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光》 楔子 自古以来,通州江家,将才辈出,自大安建国以来,更是有忠武将军、明义侯、雄风将军等英才,护国边疆,许民安宁,百姓无不称赞。

然,臣之上有君,臣名盛于君,定然遭忌惮。

昌宁二年,江氏一族因被查出与匈奴来往信件,被冠之谋逆罪名,满门被斩。

自那之后,短短几年,诸如江氏一般的世家轻则如百里一族一般没落,重则同江氏、崔氏一样湮灭,朝堂之风倏尔转变。

昌宁十年,江湖风波又起,“扶摇剑仙”欧阳绮惨遭毒手,“朱衣刀客”华明河隐匿江湖……

江湖之上,暗流涌动,似在昭示这风浪的到来。

然,自欧阳绮死后两年,“卢庄双子”卢承德、卢承墨兄弟、“鬼针”徐七娘、《走义剑法》唯一传人赵素衣统统惨死。

三庄案子,仅有赵素衣死后有坊间传言。传言道,有人在西净林看到是一“赤衣女鬼”杀了赵素衣,“女鬼”出招极快,不似寻常剑客…… 第一章 七竹散 墨色笼罩着群山,林子中的空地上,鞭子的声音若隐若现,伴随着的,还有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斩浪十三式所带起的风声,忽远忽近。这声音似不断地向某个地方移动着,这刀与鞭的对决中,似是不分上下。林中渐渐恢复幽寂,留给着空地的只是几滴新血。

戌时,青龙寺。

“施主,那您先行休息,老衲便不打扰了。”着灰色长衫的住持手中的佛珠格外亮眼,只微微向对面人颔首。

“多谢。”那女子微微回了礼,她一袭品月锦衣,裙摆随风飘动,其上的木兰纹样若隐若现。仔细瞧着,女子仙姿佚貌,般般入画。

“阿弥陀佛。”说着,住持便退了出去。

女子放置好行囊以后,寻到笔墨,写下了她近几日的成果。待墨迹已干,她便将这纸小心翼翼地锁入了她随身携带的一个木质小盒中——小盒用了特殊工艺,寻常人是打不开的,倒也安全些,小盒堆满了纸条,是她近几月的成果。虽然她记忆力是顶好的,但她总觉得记下来更好些——这还是从她师父处学来的习惯。

末了,大概已至亥时,她将长剑倚至塌边,整理着已经微微散开的头发,只留一根雪青发带,将头发简单束起,轻轻掀开右侧衣襟,看着映入眼帘的伤口,皱了皱眉——那伤口深且长,随着布条被扯下,黑红色的血不断洇出,好是瘆人。这姑娘看着也不过十八九岁,面上却有着与同龄人不大相同的沉稳与冷静,她耐着疼痛洒上药粉,白皙的皮肤上冒出了些许汗珠,转而跌落到伤口上,女子“嘶”了一声,屋内便再无动静。

忽地,敏锐的听觉似是在告诉她有人在外面,她迅速擦掉汗水,盖上布条,整好衣衫,往门口瞧去。只见房门被一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打开而又迅速关上,女子随即拿起剑。

待这少年回过头时,一把剑已然架在他的脖子上,屋内一片寂静。空留烛火因风而映在窗户纸上的晃动的影子,斑斑驳驳,忽明忽暗,偶的还有小虫叫上一两声。

屋内安静了许久,终是被一道染着笑的声音打破。“江女侠啊!久仰大名!”少年笑嘻嘻地说,手也将剑刃推开了些。迫于他的身高,江浸月抬了抬头,眸子对上他,看着这个略微不正经的男子,长得倒还说得过去,身形有些许奇怪,但这并不妨碍她手中的剑又向他逼近了一步,毕竟此时此地出现在一陌生人房间的又会是什么好人。

“啊!”少年似是懂了什么,“江女侠声名远播,这青霜的名气也是不小呀。”

青霜......

听到这二字的江浸月低头看,是啊,师父亲手为她刻的青霜二字正明晃晃的摆在剑上。

“所以呢?”她淡淡开口,抬起的眸子对上了少年看似清澈的眼睛,瞥见了他身上的伤,“你是何人?被何人所伤?”

“嗷,敝人华景。”少年坦坦荡荡,“被远风派莫行所伤。”他倒也毫不掩饰,那双桃花眼中带了一丝戏谑。

“哦?”江浸月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手中的剑也收回鞘中。

“江女侠,也认识此人?”

“略有耳闻罢了。”

“嗐,此人下手是真狠,我不过是拿回我的东西,他直接甩我两鞭子。”少年带的话语中带了一丝抱怨,又顺手将手中银色长刀收好。

江浸月走至榻边,将自己未擦完的药扔给了他,“莫行的鞭子上常附七竹散,此药虽不可解毒,却缓解之效。”

少年不经意挑了挑眉,眸子微抬,似是悟到了些什么,却也只是笑笑。用他那听着并不正经的语气开口:“多谢女侠,不知今夜可否在此暂避风头?”

“随意。”江浸月淡淡开口,又回到了屏风后的榻上。

屋内又回归寂静,而寺外不远处却好似是有两个男子在说着什么。

次日,江浸月因为这肩上的痛着实难忍,刚过寅时便起身了。只见昨日的男子已无踪迹,空留桌子上的一张字条:江浸月,后会有期。---华景

江浸月拿着纸条,脑海里浮现出华景的样貌,这少年,她似是见过,尤其是那双眼睛——分明是双桃花眼,很是熟悉,却偏偏记不起来了。但江浸月并未多想,只是翻找药物,在肩上涂抹。

“这解药,怕只能去那里一趟了。唉。”江浸月随即收拾好行囊,想拜别住持,但却未见其人,便只好让一小僧代为转告。

江浸月离开寺院后,便快马加鞭地向龙骨山去。此处离龙骨山还是有些距离的,她行了半日,才到龙骨山脚下。来不及停歇,又向山上去。

恰逢初秋,又在山间,阵阵凉风袭来,江浸月感到一股寒意灌入衣衫,不由加快了脚步,奈何这伤亦是愈加疼痛。

江浸月忍着这痛又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龙骨山庄门前。

而此时的江浸月恰逢毒发,脸上几乎无了血色,倒是将这轮班的弟子吓了一跳。看这弟子有些面生,江浸月拖着虚弱的语气对这两名弟子说,“烦请通报骆庄主,江浸月求见。”并微微抬起手行了礼,随后将青霜立在地上,好不容易撑着自己。

这弟子一听,便赶忙跑到庄内,通报了庄主。

庄主是一大概三十多岁的女子,着如意云纹古香缎,发髻简单,只配了两根梅花钗,干净素雅,坐于堂上,又生出几分威压,只在听明弟子所言后,神色动了动。

听毕,骆庄主还未说什么,在她身边忙活的年轻女子倒是先开口:“什么?!阿月来了?还受伤了?!师父,徒儿去接阿月!”

“去吧。”骆在言轻轻扶了扶额,无奈地笑笑,“你大师姐这一惊一乍的毛病啊!”

*

“阿月!你这是怎么了啊?!”骆与意赶忙扶着额头已起一层细汗的江浸月,一手接过她手中的青霜。

”七竹散。”

”你去过了?”骆与意的声音唰地低了下来,脸色也冷了一分。

“嗯。”

“算了,治伤要紧。不过,我跟你说啊,这次,伤不好,别想跑。”骆与意难得严肃起来。

日头正烈,骆与意搀着江浸月向庄里艰难地走去。

*

到了连翘馆(骆与意的房间),骆与意小心翼翼地将江浸月放在床上,搭了搭江浸月的脉,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写了份药方,交给一个小师妹煎去了。

骆与意慢慢地掀开江浸月右侧的衣襟,那骇人的伤痕直入眼帘,惹得她不禁大叫:“江浸月!你敢不敢来得再晚点儿?!”

“嘶。”江浸月一脸无奈,只发出一个气音。

“啊?!弄疼你了?我慢点儿,我慢点儿啊。你说说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七竹散的毒性,三日之内除了疼没什么事,三日后是要命的!你......呼。”骆与意佯装深吸了一口气,又找回了略带训斥的语气,“你就非得毒发再找我?!”

说罢,也不看江浸月是何神色,只提着木槿紫裙去翻箱倒柜的找药瓶,不过半刻,这姑娘便拿出了一个淡黄色的瓶子,取下盖子闻了闻,“对味儿!”便赶忙跑向江浸月,“阿月,可能有点疼儿哈,忍一下。”说着,她便将药向江浸月肩上洒。

“意儿,我猜,你这药,又是自己配的吧?”江浸月忍着疼痛对骆与意说。

“嗯。”骆与意被问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用极其坚定的口吻答道,“但保证它一定能治好这伤,可你拖了这些天,这疤可能就得留下来了。”

“无碍,留就留吧。”江浸月稍微好了一些,拖着力气吐出几个字,伤疤,对她而言,算得了什么。江浸月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忽得感觉有一阵睡意,不过几个哈欠的功夫,便倒在骆与意肩上睡着了。

骆与意顺势把江浸月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看着书案上的迷香,那还是她趁着找药瓶的缝隙躲着江浸月点的,“嗐,我的小阿月啊,辛苦了这么些时候,就好好休息两天吧。剩余的,还有我呢。” 第二章 龙骨山庄 天气渐凉,这山里也起了些许雾气,花草上也还挂着昨夜留下的露珠,高大树木林立,周围还缭绕白雾,山中庄子若隐若现,对比之下,倒也更显山庄的寂静与神秘。

龙骨山庄是这世间名气极盛的医庄,有百余年的历史,以医术精湛而闻名,江湖上更有“医有双杰,术寻龙骨,药看药谷”之言,在这里,最年长的已达不惑之年,最年幼的也不过五六岁。

晨起,山庄的弟子便都开始锻炼,常是跑步、八段锦、练剑、打拳等,大人孩童,欢聚一堂,好不热闹。

*连翘馆

昏睡了许久,江浸月醒来时只看到某人正对着镜子梳理那一头长长的卷发,研究着今日该打什么样的髻子。

已然坐起来的江浸月不禁笑了笑,骆与意察觉到后,随意簪起这乌黑的长发,跑到她旁边坐下:“阿月,你醒了!”

“嗯,你这迷香,效果很好嘛。”江浸月看了看书案,迷香早就换成了安神香,她轻轻挑了眉,“我昏睡了几日?”

“两日,倒也不算久。”骆与意十分坦荡,甚至补了句,“独家秘方,效果自是不差。”

江浸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换过的衣裳,骆与意会意,立马接道:“我给你喂药时一不小心洒上了,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翻你东西,就换了件我的。”说着,不忘向江浸月眨巴眨巴那富有灵气的大眼睛。骆与意属于活泼可爱的长相,一看便让人觉得这该是被宠着长大的幺女。

“没事,而且,我已经把我的房间托付给你了。里边的东西嘛,你随意。”

“好嘞。”骆与意顺势挽住江浸月的胳膊。

其实,在很多人看来,江浸月清冷甚至有时待人疏离,可只有与她交流久了,才会发现她极重情义,做事细致谨慎,待人真挚,她并不是排斥他人,只是需要慢慢交付信任罢了,十几年来,骆与意早成了最了解她的人,所以,她自然也可以在骆与意面前毫无保留。

“对了,阿月,前两日我到邛州城帮你探了探消息。”

“说吧。”江浸月看着身旁这小姑娘一副邀功的模样,轻笑一声,“嗤。”

“那便听我慢慢道来,这远风派素与官府交好,故在前日有一张布告,说是有一个男子,约莫二十岁,潜入莫长老住所偷走了这传说中的四方印玺之朱雀印,这男子啊,还挨了莫行两鞭子,啧,也是可怜。现在还被通缉,不过,对于他的长相,那边估计也是没有什么头绪,所以,那布告上除了身形和伤也确实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不过,阿月你不是五六日前去的嘛,而且只有一处伤啊?”虽早已经确定通缉之人并非江浸月,骆与意还是有些疑惑。

“哦?”某一男子的眉眼忽得闯入了江浸月的脑海,“或许我知道此人是谁。来找你的前一日晚上,就有一人闯入我的房间,中了毒,我还将你给我的药借给他了呢。”

“那如果是这样,那涂过药后,这毒确会延缓发作,但最多延一日,仔细算算,这两日怕也要发作了。”骆与意若有所思,找随即又缓缓开口,“若他在城中,定然是买不到成品药,若购药材自己来煎,是凑不齐的,毕竟这关键药材九幽草,连我龙骨药庄也山只有五株,那他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意儿,你如此关心他做甚?”江浸月越发觉得她们重心是不是偏了,但自己却又下意识问,”意儿,此毒,当真无他法可解?”

