,我是你银哥!”银狗儿赶忙应道。

“银哥?”杜崇的声音疑惑了一下,才又问道:“有事吗?”

“嗯,虫哥儿,乔四那王八蛋来了!好像是盯上了你家房子!”

“咣”好像是杜崇撞倒了什么物事,过了片刻,才听见杜崇的声音道:多谢银哥!

银哥!读书人也得叫咱一声哥,哈哈!银狗儿顿觉神清气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转身离去。

油条摊位前,铁娘子吃着油条,咬牙切齿的道:“小妇人也想知道,亡夫祖产,何时变成费大人家的了?”

乔四看了看还剩一桌的食客,普通的商贾装扮,除了衣服贵点,愣是没看出特别的地方,才傲然道:“月前,费大人不是出资买下了嘛!如今期限已到,大人特意让我来收回房屋。”

铁娘子嘲讽道:“出资?出资多少?二十两银子?呸!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费朗,益州费家?曹谦闻言若有所思,悄悄吩咐了朴石几句。

乔四冷哼道:“别给脸不要脸!”

铁娘子也是豁出去了,单手叉腰,骂到:“怎么?你乔四儿街里街坊的,也要帮着那狗官谋夺乡邻家财?小心生儿子没屁眼!”

乔四气的满面通红,手按在刀柄上,怒斥到:“铁娘子,你不要太过分!”

铁娘子不屑道:“原来还认得人,我还以为你乔四儿的狗眼里,只认得狗官!”

“你、你……你个泼妇!”乔四被气的浑身颤抖,噌的拔出刀来,虚张声势的作势要斩。

“住手!”

“你敢!”两声断喝同时响起。

朴石勾起一根板凳顺势踢去。朴石快,另一人则更快。

只见一道残影掠过,乔四哎哟一声,已被踹成了滚地葫芦。板凳这时才到,来人又顺手接住,轻轻放置一旁,正是匆匆赶来的杜崇。

“好身手!”朴石赞道。

杜崇微微抱拳,然后拉住铁娘子紧张的问道:“娘,没事吧?”

却没察觉乔四的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大包,上面还颤颤悠悠的粘连着半根油条。

铁娘子混不在意的道:“虫儿,娘没事!只是被狗衙役气得慌。”

好不容易止住身形的乔四,差点一口老血,一直被气的是我吧,临了还被你儿子踹了一脚,这小崽子果然了得,哎哟,哪、哪都疼。惹不起,要不?我再躺一会儿?

确认母亲无恙,杜崇这才松了口气。对朴石抱拳道:“小子杜崇,多谢侠士仗义相助!”

朴石打量着眼前的美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英气勃勃,且沉稳有礼,没来由的多了几分喜欢,含笑道:“在下巴郡朴石,不嫌弃的话,叫我石头大哥就行。都是我家大人吩咐,不敢居功!”

杜崇当即朗声道:“见过石头大哥!”

朴石高兴不已,有心成全,引荐道:“这是我家曹大人!这位是谢大人!”

杜崇也看出曹谦气度不凡,走前两步,躬身行礼道:“学生杜崇,见过曹大人、谢大人!多谢二位大人秉公执法!”

曹谦一眼看穿了朴石的想法,知道其有心替这母子俩,化解来自鱼复县令的压力。如今鱼复形式错综复杂,一动不如一静。哼,这狗东西倒是会给我找事。朴石?这哪里朴实了?

曹谦含蓄地道:“不必多礼!朗朗乾坤下,自有……”

“站住!”曹谦一段官话还没说完,就被朴石一声大吼打断,心里这个气啊,这狗东西。

却原来是乔四眼见讨不了好,又见识了曹谦三人过江龙的气势,也不在乎颜面扫了地,爬起来就想偷偷开溜。

“我……,小的……见过各位大人!小的也只是听命行事。”乔四结结巴巴的辩解道。

曹谦对谢扬点点头,谢扬会意,随意掏出一块令牌对着乔四晃了晃,令牌上刻着巴郡督邮刘的字样,说道:“乔四是吧?来来来,借一步说话。”

片刻之后,怎么也掩不住喜色的乔四,带着朴石直奔鱼复县衙。曹谦则带着谢扬飘然而去,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娘,我想……”

“不,你不想……”

“娘,我觉得……”

“娘不要你觉得,娘要我觉得……”

杜崇:“娘……”

“臭小子,娘还不知道你,又想去清净庵找好吃道人是吧?休沐期不好好读书,偏要去学什么画符跳大神。你爹走的早,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如今就想气死娘是吧?”

好吃道人教给杜崇的东西比较驳杂,医学、星象、武艺等。铁娘子与其只是教学理念不同,铁娘子认同的和其他望子成龙的父母一样: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数落着的铁娘子,渐渐哽咽起来……

杜崇瞬间头大,只能狼狈而逃。铁娘子哽咽着暗笑道:臭小子,娘还制不了你!哼,你爹都不行。说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忙活开了……

杜崇刚踏入后院,就听得吱吱两声。

“小强!”杜崇惊喜异常。

只见围墙上蹲坐着一只火红的小猴,小猴浑身脏污不堪,两眼定定的盯着杜崇,眼神中有激动、有委屈。过了一会儿,小强开始焦躁起来,不安的在围墙上走来走去,口中不停发出“吱吱吱”的叫声……

第三章 风波恶 江水滚滚而下,携万钧之势,义无反顾地砸向滟滪堆,须弥间砸得粉碎。滟滪堆周围,渐渐形成了各种大小的回流区。

杜崇母子在小强的带领下,终于在一个回流区边,找到了受伤昏迷的大强。

大强浑身伤痕,被江水寖泡后的伤口看着瘆得慌。杜崇为其敷药时,看着密密麻麻的鞭痕,也不由得怒火中烧。

大强算是杜崇不多的亲戚之一,比杜崇大三岁。其父母早亡,却不愿寄人篱下,因其水性了得,早早做起了桡夫子的营生,身边也聚集了一批过命的兄弟,曾言:勤劳者,当以锦衣,遂以锦衣会命名。

当天夜里,大强终于醒来。刚醒来的大强呆呆的看着屋顶,一言不发。

小强高兴得上蹿下跳,不一会儿,又不知道从哪里淘弄来一个巴掌大的猴肖玩偶,献宝一样捧给大强看。

“哭吧!”铁娘子道。

“师傅!”大强低声叫了一声,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七尺男儿哭的撕心裂肺。

“说吧!”等了片刻,铁娘子才发话道。发泄完的大强,慢慢道出了原委……

半月前,大强所在的锦衣会,在夷陵被荆州水师征用,一起被征用的还有另外几只桡夫子帮会。

拉纤、摇橹、掌舵、驾舟都是桡夫子的工作,有聪明的还会帮人送信,贩卖物品赚取差价。几批桡夫子被打散,分别上了两艘楼船。

上船后,大强才发现,荆州水师也只是作为外围警戒,和桡夫子一样,被限制在楼船一层。二层是绣衣直指和大内侍卫值守,皆以黄门令郭胜为尊。大强不由得警惕起来,让另外几名锦衣会兄弟也小心行事。

前面十余日,船在三峡水域内航行。峡谷内风高浪急,险阻重重,就算有纤夫在岸上拖曳,稍有不慎也是船毁人亡的下场,船上之人皆都战战兢兢,不敢轻易走动。

船过滟滪堆后,江面逐渐开阔,水势也平缓起来。船上的人纷纷松了口气,簇拥着面白无须的郭胜走上甲板。

自有仆役侍女支起桌椅,桌上摆满各种时令瓜果和吃食。

郭胜拿起一个桃子,突然瞥见岸边赤身裸体的拉纤人,心下不喜,又嫌恶的将桃子扔入江中。

“吱吱”,不知何时,二楼船舷上出现了一只火红的小猴,小猴看着桃子浮浮沉沉,转瞬间被江水卷走,直急得抓耳挠腮。小猴正是被瓜果香味吸引来的小强。

郭胜瞧得有趣,有心逗弄,又拿了一个桃子,使了一个巧劲,桃子以一个弧线,从小强头顶两三米的地方掠过。

“吱吱吱”,小强大急,不管不顾的一跃而起,险之又险的抓住桃子,身子却已在楼船之外,快速往江面落去……

众人大惊,纷纷冲到船舷边查看,有眼尖的侍卫叫到:“一楼!一楼有人接住了!”

闻言,郭胜抬起半边的屁股又坐了下来。

这时,随行的掾属郑恭解释到:“应该是桡夫子豢养之物!”

郑恭是益州人,早年间在益州郁郁不得志,遂游历到京城发展。

郑恭又献媚的对郭胜说道:“大人,这猴脑可是绝好的滋补物!”

“哦,说道说道。”听到滋补物,郭胜来了兴致。宦人因身体残缺,黄白之物和滋补之物,对其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郑恭道:“坊间以龙肝、凤髓、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为八珍。疏不知这猴脑也是一绝!滋阴补阳!吃法更是匪夷所思,说到吃法,又以益州前刺史候参为最……”

说到这里,郑恭突然惊觉,侯参是以戴罪之身,赴京途中畏罪自杀,其与宦官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正犹豫间……

郭胜似乎知道郑恭心中疑虑,道了一声:“无妨。”

郑恭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据说,候参在其胞弟侯览未发迹之前,只是一个厨子。即使后来贵为一州刺史,也好这鲍厨之乐,每逢有贵客临门,都会亲自操持。”

“食猴脑前,其会先命人制作一个特殊餐桌,中间留孔刚好卡住猴脖,只露出猴头在桌面,之后以锤子敲碎猴头盖骨,淋以滚油,直接用银勺食之。”

郭胜听完,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郑恭凑上前来,对着一楼努了努嘴,低声道:“大人,要不?”郭胜大为意动,微微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郭胜命人寻来一副押解犯人的枷锁,郑恭则带着几个绣衣直指下楼拿猴。

大强小强哪里知道,会以这种方式被人盯上,一人一猴不明所以的被押解起来。直到大强在一楼隐约听到小强的惨叫,才焦急起来,三两下打翻看守的荆州水师。

悄悄摸上二楼,看着被枷锁固定的小强和一旁桌子上的餐具,大强哪能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不禁肝胆欲裂,冲上前去就将几个绣衣直指丢入江中。

待要解救小强时,却被几个大内侍卫包围,一番苦战后,失手被擒。

就在一人一猴危在旦夕时,船上几名锦衣会弟兄挺身而出。其中一个叫苦山娃的,善于捕蛇,本来带了一口袋长虫,要去巴郡贩卖,此时刚好派上用场。

当看到满甲板乱窜的长虫时,嚇得一众大内侍卫和绣衣直指们手忙脚乱。几人趁机,救下被鞭笞得奄奄一息的大强和差点上了餐桌的小强。

郭胜大怒,喝令放箭,几名锦衣会兄弟躲避不及,全部遇难。大强悲痛欲绝,护住小强,决绝的跳入江中,转眼间不知所踪……

众人胡乱放了几箭,都觉得大强绝无幸理,也没了追的心思。

郭胜却如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激怒之下,将征用来的桡夫全部处死,尸体丢入江中喂鱼。又把郑恭骂了个狗血淋头,才略微消气。

这时,鱼复码头到了,郭胜也没了下船的心思,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了前来迎接的鱼复官员。

……

小南门街道,是鱼复最热闹的街道之一。

捕头丁丙戌小心翼翼的在街道穿行,一路避让着韭菜、萝卜,热汤、洗碗水,还得小心迎面而来的牛头、马尾,万一被大妈背篼里的猪亲一口,到哪里说理去?

临江仙是小南门大街上最好的酒楼,没有之一。

丁丙戌好不容易挤到临江仙,期间帮店家解决了几个畏罪潜逃的包子,处理了两碗准备私奔的小面,还抓了两条强奸未遂的黄瓜。

丁丙戌舒了口气,掸了掸衣服上的皱褶,转身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内有一道隐蔽的门户,有楼梯直通临江仙二楼观景台。

临江仙楼高三层,二楼和三楼都建有观景台,在临江仙观江景为鱼复一绝,整个瞿塘峡一线尽收眼底,美不胜收。

丁丙戌刚到楼梯口,就听得二楼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和怒吼声。丁丙戌猛地一激灵,有人在临江仙闹事?不知道这是狗爷地盘吗?

狗爷来历颇为神秘,多年前只身来到鱼复,一人一刀将鱼复的混世魔王们,收拾的服服帖帖。如今的狗爷早已落地生根,门下徒子徒孙无数,银狗儿就是其不知哪个徒弟的徒孙。丁丙戌与狗爷虽然道不同,却相交莫逆。

丁丙戌心里疑惑脚下却不慢,双手一拍护栏,身子往上一蹿,已是稳稳的上了二楼平台,二楼平台空无一人。

临江仙一楼是一个大厅,中间是一个圆形舞台,二楼和三楼也是围绕舞台建成,客人在房间也能观看舞台表演。

此时,酒楼内已经乱作一团,宾客们全被赶下一楼大厅。临江仙的护卫都被打断了手脚,叠罗汉一样叠在舞台中央,惨叫声不绝于耳,却没人敢上前救治。

一楼大门口和二楼楼道,都有手持刀剑劲弩的黑衣人严阵以待。这是强龙过江啊,难怪酒楼门口没有人出来,丁丙戌没敢贸然行事,偷偷观察了一下又退了回来。

此时,三楼观景台上,狗爷手持一把朴刀,正被一个使剑、一个用枪的人围攻。三人走马灯般你来我往,狗爷明显已处于下风,其胳膊上一道伤口流血不止,口中突自不停喝骂着叫侯喜的人。看得刚摸上三楼的丁丙戌心焦不已。

叫侯喜的使剑人脸色阴郁,也不搭话,只是一剑狠是一剑地往狗爷身上招呼。用枪的汉子瞅准空挡,快如闪电般的一枪刺出,枪尖正中狗爷刀身,朴刀受力不住,脱手而飞。枪杆顺势啪地一声,重重击打在狗爷肩膀,狗爷一口鲜血喷出,人也一个踉跄,向一侧倒去。

丁丙戌大急,两根强奸犯呼啸着向二人抡去。听得有暗物袭来,二人大惊,用枪的汉子眼疾手快,一枪将袭来之物扎成两半,人已顺势飘退。侯喜则躲避不急,被强奸犯啪的拍在臀部,吓得哎哟一声,情急间一个懒驴打滚,以躲避后招。

等二人反应过来时,平台已没了狗爷踪影。

侯喜气急败坏,旋身就要去追,却被用枪的汉子拦住。侯喜挽了个剑花,大喝到:“姓裴的,为何阻我?耽搁了黄门令的大事,你吃罪得起吗?”

裴姓汉子抱了抱拳,耐心解释到:“喜公公息怒,我们人生地不熟,贸然去追,反而可能中了对方圈套。此时应当让人速去县衙,找费县令派兵协助。再审一审临江仙的护卫,看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

侯喜冷静下来,也感觉裴姓汉子说的在理,遂分派人手依计行事。

第四章 离别愁 开济门外的一处空置宅院内,丁丙戌已为狗爷简单包扎。狗爷吐了口血沫,心悸到:“奶奶的,今天差点交代咯。”

狗爷半倚在躺椅上,颇有一股英雄末路的感觉。

“多亏丁兄舍命相救,以后若有用得着地方,老狗万死不辞!”狗爷正色道。

丁丙戌笑着摆摆手,道:“你我之间,勿需客气!对方的根底,苟兄应当早已知晓吧?究竟何事,惹到了大内侍卫?”