骆与意也没管重心偏不偏,端着脑袋,白嫩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扣着,忽得,她站起来,倒是吓了江浸月一跳,朝书柜走去,努力翻找着什么。

终于,她拿出一本封皮破旧的古籍,边朝着江浸月走去边念着:“书中有载,西南有一种通体雪白的虫子,名叫蜵虫,经培养可用于消理毒素,但必须极度谨慎,否则,人虫俱焚也保不准。”

“那要真是这样,这莫行也是挺厉害啊,惹的倒还都是些角色!”江浸月的语气中带了一丝讽刺。

*

此时,某“厉害角色”正坐在祥云斋悠闲地吃酒。

“你们这儿的祥云酒啊,当真是一绝,待我离开时,定要带上几壶。记得帮我准备着!”华景举着天水碧色的酒壶冲着店家说。

“华公子,您要走了?!”店家听似婉惜的语气中又带了几分欢喜。

“怎么?你很高兴?”

“自然不是,不是。”店家赶忙摆摆手,生怕这家伙又像上次一样将客人都吓跑,但心里却暗自埋怨,“当然了,你在这儿,我们的招牌酒几乎全都让你买走了。”

*

江浸月寻思着要先去跟师叔交代一声,好让她安心,便先从连翘馆离开了。

一出院子,扑面而来的是满满的熟悉感,师父在世时,她们也常常待在这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家的感觉。

这会儿已至巳时,龙骨山庄的人也都干着各自的事情,或是在抓药,或已到山中采药,又或是在练武,安逸而自在,令人垂涎无比,但江浸月毕竟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便又加快了脚步,朝黄芪馆走去。

“师叔。”江浸月徐徐走到骆在言前,微微抬手行了礼。

“阿月来了啊。”骆在言赶忙站起来,拉着她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才长舒一口气,“啊呀,说了一家人,咱家也不兴行礼,这都可以免了。”

“好。”江浸月低低应了声,每次看到骆在言,江浸月总会想到师父,她们真的很像,不是长相,而是......感觉。

“你身体恢复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意儿开的药啊.....”骆在言稍稍停顿了一下,“有些特殊,但好在都挺管用的。”

“师叔多虑了,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话音落下,黄芪馆里陷入一片寂静,江浸月正想着如何开口,不料,倒是骆在言又先开了口。

“阿月,你随我来。”骆在言轻轻拉起江浸月的手,朝书案走去,轻轻旋转了案上的砚台,一间密室在她们后方打开。

骆在言带着江浸月走入了这间看着只能容纳七八人的密室,虽是白天,仍亮着烛火,桌案上还留着新墨。

甫一进去,江浸月便有些吃惊,这最中间放的正是几十年前叱咤江湖的天才元徴的扶摇剑,而元徵,正是江浸月的师祖。扶摇旁边的是江浸月师父欧阳绮的朝云与骆在言封存己久的暮风,一左一右,正如当年,她们跟随在元微身后一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只不过各人得元微身上一奇罢了。

暗室右边的墙上粘满了江湖上形形色色的人物,但都指向一处:师父、师姐。江浸月也瞬间明白了,原来杀害师祖与师父的是同一批人啊。

她在墙上看到自己已经处理掉的四人已被划掉,脑中闪过一丝念头:先前在调查凶手时,总有人在她毫无头绪时提供帮助,现在看来,当是师叔。

“师叔,这上面为何没有莫行?”江浸月细看了几遍,也未找到她的下一个目标,不禁疑窦丛生。

“莫行啊,他确实该在这上面,只不过他的本名并非这个。”骆在言走上前,指向了信息较为庞杂的一处,“这才是他,而且据我调查,这些人应属于一个极为神秘的组织,并且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不止江湖,而我的师父应是撞破了他们的计划,故被追杀,途中写下所见所闻,交给了恰在北方闯荡的师姐,由于师父做得极为隐秘,那些人便没有察觉到师姐头上。将东西悉数交给师姐后,师父便停下脚步,与他们决一死战,最后,寡不敌众……”说到此处时,骆在言眼眶已然湿润,声音也有些发颤,她微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道,“而师姐是为何被杀,我还并没有查清楚,但定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那杀死师父的那批人中先前的那批人中的吗?或许是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不排除这个可能,而且,我排查过了,如果按年龄来算的话,可能是莫行,抑或是......那个空白。还有,最巧的便是,师父与师姐的身上均有鞭伤,所以,很可能是他。但同时,我们也不排除他是老一批人的下属。”骆在言指到了一个空白处,只有廖廖几字关于此人的信息。

“当年杀死师父的还有一人,但至今仍未查出。”江浸月看到师叔收集的信息也并不完全,攥了攥拳头,“我们必须加快脚步了,他们虽被重创,但倘若任其壮大,后果不堪设想。”

“辛苦了,阿月。”骆在言轻轻拍了江浸月的肩膀,她的眼眶早已红透,声音是无法忽略的沙哑。

“无碍,多谢师叔的帮助。”

“分内之事。”骆在言似是还想再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师叔,还有事?”本作势离开的江浸月又不禁开口问了一句。 第三章 真假之辨 “阿月,这次,能否带上意儿。”骆在言有些犹豫,攥着拳头,但还是开口说道,“其实去年时,她已经知晓此事,再三央求我说,怕你以一人之力难敌众人之手,要去找你,我未同意,但现在,她该去磨砺磨砺了。”

两人沉默许久,只听得那屋外阵阵凉风过,院子里晾着的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更显屋内的沉寂。

“是么?许是还有其他原因吧?”良久,江浸月看着有些吞吐的师叔,缓缓开口问道。

骆在言自是清楚她这位师侄聪慧过人,便没有欺瞒,只坦然相告,“你还记得你去年冬天杀的赵素衣吗?”

……

听毕,江浸月面上仍是从容淡定,也并未多说什么,“我知道了,您放心,此后,我会保护好她的。”

“此去,前路凶险非常,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啊。”骆在言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双业已生了许多老茧的手紧紧抓住了对面女子的手,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眼眶微红。

她只恨自己无法与她们同行,前路难料,江湖诡谲,可她却只能囿于龙骨山上,何其无用,不觉眼眶已然湿润。

“您放心吧。”江浸月嘴角弯了弯,轻轻拍了师叔的手,“前路虽是荆棘丛生,但我相信我们也可以迎来繁花相送,毕竟,路,是自己闯出来的。”少女眸中尽是坚定,有少年人的意气,有江湖儿郎的侠气。

山间的空气总是十分清新,龙骨山庄中更是弥漫着药材的清香,令人难忘,令人垂涎。一阵秋风袭来,江浸月额前的碎发被带起,发带也随风舞了几下,下意识地,她加快了到茯苓馆的步伐。

茯苓馆内,骆与意正帮江浸月收拾着房间,细细打理过的长发散落在身上后,与这淡粉色的长衫相配,倒是多了几分俏皮。

“意儿。”江浸月猝不及防地开口,倒是吓到了这屋子内的人。

“嗯?怎么了?”

“入秋了,”江浸月稍稍停顿,接着启唇,“马上就要到师父的忌日了。”

“知道你一醒便要动身,所以行囊早己为你收拾好了,不过,你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且天色不早了,明日再走,可以吗?”骆与意自是知晓江浸月所思所想。她们五岁相识,九岁相交,十四年的情谊,怎会不知她的心在何处呢?

倚在门口的女子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倒是又问她,“意儿,此番,你与我一同去,可好?”

“真的?!”骆与意扔下手里的古籍,“师父同意了?!”

“嗯。”江浸月走到几乎要跳起来的骆与意旁边,“但是,我们是有正事的。”江浸月将声音压低了些,敛了敛神色,“我们要查清楚师叔屋子中的那面墙上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并尽力铲除。毕竟,已经有两代人折在他们手上了,而且,我总觉得,这之后会有更大的阴谋。”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骆与意立于案旁,“放心吧,阿月,我不会拖后腿,师父师伯教的剑法我一直在练,虽没有像你如此之高深,却也足以出去闯荡了。”

“好。”

“对了,阿月,还有一件事,之前未来得及与你细说。”骆与意拉着江浸月走到桌旁,倒了两杯茶水,“初七时,也就是我下山打探消息那天。”

*

三天前。

骆与意安置好江浸月后,便走小路往邛州去,比江浸月走的那条路快了许多,本想在青龙寺先借宿一晚的骆与意却发现寺中空无一人,多少是有点瘆人,她便又加紧脚程,好在在城门关闭前到了城内。

当日是七夕,城中热闹得很,灯会、各色美食等迷了人眼,但也正因如此,城中力量被分散到市井治安的又很多,远风派与衙门交好,也派了一些弟子帮忙,还有些弟子趁着休息去逛集会去了。

在远风派附近的宝来客栈住下后,本想好好休息一晚再探查的骆与意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便换上衣服,准备带着流岚去远风派南堂。

市中人多,倒是不太方便行事,在窗口徘徊时,骆与意猛地发现客栈后方有一条小巷,应是太过偏僻,倒也没什么人,她翻窗出去,从外面关上窗户,小心前行,完美落入小巷。万幸,小巷空荡,但却隔墙挨着远风派,好在骆与意轻功不错,轻松越上屋顶,摸索许久,终是到了南堂。

许是因着之前南堂被人夜闯过,南堂较其他几堂防备较多,好在这些弟子看着并没有多么细心,可能是因着今天正好赶上七夕吧。

正当骆与意还在庆幸时,却发现与她同在的还有一名男子。只不过,两人一个在屋顶,一个在院内。那男子倒是胆子大得很,也不怕被那些个弟子撞见,就光明正大地在院子里晃荡。

骆与意和那男子似十分默契,同时到了南堂一间十分偏僻的还亮着灯的屋子,里面似是有两个男人在对话。

“三日了,竟只查出这些?你当我不知道她是个女的,还是当我没看见她左眼下有颗痣?”一个听似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愤怒与威压。

“大人,属实是这女子行事太过缜密,什么线索也没留下啊。”这个声音倒显得年轻了些,还带着一丝恐惧。

“养着你们还不如养几条狗!”

另一人没有回话,只听得一声闷哼,似是被人踹了一脚,接着便有倒地的动静传来。

骆与意着实好奇,便又掀开一片瓦看了一下,谁知这一看,便快要将她的下巴惊掉。

“两个莫行?!”只不过一个站,一个倒;一个脸上有一大片烫伤留下的疤,一个没有罢了。

她手中的瓦片差点滑落,幸好有一双手接住了——正是下面那男子。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骆与意正想着,却发现下面有两名倒下的弟子,应是刚被人处理过。

“小姑娘,行事也太不仔细了吧。”男子带着笑意,刻意压着的声音低而沉,他漫不经心地说,“这夜间巡逻的弟子也不是摆设啊。”

“谁知道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人啊。”被某人说过的骆与意有些不服气,撇了撇嘴。

“你随意喽。”那男子倒无所谓,耸了耸肩,“反正我该走了,后会有期!”他说完便离开了。

而另一头的骆与意怀着一颗不知如何描述的心回到了客栈,辗转难眠,她到过骆在言的密室,自然也是看过对莫行的描述,只是究竟哪个才是……

“不对!”骆与意“唰”得从床上起来,师父墙上所写之人并非叫莫行,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如今的莫行就是莫行,而另一人才是那墙上之人,才是当年之人,或许,这样就说得通了……

回到西洛客栈的百里轩洛把弄着手里的扇子,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戏谑,“华景啊,人莫行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啧,莫行现在找的是一个女的,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江女侠。”百里轩洛用十分“正经”的语气说,“我还碰到一姑娘,不过看样子应当不是那位江女侠。”

“哦,行,知道了。”华景似是有些冷淡,并未多说,只微微抿了一口茶。

“你小子,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帮你,你就这态度啊?”百里轩洛又拍了拍华景,但又立马严肃起来,拉了把凳子坐在那蓝袍男子对面,“不过,有一个更大的消息,我看到两个莫行。”

“哦?”华景若有所思,嘴角还弯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那还真是有趣,你怎么看?”