狗爷点点头道:“应当和侯参侯刺史当年之事有关。其中一人是我旧识!”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狗爷一脸苦涩,慢慢的讲述起来。

“早年间,我得高乡侯赏识,举荐到其胞兄候参侯刺史麾下,任武猛从事一职。高乡侯府中有一双胞胎兄弟,哥哥侯欢,弟弟侯喜,分别追随在侯刺史和高乡侯身边,今日追杀我的人之中,用剑之人,就是弟弟侯喜。”

“延熹八年,高乡侯传来急讯:事急,回京待参!侯刺史大惊,趁招自己回京的旨意未到,尽启府库之物,整整三百车财物,一路疾行,行至长安后伪造假死场景。只是可怜了那侯欢,自己则带着我等几人,赴汉中藏身。”

“三百车财物,半州膏腴!”丁丙戌感概道,侯参贪婪无度,为官期间巧立名目,恨不能刮地三尺。

狗爷苦笑道:“其实我等也知所托非人,只是高乡侯于我有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丁丙戌倒是不好置喙,摇头不语,狗爷为人仗义疏财,却也有迂腐的一面。

“只到熹平元年,高乡侯身死。几年的躲藏生涯,让侯刺史的精神状态变得极差,稍有动静就惊恐万分,犹如惊弓之鸟。这时,却有大内高手追上门来,其中就有侯喜。我等护着侯刺史且战且走,后来辗转到了巴郡,侯刺史癔症发作,纵身跳入江中,尸骨无存。”

丁丙戌也是听得一脸唏嘘,想不到其中还有这些隐情。

“随后,我们兄弟几人也心灰意冷,各自觅地隐居。谁曾想,如今高乡侯和侯刺史兄弟二人,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却还有人追着不放。”狗爷无奈道。

丁丙戌笑道:“财帛动人心啊,听说都是为侯参藏宝而来!”

狗爷微怔:“藏宝?”

丁丙戌看狗爷神情不似作伪,暗道,可怜狗爷对侯氏兄弟忠心耿耿,也还是被蒙在鼓里。

半个时辰后,一个军中小校和一个瘸腿中年寻到了小院。小院内已空无一人,只有残留的血迹和满地狼籍。

……

清晨,杜崇发现大强与小强已不辞而别,只留有一封信,信纸用小强的猴肖玩偶压着。

信中言道:其与小强身份敏感,暂不宜留在杜府,以免给母子二人招致祸端。又感谢了师傅铁娘子的教导之恩、杜崇的兄弟之情。

杜崇暗自腹诽,教导?做油条么?杜崇一直不知其母铁娘子武艺高强,也是铁娘子有心隐瞒。只以为大强从小叫铁娘子师傅,只是一句玩笑。

大强在信中还反思了自己的过往,笑言要换一种活法,并伺机报仇,云云。

最后写到:劳者无所持,贫者无所依!惟余奋勇激进,入则钟鸣鼎食,出则怒马轻裘,方不负锦衣之名!甘宁拜上!

……

杜崇辞别母亲出来,先到醉仙坊打了一壶梨花白,又包了一些卤猪头肉,才匆匆向清净庵赶去。

经历了几次賨人之乱,清净庵早已破败不堪,原主人几不可考,自称左右通吃的好吃道人流落至此,暂作了居所。

杜崇进门后,遍寻不见好吃道人身影。淡定的找了一个碗来,摆上石桌,打开葫芦开始倒酒,顿时,清冽的酒香四溢。

“咦,好香!哎哟,我怎么在房顶……”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虫儿,快快快,寻个梯子过来,扶为师下去!”

杜崇叹了一口气,道:“师傅,你再调皮,上好的梨花白,我可喝了!”

杜崇端起碗来,作势要喝,突然,“唰”,一道竹影快如疾风,直刺杜崇手腕,却是好吃道人从破败的房顶上,抽了一根竹竿攻来。

杜崇五指一松,避开攻击,任由酒碗往下落去。“唰、唰、唰”,好吃道人攻势又变,竹竿杆头急颤,扎出一片枪影,杜崇双脚不动如山,身随杆走,枪影全部落空。杜崇单手往下一抄,在半人高的位置,稳稳的接住酒碗,碗中酒液如被冰冻一样,不见半点晃动。

“啪”的一声炸响,如布帛撕裂,竹杆杆头化作软鞭袭来。杜崇还未来得及调整姿势,赶忙一个硬桥硬马的后仰,软鞭搽着面门击空。杜崇正要变招,耳中却听得啪、啪、啪声,一声接着一声的响起,吓得杜崇瞬间汗流浃背。

“师傅,还来?酒要撒了!”杜崇情知接不下来,急切间大叫一声。接着不管不顾的将酒碗往上一抛,一个屁股墩摔倒在地,随后一个侧翻,以手臂拄地,摆了一个睡罗汉的姿势,笑吟吟的看着好吃道人表演。

“你个败家玩意儿!”好吃道人气的吹胡子瞪眼,口中说着话,手上动作却不慢,只见其双手在竹竿上一拍,由杆尾及至杆头,整个七八米长的竹竿在空中高速旋转起来,最后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停顿在空中。

酒碗慢慢在杆头落定,好吃道人动作不停,身影一晃上了竹竿,竹竿只来得及微微一沉,其已鬼魅般出现在杆头,好吃道人抄起碗来,一饮而尽!道了一声:安逸!竹竿方始落地。

杜崇赶忙爬起身来,拍打了一下尘土。先给师傅把酒倒满,才将包裹卤猪头肉的油纸在石桌上铺开。

好吃道人看着容颜颇为苍老,一身道袍早已破旧不堪,满头乱发随意的挽了一个道髻。其也不顾及形象,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快意。

过了片刻,好吃道人随意在道袍上擦了擦手上油污,对正待倒酒的杜崇道:“虫儿,今天先到这里,师傅有些话要对你交代。”

“师傅请吩咐!”难得见好吃道人如此严肃,杜崇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好吃道人缓缓说道:“你我师徒相识已两年有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师傅还有一些俗务需要处理,不日将要离开巴郡!”

杜崇闻言,亚麻呆住了,拉住好吃道人的衣袖,低呼一声:师傅!并哽咽着说不出话语,杜崇自幼失怙,对好吃道人的感情亦师亦父。

好吃道人轻轻拍了拍杜崇的手,以示安慰,柔声说道:“这两年为师能教的,都已倾囊相授,武艺到是其次,药理才是为师最得意的地方,你要好好学习揣摩。”

杜崇轻咬下唇,重重点了点头,应道:“师傅放心,徒儿明白!”

好吃道人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世道不公,先平安活着吧!”说完,自身后取出一把短剑,并一个包裹一起,交到杜崇手中。

短剑长不过尺余,入手轻盈,剑鞘和手柄浑然一体,灰扑扑的看着毫不起眼。

杜崇好奇之下,拔出短剑查看,只见剑身也是灰扑扑的暗哑之色,剑尖断了一截,却依旧寒气逼人,最奇怪的却是剑身中间,有一道三指宽的凹槽,不知是何用意。

“此剑乃师傅偶然所得,剑名白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可惜……!留着防身还是不错,包裹内是一些医药经集,今一并赠予你。”

“谢师傅!”杜崇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离别在即,好吃道人也颇感不舍,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语。看杜崇情绪平复了几分,好吃道人才洒脱地道:“虫儿,时日不早,可自去!”

杜崇含泪应允,不舍地道:“师傅,徒儿有志游学,日后,当去何处寻您?”

好吃道人道:“师傅姓左名慈,号乌角先生,异日可来峨眉山。”

杜崇“咚咚咚”地给左慈磕了三个响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清净庵。

杜崇前脚刚走,一个头戴莲花冠的道人从后院走了出来。道人身形高大,留有三綹长须,仪态颇为出尘。

戴冠道人哂笑道:“左老道,原来你躲在这乡下地方教起了徒弟,这小子看着不太聪明啊,连师傅是谁都不知道,哈哈!”

左慈面色平静的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先挽了挽衣袖,随后站起身来……

片刻之后,左慈神清气爽的回到石桌旁坐定,端起酒碗,美美的喝了一口。鼻青脸肿的无冠道人走上前来,一把夺过酒碗,将酒水一饮而尽。如果三辅之地的逾十万粉丝,看到骆仙师如今的形象,估计得掉粉一半了。

左慈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嘴最讨厌,力道用得刚好,眼睛不太对称,下次得注意。

果然,欢乐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左慈心情舒畅,也不与其计较,说道:“郭胜是你引来的吧?”

骆曜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道:“宦官贪鄙,只为钱财。”

闻言,左慈不置一词,骆耀沉思道:“张角还没露面,是被你阻拦了吧?”

左慈笑道:“我只是给大巫公透露了一下消息。”

骆耀恍然:“巴蜀是大巫公在意的地方,的确不想让张角前来传道。”

左慈站起身来,将酒壶挂在腰间,说道:“走吧,随我去个地方。”

骆曜本来想说一句,我为何要听你的?突然嘴角的伤又痛的一抽抽,骆曜暗恨,一脚踹翻了左慈刚才所坐的石墩,转身跟了上前。

第五章 烟云密 杜崇沿着十字街,漫无目的的走着,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师傅左慈,情绪低落……

“虫师兄!”一声惊喜的呼声将杜崇惊醒。

定睛一看,原来不自觉的走到了书斋门口,永安斋三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黄夫子与其子黄静刚好走出门来。

斑驳的白墙青瓦,烟灰色的陈旧门楼,泛黑的朱红色大门,加上一大一小两个白袍儒生,一副水墨画面扑面而来。

“杜崇,你怎么来了?”黄夫子温和的问道。

杜崇赶忙俯身见礼,急中生智道:“回夫子,我来寻黄静师弟,借阅一些书籍,顺便一起互读!”

互读其实就是一人背诵,另一人对照书本监督,也是书斋学子的一种互动。

黄静高兴道:“好啊好啊!”

黄夫子皱眉:“你不是要和我去梨园听戏吗?”

“不去了,不去了,大人的场所小孩子去干嘛!”黄静回道。

黄夫子不禁泪目,刚刚是谁求着我要去听戏的?

黄静催促道:“爹爹,你快去听戏吧!一会儿开场了,我和虫师兄回书斋。”

黄夫子看了看杜崇,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话语,才勉强答应道:“好吧,不准调皮!”

“不会!不会!”黄静敷衍道。

杜崇又对黄夫子行了一礼,才和黄静踏入书斋,黄夫子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永安斋只是一个三进的院子,打通了其中两间厢房,作为上课的学堂。

黄夫子的家眷也不多,独自带着一双儿女,听说女儿还常年卧病,很难见到其身影,另有一仆一婢照顾起居。

学堂内,杜崇与黄静相对而坐,窗棂上有微光撒落,淡淡的琥珀色笼罩在黄静脸上,如梦如幻,似有微风抚过,玉手轻抬,捋了捋发丝。

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美人如玉!

杜崇不由得呆愣片刻,心头微漾。突然惊觉不妥,猛的摇了摇脑袋,想祛除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黄静似有所感,小脸微红,嘴里却调侃道:“怎么?师兄脑子进水了?”

“呸,师弟脑子才进水了!”

“哈哈,师兄缘何作河东狮吼?”

“师弟为何狗窦大开?”

二人谁也不肯吃亏,互怼了几句,倒是缓解了尴尬的氛围。

“师兄为何背着行囊?”

“我师傅云游去了,行囊是师傅留给我的物什!”杜崇神色微黯。

黄静也知道杜崇对好吃道人的感情,安慰到:“道长神仙一般的人物!想见自会再见的。”

杜崇点点头,说道:“年后我想去游学,倒是可以顺道去寻访师傅。夫子也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黄静闻言,陡然有些心慌,脱口而出道:“虫师兄,我陪你一起!”

杜崇问道:“夫子会同意吗?”

“回头我求求爹爹!”黄静弱弱的回了一声,神情不由得一黯。

二人各自想着心事,杜崇想着游学的事情,黄静却想着杜崇。

突然,一阵喧闹、哭喊声远远传来。二人一惊,正要出门查看。

一个瘸腿中年人提着一根棍子,快步走了进来:“小……二位公子,快与我走!”

黄静急忙问道:“瘸叔,发生何事?”

瘸叔道:“有小股板楯蛮人作乱,偷袭了来恩门,现在青石街附近乱作一团,书斋已不安全,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蛮人为粮食而来,时间不会太长。”

瘸叔几句话就交代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禁让杜崇对这个平时言语极少的瘸叔刮目相看。

三人刚冲出学堂,就与十来个板楯蛮叛军迎面相遇。

说是蛮人叛军,其实就是一群难民,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只是眼神中的桀骜依旧,就算再多的苦难也难以磨灭。

“二位公子快回学堂内,紧闭门户!”

瘸叔急切的交代了一句,提着棍子就迎了上去。

“瘸叔,我帮你!”

杜崇毫无惧色,拔出白盐剑,就要上去帮忙,却被黄静拽着就跑。

“黄静师弟,我……!”

杜崇哭笑不得,只能随着黄静的脚步,倒退着跑。

板楯蛮人头目是二十出头的汉子,眉眼瞧着与汉人无异,其先谨慎的观察了一下书斋环境,发现只有一个腿有残疾之人冲来阻拦,也没放在心上,大声吩咐道:“所有人分开搜寻,动作要快!记住:只要粮食,金银珠宝一律不要!”

一众蛮人应声而动,见一众手下快速冲入各个房间,过了几个呼吸,也没有什么异常发生,蛮人头目这才放下心来。好整以暇的看着三步并做一步的瘸叔,狞笑道:“去你三七二十三的,来来来,你廿三爷陪你玩玩!”

瘸叔也在观察蛮人动向,发现大部分蛮人都涌往疑似仓库和厨房的地方,并没有去理会学堂方向的黄静二人,瘸叔顿时放了心。

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两刻钟应是蛮人的极限,也是县城其他地方守军的最快反应时间。从喧闹开始到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差不多一半,一刻钟,也许更快,蛮人就会撤退。想到这里,瘸叔更慢了,一步化作三步,受过伤的腿恍似拖着千斤巨物。

“去你三七二十三的,看你腿瘸,廿三爷让你先出手!”

廿三看着仅几步之遥的瘸叔,故作嚣张的道,旁光却在查看着手下的情况。

瘸叔嘘了口气,以棍拄地,双手附在棍子上,气喘吁吁的道:“棒老二……等你瘸爷爷……歇十分钟,打得你屎黄屎黄的!”

廿三气的暴跳如雷,又叫又跳的道:“老子不是棒老二,这叫……这叫劫富济贫!哼,不是看你瘸,早把你另外两条腿一起打断了!”