百里轩洛勾唇,悠悠道:“江湖秘术,人皮之具。”

次日,骆与意又去看了看城门口的布告,确定没有什么新消息后,就匆匆赶回了龙骨山。

*

“大概就是这样子了。”骆与意看着江浸月似是有些想法,“阿月,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师叔所搜集的关于莫行的消息是左脸有疤,而我那日见到的那人的却无。你说那声音似是一个较老,而我听到的声音,现在想想,确是有些年轻。而那年轻的向年老的叫大人,那么......“江浸月慢慢理了下思路,一个个猜测掠过脑海。

“莫行只是幌子,他背后有主子。”骆与意接道。

“而且在组织里地位应该不会太低,毕竟蛰伏在这这么多年了。”江浸月回答。

那位大人物的藏身之所到底在何处?他又为什么非要再整一个幌子?莫行又属于什么组织?这么些年,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近年来江湖上一些查不明白的事是否与他们有关……

无数疑问浮现,只待少年一个个解决……

江浸月从书案上拿来一张纸,“我们再来梳理一下。”

一两个时辰后,“那便先这样吧,也有了眉目,我们再好好收拾一下,明日便出发。”江浸月将梳理过的消息收拾好,又放到了那木匣子中。

骆与意应了声,“好,那就这样吧。” 第四章 西洛客栈 江浸月与骆与意一同去向骆在言辞别,三人聊了许久,也多是骆在言对二人的嘱托叮咛。

拜别骆在言后,江浸月和骆与意便一同踏上了这意义非凡的旅途。

“我们自知前路凶险万分,但我心如磐,绝不言悔,当下与未来,安宁与动乱,与我密切相关。不斩荆棘,何见繁花;不破桎梏,怎窥天光?”她二人的话语萦绕耳畔,那是承诺,是担当,亦是成长。

骆在言每每想起这番话,总是忍不住的激动与自豪,也总会想起她与师姐闯荡江湖时对师父的承诺,是与这两个孩子一样的自信和胸怀。江湖路远,只念她二人恩仇得报,壮志可酬,得见日月,安康无虞,她想,也许这就是她最后的心愿了吧。

正直秋日,凉风习习过,策马扬鞭时。两匹快马隐匿在林子里,栀子色与西子色的身影也湮没在漫漫绿野中。

一日后,邛州,西洛客栈。

江浸月和骆与意特地定了二楼的一间双人房,搁置着行囊。

此刻,楼上。

“百里啊,我等的人到了。”华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百里轩洛走去,那清墨般的桃花眼深邃似潭,笑起来时,总有些蛊惑人。

“那位江女侠?”看着那双眸子,百里轩洛微怔了一下,旋即那无论如何都会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眼睛对上华景,朝后者意味不明的笑着。

“不止,还有她身边的那位。”华景眼底有兴奋,有期待,有担心。

“哦?”百里轩洛又提起了兴趣,怎竟还是两位,而且,见惯了眼前这人游刃有余的模样,竟然觉得现在的他有些许的……不确定?

“就一抓药的姑娘,哦对,她武功也不赖,而她开的药啊,嘶......”华景细细揣摩了下语言,欠儿兮兮地说了一句,“那简直是灵丹哪,既不伤身又能让你这身体恢复如初!”

“呵。”百里轩洛朝某人翻了个白眼,又坏笑了下,作势要拉起华景朝门口走去,“那走,找她帮你看看这背上的伤。”

“哎,那不用了,我这用点金创药就行了啊,怎能再去麻烦人家?”说着,华景不忘甩开百里轩洛的手,作出嫌弃的神情,“欸,你别动手动脚的,我可是洁身自好的很。”

此刻,二楼的骆与意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江浸月听到她这一声,担心得紧。

“没有没有。许是风吹了两下吧。”

*

“不过,华景,你打算怎么跟那两位见面?你看啊,你现在去找人家,倒显得你天天跟踪人家,啧,虽说你本就不正经,但这,倒显得你更加......咦。”百里轩洛打趣儿道。

“呵,搞得你可正经,啧。”华景撇了撇嘴。哥儿俩就这么说着,究竟也是没找出方法,决定着那便先去吃饭,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

*

“阿月,走吧,吃饭。”骆与意放好东西后朝江浸月眨巴眨巴眼睛。

“走吧。想吃什么?”江浸月笑了笑,带着骆与意朝楼梯走去。正好撞见了从三楼下来的一蓝一皓两抹身影,随之而来还有独属于少年人的爽朗的笑声,两人似乎也在讨论吃些什么。走着走着,四人打上了照面,少年的笑容也逐渐僵在了脸上。

四人皆是一怔,“是你!”四人几乎同时开口。骆与意挽着江浸月胳膊的手微颤了下,百里轩洛的目光在江浸月身上停留不过片刻,便转到骆与意身上,不经意挑了挑眉,江浸月倒是没多在意,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了些波澜。只有知晓这一切的华某人,笑着打招呼:“江女侠,又见面了。”

四人的气氛多少有些尴尬,说巧不巧,有个小二过来,将手中毛巾熟练地搭在肩头,“几位客官,认识?不妨移步一楼雅间,叙叙旧?”说着伸出了手,作势要带领他们过去。

“好啊!相逢乃为缘啊!”华景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

潇碧斋。

“华公子,吃些什么?”与华景相熟的小二熟络地问起来。

华景:……

“几位,来点什么?”华景看着周围的三人一言不发的状态,虽是早已猜到,真正面对时还是有些无奈。

“一小份云吞吧。”骆与意看着这尴尬的气氛,着实无奈,开口说道,“阿月,你呢?”

“一样。”江浸月淡淡地开了口。

“那两小份,多谢。”

“好嘞!”小二又看着身着皓色长衫的百里轩洛,“那这位公子呢?”

华景笑眯糊糊地看着一进来就摆着个严肃脸的百里轩洛,只见他缓缓开口,薄唇吐出三个字:“绿豆粥。”

华景转脸又看到双手环在胸前盯着他这个方向的骆与意,尬笑一下:“我来一碗豆腐羹。”

小二:“好嘞!各位等着哈!”说完,从雅间出来,迎面撞见了另一个伙计,抹了把汗:“兄弟,我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语气中带了一丝丝生无可恋。

潇碧斋中的四人,气氛冰到了极点。

“大家莫要如此死气沉沉嘛。”华某人笑着说,又看到一旁沉着个脸的百里轩洛,心知肚明是何缘故的他向两位女孩介绍。“哦,对了,我叫华景,这位是百里轩洛。”说完又刻意顿了一下,看向淡粉色衣裳的骆与意,“这位是?”

“骆与意。龙骨山庄弟子。”骆与意“笑”着开口。

此刻,百里轩洛和骆与意在心里默默翻了无数个白眼。

”那这位姑娘呢?可有幸得知芳名?”一直少言寡语的百里轩洛看向着鹅黄色广袖的江浸月。

江浸月愣了愣,又很自然地说道:“江浸月。”

“江女侠,”百里轩洛顿了顿,“久仰。”

江浸月只以一笑回应之。

等一行人寒暄完,菜也几乎上齐了。华景的豆腐羹格外显眼,上面还撒上了些许葱花。

“对了,二位姑娘来这邛州可有什么事?说不定我可以帮忙。”华景虽业已知晓,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问道。

“杀人。”江浸月毫不掩饰,她向来如此。

”而且你确实可以帮忙。”骆与意接上,眼睛微眯,“因为......我们要杀的人啊,叫华景。所以,华公子?高抬贵手?”骆与意的语气中多少是带了些私人恩怨。

“骆姑娘,说笑了,不是。华某与二位素不相识,何来恩怨?”华景自是早就猜到了骆与意不会跟一个似“陌生人”般的人讲她家阿月和她要干的事,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隔阂。

“他确实该杀。莫顾及,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们。“百里轩洛瞥了华景一眼,朝骆与意、江浸月说,虽是笑脸,却露出几分寒意,似初冬的雪,冰窖中的冰。

“我吃好了,各位慢慢享用。”说着,江浸月拍了拍骆与意的手,又看了百里轩洛一眼,起身便离开了。

百里轩洛看着碗里的绿豆粥,细想了一下,随意吃了两口,便也起身走了。

不过半刻,屋顶。

“百里,你来了。”随着话音落下,江浸月抄起手边的青霜,朝身后的人挥去。几乎是瞬间,泛着青光的剑已与墨色铁扇交在一起。

打了不过几个回合,两人却都坐下笑了起来,那是他们比时的回忆啊,十几年了,竟还如此清晰。

百里轩洛拿出从华景房间拿的祥云酒,递给了江浸月一壶。二人随手将瓶塞扔到一边,那男子的笑声似是焦暑的太阳,明媚而张扬,女子低头轻笑,眸中似还有了点点星光,二人抬手,朝彼此望去,壶与壶发生碰撞,声音清脆,溅出的几滴酒倒更显少年人的不羁,二人很长时间都未开口。

忽得,百里轩洛低下眸子,看向手中的酒,眼底倒是有了些感伤,开口说道:“姩......”未说完,百里轩洛又讲话吞了回去,他不知现在该如何称呼她。

“叫我阿月吧。”

“那......阿月。”百里轩洛试探地叫了叫,“你……怎么认出我的?”

江浸月“嗤”地笑了一声,“我之前去过几回西北,有悄悄到府上看过你们,况且,百里你在大安也是相当有名的,好些姑娘都喜欢你呢,不难看到你的画像。”

听及此,百里轩洛尬笑一声,“那都是以前了,现在,我发现我更爱江湖,无拘无束,还没有朝堂那么脏。”

“你呢?”江浸月反问。

反应了一会儿,百里轩洛才意识到她问的是什么,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从前,你说过,你以后要打一把剑,得是一把绝世好剑,名字就叫青霜,所以,四年前最开始听到你的名号时,就有一个荒谬的猜测,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是我认识你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杀回来,二是仅仅是一把剑名而已,决定不了什么,况且,那场灾难中,有与你一般的女孩的尸体。”

江浸月蹙了眉。

百里轩洛没有察觉,继续说,“而刚刚认出你是因为它。”他指着江浸月佩剑上的剑穗,剑穗上有一紫玉珠,不是很小,人离得近时,不难看到上面的字——“江”,别人可能不知道,但百里轩洛清楚,这是百里至成夫妇送给江浸月的,紫玉难得,故而不难猜到。

江浸月弯了弯唇,“没想到你还记得。”

百里轩洛答:“是啊,当然记得。”他沉默许久,又道:“你变了很多。”

“意儿也经常这么说。但,人,哪有不变的啊。”说着,江浸月晃了晃手中的酒,祥云酒醇香而清澈,映出少女若天仙般的面庞,“这酒,很好。”江浸月又顿了顿,见身边人不开口,“你也变了。” 第五章 今往情 “是啊,我也变了。”百里轩洛眸底的光又晦暗了些,又仰头闷了一口酒。

“当时不过九岁的我们,也像这样,并肩坐在将军府的石桥边,你说,‘我要参加科举,入仕途,辅明君,成一国之相,除奸佞之臣,还朝堂以清风正气,给社会以繁荣进步。’”江浸月看向百里轩洛,眸子里多了些不知名的情绪。

“是啊,而你听了之后,说‘既然你在朝堂,我便固守边疆,做大安史上第一位女将军,沙场点兵,征南战北,给国家添以安宁,护百姓安居乐业。你我一朝一野,好不快哉!’”百里轩洛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似是回到了好些年前。

那个春光明媚,万物吐新的下午,那个碧水环绕,繁花点缀的石桥边,两个孩童畅谈着梦想,畅想着未来。

“但不过几月之后,什么都成了泡影。”江浸月看着手中已然空矣的酒壶,眼中似是蒙起一层薄雾,“但其实,现在也挺好的,江湖之大,亦有栖身之所,岂不也是快哉!”

“你这次......杀莫行的?”百里轩洛忽得换了话题。

“是。”江浸月没有否认,“华公子告诉你的?”

“你这点还真是没变。是他。”百里轩洛轻笑了两声。

“他究竟是谁?”江浸月本无意关注,但不知为何竟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个,你很快会知道的。”百里轩洛虽生气,但还是帮兄弟打了掩护。

骆与意与华景的一番活动早就让江浸月起疑了,是以,她偏过头,红唇启了又合,“他和意儿?”

潇碧斋

百里轩洛走后,骆与意也想起身走,却听见一声:“小毒医,你们都走了,可就无趣了。”说着,那人还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修长的手指与碧色的杯子相映得很。

“华景,我同你说过了,别叫我这个!”听到这句话的骆与意再也憋不住了,“你一天天的,不犯欠儿活不了了?!”说着,拿起杯子作势向已忙摆手的华景扔去。

“骆姑娘,骆姑娘,华某错了,错了还不行嘛?”华景知道这姑娘的脾气,连忙道了歉。

骆与意听着这人的腔调,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青龙寺,阿月遇到的那个人是你吧?”她的语气中带着威胁,“说什么小毒医,我的药你不照样用了?!”

“是是是,骆姑娘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在下着实佩服,佩服啊。”华景自知无论如何都是自己不占理,连连道歉。

“还有,青龙寺那次,不是偶然吧?”骆与意说到这儿时,双手撑着桌子,俯下了身,与对面的少年的目光碰在一起,少女的眸子里是不同于往日的清冷,倒容易让人想起另一位姑娘。

“是,是我故意的。”华景并未刻意隐瞒,他知道骆与意并不好骗,“但是,骆姑娘。”华景起身走到骆与意身边,敛了敛神色,将声音放低了些,也少了些纨绔的语气,“我想你我都明白,暗影不好除。”

“暗影?”骆与意略微思索,旋即明白,“你们也在查?”

华景笑了笑,“当然了。”思忖了一下,又幽幽开口,“骆姑娘,可愿与我们合作?”

“非我所能定。”骆与意对上边上少年带着笑意的眼睛,又淡淡冲他笑了下,离开了。

潇碧斋内只留下还微微俯着身的华景,他缓缓直起身子,朝着那抹淡粉色的背影,笑着说:“这姑娘啊,是吃不了一点儿亏。”转身又看着这桌上的残局,勾起的嘴角又降了下来,用着往日那纨绔的语气道,“又得我付钱喽!”