永安斋算是官学,粮食由县衙统一发放,学子上学时的伙食都是书斋提供。此时正是休学时期,县衙安排负责伙食、撒扫的婢妇已经撤走,书斋内就黄夫子家眷几人,存粮还有不少。

不大功夫,已经有动作快的蛮人,背着大包小包出来,廿三大喜,也不跳了。

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啸声响起,正是蛮人撤退的信号。不管有没有收获的蛮人,听闻尖啸声都匆匆回来。

“撤!”廿三大叫了一声,双眼却紧紧盯着瘸叔的动作。

片刻之后,见手下都已撤出。廿三才抱了抱拳,苦涩的道:“活不下去了,实不得已而为之!”

之前的轻狂、蛮横再也不见。瘸叔知道蛮人的惨状,没有纠缠这个问题,说道:“看你用的也是棍类兵器,接我一棍,接住了好说!接不住就留下来吧!”

廿三用的兵器,就像两头削尖了的铅笔一样,只是铅笔粗如儿臂。

“好!”廿三早已看出瘸叔是个高手,如果其之前出手,最少要留下一半的弟兄。

看廿三已经做好准备,瘸叔没有蓄势,直接一棍当头砸下。

棍棒呼啸而来,廿三神情凝重,却出人意料的没有用通常双手担山的姿势去接,而是抡起铅笔,以身体带动的力道,抡了一圈,以下击上。

“啪!”儿臂粗的铅笔断为两节,廿三面色一白,虎口已经裂了开来,鲜血直流,人也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瘸叔点点头,赞许道:“不错!你走吧!”

廿三勉强抱了抱拳,追着手下而去。

危机解除后,杜崇担心母亲铁娘子的安危,也匆匆离去。

……

夜黑风高,昏暗的巷子内,连狗影都看不见一只,只有一阵阵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丁丙戌疲惫的往家走。日前,小股蛮人里应外合拿下来恩门,抢走粮食无数,附近几条街道的富户都遭了殃。鱼复县城如地震了一般,震得一众作威作福的大人们头昏眼花,吓得县令费朗亲自跑去江关都尉治所求援。作为捕头的丁丙戌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

突然,丁丙戌“哎哟”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好似被坑坑洼洼的地面拌了一下,身子失去重心往一侧倒去,嘴里犹自骂骂咧咧,手中刀已闪电般的借势劈出。

直到刀风及面,隐藏在墙角的黑衣人才惊觉。还好反应及时,仓促间一个懒驴打滚狼狈避开,心中暗骂:狗日的!真特么阴险!

原来,丁丙戌早已发现了黑衣人的踪迹,假借踉跄,出其不意的一刀,逼得黑衣人现身。

黑衣人怒极,也懒得搭话,半蹲的身子一个翻滚,一招地蹚刀削丁丙戌双腿。

丁丙戌纵身一跃,左手已经攀住了巷子的矮墙,反手一刀劈向黑衣人脑袋,当的一声,黑衣人及时回刀抵挡,丁丙戌顺势滑落。

刀光又起,“当”,两刀向交,在昏暗的夜色下冒着寒星。丁丙戌趁机一扬左手,一团土疙瘩正中黑衣人面门,黑衣人只觉得一阵酸爽,鼻子疼痛难忍,眼睛也被尘土迷住,心中那个气啊,这厮真特么脏。

黑衣人方寸大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丁丙戌一脚踹翻。

黑衣人蜷缩起身子,一手捂鼻,另一手将刀舞得风雨不透,口中急切的解释道:“丁捕头,误会,误会啊!在下乃是绣衣直指中人!”

丁丙戌闻言,懊恼的一拍脑袋,语气已经低了三分,略带几分慌张的说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啊,对不住,对不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黑衣人吃了两下亏,也不敢当场炸毛,小心的道:“没事,没事,误会解除就行!还请丁捕头告知狗爷的下落。”

“哈哈,好说,自家人都好说,看把衣服都打脏了,来、来、来,我扶您!”丁丙戌打着哈哈说道。

第六章 血染临江仙(1) 黑衣人视线模糊,耳中听得“咣当”,依稀见是丁丙戌先丢掉了钢刀,接着又劈哩叭啦的拍打了一下尘土,末了,双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这才恭谨的伸出手来。

黑衣人不觉心中轻笑一声,小地方的捕头,没见过世面,还是好拿捏。遂放低了戒心,拉住丁丙戌的手,借力就要站起来。

正想着要不要客气两句?突然感觉心口一疼,一把匕首直插至没柄。黑衣人连愤怒都来不及,骂了一句:你……特么真贱!就软软的没了知觉。

丁丙戌嗤了一声,也懒得看黑衣人样貌,手腕一抖,黑衣人的尸身又滚回了墙角。

巷子内有听到动静的住户,担心进了贼,也不敢起身,只是点亮了油灯,故意咳了几声,只希望贼人听到声响,知难而退。

昏暗的油灯光影折射到巷子里,一个影子缓缓拉长。

丁丙戌嘀咕一声:奶奶的,有完没完!转身看去,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一瘸一拐的迎面走来,丁丙戌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

自那日狗爷逃走后,临江仙就被黄门令郭胜征为临时行辕。

行辕内有戏子又有厨子,醒可以观白帝缥缈、赤甲云深,醉可以听这小城故事、人间烟火,好不惬意。

今日,巴郡太守曹谦前来拜访,临江仙一楼大厅内,外来势力和本土势力齐聚一堂。

左起:有黄门令郭胜、绣衣直指三品绣衣使侯喜、大内一等侍卫裴连、大内一等侍卫王翀、少府仓曹掾郑恭、荆州水师校尉黄祖。

除了一个叫沙狐的大内侍卫在临江仙外围布防外,郭胜带来的班底已经悉数到齐。

右起:有巴郡太守曹谦、江关都尉孙续、巴郡郡丞谢扬、鱼复县令费朗、鱼复县丞黄权、鱼复县尉张钰。

临江仙戒备森严,各紧要处,都有同样身着黑衣的绣衣直指和大内侍卫防守,只有极少数的红衫军候在大厅。

酒楼的厨子、杂役全被赶了出来,和戏班的人一起,圈禁在大厅一角。

大厅舞台上,正在表演《东海黄公》的角抵戏,红绸束发、配赤金刀的黄公,正在降服一只猛虎,一人一虎带着当地口音,战战兢兢的对着戏。

不由得不战战兢兢,舞台的柱子上,正绑着两个血迹斑斑之人,左右还有手持利刃,凶神恶煞的黑衣人。

面白无须的郭胜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的和着节拍,一副姜太公钓鱼的姿态。曹谦则是笑吟吟的看着台上,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此时,台上黄公正在施法,“嗷”,被猛虎一个飞扑打断。仓促间,黄公一个翻滚避开,一口迷魂烟喷出,正中猛虎面门,猛虎浑然无事的甩了甩脑袋。黄公慌了,一口接一口的迷魂烟喷出,顿时,烟雾弥漫,台上的情形模糊起来。

正当众人被台上吸引时,突然,两道寒光一左一右,快如闪电的直奔郭胜袭来,紧随其后,两道人影往台上落去。

裴连早有所觉,眼疾手快的捏起一根牛骨头,迎着右侧的寒光甩去,再一枪挑飞左侧袭来之物,却是一根折了一半的箭矢。“嗤”,右侧一根寸许长的钢针刺入牛骨,又带着牛骨飞了半尺,力竭落地。

只见落于舞台边缘的,却是一个军中小校和一个厨师中人。

烟雾渐散,台上的情景也慢慢显露出来。几个黑衣人看守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生息。猛虎和黄公已将柱子上捆绑之人解救下来,正是丁丙戌和瘸叔。

昨晚,丁丙戌与瘸叔并没有兵戎相见,瘸叔开门见山的道出身份,言明狗爷失踪的消息,丁丙戌听完也是吃惊不小。二人立即又匆匆赶去小院查探,和寻踪觅迹而来的侯喜等人大战一场。若不是窥伺一旁的曹谦出手,二人早已杳去无踪。

当看清台上小校模样时,县尉张珏坐不住了,惊怒交加的吼道:“张牛儿,你疯了吗!”

张牛儿乃是张珏收留的江湖客,武艺高强,原本被张珏当做心腹之人培养,还赐了张姓,没想到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张牛儿咧嘴大笑:“张你姥姥个腿!好叫县尉得知,在下羊儿山大当家韩牛儿是也!”

张珏脸上火辣辣的,县尉家出了贼,自己还可笑的赐了张姓!转头刚好对上郭胜冰冷的眼神,张珏吓得双腿几乎一软。

“啊!我杀了你!”

张珏鼓起勇气,冲上台去,拔剑就向韩牛儿疯狂的输出。

韩牛儿的武器甚是奇特,是一对足有二指宽的乾坤环。见张珏持剑攻来,韩牛儿浑然不惧,乾挡坤攻,双环发威,打得张珏连连后退,勇气顿消。

“拿下!”

郭胜一挥手,众黑衣人应声而动,冲上舞台。裴连和猛虎战在一起,王翀盯上了厨师,黄公却被不情不愿的黄祖拦下。

台上只剩下受伤的丁丙戌和瘸叔,丁丙戌之前腿上受了箭伤,行动不便,二人天残地缺,背靠着背御敌。丁丙戌拾了一把制式长剑,瘸叔却勾起一根断绳当软鞭使,长剑近防,软鞭远攻,勉强和一众黑衣人缠斗。

这时,又有两个杂役跳上台来,二人看着颇为相似,应该是兄弟俩,使的都是一杆三尺短枪。两杆短枪齐头并进,上下翻飞,眨眼连杀几人。

曹谦身边多是文官,只有孙续是武将,其浑然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手持宝剑,警惕的盯着周围动静。

此时郭胜身边只剩下侯喜和郑恭,前者眼睛不断四处搜寻,重点盯着大厅一角的酒楼杂役与戏班中人,好像在寻找什么人物。

郭胜问道:“如何?”

侯喜失望的摇了摇头:“没有发现!”

郭胜阴狠的道:“那就都杀了!”

“是!”

侯喜一声令下,绣衣直指与大内侍卫刀枪齐落。霎时间,惨叫声、求饶声、喝骂声不绝于耳。

曹谦双眉紧皱,却没有出言阻止。丁丙戌、瘸叔等人只看得目眦欲裂,无奈却是自身难保。

不到片刻工夫,二三十名戏子、厨子、杂役被屠戮殆尽。

韩牛儿怒不可揭,手中双环交错,乾上坤下,乾环压制住张珏长剑,坤环含恨一击,砸得张珏脖歪口斜,眼见是不活了。

韩牛儿虎吼一声,跃入黑衣人中,双环大开大阖,连杀几人。

厨师和王翀二人的打斗却比较诡异。王翀身法快如鬼魅,在厨师四方游走,厨师只能谨守方寸之地,小心应变。

王翀皱眉道:“你真的是厨师!”

厨师道:“是又如何?”

王翀道:“益州是否有道菜,叫茄子鱼?”

厨师不耐道:“你到底要做甚?”

王翀阴测测的道:“当然是要拿你做成茄子鱼!哈哈!”

厨师大怒,愤然连斩三刀,却刀刀落空。王翀如风中柳絮,贴身飘荡在厨师身侧,刀却如落叶,沾之既走。唰唰声不绝,不大工夫,厨师双臂、背部、胸腹全是刀伤,瞬间成了血人。

王翀飘退几步,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嘻嘻,茄子鱼,好玩!先去头再去尾?”

此时,厨师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王翀狞笑着飞起一刀,直斩厨师脖颈。

咣……当……,两声异响,长刀斩在乾坤环上,厨师受力不住摔倒在地。

原来却是韩牛儿瞧在眼里,自知救援不及,急中生智,将乾坤环当作暗器投来,一上一下套进厨师脖子,关键时刻挡了一刀。

被人打断设想,王翀脑怒的看了韩牛儿一眼,正要挥刀再斩,突然感觉寒意及体,一左一右两杆短枪袭来,王翀无奈,只能回刀抵挡。兄弟二人一攻一防,一退一进,刚好克制了王翀的快刀,王翀再也不敢大意,打起精神与兄弟二人战在一起。

此刻,场上形式又变。瘸叔与丁丙戌被分割开来,丁丙戌腿伤难支,已经退到舞台墙边,黄公护持在一旁,抵挡着黑衣人的进攻。

黄祖衣甲上破了几道口子,也不知道哪里的血摸了一点在脸上,蹲坐在舞台边缘看得津津有味,几名手持长枪的荆州水师护在一旁。

猛虎则捡了一把长刀在手,左爪右刀和裴连打得难分难解。

另一边,瘸叔被一群绣衣直指中的高手围困,瘸叔虽然受伤,勇力犹在。其双手抓住断绳中间,断绳两头各结了数个疙瘩,犹如流星锤一样,沾之既伤。

侯喜悄然到来,拿了一杆制式长枪,在包围圈外不住的抽冷偷袭。

“苟富贵,山鬼在哪里?”侯喜叫到。

“喜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又何苦耿耿于怀?”苟富贵微叹道。

“耿耿于怀?我大哥何其无辜!只要你告知山鬼的下落,我就放你们安然离开!”

“人死如灯灭,当年是侯大人有愧于阿欢,与山鬼何关?”

侯喜鄙夷的道:“侯参草包一个,若不是山鬼出谋划策,他能坐稳益州?”

曾经,侯参手下有一文二武,全靠这三人支撑,侯参才能在益州站稳脚跟。

主薄山鬼,据传其来自世族,因争夺族长之位失利,愤而出走。正好被侯览遇到,巧言鼓动让其治理一州之地,一展所学。山鬼正不知何去何从,遂应了侯览所求。得益于山鬼弹精竭力的相助,侯参方能坐稳刺史之位。后来,侯参逐渐膨胀,贪欲难竭,山鬼才与其愈行愈远。

武猛从事狗爷,曾自称是中山靖王之后,家道中落后差点饿死,沦落到与野狗抢食,被侯览接济才活了下来,自此再也不提姓氏,只以老狗自称。

第七章 血染临江仙(2) 侍卫统领苟富贵,本是山阳防东人,与侯览是同乡,苟家原是县里有名的富商,颇有资财。苟富贵却无意继承家业,只喜游侠之事。后来被当时的县令梁隽迫害,入狱待斩。

梁隽乃大将军梁冀宗族之人,曾密信举报侯览僭越。恰逢恒帝欲铲除梁冀,侯览借机先拿梁隽开了刀。侯览也有听闻苟富贵游侠之名,顺带将其救了出来。苟富贵为人仗义,却颇为迂腐。为报侯览救命之恩,千里迢迢护送其胞兄侯参来了益州。

苟富贵并不想置喙侯参,摇摇头道:“与山鬼无关!”

“苟大哥,你对侯参忠心耿耿又如何?还不是落得孤魂野鬼一般的下场,你忘了英姐与其肚子里的孩子吗?”

听侯喜提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瘸叔心中一痛,微微有些恍神。

初到益州之时,危机重重,恰遇板楯蛮人叛乱,城破之际,苟富贵拼死带着侯参逃离,却没来得及救援怀孕的妻子。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苟富贵被一剑刺中右腿,站立不稳,向一旁跌倒。

侯喜暗喜,长枪如毒蛇吐信,只取苟富贵后心……

这时,猛虎正一刀劈向裴连,刀枪相交,奇怪的却无金铁之音响起,猛虎只觉得长刀如陷泥潭。猛虎大惊,正要放手,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钢刀把持不住,脱手而飞,紧接着,胸腹一痛,被裴连一脚踹得飞了起来。

正举枪突刺的侯喜,突然瞥见一把钢刀直直的向自己飞来,若是不闪不避,钢刀就会穿胸而过,侯喜暗骂一声晦气,赶紧弃枪闪避。

猛虎啪叽一声,摔落在围攻苟富贵的黑衣人身后,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倒是吓得半圈的黑衣人纷纷躲闪。

“伍猛!”

“大哥?”屁股着地的猛虎,摔得七荤八素,脑袋还有点懵,就听到苟富贵的叫声。

微微抬头,入眼全是黑衫裤腿,苟富贵就倒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猛虎来不及多想,趁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抬起虎爪狠狠一划拉,惨叫声中,黑衣人成排倒地。

猛虎顺势一个虎扑,将苟富贵护在身下。只见刀落如雨,虎毛翻飞,血迹撒了一地。幸得不是假货,老虎皮毛厚实无比,尤胜铠甲,猛虎虽有受伤,却并无大碍。

猛虎忍痛抱着苟富贵一个翻滚,退避到舞台墙边,被黄公接应下来。

苟富贵与丁丙戌靠在墙边,两个难兄难弟相视苦笑。丁丙戌两条腿都被弓箭所伤,身上披创无数,早已无力再战,苟富贵也是两腿受伤,一处旧创一处新伤,身上受伤的地方倒是较少。

昨晚一战,就算前有大内侍卫围攻,后有巴郡弓箭手环伺,也没能拦住苟富贵,只是后来为了救助丁丙戌才失手被擒。

“当当”,丁丙戌屈指敲了敲舞台后的墙壁,双手同时发力,墙壁却纹丝不动。

“丁兄弟,连累了你,对不住了!”苟富贵歉意的道。

当年修建临江仙时,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狗爷将酒楼建的如堡垒一样,一楼全是用石块堆砌,外面糊泥,窗户也用的暗窗,二楼、三楼都是用整木勾连。当年的心血如今却成了困人的牢笼。

“苟兄不用自责,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矣!”丁丙戌豪气的道。

厨师这时也被韩牛儿送了过来,苟富贵赶紧上前查看,只见其双手、胸腹、背部密密麻麻的都是刀伤,伤口错落有致,全是一指左右深浅,血已经止住,只是失血过多显得虚弱无比。

厨师微弱的叫了一声:大哥!惹得苟富贵差点泪流满面,默默的撕下一块衣襟,将腿受伤的地方扎紧,拾起一杆长枪,一路枪挑棍打,打得沿途的黑衣人狼奔豕突。

“于山、于海!”

听到苟富贵的叫声,兄弟二人默契的往左右侧杀去。苟富贵双手握枪,枪头颤动,幻化出一道残影,直刺王翀。

王翀却觉得有百十道枪影如暴雨般向自己袭来,顿时大惊失色,急忙闪身向后飘退。枪影却突兀的暴涨三尺,尽数打在王翀胸前。

王翀被一枪轰下台去,狼狈地摔倒在地,伸手一摸,护心镜已经完全碎裂,不由得一阵后怕,这有益州第一高手之称的苟富贵,确不是浪得虚名!

苟富贵看了一眼摔倒在地的王翀,没有追赶,转头又杀向黑衣人群,却被裴连拦住,二人都是用枪高手,进退有据,犹如两条龙形生物斗在一起。

郭胜冷眼看着台上的厮杀,黑衣人虽死伤泰半,形式还在可控范围。这时,有荆州水师士兵匆匆前来禀报,说有一队士兵正在冲击酒楼大门,和埋伏在外的沙狐打了起来。

士兵?哪里来的士兵?曹谦闻言皱了皱眉,看向孙续,孙续主动请缨前去查看。

孙续前脚刚走,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瓦片、碎木乱飞,穹顶破开,从天而降的还有一根根守城用的擂木。

打斗双方纷纷躲避,战斗被迫暂时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根根绳索随着擂木之后落下。

“山鬼令,遁!”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穹顶传来,分不清男女。

“得令!”

“走”!苟富贵大吼一声,拉着一根绳索快速往厨师身上一套,一行八人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地各自抓住一根绳索,绳索一紧,穹顶如同装了一部跳楼机一样,只见八人突的就弹了上去。

眼见着鱼饵脱钩而去,郭胜气急败坏的大吼道:“追!”

这时,孙续和沙狐联袂走了进来,禀报说攻击之人已经退走。

等裴连第一个爬上穹顶时,只见一根绳索顺着临江仙楼顶,和十几米开外的一栋楼房连在一起,对面楼顶只剩最后抵达的苟富贵。

裴连聚声成线,笑嘻嘻得叫了一声:“师兄!”

苟富贵疑惑的看了看裴连,点了点头,转身消失不见。

……

大南门街道,杜家,银狗儿急匆匆过来。

“虫哥儿,不好了!永安斋被查封啦,说是永安斋藏匿了一名江洋大盗……”

银狗儿话还没说完,杜崇已经冲了出去。

此时,永安斋已被围了起来,门口画上了警戒线,几名挎刀持枪的士兵正在值守,不时有县衙的书吏进进出出。四周站满看热闹的民众。

杜崇也不敢贸然行事,在人群后面观望了一下,找了一间斜对面的面馆坐下,紧紧的盯着永安斋的动静。

这时,一个脏兮兮的少女径直走了过来,可怜巴巴的道:“这位公子,可否施舍小女子一点吃食?”

杜崇抬头一看,顿时惊讶不已,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你……你是黄师妹吗?”

对面的女子看着竟然与黄静有八九分相似。女子听见杜崇的声音,莫名的心安起来,有心逗弄,道:“虫师兄安好,师妹黄小静。”

“好,小静……师妹好!”杜崇纳纳的道。

杜崇一直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师妹,只听说其卧床养病,看如今模样,应该是病愈了。

黄静看杜崇微微有些拘谨的模样,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开口调侃道:“虫师兄为何目无余子?”

杜崇张口就来:“师弟为何狗窦大开!”

这是杜崇和黄静经常玩的游戏,听黄小静笑着骂自己目无余子,很自然的就回怼了一句狗窦大开。

“黄静师弟!”杜崇惊喜不已,轻声呼道,这熟悉的腔调不是黄静还能有谁?只是心下暗暗嘀咕,怎么黄静师弟男扮女装也毫无违和感?

黄静笑着点点头,正要说话,杜崇看了看四周,警觉的道:“黄静师弟,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先随我去家里避一避,再想法打探夫子的消息!”

从永安斋附近出来后,二人专捡人少的街道走,兜兜转转到了大南门杜府。

铁娘子早早出门,此时还未见回来。

进了院子内,二人才松了口气,杜崇连忙询问起了黄夫子的情况和事情原因,黄静也一脸委屈的说不清楚。

前晚,瘸叔一夜未归,黄夫子一早匆匆出门前去寻找,只到今日午间,二人仍未见回。黄静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急忙收拾了几件衣物,换了女装,警惕的躲到一处阁楼上。阁楼外面就是永安斋外围的街道,街道上有一排大树,大树枝丫茂盛,推开阁楼的窗户,就能顺着大树溜到大街上。

果然,没过多久,一大群士兵就闯了进来。

黄静不敢久留,悄悄溜走,不一会儿,永安斋就被围了起来,黄静身着女装,大摇大摆的混入看热闹的人群,直到见到杜崇。

这时,铁娘子回来,看到黄静时不禁眼前一亮,臭小子开窍了?黄静乖巧的叫了一声伯母,铁娘子高兴不已,拉着黄静的手就开始问东问西,惹得黄静娇羞不已。

“娘,这是我黄静师弟!”

杜崇再也看不下去了,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原委。

铁娘子心里默默哀叹,唉,真是个傻小子!同窗几载,却雌雄不分,又看看优雅恬静的黄静,怎么看怎么喜欢。

铁娘子想了片刻,安慰道:“黄夫子为人机警,应该不会有事,情况不明,先安心在我家住着,慢慢打探消息。住多久都行,反正早住晚住都是住,哈哈!也可以给你虫师兄做个伴。”

看着铁娘子像偷吃了鸡的狐狸一样,杜崇看着一阵别扭。黄静明显听懂了铁娘子的隐喻,不由得大羞,偷偷看了杜崇一眼,又低下头去。

铁娘子大手一挥,打发杜崇出去置换一些物品。

第八章 半张地图 等杜崇置换东西回来,铁娘子悄悄的将其拉到一边,把黄静女扮男装的事情告知,早些年黄静缠着夫子要入学堂读书,黄夫子无奈之下,只得让其女扮男装,又对外宣称膝下一子一女,方便行事。

等黄静梳洗一番出来,已经恢复了女装,恢复女装的黄静羞怯不已,虽然之前也是女装,却多了一层心里建设,只要虫师兄不知道,我就是男扮女装,和掩耳盗铃一个道理。

只见她面若凝脂,眼若点漆,只是一身素色衣衫,却如有淡淡月华流动。石墩、石桌、白墙、青瓦,有美闯入,颜色顿生,如诗如画。

看着这师弟换来的师妹,杜崇心如鹿撞。黄静看似安静的坐着,心中却忐忑无比,虫师兄会不会责怪自己?

黄静想着心事,手上拿着一个猴肖玩偶,手指无意识的在其上轻点,正是小强不知道在哪里淘弄来的物件,之前小强献宝一样拿出来时,杜崇和大强都没有在意。

此玩偶却是侯喜带来,原本是侯览府上之物,侯喜不知用途,只是感觉可能有用,就带了过来。

在楼船上时,小强被侯喜房中的瓜果吸引,无意中发现猴肖和自己长的一样,喜欢得不行,偷偷的将玩偶藏了起来。后来侯喜发现玩偶丢失,也没太当回事。

黄静的手指似有魔力般,总能顺着玩偶的脉络轻点,突然,“咔嚓”一声轻响,三人一惊,这才发现发现猴偶变成了一只雄鸡。

杜崇好奇不已,拿着把玩了一下,只觉得玩偶好似由成千上万个小点拼凑而成,软软的很有手感。

铁娘子也观察了一下,沉吟到:“据传,以前有墨门子弟,善于制作各种精巧物事,用于传递消息,旁人不得其法根本无法解开,这应该是类似的东西。”

黄静仔细盯着雄鸡尾部,总觉得有些熟悉。这时,一阵汪汪的狗叫声传来,黄静眼睛一亮,双手如穿花蝴蝶一般,在玩偶上轻点,不一会儿,一个半似狗头的形状显露出来,黄静一阵雀跃。杜崇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出声打扰。

不久之后,“咔嚓”一声,雄鸡的形态彻底变成一只狗。

“好像还能变换!”

黄静沉思片刻道,手上动作不停,少倾,又是“咔嚓一声”,狗偶又被转换成猪偶,黄静兴奋的道:“伯母、虫师兄,我知道了,这玩偶是以十二生肖为基础!”

“静儿真是聪慧!”

铁娘子由衷的夸赞道,心下又默念一句,真是好儿媳,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傻儿子,瘪了瘪嘴。

“师妹心灵手巧!”

杜崇也夸道,心里也补了一句,嗯,师妹也挺好。

黄静察觉到二人异样的眼神,害羞不已,赶忙道:“我先试试能不能全部解锁。”

解锁玩偶,最难的应该就是开头部分,不知道原理,不知道方向,转换两次形态后,变得简单起来。只见少女手指快如疾风,玩偶的形态在十二生肖中快速的切换,鸡、狗、猪、鼠、牛……

一阵眼花缭乱的变化后,只听一阵低沉的机括咔咔声,玩偶又变回猴的形态,不过是由之前的双手托腮的沉思状,变成了双手举顶的献宝状。

无数小点组成块变成了一个整体,坚硬如铁,看来是不能再恢复。

应该是最终形态了,黄静轻吐一口气。

这时,摆在桌上的猴肖玩偶,又啪嗒的一声轻响,猴肚自动弹出。

等了一会儿,看再没有动静后,杜崇才小心的伸手,从猴肚中取出一张折叠的蜀锦。

杜崇将蜀锦在桌面展铺开来,发现是半张地图,蜀锦上端还剩下“藏宝”二字。

黄静触发玩偶的时候,远在几十里外,北门山南天门上的一处道观内,一个中年道人看着眼前随着黄静解锁,而自动随着切换的猴肖玩偶怔怔出神……

……

这天,铁娘子的油条摊附近来了一个腰悬长剑,戴着斗笠的中年人,中年人默默的看着忙碌的铁娘子,没有露面,过了片刻就悄然离去。

第二日,县衙传出两条消息,一:前县尉张珏,忠勇义烈,因公而殁。二:县尉颜严,性情忠直,机敏果敢,将克日赴任。

死了个县尉,又来了个县尉,对平民百姓的生活毫无影响,只是铁娘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微微愣了愣神,转身又继续忙活开了。

自那日临江仙酒楼一战后,各方势力突然安静下来,停靠在鱼复码头的两艘楼船已不知去向,鱼复县城难得的恢复了平静。

永安斋的封锁已经解除,只是黄夫子和瘸叔却一直没有消息,黄静无奈之下,只得安心在杜家暂住下来。杜崇则负责每天出去打探消息。

十字街,乔四穿着崭新的捕头服,腰挂朴刀,像狮王一样,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四爷,您来了!”

“刚出锅的包子,四爷要不来一个?”

“来来来,新酿的果子酒,请四爷尝尝!”

“小心,二娃子,小心你的腌臜气不要冲撞到四爷!”

“憨包儿,上好的茶叶,快去给四爷装上一些!”

熟悉的摊贩和以前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商铺掌柜,都毕恭毕敬的打着招呼。

就是这种感觉!乔四志得意满,左手半屈,上面挂着大树斋的糕点、八方商行的茶叶,右手则顺手从街旁的背篓里,拿起一个白生生的鸭梨啃了起来,咔嚓,狗日的丁丙戌,咔嚓,狗日的张珏……

“一文钱!”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嗯”,感觉衣服被人拽住,乔四微怔,漂浮的眼神收了回来,只见一个满身脏污的小男孩,紧紧拽着自己的衣服,捕头服上已被抓出一团污渍。

“梨,一文钱!”小男孩一脸倔强。

我的捕头服!我的新衣服!乔四无名火起,猛的一巴掌扇在小男孩脸上,打得小男孩站立不稳,向后跌倒,跌倒时又撞倒了背篓,背篓里的鸭梨全都被释放出来,滚得满街都是。

“赔我梨!”

小男孩坐在地上,嘴角有血丝,满眼不屈的盯着乔四。

“赔,赔你两个巴掌!小兔崽子!”

乔四更怒了,挑衅我?走上去又是两巴掌,打完,心疼的搓了搓衣服上的污渍。

“呸”,小男孩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乔四身上。

乔四厉气横生,格老子的!有没有王法?贱民也敢欺负我?

酒足饭饱的银狗儿刚从饭店出来,迷迷瞪瞪的见前面围着一堆人,晃晃悠悠的就走了过去。

“狗日的,打孩子这么狠!”

“不当人子!”

“谁家孩子?”

“好像是賨人!”