二楼。

骆与意在房里等着她家阿月,用双手托着鹅蛋般的脸,平时灵秀清澈的杏眼也带了几丝着急与无奈,想着若是江浸月问起华景又或他二人关系,她该如何作答,而她又该如何开口问江浸月与那位百里公子的事,若是又勾起了江浸月的那段往事,可又怎么办呢?

“烦死了!”骆与意想着这些,更加烦闷,随手拿起一青瓷茶盏灌了一口茶,茶略带苦味,更是让人烦躁。

已站在门口有些时候的江浸月走至桌边,笑着问:“怎么不吃你的糖了?”

“没有了。”骆与意回答完问题方才意识过来,看向身侧女子,眸中尽是不自然,正困扰的事情这么快就到了她身边,她更是有些烦闷,也不乏慌张。

“喏,我这儿还有几颗。”说着,江浸月伸出了手,拿着她刚刚回来时带的糖丸,“吃了糖,便听我讲个故事吧。”

骆与意接过江浸月手中的糖丸,糖丸包得精巧,十分诱人,骆与意含了一块到嘴里,甜味蔓延开来,好似春日时龙骨山绵延遍地的簇簇花团,让人舒心,骆与意自然也猜出了她接下来要讲什么,不然说她们是姐妹呢,彼此的心思知道的透透的。

“这个故事的开始啊,是六岁的我随父亲到北部边疆平定战事,因父母要上战场,我便常待在州牧的家里,与州牧的儿子,也就是百里相识。他是家中长子,父母对他予以厚望,而他也不辍努力,刻苦勤奋,起早贪黑,文武兼佳,可我呢,只热爱刀剑,初见时,我便邀他至院中比武,谁知,他与我说,他要回书房温习功课,可我幼时强势得很,硬是不愿,缠着他许久,幼时不知软硬兼施之策,只时时跟着他,出言刺激,最后他与我比了场,我输了。”江浸月说到这儿,勾了勾唇角,似是在笑年少时的自己,又或是回首看看那个明媚活泼又霸道张扬的小姑娘,仅片刻,她又开口,“后来,我便常邀他比试,但大多被拒,他说他要参加科举的,要好好读书,我便有些不快,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忆深刻,也是自那时开始,我们二人似是成是最亲密的伙伴。”江浸月顿了顿,又开口,“他说,‘你痴于武,我陷于文,虽途径不同,但志向相似,均是要成一代才子,安国兴邦的!’”

“但现在.....”骆与意接得很快,旋即意识到不对,悄悄瞄了一眼江浸月,立刻咽回去想说的话。

“我们俩倒是都浪迹江湖了,但这也是护国护民,不是么?”江浸月笑了笑,端起茶杯,这么多年,她早已坦然了。

人嘛,总会长大的,儿时的回忆终究只是过去,人要活在当下,看到未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成长本就是一场豪赌,输赢只能靠自己,结果,也只能自己承受……

良久,两人都未说话,倒是窗外的风声渐渐明显。

“阿月,你......”骆与意着实忍不住,先打破了这沉寂,“不问问我与华景吗?”

“你若是想说,自会与我说道的。”

“其实,他的身份倒是没什么,只不过不太应该由我来说罢了。但是,另一件事,你必须要知道。”骆与意语气坚定。

夜也渐的深了,还未关上的窗户透来阵阵凉意,骆与意边说边起身关上了窗户。

“意儿,你觉得,他们可信吗?”听完骆与意的话,江浸月眸底晦暗了些。

“怎么说呢,华景这人虽偶不正经,但也确实能令人信服,所以,我觉得,可以吧。”骆与意虽与华景有些”私人恩怨”,但也算深知他的为人。

“其实,百里也问我了,愿不愿意合作,但我不知作何回答,十几年的时间,能改变的太多了,就算百里还是那个百里,我也不是那时的江.....了。”江浸月看着手中的茶,水本清澈,用于煮茶后,也变得浑浊,人又何尝不是呢?她不知该不该赌,毕竟人心难料,“但是,他们二人总给我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但你,从不相信感觉。”骆与意偏头看向她,很自然地接了下句。

“意儿。”江浸月饮完了杯中的茶,只看着空荡荡的茶杯道,“此浸茶水,浊则浊矣,香愈绵矣。”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骆与意自是猜出她的意思,只道,“既如此,那便赌一把。但人心难测,我们还是要有些己见的。”骆与意知道江浸月想顺一次感觉,但江浸月的语气多少还夹杂着怀疑,便偏头笑着对她说。

三楼。

”华公子,可真是好计谋啊。如此有耐性又如此有能力还如此有胆识,当真是人中豪杰啊!”百里轩洛一进门便看见某人正悠闲地吃着糕,品着茶,忍不住阴阳道。

“百里,你回来了。”华景忙起身到门口扶着百里轩洛,企图将他拉至桌边,以谋“生存之道”。

谁知,这家伙掏出把短刃,用刀背架在华景的脖子上,轻笑了声,“华景,瞒了我这么多年啊?”他听似疑问的语气却带了丝自嘲,似是在说,“明知我与她交情匪浅,这么多年,却只字不提,是兄弟么?”

“百里,我不是故意的。其中种种,皆受时势所迫。我……”华景也着实无奈,但谁让这确是他未说明呢。

百里轩洛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缘由呢,那件事不是巧合,若华景告知与他,被旁人听到,又是一桩祸事……

但现今局势,确也该让他二人重逢了。“唉。”百里轩洛将短刃放下,随意扔在桌子上,“放心吧,你认识的百里有那么小气么?”

“百里。”华景笑着对他身旁的人说。

“阿景,想喝酒了。”

“得嘞。”华景拍了拍百里轩洛的肩膀,“我去拿。”

他缓缓地朝平日放着酒的柜子走去,打开时,只发现原有的六壶却只剩了四壶,回头望向坐在桌旁的人时,那人只冲他淡淡一挑眉,华景也心领神会,随意提了两壶桂花酿。

“喏。”华景递给百里轩洛一坛。

二人翻身上了屋顶,那墨色幕布上挂着点点金黄,如此耀眼,恰似少年郎。待二人坐定,望向彼此,眼中皆染了笑意。

“第一杯,销愁。”二人随意扔掉壶塞,划过的曲线正是少年人的不羁。

”第二杯,敬兄弟!”桑蕾色的陶瓷酒壶在空中碰撞,好不明艳,好不清脆!

“第三杯,敬......”百里轩洛停顿了一下,又看向身旁将长发束成高马尾的华景,却发现这人也正望着自己,几乎同时,二人开口,“未来!” 第六章 乐济堂 次日,晨风带着凛冽吹过,客栈外树叶沙沙作响,晨光透着叠叠叶片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忽明忽暗。

二楼的两名女子早已梳洗罢,静坐在屋子中,不是向门口望上几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

三楼标着“星汉”的房间外,“阿月,已然辰时了,他们二位确应当醒了吧?”

“额……”江浸月对于这个问题已经回答了不下三遍了,她们二人习惯了早起,只是本想等那二位公子下楼再言明合作之事,但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未见二人有何动静,询问店中小二也是说他二人尚未下楼用膳,这才找了上来。

“也许——”正欲予以回答江浸月愣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眸露出几分无奈,还未说完便瞧见屋门打开,一抹玄色映入眼帘——不是旁人,正是华景。

“呀,骆姑娘,江姑娘!二位可有什么事?”

“华公子,不清楚吗?”这次,倒是江浸月先作了回复,她微微抬起的眸子对上了少年的眼睛,那女子的眼眸似一深潭,带了几分寒意,又深得让人捉摸不透。

华景自是猜透,“那便屋中聊聊。你们先坐,我去叫百里。”他让了让,让二位姑娘先进去,而某位腰间系着的豆绿织云锦飘带不小心蹭到少年微垂着的手,泛起阵阵痒意。

秋日的风总是带着凄凉,昨夜未关上的窗框边已多了几片落叶,更为这秋景添了一分萧瑟。可是,街上却是热闹得很,好似是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百里轩洛屋内。

百里轩洛早已起来,穿了件天蓝色织云锦衣,正坐在椅子上轻揉着脑袋,昨天晚上,他二人喝得多,他酒量不如华景,现在还没缓过来。

华景迈步进来,看着他这样,叹了口气,径直走到桌边,一边与他说明着来意,一边给他倒了一杯水。

待他说完,他又问,“百里,你觉得她们信任我们吗?”

百里轩洛喝完水,答道,“以我对阿……月的了解,至少,过去的她,不会的。毕竟一个是十年无音讯之友,一个是陌生之人啊。”百里轩洛叹了口气,前路仍漫漫啊。

“那个小毒医怕也是啊。她们多是会对我们有所保留。”出了百里轩洛的房间,两个人很默契地同时闭上了嘴。

四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而百里轩洛的目光自进屋以来便一直停留在骆与意身上。这沉寂的气氛更是让骆与意难受,实在无法忍耐,“百里公子,可是有事儿?”

“无事,只是这桃夭色的衣裳很衬姑娘呢。”百里轩洛被人说破,倒也没有尴尬忸怩,只玩笑似的开口,他始终觉得这姑娘并非只由华景描述得那般——是个小毒医。

“哦?那多谢百里公子夸奖喽。”骆与意自是知道他所想并非如此,只是却不知他所想是何。

“唤我百里即可。”

“好。”

“各位,我们开始商讨吧?“华景试探地开口,目光扫过三人的脸,只觉得他们四人聚到一块儿,且不论才华,姿色亦足以令人惊叹。

江浸月习惯性地在桌上铺了一张纸。

不久,纸上已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路消息。

“所以,你们也这么认为?”骆与意笑着看向那着玄色竹纹箭袖衫的男子。

“自然。”

“那便到街上转转吧,”百里轩洛笑了笑,已然起身,“今日街上似乎热闹得很呢!”

*

“姑娘,抓药的话稍等一下啊,今日人有些多。”一中年妇女的声音传来,不断的是她抓药的动作。

“郑阿姐,是我。”说着,她放下于中的剑,朝柜台走去,“我们帮您吧。”

“小意儿!”郑曼芪快速回了个头,瞥见骆与意,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子身子微侧,倒未看清面容,“你可好久没来了!”

骆与意迈开步子朝那布满各种药材的柜子走去,帮郑曼芪抓着药,“嗐,主要是师父又收了四五个八九岁的小学徒,难管得退,就让我代劳了。好不容易等他们守了些规矩,知晓了些入门,才敢下山。”

一旁的江浸月也跟了过来,毕竟学过医术,也默默帮起忙,只是由于人实在有些多,郑曼芪并未再注意她。

三个人的效率确是快多了,不过三刻,乐济堂中已经没有病人。

“今日多……”正想回过头感谢骆与意与她身边的姑娘的郑曼芪突然停了一下。“阿月!是你啊!你都不叫我一声?”看到江浸月的郑曼芪无比兴奋,“欸,话说,你们两个认识啊?”

“嗯。”江浸月笑着向郑曼芪解释,“刚刚人太多了,便没打搅您。”

“郑阿姐,你一看见阿月就忘了我了。”骆与意的小醋坛子又打翻了,猛得,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们认识?”说着,把头偏向了江浸月,眼神似是在问她,“你未与我说过啊?”

“阿月上月时救过小沛一次,后来又在我这留宿了数日,也常帮我呢。”郑曼芪开口解释道,“欸,也别站着,来坐。喝些茶水,近些日子刚做的药茶。”

“说起来小沛,这小子去哪儿了,也不在店中帮您。”骆与意寻了几遍,都未瞧见那小小的身影,蹙眉问。

“他帮我买东西去了,应是快回来了。”

与此同时,某条巷中。

“小朋友,你跟了我们一路了。”百里轩洛真是忍不住了,转过头对后面探出的小脑袋说,“可是有事儿?”他微微曲身,话中带了一丝笑意,尽量保持温润的大哥哥的姿态,以免吓到这小朋友。

“我找他。”这小孩抬起手指着那玄色衣衫的男子。

“找我?”华景笑了笑,想着他什么时候又得罪小孩子了?“那你有何事?”他走到这孩子面前,俯下身子,高高束起的墨色长发搭在肩上,一大一小就这样对视着,光洒在二人身上,似镀了金光。

“我们家还欠你一贯钱,哥哥,你有空的时候记得来乐济堂拿哦。”这小孩还未变声,声音还带着一丝奶气。

华景仔细想了想,乐济堂?一贯钱?好像是有点印象。他去年在这儿抓了一副药,但因当时困窘,未给钱,大夫便告诉他,救死扶伤为医者天职,未向他要钱。前几月他回到邛州时,带了一株冬虫夏草,远超过了的诊费,只记得大夫硬是说要再给他一贯钱,他推脱许久,没要便走了。

“好的。”华景嘴上应着,心里想:马上就去了,但他当真是觉得不该收那钱。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小孩正要走,站在良久的百里轩洛无厘头地问了句,“你是乐济堂的小厮?”雇十五岁以下的小厮在安朝可是违法令的。

“我不是,我阿娘是乐济堂的坐馆大夫兼东家。”小孩看向边上一表人才的着天蓝色束袖衣裳,深褐色的腰封上还别着一块玉佩的百里轩洛,又开口,“我是元沛。”