隐隐约约听得周围的人小声嘀咕,银狗儿扒开人群,醉眼朦胧的就见一个人撅着屁股,对一个小孩拳打脚踢,周围的人却没有阻止。

银狗儿怒气勃发,老子最恨别人欺负弱小!抬起一脚就踹在撅着的屁股上,毫无防备的乔四被踹得扑倒在地,茶叶和糕点散落得到处都是。

“银狗儿!”

“爷爷在此!”

“噗!”

“银狗儿!”

“爷爷在此!”

“噗!”

银狗儿应一声踩一脚,乔四要疯了,想要喝骂,却又被银狗儿骑在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旁边的人看不下去,吼道:“银狗儿,那是乔捕头,还不赶快起来!”

“乔捕头?我打的就是乔捕头!……握草,乔捕头……,乔四爷?”

银狗儿终于反应过来,吓得酒瞬间就醒了,抬手轻轻的给了自己一巴掌,颤颤巍巍的上前将乔四扶了起来,还贴心的拍了拍其屁股上的脚印。

乔四只觉得颜面尽失,顾不得整理仪容,连刀带鞘狠狠的拍在银狗儿脸上,怒吼一声:“跪下!”

银狗儿被打得一个踉跄,膝盖一软,屈辱的跪了下去。又是“啪啪”两声,银狗儿嘴角流血,半边脸肿了起来。

乔四尤不解恨,还待再打,一个小小的身影扑过来,挡在银狗儿身前,狼一样的眼神狠狠盯着乔四,“我不怕你!”

乔四眼神冰冷,刀鞘毫不犹豫的砸了过去。

紧急时刻,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稳稳的接住刀鞘,正是刚好路过的杜崇。

“乔捕头,不要太过!”

乔四看到杜崇,莫名的有点心虚,“杜崇,你放手,我要打死这俩贱民!”

杜崇指了指银狗儿道:“这是我哥!”

银狗儿闻言,瞬间鼻子发酸。杜崇又看了看护在银狗儿身前的小小少年,面色诚恳的道:“毕竟还是个孩子,乔捕头大人有大量!犯不着与其计较。”

乔四犹豫了片刻,想到这小子有太守撑腰,且武力值奇高,硬上估计讨不了好!乔四其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逃也是的快步离开。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大家一起动手,很快将没有摔坏的鸭梨捡了回来,更有商铺的掌柜出面,收了所有鸭梨。

事情解决后,杜崇就近寻了一家医馆,为一大一小二人抹了一些消肿祛瘀的药膏。走出医馆后,杜崇才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卅三。”小男孩憨憨的笑道。

“卅三?”杜崇突然想到之前遇到的蛮人首领廿三,好奇的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叫廿三?去你三七二十三那个!”

“小哥哥,你认识我二十三哥?”小男孩奇道。

杜崇抚额,还真是,难不成他们家有三十三个兄弟?或者更多?

“还有个卌三?”杜崇试探着问。

“卌三是我小弟,刚刚一岁。小哥哥,你怎么知道?”卅三惊讶不已。

第九章 蛮乱将起 杜崇正要笑言一番,这时,一个满脸抹彩的精瘦汉子匆匆寻来,当看到卅三身边的杜崇时,表情一疆,然后不动声色的问道:“小三十三,没事吧?”

杜崇微微一笑,没有主动点破。来人虽然简单的做了一下伪装,杜崇还是一眼认出,其正是在永安斋出现过的蛮人首领廿三。

永安斋一役,虽然立场不同,苟富贵三人却对廿三观感都还不错,官府对賨人由来盘剥得厉害,三人对賨人的生活也比较同情。

“二十三哥,我没事,幸亏大哥哥和小哥哥救了我。”

“二十三哥,小哥哥说认识你艾,他还知道四十三弟。”

“二十三哥,你有钱吗?我要请大哥哥吃猪头肉,我娘经常给我爹说,吃啥补啥!”

看着瞬间化作话唠的卅三,杜崇与银狗儿不由得忍俊不禁。

廿三颜面无光,低吼道:“闭嘴!”

卅三立即双手捂嘴,随即又松开一条缝,“好嘞!”

廿三对其呲了呲牙,才对杜崇二人抱拳道:“多谢二位小哥相救舍……弟!”

“勿需多礼,适逢其会而已!”

“小卅三很勇敢,是个男子汉!”杜崇笑着又补了一句。

银狗儿想到卅三用小小的身躯挡住自己的那一刻,也对其竖了竖大拇指,反倒惹得卅三小脸微红,腼腆起来。

廿三没有多聊,借口说天色已晚,需要尽快赶路,兄弟二人再次道谢后,告辞而去。临走时,廿三悄悄对杜崇眨了眨眼睛,其早知道被杜崇看破行藏,只是没有相认。

今天的事情让银狗儿也后怕不已,如果不是恰逢杜崇路过,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看来见义勇为也得量力而行,其在一番千恩万谢后,也独自匆匆离去。

银狗儿刚离开不久,卅三又急匆匆的寻来。

杜崇奇道:“小卅三,你怎么又回来了?”

卅三把杜崇拉到一边,悄悄将一面令牌塞到其手中。令牌不知以何种动物骨骼制成,略显粗糙,上面歪歪扭扭的刻了一个巫字。

卅三又凑到杜崇耳边,轻声说道:“小哥哥,二十三哥让我传话:蛮乱将起!令牌可保一家一姓平安,若遇危急之事,可差人来三角坝传讯!必鼎力相助!”

说完挥了挥手,不待杜崇回话,又蹦蹦跳跳的消失在人群。

月牙街八号,一座灰扑扑的小院前,刚刚与杜崇分开的银狗儿却来到了此处。

“邦邦邦”,过了一会儿,院门轻轻打开,银狗儿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整个小院都笼罩在阴影之下,阳光从四面八方都照射不进来,院子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物品,安静得可怕。

银狗儿驾轻就熟一般,直奔书房。

“小王……!”

书房内,光线昏暗,一个以黑袍裹身的消瘦身影坐在书桌前,看到银狗儿时,笑着打了声招呼。

“怎么回事?”

当看到银狗儿脸上的伤痕时,消瘦身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张修,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与我父亲在谋划哪里,鱼复县城不能动!”银狗儿强硬的直接说道。

张修只是微笑着看着银狗儿,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我都说了,不用你管!”银狗儿烦躁道。

“小王请随意!”张修不为所动,笑着给银狗儿倒了一杯茶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最少大南门街不能动!”银狗儿急道,说完睁大小眼瞪着张修。

张修无动于衷,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的看着银狗儿,就像看着自己调皮的晚辈。

过了片刻,银狗儿败下阵来,哀求道:“大祭司,我只要保大南门街十号。”

“小王有多久没有回去过了?这次可要与我一起?”张修自顾自的淡淡说道。

银狗儿怒了:“不回!不回!我不管,到时候我就守在大南门街口,要想杀进去,就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说完,气冲冲的转身就走。张修面无表情的端起茶水,轻嘬了一口,书房安静下来,阴影似乎又重了几分。

……

杜崇与卅三分别后,又去永安斋等地方看了看,直到掌灯时分,才心情沉重的回到家中。

刚进客厅,却意外的发现家里来了客人。客人是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配上一头白发,更显俊朗。

当中年人看到杜崇时,顿有亲切之色,从上到下,仔细的打量了几眼,让杜崇莫名的有些心慌。

铁娘子相对而坐,面无笑意,看到杜崇也浑然没有要引荐的意思,只是吩咐道:“虫儿,你先回书房!”

杜崇虽然心里奇怪,却乖巧的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转身离开。

客厅内气氛沉闷起来,铁娘子语气带着谈谈的疏离:“不知县尉大人所谓何来?”

“小妹,连大哥都不愿叫一声么?”颜严苦涩的道。

铁娘子看着已满是白发的颜严,心头微涩,想起小时候颜严对自己的呵护,面色缓了下来。

“唉,当年的事,确是父亲做的不对……”

“大哥,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铁娘子打断道。

“好,好!不提,不提!”颜严听得铁娘子终究还是叫了一声大哥,已是满心欢喜。

铁娘子轻叹一声,心中纠结,有心询问,又觉得张不开嘴,嚅嗫道:“父……”

颜严哪里能不明白铁娘子的心态,主动接过话头,伤感的道:“父亲于年前,已经辞世……,临走前,颇不安宁,一直捂着胸口呼痛,念着你的名字……!”

铁娘子倏地站起身来,又颓然的坐下,辞世两字不停的在耳中盘旋,心中一痛,眼泪哗的流了下来……

铁娘子是颜严父亲严寰收养的孤儿,一直疼爱又加,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直到侯参入主益州,闲赋在临江老家的严寰,为谋求晋身之姿,有意将铁娘子许给侯参做妾。侯参荒淫无度的名声早已传到临江,性格刚烈的铁娘子得知后,当着侯参的面大闹一场,欲一死明志。灰头土脸的严寰大怒,将铁娘子毒打一顿后关了起来。

颜严苦苦求情也是无用,严寰余怒未消,铁了心要将铁娘子送与侯参。等到颜严深夜准备偷偷放走铁娘子时,却发现铁娘子早已没了踪迹……

铁娘子偷偷潜出严府后,凭着一身武艺,倒是在益州闯出一些名头,铁娘子的诨号就是因此得来。后来,与杜崇的父亲杜巍相识,并结为连理,又生下了杜崇,才渐渐的安心相夫教子,也彻底的断了和严府的联系。

杜崇正在后院与黄静叙话,听到母亲铁娘子召唤,又匆匆回到客厅。

“虫儿,过来拜见你舅舅!”铁娘子眼眶红肿,招呼杜崇上前。

舅舅?杜崇一愣,母亲铁娘子是孤儿,根本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从小到大,只见过母亲房间里,有一个叫颜野叟的牌位,却从未让自己拜祭过。

杜崇心下疑惑,动作却毫不迟疑,口称:甥儿杜崇拜见舅舅,结结实实的给颜严磕了一个头。颜严正要上前搀扶,却被铁娘子阻止。

“嘭”,铁娘子一掌拍散木桌。杜崇吃了一惊,平时娇弱的母亲有这等实力?只见铁娘子挑了一块尺来长的木板,咬破食指,以指当笔,不到片刻,父严寰之位,几个大字出现在木板上。

铁娘子郑重的摆好临时制成的牌位,随之陪同跪在杜崇一侧,“虫儿,这是你外公严氏寰公,来给外公磕头!”

说完,眼泪又忍不住的流了下来。杜崇看着母亲落泪,感同身受,也忍不住的泪湿眼眶。母子二人三跪九叩后,颜严赶忙上前扶起。兄妹二人再次相认,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语。

杜崇这才知道这位舅舅乃是新上任的县尉颜严,突然想起了下午的遭遇,急忙将蛮乱将起的话语说出,并将前因后果一并和盘托出,铁娘子与颜严闻言,顿时表情凝重起来。

片刻之后,颜严匆匆离去。当晚,县衙内灯火通明……

第二天一早,银狗儿刚出门,就听到街坊在传捕头乔四身死的消息,脸色顿时难看无比,狗日的张修,要你多管闲事!急匆匆赶到月牙街八号一看,发现院门虚掩着,屋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银狗儿心乱如麻,走?还是留?

银狗儿心情复杂的刚走出小院,就听得一声断喝。

“站住!干什么的?”

银狗儿心头一颤,神色僵硬的回头看去,发现是还算熟识的捕快陈最,陈最身后还有一人。

“陈大人!早!”

当看到白衣白发的颜严时,银狗儿心尖都颤动起来,好酷!原来白发也可以这么酷!刚刚的惊吓好似都淡了几分。

“这位大人也早!”

银狗儿赶忙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对着二人又是鞠躬又是作揖。

“银狗儿,你来做甚?”陈最也认出了银狗儿。

“路过,……路过!”银狗儿一边回答,一边抖动衣衫,以免被误解做了那梁上君子。

“银狗儿是吧?”这时,颜严开口了。

“这是县尉严大人!”陈最一旁提示道。

“是是是,正是小人,严大人好!”

“乔四可是你杀的?”

颜严话音未落,“扑通”,银狗儿已经先行跪倒在地。

“县尉大人……明鉴,小……小人连鸡……蚂蚁都没踩死过,确实与小人无关!”

“好,我相信你!”颜严道。

“大人明鉴……,啊……!”银狗儿有点懵,然后又有点不敢置信,就这?

“去吧!”

“多谢县尉大人!”银狗儿大喜,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后,才爬起身来。

第十章 觅踪 “罗银!”

刚站起来的银狗儿两腿一颤,差点又跪倒,脑中念头纷呈,还未理出个头绪。

颜严已经接着道:“少造杀孽!”

罗银呆了半响,微微恢复了一下情绪,才缓缓道:“县尉大人放心,罗银会尽力阻止!”

说完,微微躬身,倒退着行了一段距离,才慢慢转身,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陈最看着罗银离开,疑惑的道:“大人,为何……?”

“你是想问:为何我会相信乔四不是罗银所杀是吧?……因为杜崇相信!”

颜严昨晚刚听过杜崇谈起乔四与银狗儿的冲突,为了应对蛮乱忙了一个通宵,还没来得及休息,就接到了乔四被害的消息,又匆匆忙忙前去勘验,临了还去见了见杜崇。

“大人,那为何不留下他?”

颜严摇了摇头,正色道:“老蛮王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儿子而妥协,让他离去,反而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大人英明!”陈最不着痕迹的拍了一记。

“走,进去看看!”颜严说完,率先推门而入。

……

蛮人叛乱的消息不胫而走,鱼复县城的气氛,空前的紧张起来。

县令费朗决定以县丞黄权、县尉颜严为镇守,自己则亲自前往江关都尉治所搬救兵,随行的还有各位达官贵人。

当然,随行名额有限,收个随行钱不过分吧!这随行钱也得分个三六九等,有官身的五千钱,豪绅一万,以此类推,商贾怎么也得五万钱吧。一时间,车辚辚,马萧萧,金银尽入县尊腰。

蛮乱盛于天灾,有血的教训在前,谁也不想坐以待毙。加上鱼复县城不高的城墙,与前县尉张珏留下的兵,实在不能给人安全感。有条件的,无条件的走了。没有条件的,创造条件也要走。剩下实在没有办法的,只能祈祷城墙再长高一点,兵甲更盛一点。

铁娘子母子和黄静还没走,原本颜严安排了一队士兵,准备护送三人前往蜀郡。

杜崇则是觉得去蜀郡路途遥远,蛮人随时可能会到,不太安全,提议去三角坝廿三的地盘避一避。杜崇也是后来多方打听才得知,廿三一系也是归化蛮人中的一支,算是大巫公的嫡系后人,在蛮人中地位尊崇。蛮人以姓氏而居,七姓蛮王就是蛮人中最大的部落,各不统属,又相互牵扯。

这次的叛乱就是以老蛮王罗宝为主,杜、朴两姓为辅,又携裹了一些小部落,以巴郡郡治江州为主攻方向,涵盖了整个巴郡县治。

远在临江的甘宁也得到消息,刚好派人回来,说是安排了船只,准备送三人去夷陵。几人一商量,都觉得走水路去夷陵会相对安全,最终铁娘子拍板,就去夷陵。

杜崇帮着铁娘子收拾完携带之物,发现黄静郁郁寡欢,知道其牵挂着黄夫子的消息,遂提议临走前去永安斋看看。

杜崇与黄静辞别铁娘子出来,安步当车的往永安斋走去。

沿途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数关着门,屋檐下却被围得满满当当,全是拖家带口之人,无论老少满是疲惫之色,都是离县城较远的村落中人,为了躲避蛮乱,提前拥了进来,离得县城近的反而没有动静。

看着这些为了躲避战火,而栖栖遑遑逃离家园的人们,二人感同身受,心情愈发沉重。

到了永安斋,一番搜寻无果,二人在黄夫子的书房停了下来,黄夫子的生活简单,书房也是卧室,卧室内陈设简单,一软榻、一衣柜、一书柜,外加一桌一椅。

黄静的眼神从房间内一一滑过,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看着熟悉的陈设,郁结的心情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看到黄静落泪,杜崇顿时慌了,手忙脚乱的给黄静擦着眼泪。

眼见杜崇手足无措的样子,黄静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紧随着,瑶鼻吐气开声,“呼”,如昙花一现般,霎时,美得冒泡。

黄静羞臊得无地自容,一把推开杜崇,夺路而逃。杜崇哈哈大笑,撵着黄静的身影追逐而去。

永安斋后院的围墙外是一条死胡同,极少有人来此,杜崇二人离开不久,一道干瘦的身影从永安斋的阁楼上溜了下来,快速无比的融入外面的街道。

走出大街后,干瘦身影反而不急了,优哉游哉的四处闲逛起来,熟悉周围街道的人就会发现,其走的路线只是在兜着圈子。

杜崇与黄静远远的缀在其身后,当二人陪着兜了第三圈的时候,终于来到一间低矮的民房前,干瘦身影警觉的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异常,才推门而入。

二人等了片刻,不见屋子内有任何动静。

“坏了!”

情知有疑,杜崇一脚踹开房门,隔了几秒才冲了进去,黄静也紧随其后进入。

房屋内只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空荡荡的一目了然,窗户此刻大开着,早已不见了干瘦之人身影。

“师妹当心!”

杜崇嘱咐一声,顺着窗台追了出去,窗台后面是一个废弃的院子,院子内杂草丛生,杜崇翻过小院围墙,发现外面已然是另外一条街道,只好又颓然退了回来。

“师兄,你来看这里!”

黄静站在一口水缸前,水缸内已满是灰尘,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水缸下面有一圈一圈的印痕,像是有人频繁挪动水缸的感觉。

杜崇轻轻的将水缸提到一边,一个成人大小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架着一架木梯,底下看着像是农村储存东西的地窖。

杜崇迅速下到地窖查探,地窖内别无他物,只有一条地道赫然在目。

杜崇没有停留,又返回地面,将地道的事情告诉了黄静,本想让黄静在此等候,自己独自前往,黄静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见到干瘦之人的那一刻,黄静就有直觉,其一定和父亲黄夫子的失踪有关。

杜崇无奈,只得妥协。地道内光线昏暗,好在拐弯处还有未熄灭的油灯,看来刚刚通过之人走得并不匆忙。杜崇手持白盐剑,小心的护持在前,黄静明显紧张起来,牵着杜崇的衣角,土拨鼠一样缩头缩脑。

地道先是斜着向下,拐了两个个弯道后,又徐徐向上,二人估摸着已经出了县城范围,不由得暗暗心惊,谁能想到城内会暗藏着一条直通城外的地道,看两壁的土壤干燥,地道存在的时间应该不短,如果被有心之人利用,特别是蛮人叛军攻城之际,后果将不堪设想。

二人想着心事,脚步顿重,浑没注意地道内的光线逐渐明亮起来。刚转出一个弯道,突然一声轻斥:“谁?”

二人一惊,只见视线尽头处,一个和入口一般的地窖,地窖内寥寥几件家具。之前跟丢了的干瘦之人,手中还拿着什么吃食,正面色阴沉不定的盯着二人的方向,只是在明亮的地方看暗处,根本不及远,入眼也是一片黑暗。

杜崇二人还没想好说辞,干瘦之人已经果决的转身就逃,手脚并用的往地面爬去。杜崇来不及多想,拉着黄静就追。

地窖口豪无遮挡之物,等二人探头出来看时,早已不见干瘦之人身影,地道出口也是设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内,房间门窗禁闭,二人刚踏上地面,一张大网瞬间落下,将二人罩得严严实实。杜崇正要割断网绳,黄静暗暗捏了捏杜崇手心,用口型说道:静观其变,杜崇会意,悄悄收起白盐剑。

这时,左右侧的墙壁呼啦啦的向内打开,原来是一扇扇暗藏的连门,一群舞刀弄棒的家丁,簇拥着一个大胡子的壮汉和干瘦之人走了进来。

“欢迎来到赵公山!”大胡子壮汉开口道。

赵公山?杜崇与黄静茫然无比,鱼复境内有座赵公山?难不成短暂的地道之行,直接穿越到了青城山?

大胡子壮汉看二小虽有诧异之色,神情却镇定自若,不由得暗暗赞赏。

“在下赵公山温良,山上山下的朋友都喜称我一声温胡子!”

温良说完,自得的摸了摸浓密的胡须,又指了指身旁的干瘦之人,道:“这是我二弟龚谦让。”

“温良恭俭让?”

“温山主可不像温良之辈!”黄静扯了扯网绳,瘪嘴道。

温良从善如流:“黄公子教训得是,确不是待客之道!来人!快给公子解绑!”

“是!”左右庄丁应了一声,上前给二人解开大网。

黄静与杜崇表面不动声色,心下暗惊,看来早已被人摸清底细,之前这叫龚谦让的干瘦之人也是故意漏出破绽,引自己二人前来。

杜崇道:“不知这位龚山主不辞辛苦,诱我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这龚谦让应该是不喜言辞,只是眼皮动了动,并未开口,还是温良说道:“想请二位公子随我们去一个地方!”

杜崇道:“如果我们拒绝呢?”

温良道:“自然可以,二位公子现在就可以离开。”

杜崇与黄静狐疑的对视一眼,不知道这温良打的什么主意。

杜崇道:“还请温山主明言!”

温良正色道:“去的地方,与承……,黄……夫子有关!”

只是提到黄夫子时,温良脸上多了几分失落之色。

二人心中一跳,果然!

“我去!”黄静毫不犹豫的道。

“我们去!”杜崇补充道。

“师兄……”

黄静愧疚的看了一眼杜崇,此行充满未知的凶险,黄静属实不愿杜崇跟着冒险。

“师兄会一直陪你!”杜崇笑着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声,黄静瞬间眼眶微红,强忍着没让泪水流出来。

“放心!叔……,”温良脱口道,突然察觉不对,急忙改口:“胡子……我不会让你们有危险!”

直到此刻,龚谦让干瘦的脸上才柔和了几分。

第十一章 夫子被困 杜崇二人出了地道出口的房间,这才发现,原来所在位置就在梅溪河边的一个小山包,整个山包就是一个庄园,庄园的名字叫赵公山庄。

半个时辰后,温良、龚谦让、杜崇、黄静一行十余人离开山庄。几人前脚刚走,山庄内轰隆声不停响起,又是半个时辰后,一群人匆忙从山庄出来,作鸟兽散。

江关都尉治所东,桂竹坝的一座无名小山。山腰处,两伙人正在厮杀,奇怪的是,交战双方都是红衫军,进攻的是江关都尉士兵,防守的却是荆州水师。

箭矢乱飞,刀枪齐鸣,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残阳如血般撒落,山道上血流汨汨,血色征袍,各种红色交织在一起,场面惨烈。

江关士卒人数众多,四五倍于荆州水师,却苦于山道上兵力铺展不开,任凭江关士卒轮番上阵,也打不破荆州水师防线,双方酣战了一个时辰左右,仰攻的江关士卒反而先承受不住,缓缓败退下来。

孙续面色阴沉,左臂还打着绷带,站在山道旁的一颗大树下,与黄祖隔空相望。

“黄祖,你还要继续蹚这趟浑水?”

“孙续,废话少说,只管放马过来!”

“好!好!我看你还能坚持几天!”

孙续恨恨的道,心中一直弄不明白,为何黄祖拼死都要维护黄夫子,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都姓黄嘛?真逗!只是仗打到这个地步,什么原因都已经不重要了!

“收兵!”

看着江关士卒退走,荆州水师似乎连欢呼的力气都没了,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倒头就睡。

黄祖面色严峻,还是人手不足啊!按这种程度打下去,最多两天,荆州水师将无人可用!虽然心知必死,黄祖却不后悔!

几天前,黄祖带着三百余荆州水师,随着郭胜一起追击苟富贵等人,这种追逐战,普通士兵只有吃灰的份儿,追着追着,就失去了双方的踪影,黄祖也乐得清闲,就地驻扎下来。

这天,黄祖衣履不齐,头不沾巾,半倚在桌案上,悠闲的在营帐内煮着茶。

半梦半醒间,突然感觉手中的茶壶被人夺走,睁眼见是一个陌生的身影,黄祖猛然一惊,抬手就去抓刀。

来人一身儒服,温文尔雅,许是渴的狠了,端起茶壶一饮而尽,这才戏谑的道:“小猪儿,怎么?还敢跟我动刀?”

听到这儿时花名,黄祖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来人,陌生中又有几分熟悉,渐渐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叔父?”

黄祖激动的跳起身来,浑没想到,出来当个代驾,却意外遇到失踪了十多年的叔父黄承赢。

当年黄承赢失踪的事情扑朔迷离,族长也是三缄其口,只是在黄祖看来,重要么?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活着就好!

黄祖比黄承赢小两岁,二人一起长大,辈分上却矮了一辈,实打实的得称一声叔父。

黄夫子也满是唏嘘,看着已然地中海的黄祖,十多年的光阴,恍如隔世,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却只是道了声:“小猪儿,好久不见?”

黄祖眼眶微红,正要说话,这时,门口有士兵禀报:“将军,营外有人窥视。”

黄夫子道:“应是追杀我之人到了!”

黄祖面色微冷,这时才发现,黄夫子面色苍白,儒服上有多处破损,隐隐有血迹渗出,似乎已经受伤不轻。

“叔父在帐中歇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黄祖提刀在手,也不整理仪容,一把掀开门帘,大踏步走出门外,冷眼四看,只见有贩夫走卒、有商贾小厮、有书童儒生,十几个高矮胖瘦不等的江湖中人,已经突到营帐附近。

黄祖怒极,杀气腾腾的道:“长枪兵列阵,弓箭手准备,全部射杀!”

荆州水师闻声而动,营帐附近窥视的人影,吓得转身就逃,只是之前根本没把军营当回事,突得太近,再想逃出弓箭射程却是千难万难。

“咻咻咻!”近百张弓箭齐射,箭羽覆盖下,就算武林高手也得饮恨西北,还有自持勇力之人觉得往前跑会被弓箭射杀,倒不如回头杀个痛快,长枪层层递进,转头就被捅成了筛子。

直到百米之内除荆州兵外再无活物,黄祖这才消了戾气。

等黄祖再返回营帐时,黄夫子已经陷入昏迷之中。其实遇到黄祖之前,黄夫子一直在被追杀,以受伤之躯,奔行百八十里,只因心有执念,强提一口气不敢松懈。直到看见荆州水师旗和黄字大旗,心知是黄祖到了,这才悄悄潜入营帐,与黄祖见面。

黄祖也懂得一些岐黄之术,暗自查看了一下黄夫子的脉象,似有似无,已然有油尽灯枯之象。

黄祖瞬间如坠冰窖,只觉得应该是自己学艺不精,一边传令拔营,一边急速手书一封,安排了两名手脚麻利的亲卫先行往荆州赶去。

大军护着黄夫子,一刻不停的往泊船的方向赶去。此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黄门令、什么大内侍卫,黄祖只想着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荆州,若是家里能寻到张仲景最好,就算不能,也可以让黄夫子最后时刻见上族长一面。

然而,事与愿违,大军刚走到桂竹坝附近,就被孙续带人拦了下来。

黄祖耐着性子听孙续表明来意,果然是为黄夫子而来,不由得勃然大怒,当时就与孙续做了一场,孙续匆忙而来,兵少将寡,被黄祖打得狼狈而逃,好在黄祖也没敢下死手。

孙续那个气啊,哪能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反而被外来之人欺负了!心中发狠,一边缠住黄祖,一边派人到江关都尉治所调兵。

二人打打停停,双方互有死伤,渐渐的打出了真火,后来江关都尉的兵马越聚越多,荆州水师抵挡不住,黄祖无奈,只得退到无名小山上布防。

小山上漫山遍野的毛竹,植被茂盛,水源不愁,短时内防守不是问题,只是看着黄夫子的状态每况愈下,黄祖心急如焚,苦思破局之策。

就在被围困小山的当天晚间,被黄祖视为破局良策的孙续,差点被其一箭穿心,幸得身边的亲卫眼疾手快,推了一把,箭矢射穿了孙续左臂,却捡回了一条命。

接下来两天的攻防战,双方都是生死相博,荆州水师虽然占着地利,却是死一个少一个,按这种程度发展下去,很快就会到无人可用的地步。

黄祖也知道孙续打的注意就是消耗,就算以一换二也能将荆州水师耗死。黄祖虽然焦急,却无计可施,心里已经做好了埋骨他乡的准备,只是遗憾的是,不能平安的护送叔父黄夫子回到故地。

双方罢战后不久,温良一行人也匆匆赶到了桂竹坝附近。

一路上,黄静旁敲侧击,想从温良二人口中,打探一下黄夫子的消息,龚谦让一副僵尸脸,只是闷头赶路,对黄静的话语根本不做回应,温良倒是有说有笑,提到黄夫子,却只是推脱说:到了并知。

一行人在距孙续大营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温良交代龚谦让与随行家丁做好防务后,就独自一人离开。

半个时辰后,温良没有回来,却来了一队近百的士兵,说是温良派来迎接众人。

……

冥冥之中似乎有感应,黄静到了附近的时候,黄夫子也醒了过来。

“静儿!”黄夫子像噩梦刚醒一样,猛然坐起。

“叔父!”黄祖惊喜的叫到。

黄夫子精神萎靡,听到呼声,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小猪儿,现在情况如何?”

“叔父?您……”

“一时死不了。”

“我荆州儿郎一百七十余,被逾五百之数的江关士卒围困于一座矮山,矮山险峻异常,仅有一条登山道可直面攻击,山上遍地毛竹,水源不缺……。”

黄祖勉强收起忧虑,将目前双方所处的环境,兵力配置等,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黄夫子。

黄夫子沉思了片刻,才道:“小猪儿,安排所有人去搜集毛竹,越多越好,一个时辰后,破孙续!”

孙续大营,温良看着营帐四周影影绰绰的人影,不由得勃然变色,向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怒视孙续道:“姓孙的,你要对我动手?”

孙续道:“温兄稍安勿躁!只要在营中稍坐,我已经派人去迎接龚兄等人。”

温良咬牙道:“孙续,你已经豪不顾及兄弟情谊了吗?”

孙续直勾勾的盯着温良,一字一顿道:“尊主吩咐:生死无论!”