“原配,这名字有趣。”百里轩洛打趣儿道。

“嗯?”小孩顶着,一张看着无比好捏的脸问道。

“原来的原,般配的配,是个好名字呢。”说着,还停留在下意识的认知里。

“是元沛,元气充沛。不是原配!”元沛似是很重视这个,几乎要哭出来了。

“好好好。”百里轩洛一见小孩子哭就慌,“我错了,我错了。”

元沛也没理他,按来时的路跑开了,只留给两人背影,像一个小团子。

“你看你,好歹是这世间闻名的‘温润公子’,怎么把小孩子吓成这样?”华景搁旁边笑着,“走吧。买个糖葫芦,一会儿哄哄。”

两人买完糖葫芦后,华景告诉百里轩洛,元沛十分注重他的名字是有原因的。

两人就坐在旁边的茶水摊上,摊子规模不大,也就五六张方木桌;茶倒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但好在新鲜可口。

“乐济堂的老板是郑曼芪,她在十几年前的江湖上也是盛极一时,七岁便凭惊人的天赋名扬江湖,被药谷之主称为药学奇才,百年难得,苦苦学习数载,十五便入了江湖,一双妙手救人无数,又因她经常义诊,更是引天下人赞叹,但因武功不高,才学遭人觊觎,被恶人所害,左腿险些废掉,自此便逐渐黯淡下来,后来,听闻她十九岁时便嫁了人,有了元沛。”华景停下来呷了口茶,百里轩洛俨然听到一声叹息,“而元沛这个名字,是他父亲取的,寓意便是元气充沛,只因他父亲体弱多病,不想孩子也如此。”

听完这些的百里轩洛,整个人都沉重了下来,父母之托,他竟此般,着实不对,后又想到华景所说的郑曼芪的身世,亦是唏嘘。

江湖固然令人畅往,却也杀机四伏,多少明星似的天才于名叫江湖的夜陨落,又有多少恶徒借势霸占一方,致使清明不再,墨雨倾盆。纵是一代宗师,也免不了被人围杀,死于无人知的雨夜…… 第七章 李杜 “元小沛,你回来了?”骆与意正与郑曼芪聊得开心,忽地瞥到门口一道幼小的身影,只瞧见元沛耷拉着脸进门,“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元沛委屈地说,听着便惹人心疼,“有个哥哥叫错了我的名字。”

骆与意一顿,这孩子懂事、乖巧,在元正康去世后,更是从没让人操过心,他重情尤其是亲情。念及此,骆与意一手接过元沛手中的东西,掏出一颗糖给他,“小沛啊,”骆与意揉了揉元沛柔软的头发,“他叫错了你的名字是他的不对,我们小沛的名字如此好听,又长得如此讨人喜欢,不必去管他人的想法。而且,以后遇到任何事情,我们不要先想着哭,要敢于反击,就算受了欺负,还有骆姐姐带你欺负回去,”骆与意稍顿了顿,又看了看江浸月,“还有你的江姐姐。”

听到江姐姐的元小沛适才看见江浸月,“江姐姐!”便屁颠儿屁颠儿地去跑到江浸月怀里,直接由哭转笑,江浸月低头看着这小团子一般的小孩,脸上挂着笑,一只手轻拍着他,另一只手拂去小团子脸上的眼泪,“对,我们帮你一起教训回去。”

“见到我怎么就没见你这么高兴呢?”骆与意撇了撇嘴,抱胸看着即刻便好的小孩,又俯下身子捏了捏小团子白白嫩嫩的脸。

“哼,我就要江姐姐!”趴在江浸月身上的元沛甩开了骆与意的手,冲骆与意比了个鬼脸,小孩子嘛,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沛,说了让你叫姨姨。”着古香缎的妇人闻言,边收拾柜台边说。

“我不要,我偏要叫姐姐。江姐姐,骆姐姐~”元沛抱着江浸月,晃着身体。

“元小沛,你都九岁了,怎么还这么缠人啊。”骆与意叉着腰,笑着冲小孩道,眸中尽是温柔,还有几丝宠溺。

几人说说笑笑,转眼已至午时,江浸月与骆与意却还未见她们等的人来,不免有些担心,便匆匆向郑曼芪告别,提起剑出去了。

“唉。十几年了,也确实该结束了。”郑曼芪望着两抹身影消失在街口,轻叹了一声,“果然,江湖永远属于热血的少年人。”元沛看了看他阿娘,不解其意,只静静陪着她,一同望着江浸月和骆与意离开的方向,伫立良久。

待江浸月与骆与意赶到茶水摊附近时,还未开口向摊主询问,那摊主便像是认识她们似的:“二位姑娘,可是在寻两位公子,有一着玄衣,一着蓝衣?”

听及此,江浸月和骆与意倒都警惕起来,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意思。

只见骆与意笑眯眯地开口:“是啊,我们与他们走散了,特来寻找,阿伯可是见过他二人?”

“他们啊,向西南边去了。”那摊主抬手指了指西南方向,“说让我见到你们时,与你们知会一声。”那老丈面色未改地说完一番话,便又去照料其他客人了。

江浸月听完,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便与骆与意一起朝着老丈指的方向去了,“阿月。”走了几步后,骆与意开口叫江浸月,面上带着忧虑,“那老丈,有问题。”

“嗯,”江浸月应道,“但这个方向许是没错。”江浸月看着地上被踩过两脚的糖葫芦,再向前走却是死胡同,只是不知胡同后又是什么光景。

“只是,他二人不会没反应过来吧?”骆与意琢磨这两人也不傻啊。

“我想,他们反应过来了,刚刚茶摊那儿,有一根柱子上有明显的凹槽,且是新洞,很像短弩所致。”江浸月偏头对骆与意说道,神色平静,同时又向身旁人使眼色,向后瞟了一眼。

骆与意自是心领神会,接着江浸月的话道,“所以是他们追过去的,而且我瞧见方才那茶肆老丈左手上似是有常年用武器而产生的老茧,绝非等闲之辈。”骆与意停顿了一下,眼睛微眯,唇角勾起,与江浸月同时转过身,“您说对吧,老丈?哦不,也许……该叫您,杜前辈。”

“小姑娘,你们很聪明。”那持双锏的男子开口,声音带着中年男人固有的沙哑,“只是,可惜啊...”说着,杜泽锐掂了掂伴随他多年的锏,正欲出招。

“前辈,您现在应该杀不了我们吧。”江浸月朝他走了两步,面色仍是一如往常的似水面般的平静,“苦心将我们从闹市引来,前面又是死胡同,旁边的草垛上又是刚被人踩过,只怕,终点不是这儿吧?”说及此,江浸月又笑了笑,语气中带了点儿玩味。

“还真是没有看错你们。”杜泽锐笑着,收了武器,“走吧。”说着,便在前头领路。

他转身时,两位跟随其后的姑娘更清晰地看到了脖颈斜下方的三角疤痕,若非此疤,她们也不敢确定这人就是杜泽锐,毕竟持双锏的人不算很少,但既用锏又在邛州、脖颈斜下方还有三角伤疤的,闻名江湖的只有那么一个——“双锏侠士”杜泽锐。

她们,赌对了。

几人越过前面的垣墙,进了一个看起来荒废很久的宅子,枯叶遍地,荒草萋萋,大多数门窗上落着灰,还有大片蜘蛛网,完全不像有人迹的样子。

“二位姑娘,请吧。”杜泽锐带着她们走进了那间门窗尚完好的屋子,与旁的比起来,似还有些烟火气。

甫一进屋子,她们所看见的让两人不禁有些吃惊——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良久的“神鞭”李无伤——正是莫行所谓的师父,前远风派南堂堂主——此时正坐在椅子上,他边上的桌子上还趴着某两个失踪的人,像是被迷药迷倒了。

作为《江湖名人传》的资深爱好者,骆与意心直口快,“您是李前辈,但您不是?”但突然意识到什么,立马住了口,别开了眼睛。

“我不是死了?”李无伤倒也不避讳,直接接了下去,捋了几下胡子,“哈哈哈……小姑娘,不必忌讳,都是过去之事了!”

”嗯……”骆与意尴尬地应了一声,总还是觉得不太好,屋子中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会儿,倒是一直在边上的江浸月开了口,“前辈,三年前,莫行以七竹散伤您。”她直奔话题,没有半分犹豫,“师父来帮您看过,当时,您与家师在屋中待了两个多时辰,是在解毒吧?”

这话让在场诸位皆是一惊,直到一道声音划破冷寂,“你是欧阳绮的徒弟,怪不得我看你如此眼熟。”李无伤笑着道,看江浸月的眼神又变了几分,似是多了些欣赏与期盼。

一阵风过,院内枯叶发出沙沙声,忽得,所有人又都闭上了嘴,李无伤蹙了蹙眉。

“我去除尾巴。”杜泽锐打开门,去到院中,只见两个着布衣的小伙子在院中晃荡,手中皆持长刀。

“之前,我不知师父所言‘他已无碍’为何意,现在看来,是用了蜵虫吧?”江浸月的反应力从来不会让人失望,“所以,您也认识他?”江浸月指了指趴在桌子上的华景。

李无伤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又看了看骆与意,对江浸月说:“小姑娘,我只能告诉你,我确实认识他。可是,蜵虫之事,恕无法奉告,但……我猜你以后会知晓的。”

“吱呀”一声,又进来一个人。

“人处理过了。”杜泽锐谨慎地关上了门,“人既已齐,便开始吧。”说着,便拔了插在华景与百里轩洛颈上的银针,又泼了他二人一人一杯冷茶。

只见那二人很快醒来,百里轩洛和华景望望彼此,又转头冲着李无伤作了揖。华景先开口:“前辈,先前是晚辈多有得罪,见谅。”百里轩洛也向杜泽锐道了歉。

杜泽锐和李无伤对视,又笑了起来。

李无伤站起来,冲着华景说:“你小子啊,记性不如那姑娘好啊。”又冲着百里轩洛说:“你们两个小子啊,是聪明,但不如这两位姑娘能沉得往气。”

说罢,杜泽锐又拉了两把椅子,“坐吧,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你们几个,在查莫行吧?”杜泽锐沏上了茶,转头对着这几人说着,他的眸子浑浊却也锋利无比,带着精明与敏锐,让人很难相信他会隐藏于此。

华景清晰地看到,提到这个名字时,李无伤眼里闪过厌恶与狠戾,转瞬又恢复如常。

“是。”百里轩洛点头应道,“前辈可有何指点?”少年眸底似染上了一层霜,不再似以往。

“相信你们也知道,莫行存在于某个组织之中。”李无伤开口,“十年前,他投奔于我,当时的他,鞭法一般,但我看他是一个热衷于鞭法的年轻人,便同意收他为弟子,谁知七年后,竟向我投毒,幸得你师父相救。”说到这里时,李无伤不仅看了江浸月一眼,还看了华景一眼,虽十分细微,但还是让江浸月看见了,“而后,他并未发现,我使将计就计,假死脱身,他如愿成南堂堂主,掌朱雀印。”

众人皆听得认真,思忖着,暗影果真狡猾得很,且不乏凶狠与无情。

“而经过我们这三年的调查,却也只是得知他与青龙寺关系匪浅,并且常每季均要去不同地方与人会面。”杜泽锐呷了口粗茶,接着说:“我曾跟过两次,但奈何他们警惕性太高,而我又年近半百,身体不如从前,加之年轻受伤太多,根本不敌他们。”

“所以,您自我我们进城使开始关注我们了?”江浸月看向李无伤。

“错了!”李无伤竖起食指,指向江浸月,”不是自你们进城,是自你进城。”李无伤又思忖了一下,“或者可以说,自你杀了赵素衣之后。”提到这名字时,百里轩洛清晰地看见他边上的骆与意稍攥了攥拳头,似是察觉到旁人的目光,而后又缓缓松开,他微微皱了眉,在对上李无伤的目光时又俶尔展开。

“这么说,前辈也知晓这莫行与赵素衣是一伙的?”华景这么问着,问完后又抿了一口茶。

“此事,倒是说来话长啊。” 第八章 歌谣 “此事,倒是说来话长啊。”

李无伤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竟是出现了些惋惜,“我与那赵素衣少年相识,那时我们不过十六七岁,正是轻狂时,我行走江湖,听闻赵家走义剑法颇有特色,以‘变’为要义,想着能与之比试一二便也足矣,就赶去北地赵家堡找人挑战,那时的赵素衣尚是少堡主,待人谦和有礼,倒是不像江湖少年郎,像是翩翩公子,他知晓我的来意时,也欣然应了我的挑战,而那一战,我输了。”

李无伤神色平淡,喝了些茶,又接着说:“那时我便觉得这剑法确实妙,这少年也定可成大业,颇想与他饮酒畅谈,但我是游历之人,终有离别之时,只待了月余,我便告辞了。可谁又能想到,再见时,他已成了那般不知仁义之人,赵家堡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听闻他还有一双儿女,幺女不过四五岁,也惨遭毒手。而我去时,只见他双腿跪地,将走义剑谱奉上,对那披黑色斗篷的人极度奉承。”话音刚落,便听到“砰”的一声,李无伤手中的杯盛已成碎片,其间流过殷红。

江湖之人,最是看重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对于家传之术更是爱惜之至,是绝对不容许其落入他手的。

“后来,再听闻他消息时,便是一年前了。”杜泽锐接着说,“也就是他的死讯,而那时,我正在跟踪莫行,当时他消失了近半月,当然,而这半月内,他在处理赵素衣的事。”

“所以,我们才知道你师父的死竟是如此状况,也自然查到了你。”杜泽锐冲着江没月说,“现在,你们要杀莫行,我们也乐意提供帮助,与你们联手,毕竟……这背后的阴谋尚无人知。”

“还望前辈指点。”

……

从李无伤处出来时,已然接近黄昏,原本湛蓝天空下的大片的白色云朵也被染得金黄,落日斜下,夕阳笼罩下的邛州,甚是静美。

街边的铺子渐渐关门,准备开始筹备夜市所需物品。这两年,夜市在大安迅速发展,占据了极其重要的地位。

白日里的热闹与现在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许是人们都从寺里回来了吧。

四位少年漫行在石板路上,各有所思,尤其是骆与意,似是自从提到赵素衣后她便再未说过什么话。一刻多的时间里,谁也未曾开口。

“我们回客栈再行商量吧。”百里轩洛率先打破了沉寂,“我与华景尚有些事,先行离去了。”

“好。”

*

百里轩洛拉着华景拐到隔壁街道上,街上,人同样很少,他估摸着已足够远了才停下来,一转头,就对上了身旁少年疑惑的目光。

“我们有什么事?”突然被押走的某人语气不大好。他尚在思考李无伤他们说的那番话,正想到关键,却突然被百里轩洛打断,说不气,鬼都不信。

“给元沛送糖葫芦,走吧。”百里轩洛轻咳一声,试图搪塞一番。

“还有呢?”