“山鬼营自一分为二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了对立,温兄还要首鼠两端吗?温兄的情谊,又在哪边?”

温良神色阴晴不定,心中一阵无力感,罢了!罢了!我等只是小人物,却总幻想着能左右大人物的意志,且随他去吧!颓然的又坐了下来。

这时,有士兵来报:“将军!山道上有水流下来,公孙校尉担心敌人会用水攻,问要不要把驻扎地分散开来?”

孙续没好气道:“水攻个屁!山上那点水放下来都不够弟兄们洗脚!”

黄祖被逼上山后,孙续将兵力分前后两营,布置在山道下面,就是基于对附近环境的熟悉,山上有水,也只是够二三百人日常饮用,水攻根本不可能。

倒是山道被水寖湿后,泥泞不堪,对攻山有一些影响,看来黄祖技止于此!

孙续仔细复盘了一下各方细节,没有发现大的漏洞,才道:“让公孙辰小心防备!埋锅造饭,半个时辰后,进攻!”

第十二章 离殇 “哗啦!”

“哗啦!”

“唰唰唰!”

孙续话音刚落说完,就听得一阵阵声响从矮山方向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短短的十几个弹指,密集的“咻咻”声就落入军营,紧接着,士兵们的惨叫声、惊慌失措的奔逃声此起披伏的响起。

“敌袭!”

“什么情况?”孙续大惊失色,急忙出营查看。这一看,不由得肝胆俱裂,只见一根接一根的毛竹,铺天盖地的从天而降,将前营扎的像马蜂窝一样,有的,几个士兵被一根毛竹刺穿,有的,几根毛竹扎着一个士兵,场面惨烈异常。

毛竹经过几十米的落差加持,挨着既死,沾之既伤,盔甲、盾牌和纸糊的一样。孙续眼睁睁的看着毛竹轰炸,却根本无力阻挡,前营士卒已经死伤惨重,后营也略有波及。

孙续心中滴血,怒吼道:“公孙辰!滚过来见我!”

“公孙校尉……,他……已经死了。”有前营幸存的士兵战战兢兢的回到。

公孙辰死了?孙续胸口一痛,公孙辰是孙续的家将,一直忠心耿耿,就算孙续最落魄的时候,也不离不弃的护持在其身侧。

毛竹轰炸刚停,荆州水师趁机杀了进来,前营士兵早已胆寒,被砍菜切瓜一样屠戮。

孙续大怒,振臂高呼道:“黄祖!匹夫!我与你势不两立!”

“江关士卒听……!”

“嘣!”弓弦声响,一只箭矢直奔孙续胸口而来,正是早已暗中窥视的黄祖。

孙续大骇,只来得及微微侧身,“噗嗤”一声,孙续应声而倒。

“不好!将军中箭啦!”孙续的亲卫大惊失色,抬起孙续就跑。

黄祖大吼一声:“孙续已死!杀呀!”

“将军?”

“荆州兵杀进来啦!快逃!”

江关士卒乱作一团,原本还有心抵抗的士卒,听到孙续死了,跟着亲卫营后面就跑。

温良心情失落的坐在孙续营帐,耳中不停传来外面乱糟糟的各种响动,器物尖啸声、士兵惨叫声、各种呼喝声,当听到黄祖一声孙续死了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

驻守营帐的孙续亲卫,在孙续中箭的时候已经跟着跑了,黄祖带着荆州水师追击而去,营帐周围为之一空。

“胡子?”

“承赢!”

温良刚出营帐,就与匆匆寻来的黄夫子迎面相遇,好巧不巧的,营帐的另一边也来了三人,却是摆脱了追兵的龚谦让、杜崇、黄静。

“爹爹!”

“夫子!”

黄静与杜崇惊喜的冲过来,后面跟着龚谦让。

“静儿!”

“杜崇!”

黄静紧紧的抱住黄夫子,多日的担忧、委屈,全部化作泪水扑簌簌的落下。

黄夫子也愧疚不已,轻轻的拍着黄静肩膀,柔声安慰。杜崇隔着几个身位,欣然的看着这一幕。

突然,黄夫子眼光一凝,对面的一块巨石上,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黑巾蒙面之人。

蒙面人张弓搭箭,神乎其技的一箭三羽,分取杜崇、温良、龚谦让。

“嘣”,弓鸣声未息,蒙面人已经再次张弓搭箭,又是一箭三羽,箭矢成品字形,射向相拥而泣的黄夫子父女二人。

“小心!”黄夫子大叫一声。

两箭有先后,六根箭矢却几乎同时出现在几人身前。

箭矢又劲又疾,黄静不擅武艺,根本反应不及,黄夫子聚手成刀,“当”,似有金铁之音响起,充当箭头的箭矢被磕飞。

黄夫子强行运气磕飞箭矢,面色肉眼可见的一片潮红,意识开始模糊起来,身形已是摇摇欲坠。

“爹爹!”

黄静也发现了异常,惊呼一声,急忙紧紧扶住黄夫子。

第二根、第三根箭矢紧随而至。

温良与龚谦让二人山贼出生,虽有武艺在身,却并不高明,勉强避开射向自己的箭矢,已是狼狈不堪,根本无力救援。

只有杜崇反应极快,一个侧身让开箭矢,侧身的同时,手中白盐剑连剑带鞘毫不犹豫的打出。

箭矢势大力沉,白盐剑剑把先撞飞了一根箭矢,剑头与另一根碰撞时,却力有不逮,勉强擦碰了一下,箭矢还是沿着原来的轨迹飞去。

“不!”眼看着箭矢就要射进黄静后心,杜崇目眦欲裂!

危急关头,黄夫子突然惊醒,奋起余力,搂住黄静的肩膀一旋,和黄静换了一个位置,手掌再柔和的一推,将黄静推到在地。

“噗!”箭矢从黄夫子后心刺入,穿胸而过,又飞了两米,才力尽掉落。

黄夫子应声而倒,被极速赶到的杜崇扶住。

“爹爹!”

“承赢!”

“承赢!”

黄静悲呼一声,扑上前来。

巨石上已不见了蒙面人身影。

“追!”

温良与龚谦让二人怒极,担忧的看了一眼黄夫子,转身迅速往蒙面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此时,黄夫子已彻底昏迷过去,杜崇将黄夫子缓缓放平,力透指尖,轻轻的刺激着黄夫子人中、百会等穴位。

“哈哈哈!黄承赢,你也下了地狱!”

“二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有何面目来见列祖列宗!”

“承赢,可有够兄弟们的开销?”

“夫子,永言孝思,思孝惟則,何解?”

“爹爹!我是静儿,快醒醒!”

黄夫子只觉得各种声音在脑中嘈杂,一会儿是敌人,一会儿是兄弟,一会儿又是学生,直到听得黄静的悲呼声,才回转了意识。

“静……儿!”

“爹爹,静儿在!”

“爹爹……,不行……了!”

“不会的!爹爹!”

黄静如遭雷击,失声痛哭。

黄夫子动了动手指,想要慰籍的抚摸一下黄静头顶,却已无力抬起,黄静主动抓住黄夫子宽厚的手掌,双手紧握。

“静儿……,别哭!听……爹爹,说完!”

黄静强忍悲痛,点了点头。

黄夫子艰难的道:“是爹爹……有愧于你!爹爹一生未娶,其实你并非……爹爹亲生!”

“爹爹……与你,均出自荆州黄家,其实你乃家兄承彦之女,当年我……年少轻狂,欲与家兄……争夺族长之位,事败,愤……而出走!临走前,鬼迷心窍的将襁褓中的你……盗走!爹……叔父……对不住你!”

“叔父……愧对兄长!愧对……于你!”

“不,您就是我爹爹!”

黄静情绪激动,只是摇着头,泪水越发汹涌。

“静儿……,你听爹……叔父说,虫儿不错,孝悌纯良……,加上……大姐也颇喜欢你,”

“本欲……,不甘呐……!静儿!随黄祖……认祖归宗……。”

黄夫子断断续续的说到这里,遗憾地溘然而逝。

“爹爹!”

“夫子!”

黄静悲痛欲绝,急怒攻心下晕了过去……

孙续并没有死,只是受伤昏迷。箭矢及身时,孙续条件反射之下微微侧身,避过了要害,被亲卫抬着一阵颠簸后,醒了过来。

孙续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的江关士卒丢盔弃甲,狼狈不堪,零零散散的加起来,还不足两百之数,想想出来时的近八百人,孙续心在滴血,两眼一翻差点又晕了过去,浑没想到只是和三百出头的荆州水师打了一仗,弄得差点全军覆没。

“放我下来!”

武将的身体强悍无比,孙续的箭伤被亲卫潦草的处理了一下,虽然不能动武,简单的行走还是无碍。

此处已经离白帝城不远,城内还有几百留守的士卒,黄祖眼见讨不了好,已经悄然退走。

“追?还是不追?”

孙续正犹豫不决!这时,白帝城内留守的校尉得到消息,派了一支队伍前来汇合。

看着眼前的队伍,孙续瞬间坚定下来,士卒才是自己的立身之本,毕竟已经不是侯参任刺史的时候了,一个死而不僵的山鬼营,斗就让他们斗去吧!与本都尉何干?至于与黄祖的恩怨……,只要其回到船上,或者进入鱼复县城,自己还真没有办法,明面上的争斗已不可取,只能先放一放了。

“走!回营!”

刚出治所的江关士卒,步数还不满百,听到回营的命令,只是微微错愕,又满心欢喜的随着孙续往回走。早有逃回来的士卒,将前线死伤惨重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能活着,谁也不愿意无端端的去送死。

……

已是深夜时分,依斗门却依然城门大开,灯火通明。

铁娘子一身黑衣,满脸冰霜的站在城门口,顶盔带甲的颜严小心的陪在一旁。

“来了!”颜严轻轻说了一声。

江面上,久未现身的荆州水师楼船缓缓进入鱼复码头,楼船停稳后,一行八人抬着一副黑色棺木,从甲板上走了下来,黄祖与杜崇亲自在前面抬棺。

黄静形容憔悴,泪水早已哭干,头上裹着杜崇的白袍前襟,机械般随着棺木挪动脚步。

原本黄祖想直接送黄夫子回荆州祖地安葬,黄静却不同意,其对黄夫子的死,始终存疑,加上对荆州黄家仍有抗拒之心,一时接受不了移父的事实。

黄祖无奈,只得跟随而来,刚丢了叔父,如果再连妹妹都保护不好,那真的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一行人稳稳的顺着阶梯而上,很快到了依斗门前。

铁娘子眼眶泛红,迎前几步,双手颤抖着想要摸一摸黑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忌讳,又将手缩了回来。

铁娘子默哀片刻,这才随意的瞟了一眼自己的傻儿子,还好,只是少了片衣襟,目光直接看向一旁形容憔悴的黄静,心中怜惜,轻轻的将其搂入怀中。

黄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铁娘子柔声安慰片刻,才柔声道:“走,回家!”

第十三章 蛮乱 蛮人叛军来了,兵锋最近的已不足十里。城外的村落开始往县城聚集,东宾阳、西来恩、北肃威三门已经暂时关闭,只有临江的南面,依斗和开济二门还在正常运行。

开济门外紧张肃穆,一队队的士兵和车驽进进出出,校场口的兵营已为之一空。

依斗门外又是另一番景象,百步阶梯上人满为患,阶梯顶端看阶梯底下,都会有油然而生的幸福感。避难而来的百姓并没有急着进城,有人取出携带的物品,放在阶梯上摆卖,无非是一些腌菜、棉麻、竹编、漆器等平时赖以谋生的物事,逃难中也舍不得扔,毕竟生活再糟糕,也还得继续。也有人穿梭在楼梯之间,互通有无,置换一些生活必需品。

“呜呜呜”凄凉的号角声响起,瞭望哨已经能看到远处蛮人叛军的身影,漫山遍野乌泱泱的往鱼复县城赶来。

听到号角声,依斗门外的百姓开始急了,乱糟糟的往城门口挤,慌乱之下,有人丢了鞋袜,有人不见了头巾。有挑担之人找不到扁担,双手各自拎住一边担子就跑。有背着背篓之人,无端端的,背篓中就多了一些物品。菜蔬果脯撒得到处都是,呼儿唤爷声此起彼伏。

依斗门的守将叫王贵,是颜严带过来的家将。

王贵看着乱糟糟的场景,焦躁不已,不由大声呵斥道:“慌,慌个锤子!蛮人叛军还远得很!”

“就算些龟儿子,只有两三步也不怕,爬完这百步梯,就把龟儿子些,累的没力气了,软脚虾有啥子好怕嘛!来来来,给我一个一个排好队!”

接着又恶狠狠地吩咐道:“众城门卫听好了!如果发现有人乱冲乱撞,不按规矩来,那就拿着你们的刀枪剑戟当鞭子抽!”

“喏!”

一番软硬兼施的话语,引得周围百姓哄堂大笑,恐慌的情绪顿时缓解不少,加上对官兵的天然畏惧,进城的人群变得有序起来。经过一个时辰的疏导,只剩最后十几个百姓还未进城。王贵抹了一把汗水,长舒了一口气,奶奶的,总算抢在前头咯。

“快看!”

“要遭!要遭!”

突然,周围一阵惊呼,原来百步阶梯外,又来了近百个扶老携幼的百姓,应该是离县城比较远,或者是之前抱有侥幸心之人。后面不远处,正有几百个手拿刀枪的蛮人叛军追赶而来,百姓们也发现了蛮人叛军的身影,惊恐之余,一边仓仓皇皇的往上爬,一边拼命的哀求:“啊,救命!”

“小老儿不想死啊!”

“大人,不要关城门!”

城内的人,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大声的为城外的百姓加油打气:“快、快、再快点,来得及……!”

形势危急万分,蛮人叛军已经紧紧咬了上来,近百的百姓就算全部能进城,蛮人叛军也可以紧跟着冲击城门。

王贵内心煎熬不已,关还是不关?关吧,近百条生命,转眼就会丧身在蛮人叛军的屠刀之下,于心何忍?不关,城门有丢失的危险。

手下士兵也在焦急等待王贵的抉择,已经有掉队的老弱被赶到的蛮人叛军残忍杀死,阶梯上血留汨汨。

还有二十余步,已能看清跑在前面百姓兴奋的表情,不对!兴奋?王贵突然反应过来,仔细一看,这近百的百姓,竟然没多少人携带箩筐、背篓等器具,俱是轻装上阵,冲在前面的都是年轻力壮之辈,只携有一根扁担或者棍子,狗日的,是蛮人叛军伪装!

“关城门!”王贵急忙大吼一声,眼看手下士兵还在担忧着阶梯上被屠杀的百姓,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王贵抢过一把弓箭,抬手一箭,将冲在最前面的伪装百姓射倒。

“都是叛军假冒的,快放箭!”

“长枪兵,随我列阵!”

“李老六,准备关门!”

“喏!”

士兵们也反应过来,一波箭羽将冲的最快的蛮人叛军射杀。沉重的城门开始缓缓启动,蛮人叛军还距离十余步阶梯,王贵默默的计算着时间,来不及了!这时长枪兵已经在城门洞内列好阵势,王贵心里发狠,那就做一场吧!

“李老六,带你的人后撤!”

“喏!”