就知道这人没那么好糊弄,百里轩洛轻叹一口气,“我猜,她们或许有话要说。”伴着秋风扫落叶起的“沙沙”声,这句话不禁让人的思绪飘远。

*

骆与意自始至终未开过口,只是一个人在空旷的街道上向走着,桃夭色的身影与嫣红色的晚霞相映衬,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凄凉。

“意儿?”思忖了许久,江浸月还是决定开口,或许,并没有她想得那般遭糕呢?

“嗯?”骆与意转过身来,脸上尽是憔悴。江浸月清晰地看到她的眼角微微发红,似还有泪痕挂在色如白雪、肤如凝脂的脸蛋上。

江浸月快步走到骆与意身边,将地耳边垂下的碎发别到耳后管,关切地看着她,她是知道内情的。

在龙骨山庄时,骆在言吞吞吐吐,告诉了她意儿的身世,骆与意是北地赵家堡赵素衣之女,因当年赵家堡之案发生时,赵刘氏拼死将她送入密室,又耗最后内力毁了外界的机关,若不主动从内里机关打开,是断能护住她的。后来,是赵素衣亲自清点的尸体,所以他定然知道骆与意的存在。

看到眼前人担心的目光,小姑娘抑制许久的情绪终于是爆发了出来,泪水如泉涌般滑过脸颊,打湿了衣裳。

江浸月将她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骆与意微弯了身子,将脸埋在江浸月的肩上。

粉绿身影相衬,成了这街上唯一的亮色。

耳边偶尔传来鸟儿的叫声,跌宕起伏,明明是欢愉的叫声,此刻却显得凄凉无比。

良久,骆与意才将手从江浸月的腰间拿开,她的双眼也早已通红,她抬手抹了抹眼睛,贯是开朗明媚的少女也染上了沧桑。

“其实,我……早就见过他了。”骆与意的声音有些颤,还不断抽泣着,“他……他来找过我,当时,我到北地采药,他就突然出现……他身后有人,虽未出现,但我知道……觉得有人跟着他。我……我当时很怕,他说那是他的人,不会动我,而且他还给了我《走义剑法》,说我是它的唯一传人,一定要练好。可是……我忘不了,他杀阿娘时的决绝,一剑封喉,若非师伯,被他发现,我也……难逃一死……”

江浸月轻抚着女子乌黑的云鬓,“好了,但都已经过去了,不是么?”她比骆与意高了些,微微俯了些身子,抬手替她抹去似断线珍珠般的泪晶。

“但他告诉我,他是被迫的……他被喂了毒,为了活下去,他只能那般,他来找我时,已下了死的决心,他还与我说,他会……他会把他的命交给你,由你来了断。”骆与意“哼”地轻笑了声,似是有些自嘲,“我信他了。阿月,我是不是挺傻的?”

“没有。”江浸月五指插入她的头发,轻轻揉了揉,“不傻。”

“他之错,不由你承担,你更不用因他而烦乱。”女子的声线一如往常般平稳,她的声音在骆与意脑海中回荡,只听她道,“他是他,你是你,你是世上最好的骆与意。”

暗影,一定要除,否则天下不宁,百姓难康。

同康街上,乐济堂。

“郑大夫?”华景与百里轩洛迈着步子进了乐济堂。堂内好像是没人,喊了两声的华景正要拽着手中拿着一串冰糖葫芦的百里轩洛离开,忽得听到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有着的是稚嫩的童声。

“来啦!来啦!”元沛踩着他阿娘刚为他做的祥云纹靴子跑来。看清来人后,元小沛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慢悠悠地从抽届屉中拿出了一贯钱,给了那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华景,“哥哥,给你。”

“谢谢喽,元小公子。”华景别开目光,看向百里轩洛,似是在示意他快些。

只见那面若冠玉的男子微微俯了身子,手中举着许久的令人垂涎的冰糖葫芦,他将手中之物给了那正鼓着腮帮子的小团子,“元小公子,今日着实是在下说话不过脑子,不了解其中缘由。不知,可否原谅在下?”

元小团子本就好哄,更何况,两位姐姐早就逗的他开心了,“没有关系的,我早就原谅哥哥了!”元沛嘴里正嚼着糖葫芦,说话有些含糊,倒也逗得两个少年在一旁大笑。

看着这小孩子吃得开心,两人才反应过来,“你阿娘不在?”

“阿娘去买麻绳了,近日抓药的人很多,麻绳都没了。”元沛咽下嘴里的糖葫芦,仰起头对二人说着,“许是快回来了。”

华景心想正好。

“小沛啊,哥哥们有点急事,就要离开了,你替我们向你娘亲道个歉啊。”华景俯下身子,捏了捏小团子软乎乎的脸,眉眼弯弯地说着。

“好吧。”小团子眸中的光好似暗了些,但还是仰起头冲两人说道,“那哥哥路上小心!”

华景和百里轩洛同时“嗯”了一声。

华景又走到柜台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匆匆离开了。

……

郑蔓芪回来时,只瞥见柜台上多出来的锦盒,她疾步走过去,好奇地打开看了看,神色由平静转为讶惊。

盒内是一条通体雪白的虫子——习医之人——不,是武林众人都想得到的——

蜵虫。

里面还附了一张字条:

郑大夫,您先前对我帮助有加,蜵虫于我而言,并无大用,仔细想来,您当更为需要,故将其留此,还望您莫要推辞。

并附上了端虫的养育之法。

看及此,郑曼芪虽早已退隐江湖,但也多少猜出了那公子的身份。

蜵虫于江湖是神话般的存在,几乎没有人知道培育之法,若非她是药谷长老之女,偶然看到过关于蜵虫的秘籍,她也不会反应如此之快……

西洛客栈

“中元将至,幽都启户,百鬼夜行,生人回避。”华景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上念着从李无伤处听来的民间童谣,若有所思。

“阴山出,现八景,奈何桥,望乡台。”百里轩洛自然接上,用手指规律地敲着桌面,“鬼门关,见生魄。彼岸回环,青龙承运,归兮来兮,黎民还矣。”

“依李前辈所言,这歌谣了在邛州流传了四年,正好与莫行担任南堂堂主的时间相符,这,不会只是巧合。”江浸月抿了口茶,这茶的味道比昨日浓了许多,里面似是还掺了几味药材,苦得不行,不由让江浸月皱了皱眉。

“中元将至,中元节,”骆与意也恢复了许多,精神也佳了不少,“那不是只剩四日了?”

“是啊,但除了歌谣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了,又该从何处下手?”百里轩洛叹了气,转瞬间又想到什么似的,忽得直了身子,开口道:“难不成与这八景有关?八景之中却又只出现了三个,而这三.....望乡台,我记得,邛州城的西门往南八九里有一台名曰断青,是当年镇西大将军平定青族叛乱时所筑。”

“不无可能,只是还有两处。”江浸月刚缓过那茶水的苦劲,接着百里轩洛的分析。

“奈何桥……桥……”骆与意呢喃,忽地,她似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欸,我想起来了,我前几年下山时,听闻城内有一座桥,名唤作思归。”

华景微微拧眉,“这名字,倒是......应景。”

“不止,后来,听闻这座桥上常出现命案,而且大多死的是外地人,州牧头疼不已,最终是让人拆了这桥,现今,那里好像还是空着的。”骆与意接着说。

江浸月眉心跳得厉害,又转头看向身旁女子,“意儿,你可知,桥原先在何处?”

骆与意细细回想了一下,“应是在铜雀街附近。”

“好,那我们明日去看看。”江浸月点头应道。

华景久未开口,“鬼门关,邛州有此地吗?那后四句之意,是又是何?”

冥想许久,他只觉得这其中似有些蹊跷,邛州偏远,但却并未听说周围有什么关。况且,二位前辈只是对他们说了这首歌谣,那其他呢?歌谣为何出现,“归兮来兮,黎民还矣”,似是在昭示着先前有百姓在中元之日消失,那前面的“彼岸回环,青龙承运“是避免消失的策略吗?正想着的华景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这茶?”华景也察觉出了这茶水的不对劲儿,不免开口。

“浓且苦。”江浸月望向华景,她嗓音极清,面上似还挂着冷,眸子却若星河璀璨。

华景迎上女子的目光,喉咙有些发干,迅速别开眼,正瞅见门口似有一小厮的身影,便开口喊了一句,“小二!” 第九章 中元夜(一) 那小厮闻声而入,“来嘞!客官,有何吩咐?”

“你们这儿的茶水,怎煮得如此浓苦?”伴着华景音落,四人齐刷刷地看向小厮。

不知为何,小二竟然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下来,心中不免生出寒意。

只见那小厮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几位客官是外地的吧?可能有所不知,咱邛州近几年在中元时常有百姓走失,官府请了个大师,大师说是咱这里之前冤魂多,阴气重,所以这中元前后的几日,我们常在茶水中加些药材,起驱阴纳阳之用。”

“哦?”身为医者的骆与意闻声来了兴趣,挑了挑眉,“这倒是没听说过,不知小哥可否细细讲讲。”

小二表现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凑近又压着声音说,“这……咱这州牧怕细说之后,便无人再敢来邛州,消息封锁得紧呐!”

百里轩洛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旋即将腰间别着的钱袋取下,从中掏出了一贯钱,滑至那小厮面前。

只见他左右瞧了下,见没别人,迅速将钱揣进怀里,还降了降身子,“既然诸位如此感兴趣,那我便同诸位简单说说吧。话说啊,三年前,远风派南堂前堂主勾结外人,以致门内众人丧命,一夜之间,西、北两堂伤亡过半,东堂更是惨烈,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要不是当今堂主莫长老大义灭亲,只怕现今远风派也无法恢复至此。也是自那一年的中元起,频繁有人失踪,宋州牧便花重金请了大师来算,那大师说是远风弟子怨气重,阴气生,化作厉鬼来索命了。”

江浸月听及“大义灭亲”四字,冷笑一声,待小二音落,又问:“那这茶水也是大师说的?”

“对对对,大师还说,还有避免之策,每到中元前几日,到城外青龙寺投上些香火钱,求上一根平安带,便可无恙,后来有人试了,家中确无人再走失。你们看,这大师神得很呢。”小厮顺着江浸月的话,又补上了两句。

“所以说,独独这青龙寺才能与这‘阴魂’相抗?”华景眸中带了些晦暗,嘴角挂了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见此状的小厮更是有些畏惧,只是颤颤地开口:“小的就……就只知道这些了。”他勉强挤出来个笑,又攥紧了衣角,试探性地开口,“几位客官若无事,小的便退下了。”

那小厮走后,华景笑得愈发明显,“诸位,答案,这不就来了,‘青龙承运’之青龙可不就是青龙寺吗?”

“那鬼门关呢?又有何意?”后几句算是整清楚了,可这前一句呢,百里轩洛还是有些疑问,手指不自觉地扣着桌面。

“这鬼门关呢,也不见得是实实在在的地名。”骆与意唇角微弯,放下手中的茶盏,“许是这茶中添的药物呢?彼岸花与鬼门关皆是生死之交处的象征。”

骆与意又饮了几口茶水,思索片刻,皱了皱眉,“黄石散,鬼箭羽,彼岸花……如此多的药物混在一起,药效早已大变,更何况有几味药药性相背,并而用之,非药乃毒,寻常医者绝对不敢如此。而服茶者,意识渐薄,易听信人言,处幻境与现实之间,真真假假,虚虚幻幻,分辨不清。好在我们有武功傍身,如此分量还不足以致幻,不过,还是服些药丸为好。”说着,她拿给几人一人一颗药丸。

“竟是如此?!”其余三人皆是震惊,此般手段,着实不可思议,且可非一人一朝一夕能成,可见暗影野心之久,之大。

……

翌日,几人分头行动,分别到断青台、思归桥故址等可疑地了一趟,几经探查询问,结果与几人猜测得大差不差——中元失踪案最初便是频频在这几地发生。

坊间也有诸多百姓趁着这几天到青龙寺求带纳福,青龙寺比往常热闹的多,寺中住持还命弟子做了些茶点给求带的百姓。

几人在寺里勘察过后,也大概记住了寺内分布。

正事做完后,他们又同其他百姓一样,求了几条平安带,打算回去研究研究。

夕阳西下,余霞成绮,两位姑娘又到了一趟乐济堂,今日堂内人倒是不如昨日多,她们又向郑曼芪了解了相关情况,倒是与他们查到的大差不差。

只是,骆与意问了郑曼芪一个问题。

听毕,郑曼芪倒茶的手一顿,几滴茶水洒了出来,她僵了一下,似是思考了很久,终于给出了答案。

之后一日多,几人皆是奔走在街头巷尾,只望能多得到些线索,添上几分胜算……

*

灯影摇曳,茶香四溢,晚风偶过,皆是不扰屋内少年……

一个多时辰,四人终是得出了最终计划。

“中元百鬼夜行日,月黑风高杀人时。那便如此吧,诸位。”华景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道。

孤月高悬,晚星相伴,几人也各回房间。

……

七月十五,中元终至;月黑风高,血影山河。

断青台旁,空无一人,阴风阵阵而过,台边草丛沙沙作响,依照计划,杜泽锐暗伏在此。

其实,他清楚地知晓这断青台并无多大用处,“望乡台”与断青台虽有关联,但从他去年的蹲守便早可以知道,歌谣出现“望乡台”也不过是因为第一年所失踪的百姓尸骨被抛于此,死状并不凄惨,极像是投毒自杀。

但自从青龙寺“平安带”发放后,这地方去年也并无异样。即便去年还是有百姓走失,抛尸之地也并不在这里。

河水潺潺而过,表面风平浪静。

李无伤静坐在铜雀街的一间茶馆里,其实,今日并无店铺敢开门,面前也并无茶盏。他就这么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

周围安静的出奇,但直觉告诉他,今晚,绝对有变……

相比之下,青龙寺处可谓凄清得很,寺内树叶被风带得“哗哗”响,住持一人在佛像前守着,手里还盘着佛珠,背稍驼,影幽长。

而由邛州到青龙寺的路上,四马并驾齐驱,远远看去,为首的赤衣女子与去年西净林的那位“赤衣女鬼”颇为相像,疾驰时带起的风引得披肩猎猎作响。

不多时,青龙寺前已然热闹非凡。

只见那四位少年甫一下马,头顶便传来一道细长的声音:“诸位,可让我们好等啊!”

随即是一位着暗紫色半袖锦衣的女子从高处跃下,身材算不上高大,看似清瘦却又丰腴,面戴暗色长巾,凝夜紫发饰为这暗夜更添色彩,护腕之上似还配有暗器囊袋。

“怎的?这莫长老怕打不过我们,还找了帮手来呀?”看着这紫袍女子,骆与意扬了扬眉,不禁开口调侃。

“呵,几个初出茅芦的黄毛小子,哪用得着长老动手?”这女子的声音着实有些尖细,让人听着极不舒服。

华景“啧”了一声,“废话真多,不如直接动手。”他着实忍耐不了这声音,直接打断。

话音落下,随之而起的是早已蠢蠢欲动的玄电。

只见玄电出鞘三寸,月光之下,银光落刃,不负其“电”之名,而这执刀之人撩了撩眼皮,朝旁边几人道,“这位交给我,你们只管往里走。”

说着,华景手中的刀已完全出鞘,直逼那紫袍之人。

在鸦青玄紫交映之时,剩余几人顺利进入寺内。

甫一入内,便又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只听其悠悠而来,“几个黄发小儿倒挺有能耐,不过数日便能参破诸多玄机。”那男子停顿了一下,似有想起什么,又刻意加重语气,“哦不,还有那两个老头的帮助。只是,可惜了啊。”

三人抬眼望去,只见一男子正立于西面屋檐之上,这男子身形与莫行并不相像,面容也是难以看清,只有腰间银牌突出。

百里轩洛忍不住“啧”了声,似是有些无语,这些人是只会站在房檐上么?

见无人应答,那男子便一跃而下,站在几人对面,竟是笑了起来,“几位,杀人还要穿得如此亮丽吗?这不是将自己暴露无疑么?”语气中尽是无情的嘲笑。

杀人前,几人特地挑了衣裳。江浸月一如既往杀人时,着红衣、红色披肩。骆与意找了件玉色暗纹提花锦衣,因为这是她与赵家划明界限的开始。百里轩洛与华景挑了许久,也只是找出两件便于行事的窄袖衣裳,一件鸦青,一件品蓝。

“杀你,自要穿得喜庆些。”江浸月几人不想废话,手中武器渐露锋芒。

“既如此,便让我领略一下诸位的本领吧。”

霎时,八名杀手分别从八个方向杀来。

“呵。”青霜、流岚相继出鞘,直逼那些面戴黑巾的杀手。

这些杀手训练有素,一招一式皆称得上三流上至二流下之间。

只是,在这两位——一位已逼近一流中,一位二流中——之间,到底是要占了下风。

另一方的百里轩洛手中只持一把铁扇,其扇缘锋利,银光忽明忽暗,直抵迎面那人的喉咙,扇缘滑过之际,那人已然丧命。

不过半刻,那八名杀手己尽数倒下,鲜血正顺着剑身滑下,几人的身上也沾了血腥气。

“呵,还真是小瞧了几位。”本欲立于窗边看戏的男子已然走至院内,那浑厚的嗓音与刚才一般无二。

“樊长使培养的人竟都是这般弱吗?不过半刻,竟全死了?”说这句话的正是刚从南侧房檐跃下的莫行,稍年轻些的莫行。

“谁又能想到这些人武功竟已如此?”梁桓——樊森的右副使,也就是那走至院内的男子。

“呵。”脸上无疤,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瞟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到院中三人身上。

“两位,我们可没有时间听你们争吵。”百里轩洛想着这些人竟还出现了内讧,真是好笑。

那莫行径直向三人走来,别在腰间的鞭子已被他取下,他抚了抚银鞭,又抬头看了看面前几人,“你们几个,目标不是我吗?那便来试试,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

“这位……莫长老,您可能太高看您自己了,我们的目标是万俟前辈,不是您。”江浸月语气中嘲讽意味明显,冲着这右手执鞭之人说道,“但放心,您,也在被杀之列。”

听到这句话的莫行脸色一变,愠怒之色腾起,又略显慌张,攥紧了手中的银鞭。

而寺内静坐着的住持手中珠串尽断,佛珠四跃,散落一地,那声响清脆,与寺内剑拔弩张之势全然不同。

往持缓缓而立,向院内走去,灰色长衫之下似还藏着利器。

“莫行啊,面具摘了吧,这几个后生啊,远比我们想象得聪明。”住持看了一眼百里轩洛,而后对那执鞭之人说道。

只见那莫行愤然,抬手慢慢撕下了人皮面具,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而看见这人原本模样的百里轩洛与江浸月满脸震惊,随即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中已尽是怒火。 第十章 中元夜(二) 那住持徐徐走至莫行身边,竟是露出了一张与莫行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左脸多了疤痕。

月华朗朗,夜幕如墨,那人袍子下的银光愈发明显。

“万俟前辈,久仰大名。”骆与意笑眯眯地看着万俟行,眼中露出的,是杀气。

而她未注意到的是她边上的江浸月已将青霜举起,“莫行,接招。”随话音落下的是刺向莫行的染月如银的青霜。

众人皆愣住,没想到江浸月会直接出手。

江浸月此次的剑招颇为凌厉,剑势强劲,有直取对面之人性命之势,只进不退,以命相逼,银剑青光宛若游蛇。

而莫行则是步步后退,长鞭在手却毫无用地,臂上还添了几处伤口。

见此招式的莫行,脸上尽是错愕,或许还有一丝惊恐,手中长鞭落地,被江浸月直逼至身后石柱——青霜就架在他的脖子上。

其余众人,除了百里轩洛,皆是震惊之至。

江浸月以剑锋直抵莫行咽喉,未取其命,只见她微微抬眸,那眸暗沉还带着寒意,与往日的冷静截然不同,眼中夹杂着怒火与恨意。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闭目深深呼气,竭力平复怒火,又目不斜视地看着眼前人,拔声问:

“可记得此套剑法?可认出我是谁?”

虽竭力压制情绪,但江浸月眼角仍是微红,执剑之手微颤,慢慢吐出两个字,“张叔。”

被称作“张叔”的人浑身发抖,记忆中女孩的身姿逐渐与眼前的赤衣女子融合,“固……固山河,你……你是小姐?你真的……是小姐?!”

固山河——江家剑法,先帝御赐之名。

此名,足以见得先帝对江家的看重。

传闻雄风将军江临风曾以此剑法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击退匈奴首领,换边疆安宁,百姓无不以他为大安之骄傲。这套剑法,也曾被百姓认为是太平的来源:固山河在,大安得保,黎民可宁。

可惜,自那晚刀光火影之后,江家满门殒落,此剑法早被封存,再未在世间露面,世人皆以为它随着江家一起,永远都被封存了。

今日在此得见,暗影之人皆是一惊。

“呵,小姐?我担不起。”江浸月脸上挂着冷笑,将青霜收回鞘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掉塞子,将里头的东西灌入了那位“张叔”口中。

万丈苍穹,星光黯淡。那被灌药之人嘴角溢血,红衣女子倒退两步,那人堪堪瘫倒在地上,他的嘴还不停地开合着,似在说着什么,女子并未应他。

他惊讶又慌张地看向女子,似不相信昔日善良活泼明媚的小姑娘会这般取自己性命,更何况,他于他们尚有用处。

江浸月并未再管他,提着青霜又回到了骆与意身旁,赤色衣袍上染了血,更是醒目。

恰好,此时寺内又进来一着鸦青衣裳的男子。

不是旁人,正是华景。

他的手中除了玄电,还有一柄峨眉刺——应当是那紫袍女子的武器。少年身上隐约挂着几处彩,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地上,绽出血花。

少年抬手将蛾眉刺扔向万俟行,笑着开口:“前辈,您手下的一流杀手,不过如此!”

梁桓不免一惊,就是因为紫玹武功高,玉影那位才将她送到西南办事,她的武功已经算是一流上,逼近宗师级别。而这小子能在如此时间打败她,实力必是不容小觑。

而那不远处的万俟行也早已褪去了灰色长衫,手中执着的,是一柄银鞭。

银鞭柄下缀了一颗晶石,是青色的。

江浸月看到时,哼笑了一声。看见这石头,一团情绪就不动声色地包围着她,有郁闷,有气愤,有不屑,还有很多……

中年男子走至几人面前,并未回华景,只看着骆与意,眸中尽是讥诮,“贤侄女,你怎么跟这些人待在一起?”那老者顿了顿,颇有意味地扫视四人,又道:“赵素衣,就是这么教你的么?跟这些人鬼混在一起,一个逆将遗女,一个州牧之子,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

刚听到这句话的在场之人,皆是心头一颤。

赵素衣之女?不是早夭折了吗?怎又出现在这里?

音讯消失十几载,竟是和逆将遗女江浸月,州牧之子百里轩洛,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华景在一处。

来历不明,呵,搞笑至极。

被这样评价的华景不免翻了几个白眼,不过想来也是,这老头并未见对自己出招,认不出亦是正常,更何况,凭招式也只能认识一部分的他罢了。

而听见“逆将遗女”的江浸月紧闭了眼,加重了握青霜的力度,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以免让自己分了心。她清楚地知道,江家从未叛国,不过是奸佞当道,小人谗言。世道艰难,倒下的,也不只是江家……

她相信,终有一天,人们会明白,那个以赤子之心护万家灯火的雄风将军没有错,那数万以一腔热血报山河的玄翼军将士没有错!