城门近在眼前,隐藏在其间的蛮人首领朴山,也不在遮掩,大吼到:“随我冲!”

朴山将手中扁担舞得密不透风,箭矢浑不能近其身,口中呀呀乱叫着,三步并做两步,带头往城门冲。

颜严与黄权带着一队士兵,正好闻讯赶到依斗门,看到这一幕,黄权不由色变,表情凝重的道:“蛮人如虎啊!”

颜严却不屑的道:“病猫如虎又如何!”

颜严说完,提刀就走,虎吼一声:“王贵何在?”

王贵听到县尉颜严的呼声,不禁大喜,开口应到:“县尉,属下在此!”

“掠阵!守好城门!”

“喏!”

颜严脚步不停,带着手下士兵如猛虎出笼般杀出城门洞,瞬间与蛮人叛军狠狠地撞在一起。狭路相逢勇者胜,叛军比较吃亏的就是手无利刃,多是以扁担、木棍为主,加上这百步阶梯跑上来确实会腿软,十停武力去了五六停,全靠骨子里的悍勇支撑。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黄权疾步上了门楼,亲自擂鼓给颜严助威。

“咚咚!咚咚咚!”

一个鱼复守军刚刚砍杀了一名蛮人叛军,就被朴山狠狠一扁担砸中小腿,士兵小腿肉眼可见的筋断骨折,惨叫一声就往下栽倒,被后面跟上的蛮人叛军趁机一棍补在脑袋上,霎那间,红的、白的四散飞溅。

“弱鸡!”朴山怪笑。

颜严大怒,一刀将挡道的蛮人叛军斩杀,尸体还来不及倒地,就被颜严一脚踹飞。

颜严快步直奔朴山,朴山也正好盯上了颜严,手中扁担“呼”的一声,凶狠的扫颜严下盘,颜严纵身一跃躲过扁担,朴山收力不住,扁担扫在台阶上,咔的断成两节。

颜严人在空中,手中大刀顺势一斩而下,朴山无奈,只得举起半截扁担抵挡,哐当一声,扁担脱手,砸在朴山自己头上,瞬间鲜血直流,迷了眼睛,朴山大骇,不管不顾的一个翻滚,顺着台阶咕噜噜的往下滚落。

颜严轻蔑的看了一眼滚地葫芦的朴山,并没有追赶,转头挥刀突入叛军队伍,杀得蛮人叛军人头滚滚,如入无人之境。

王贵也带着接应的人马在台阶上列阵,长枪兵在前,弓箭手在后,稳步向下压制。

双方只是一个接触下来,首领朴山就被打得生死不知,蛮人冒充百姓的前军气势顿消,加上没有人组织,叛军各自为战,转眼工夫,就几乎被屠戳一空,唯有几个警醒的蛮人,学着朴山一样翻身滚落,反而捡得一条性命。

朴山被匆匆赶到的后军士兵扶起时,已经到了二十多步的阶梯外。

眼看着自己的手下被屠戮,朴山摸了一把脑门上的血,抢过一把长矛,怒冲冲的就要再杀上去,却被后军头领一把拉住。

后军头领摇了摇头,朴山看着城门下严阵以待的长枪兵和弓箭手,知道已失先机。

朴山恶狠狠看了一眼颜严,挥了挥手,蛮人叛军后队变前队,缓缓向后退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蛮人退了!”

“我们赢了!”

依斗门欢声雷动,呼啸声传到开济门,再到其他三门,接着整个鱼复县城都沸腾起来,虽然只是一次小胜,却让避难而来的人们看到了希望。

县尉颜严的战场在城门,县丞黄权的战场却在城内,整个县城,如今已经人满为患。

想要安顿好所有难民,困难重重,最主要的是县衙人手严重不足,不光是吏员,捕快都是一个萝卜几个坑。

深入人心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光在朝堂上,也适用于小小的捕头房。捕丁丙戌失踪后,乔四接任捕头之位,豪不手软地将丁丙戌的人拿了个干干净净,正要踌躇满志的大干一场的时候,却死于非命。

到陈最任捕头时,刚好遇到蛮人叛乱,忙得陈最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培养亲信,只能挑着合用的用,不合用的先放了长假。

最后还是颜严提醒,黄权征辟来休学中的永安斋众学子,杜崇也在其列。黄夫子的突然离世,让黄静备受打击,杜崇母子只得留下来,陪同料理后事。

黄权还专门为一众学子成立了一个署房,由相对老诚持重的杜崇领衔,算是战时特例,主要协助县丞安置难民、调配物资等,署名就叫永安。

看着堂下十多个永安斋学子,黄权心中满意非常,这些少年有冲劲,务实又有学识,刚好弥补了县衙得力人手不足的情况。

“尔等可有想法?”

“全凭县尉大人做主!”

黄权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有了一众学子协助,安顿避难百姓的进展快了很多。黄权首先征用了清净庵和暂时无主的临江仙,再加上一些空置院落,才勉强把老弱妇孺安顿下来。年轻力壮的就好解决多了,天气还没转凉,在屋檐下随便铺上一点东西,就是一个栖身之处。

住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吃,这两年鱼复风调雨顺,虽然贪墨的情况比比皆是,但总体还算过得去。黄权也曾有心整顿贪墨之风,奈何有主官费朗掣肘,二人都是同样来自本土世家,实力相当,费朗占了天时地利,黄权纵有人和也是心无力。

查探完府库存粮,黄权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十四章 小蛮王罗金 这天,未时刚过,黄权笑呵呵的将杜崇请到自己的签押房,签押房内已经坐着一个相貌威严,鼻高眼深的中年人。

杜崇一凛,躬身行礼道:“学生杜崇见过太守大人!”

曹谦微笑道:“杜崇来了,不用多礼!只是恰好听公衡提起你在县衙,公衡可是对你赞誉有加!”

黄权笑到:“聪慧机敏,丰姿美少年!”

杜崇谦逊的回到:“不敢当黄大人赞誉!”

曹谦道:“少年人当有当仁不让的气魄!”

杜崇道:“学生受教!”

曹谦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嗯,你觉得鱼复能否守住?”

杜崇赶忙道:“学生不敢置喙!”

曹谦随意的道:“随便说说?”

杜崇想了想,如实说道:“敌众我寡,难!”

曹谦点点头,虎目炯炯的盯着杜崇:“可敢随我走一趟蛮营?”

杜崇谨慎的道:“可有助益?”

曹谦似笑非笑的道:“劝蛮人退兵!”

杜崇正色道:“学生当仁不让!”

曹谦哈哈大笑道:“好!好!不愧是我巴郡儿郎!”

盏茶之后,曹谦带着杜崇优哉游哉离开县衙。

目送二人走远,黄权也急匆匆出了县衙,寻到正在来恩门布防的颜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字不差的告诉了颜严。

颜严思索片刻,才一字一字铿锵地道:“我严家血脉,上不愧天地,下不愧父母,义之所在,虽万死不辞!虫儿若安全回来则罢,若遇不测,定斩那大小蛮王头颅以祭之!”

说完辞别黄权,又匆匆向肃威门赶去,蛮人叛军攻城在即,颜严丝毫不敢松懈。鱼复县城东边有梅溪河,南边有长江,对攻城一方极为不利,颜严的防御重心也就放在西来恩和北肃威二门。

蛮人叛军并没有围城,只是在城外一个叫古包的地方安营扎寨。除了第一天的诈城之战,蛮人叛军没有再急着进攻鱼复县城,只是沿着长江两岸扫荡,之前抱有侥幸心的寨子全部遭了殃,颜严兵少将寡,想要救援也是有心无力。

古包方向,还有蛮人在源源不断的赶来汇合,乌泱泱的怕是已不下万人。

曹谦与杜崇刚出依斗门不久,就有一个短须中年人赶来汇合,曹谦与其只是点点头,并没有交谈。汇合了中年人后,曹谦开始加快速度赶往蛮营。

营帐内,小蛮王罗金居中而坐,左手下侧坐着一个黑袍裹身之人,正是大祭司张修。此时,朴山正在向二人汇报鱼复县城各地的情况。

突然,侍卫来报,说门外有一个自称马相的人求见。马相?罗金一惊,他不是在大巫公门下行走嘛,他来做甚?

罗金询问的看向张修,张修摇摇头:“我回避一下。”

罗金不敢怠慢,急忙带着朴山出营迎接。只见营门口站着三人,罗金识得颚下一部短须的马相,另外一大一小二人看着像弱质书生之流,料来是马相的随从,罗金并未在意。

杜崇却暗暗称奇,这小蛮王与银狗儿倒是有六七分相似,乍一看还以为是同一人,银狗儿浓眉小眼,怎么看怎么猥琐,这小蛮王也是浓眉小眼,却看着颇有气势。

罗金打着哈哈:“马大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马相也笑着寒暄:“罗老弟,久违!久违!”

罗金疾步上前,把住马相手臂:“马大哥,快,里面请!”

马相歉意的抱抱拳:“不了,哥哥另有要事要办!”

罗金疑惑的道:“马大哥此来是为……?”

马相面色一肃:“此来专程为大巫公传话,大巫公言道:鱼复不可破!”

罗金闻言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朴山等几名首领也是面有怒色。

马相察言观色,面色微沉,继续一字不漏的转述道:“大巫公还说了,如果罗家狗儿不同意,就告诉他,左老道的亲传弟子在鱼复,若有什么闪失,让他掂量掂量,老狗王能不能承受得住左老道的怒火!”

罗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七姓蛮王不怕有君子之风的大巫公,也不怕阴险狡诈的大祭司张修,却最怕睚眦必报的左慈。过了一会儿,罗金才不甘道:“谢过大巫公提点!”

“师傅!”杜崇喃喃自语,心中思念万分。

马相转瞬又春风满面:“罗老弟,我给你引荐一位贵人!”

“贵人?多贵?最好是巴郡太守,本小王正好拿来祭旗!”罗金尤面有愤愤之色的道。

“在下巴郡太守曹谦!见过小王!”曹谦道。

“呃……咳咳咳!”

曹谦一番自报家门,让罗金差点被自己口水给呛死。

“狗官!好胆!”

朴山怒斥一声,条件反射的拔出刀来,杜崇眼疾手快,一脚将刀踢飞。

“哎哟”,朴山虽惊不乱,顺势握拳一记劈挂,杜崇侧身闪避,抓住拳头一带,朴山收势不住扑倒在地。

朴山恼羞成怒,爬起身来,抢过一把侍卫的刀来,挥刀冲向杜崇。

周围的蛮人也同仇敌忾,呼喝怒骂间纷纷刀剑出鞘,形式一触即发……

马相一把拽住朴山后心,大吼道:“住手!”

一众蛮人犹自鼓噪不休,罗金轻咳一声,斥责道:“都聋了不成?没听到马大哥吩咐么?都退下吧!”

一众蛮人这才不甘的退到一边,只有朴山两眼冒火的盯着杜崇,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杜崇笑了一笑,对朴山的挑衅浑不在意。

马相语重心长的点醒道:“罗老弟,来者是客!既然曹太守亲自前来,定有化解矛盾的方法,不妨坐下来谈一谈?”

罗金冲马相拱拱手:“来者是客!马大哥说得有礼!”

马相见任务达成,看了看天色,抱拳说道:“曹太守!罗老弟!我还有要事,就此告辞!”

“保重!”

“一路顺风!”

罗金看着马相的背影,心中哀叹,看来这鱼复不能动了,也不知道巴郡那边打得如何?嗯,巴郡!突然想起巴郡太守就在身边,或许真的可以谈一谈……

罗金主动邀约道:“曹太守,可敢入营一叙?”

曹谦道:“请小王带路!”

罗金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曹谦并肩而行。朴山对着杜崇哼了一声,率先跟上。

入了营帐,罗金与曹谦分宾主而坐,杜崇与朴山则分立二人身后。

罗金先是幸灾乐祸的道:“曹太守远在鱼复,想来江州早已被我父王拿下,太守就不怕被问罪?”

曹谦淡然道:“江州城高墎深,可不是鱼复小城!敢问小王,若罗氏精壮在巴郡折损过多,歇凤山还能守得住吗?就算能守得住,本太守可是听说留守歇凤山的是另一小王罗银,老王的心思昭然若揭啊!”

罗金闻言突然觉得烦乱不堪,心中如同吃了个苍蝇一样难受,罗金烦躁的道:“休要挑拨离间!”

曹谦笑道:“小王何不立即退兵,恐迟则生变!”

罗金强压心中烦乱,斟酌道:“只要曹太守能满足本王两个条件,本王也不是不能退兵。”

曹谦面色一肃:“小王请说。”

罗金自信满满的道:“第一件,本王要一万担粮食!”

曹谦两眼定定的看着罗金,并没有开口应答,过了半响,罗金自己先心虚起来:“最少六千担,不能再少!”

罗金解释道:“六千担粮食,朴、杜各分走一千担,各个小部落分一千担,真正落到我们罗氏的只剩下三千。”

曹谦这才开口道:“六千担粮食,巴郡凑一凑,勉强能满足。”

罗金暗舒了口气,接着恨声道:“第二件,我要朐忍织造太监赵振的人头!”

“可!”

“哈哈,曹太守爽快!”

“老王那边没问题吧?”

“放心,我父王要的也是粮食!赵振贪得无厌,断我巴民生计,也是父王指定要其人头。”

“好,我信小王!”

“本王立刻安排退兵!”

这时,一旁的朴山忍不住了,“小王,我要和这小子再打一场。输了,朴氏的一千担粮食就不要了,赢了,粮食归小王!”

罗金训斥道:“不要意气用事!”

朴山低头道:“请小王成全!”

朴山自持勇力,一向心高气傲,没成想鱼复一战,被颜严打得狼狈而逃,刚刚又被一个半大小子轻松拿捏,颜面全无。

罗金无奈:“曹太守,你看……?”

曹谦看向杜崇:“杜崇,你的意思?”

杜崇道:“全凭太守大人做主!”

曹谦道:“好!一千担粮食,记你一大功,量力而为!”

“学生明白!”

罗金兴致盎然,哈哈大笑道:“好!好!既然如此,本王做主,再拿五百担粮食出来,作为赌注!曹太守可有兴趣?”

曹谦正色道:“小王见谅!民脂民膏,谦不敢擅专!”

罗金尴尬的摸摸鼻子:“无妨!”

不大功夫,侍卫清空场地,杜崇拔出灰扑扑的白盐剑,缓缓入场,朴山早已不耐,吐气开声,一刀挥斩,毫无保留的一刀,似要将杜崇劈成两半。

杜崇淡定自若,身体微微后仰,长刀在胸前毫厘之处斩过。杜崇剑交左手,右手手臂快速贴上朴山,瞬间发力,朴山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带动下盘不稳,人像陀螺一样转动起来,朴山大急,匆忙间以长刀顿地,还未止住身形,又眼睁睁的看着杜崇一脚踹来。

朴山狼狈的爬起身,大吼一声,不管不顾的又是一刀劈下,杜崇不退反进,短剑横挡,“咔嚓”,朴山只觉得手上一轻,长刀只剩下刀柄,杜崇肩膀微沉,朴山暗惊:要遭,只来得微微含胸,就被杜崇撞飞,一屁股坐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