百里轩洛表面上倒是没有大反应,只是任由铁扇上的血滑落。这人说的不错,他是州牧之子,但是,或许,这是他与当今朝堂的唯一关联了。

只见那被称作“侄女”的女子握着流岚向前走了两步,盯着前面那人,褐色腰封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在这一众人面前,她无疑是看着最弱小的那个。可那又如何,表面体弱与她内里坚强并不相冲。

手中流岚还不住地滴着血,流岚与青霜不同,青霜泛光、剑身凌厉流畅,而流岚似是与它的名字颇为相符——雾霭流岚——月下不见其光,反而是有一种雾蒙蒙的感觉。为她们打剑的师傅说是特地根据她二人的了解打的剑,那年,她们不过都只有十三岁。

骆与意并没有着急地回答万俟行的问题,只是盯着他笑了,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她也只是笑了没几声,又正色,将视线从那人身上移开,开口讽刺道,“贤侄女?您老快别乱叫了!”骆与意语气中带着刻薄,蕴含着暗流,她睨了那人一眼,开口解释,“一,我与您不熟,您套近乎的话就找赵素衣去;二,我交什么样的朋友用得着您管,我寻思这邛州也没有海啊。”

万俟行听着这两句话,嘴唇微动,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交叉放到生前,颇具深意地轻笑了声,正欲开口,又被那小姑娘打断了。

“最后,我是赵素衣遗女,但早在家破人亡那晚,我就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要说教,怎么?他教我如何灭自己满门么?那还真是抱歉,我骆与意,干不出此种伤天害理之事!”

后面的三人早向骆与意看去,看似单薄的身影透出一种无形的力量。

这力量,令人震撼,亦令人心安。

其实,在江浸月心中,这丫头从小就古灵精怪,有时也爱哭爱闹爱撒娇,江浸月和师父师叔也都宠着这小姑娘,平时在她身上看到的似乎都是天真烂漫的一面。但这不是全部的她,她坚强果敢,有着一颗侠义之心。

她,属于这偌大的江湖。

听了这话的暗影众人,脸上表情皆是丰富,尤其是万俟行,这人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脸上的褶子随表情变化着,看着竟是有些……滑稽。

暗影一行人也都正色,只觉这几位少年,绝非省油的灯。

“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划破了黑暗,令众人回神。这东西不是旁的,正是万俟行手中的九节银鞭。

万俟行,终是动手了。

但看向他的攻击方向,江浸月的睫毛不免颤了颤,他分明是冲着骆与意去的!

骆与意反应灵敏,手中流岚顺势而起,在银鞭过来之时,完美挡住。九节鞭倏尔掷地,又猛的腾起,带出簇簇鞭花,骆与意并未后退,坦然接招,一柄长剑游走鞭花间,竟是出奇的灵敏!

流岚宛若游龙,所过之处不过留下匆匆剑影,剑招不似方才固山河凌厉,倒是更为快、敏。不免叫人想起此剑法的创立者——元徴。

万俟行紧握手中的鞭,空中游走,闪过一道道银光,流岚微暗,以速度之优势抵住攻击。

但万俟行毕竟已是宗师级别,而骆与意不过二流中,几个回合下来已然支撑不住,虽抵住一重击,但还是被带的后退几步,左臂上有了明显的鞭伤,吐出一口鲜血。她并未在意,抬手抹去血痕,将落在胸前的长发拨到身后。

而那执鞭之人也停止了攻击,立在原地,狂妄地笑了出来,道:“‘游龙逍遥舞天罡,踏风逐浪唱清歌。悬壶济世剑风流,绝代风华元若河。’元先生的后人啊。”

谈及元徴,江湖任何之人都要忌惮几分,那是绝世奇才,百年一遇,剑医双修,万俟行亦如是,“时隔多年,又见游龙,颇多感慨啊。不过,你使的,差些火候。打起来,啧。”他摇了摇头,“远没有之前畅快啊!”

梁桓站在一旁“啧啧”两声,他只想快些结束这边的事,赶回去复命,却没想到今日见到的几个也有些本事,偏是万俟行高他一级,他想先动手也只能作罢。

万俟行顿了一会儿,这期间并未有人开口,周遭的风声都听的一清二楚。倏然,他又开口,“不过,老夫听闻,元先生的两位弟子也有一套剑法,两人方可成之。不知,两位小友可否让老夫见识见识?”

音落,银鞭又扬。

继而,众人皆起。

万俟行所言非虚,欧阳绮和骆在言确有一套双人剑法,名曰:双辉戏阳,是她二人早年闯到江湖所创,后来也有完善,江浸月与骆与意自是也学过。

不知从何处又来了四名黑衣杀手,皆以黑巾蒙面,直冲华景和百里轩洛而去,意图明显,为了方便江浸月与骆与意同万俟行交手。

“那便请前辈接我二人一剑,剑名‘双辉戏阳’!”

青霜通体莹亮,青光乍现,而流岚雾气萦绕,白光为体,两剑相得益彰,配合绝妙。

持剑的两位女子一左一右,腾起而攻。霎时,周围落叶随剑风而起,漫天飞舞。

双辉戏阳以“和”为义,缺一人则不可,江浸月和骆与意在研习之初,便结合二人剑招做了调整,更为贴合二人习惯。

青霜进,九节鞭守,节节退后,而流岚阻,与青霜一般,一青一白,双辉在天,是以九节鞭处于被动之势。况且,鞭子本就是远攻之器,面对两把剑左右攻击,优势尽失,失势本就是必然,只是万俟行毕竟是宗师,内力与功夫皆是上乘,才能与二人打上这般长时间。

不过,多个回合下来,万俟行身上便也添了新伤,伤口狰狞,惨不忍睹。

而另一旁战况亦是激烈,自黑衣人出现,华景和百里轩洛便忙碌了起来。

玄电出,铁扇开。

而在玄电光辉之下,铁扇上刻的字也清晰无比——惊渊。

这四名杀手明显比前面八名品阶高,几次交手下来,百里轩洛只觉他们约是到了一流。

不过,一流杀手又如何?只要他们敢来,他二人也敢让他们有来无回!

两波人打的热火朝天,梁桓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时而冷笑一声,并无插手的打算。毕竟,万俟死了,西南无主,上面自然会再安排一人来此,这......于他们木影而言,是绝佳的机会。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到,正与万俟行交手的江骆二人,对视一眼,骆与意趁阻挡万俟行鞭招,后退几步,趁机接近梁桓,袖中洒出了一些褐色粉末,速度之快,无人发觉。

夜深人不静,寺中某些声音被湮没。

不知从何处来了两条小蛇,青碧蛇身,正朝那褐色粉末靠近,那旁边之人竟是还未察觉!待小蛇绕过粉末,离他越来越近时,他才发觉。但,为时已晚!他用手中之刀,冲两条小物直去,可小蛇已然跃起,咬住他的小腿,蛇有剧毒,待蛇从他身上下来,他的嘴唇已经发紫,长刀落地,整个人倒了下去。周围竟是无一人来关心他。

又过了大约一刻,四名杀手已尽数倒下,其中有一人,死状竟是与梁桓一致无二。而另一头,万俟行受伤,三人亦是停了下来。 第十一章 中元夜(三) 院中顷刻陷入寂静,任由血腥气弥漫在院子中。

“莫行”早就昏了过去,万俟行那头的人也几乎全部折损,只剩他一人提鞭立于原地,鲜血直流,神情发生了些变化。

而剩余的几位少年也多多少少受了些伤。

百里轩洛肩上添了一道彩,蓝色锦衣上绽出一朵殷红的血花,利器在他脸上划了一道,饶是平时温润俊美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冷峻与邪气。

华景早在在外与紫玹打斗时便受了伤,鸦青色的衣裳帮他隐去了几道小伤,只是腰间还在不断洇着血。

骆与意在挡万俟行的那一鞭时,也是因着实力悬殊受了些内伤,刚刚的“双辉戏阳”中她并未立于“攻”位,因此也不过只有些皮外伤。只是,第二次较量后,她的内伤愈发严重,身体已有些不支。即将倒下时,旁边有一双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正是百里轩洛。

江浸月握剑未语,只是让骆与意将丹药服下。她自己受的伤不算太严重,只是处于“双辉戏阳”的主攻之位,还是被九节鞭伤了几下。月光下,鲜血和红衣融为一体,竟是为原本清冷柔静的江浸月添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月华之下,这幅景象显得格格不入。

站在几人对面的中年男人将四人扫视一遍,忽地笑了,鬼节之夜,这笑声更是显突兀、诡异。

他笑什么呢?或许在笑自己今日要绝于此,心有不甘。或许是笑暗影近年内部混乱,争抢功劳、地位之风盛行,不巧,他也成了一块肥肉。又或是笑他当时的自己,一步错,步步错,这么多年,他也许也在某个夜里后悔过。抑或是笑江湖不休,后生可畏……

笑声在山间回荡,借着风飘去更远的地方。

万俟行笑了许久,终是停了下来。

他知道他今晚必死无疑,虽然他已达宗师之境,可毕竟他一人难敌四人,更何况他的内力正在流散……

眼下,万俟行还有疑惑,他想问清楚。

男子手中九节鞭落地,目光停留在那赤衣女子身上,他的声音已然有些沙哑:“你是欧阳绮的徒弟吧?”

问完,万俟行并没有给江浸月回答的时间,自嘲地笑了笑,又道:“这两年组织里总是有人离奇死亡,皆死于剑伤。话说,那几个人在组织里并不都是位居高位。巧的是,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围剿‘扶摇剑仙’欧阳绮,所以早几月前我便在提防,可真正确定还是在不久前,你隐藏的很好,饶是我布下了密网也并未察觉到你。”

“可是,前些日子门派中常出现刺客,我这才明白,也许那人早动手了,于是下令暗中搜捕。果不其然,近来城中来了些生人,西南较偏,除了商队很少有生人来访,自然而然,也就查到了你们。”

四人听着,却不解他为何要解释如此之多。

紧接着,万俟行又开口,“令我意外的是,跟着你们,竟然还得知一个秘密,我那师父竟还活的好好的。所以,我便又借了几个高手,想来,今晚他便可以为我兄长偿命了!”说到这里,他放声大笑。

四人先是一惊,旋即明白过来。更另他们意外的是,周遭竟然产生了极强的内力波动。

“我说完了。现在到你们说了。”

四人:……貌似他们并没有说要听他讲这些,也并没有说要同这人说什么。

“你想听什么?”甫一开口,其余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女子,江浸月面色淡然,竟是要认真回答。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查到这些人的,包括我。”

江浸月哼笑一声,嘴角弯了弯,那是与平时完全不同的笑,是成竹在胸甚至掺了丝狂傲不羁的笑。

百里轩洛晃了晃神,他似乎看见了小时候的江浸月,狂妄不羁,高傲自信。骆与意也不免吃惊,她很久没见阿月这样笑过了。

“不难。伤口不会骗人,师父身上刀伤虽只有几处,却最为明显——炅阳‘卢庄双子’的‘双修刀法’,在江湖上也算有名。其次是针,而用针用得最出神入化的自当是锦绣园,针本就不是寻常武器,即使有功法秘籍伴身,用出来效果仍会有差别,据此,不难找出徐七娘。至于赵素衣,是他自己选择暴露的,我并未见过走义剑法,凑巧的是,我在北方找线索是偶然见到一样的伤口,连深浅、长短都极相似。锁定方向后,只要想查,总会有蛛丝马迹的。”江浸月笑着说完,目光停到万俟行身上。

“你,倒是还费了些功夫。”女子从腰间囊袋中取出一个东西来,朝万俟行扔去。

珠子落入手中,万俟行似凝固住了一般,正是一颗青色晶石,只是上面磨痕较多。这……这是兄长给他的晶石,他并非没有去找过,只是它就像蒸发了一般不见踪迹。没想到,竟是落在他人之手。

万俟行将珠子紧紧地攥在手中,竟是有几滴眼泪滑落下来。

猛地,他喷出一口鲜血,用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还是骆与意先反应了过来,“是毒!”

内力流散,体力不支,脉息紊乱,直至五感尽失,体衰力竭——散元丹!

先前赵素衣同她说他被毒控制,她并未全信,世上并没有毒可以完全控制人心。人若不想为,自可以不为,但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比如散元丹,不为,则失命。

骆与意一阵翻找,想寻一些延缓毒性的药物,她唇色已经淡了许多,但手上动作未停。此乃医者本分,更多的是,她想再争取一些时间。

万俟行怎会看不出她想做什么,他摆了摆手,“别白费力气了,今日我是必定要死的。只是,死前得见你们也是无憾。”他重新审视了几位少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与兄长都是孤儿,若无他,便无我。兄长告诉我,江湖旷远,我们也要到江湖中做一个侠客,惩奸除恶。可他却被李无伤杀害,兄长不过是救了一个人,他并不知道那人竟是十恶不赦之徒,李无伤却道兄长与他一伙,杀了兄长。”

他眼中怒火又起,又多了几分感伤,“我也因此走上了不归路。有时,我常常想,我辜负了兄长的期望,本该除恶扬善,自己却成了恶人。”

“咳……”又一口血吐出,可万俟行并未在意。

“这么一路下来,我看到过很多少年人闯荡江湖,去守心中之义,有成有败,每每看到,总会后悔。奈何开弓没有回头箭,这艘船,我下不去。咳咳咳……

中元夜,本是他们给我解药的日子,我本该处理了你们来换药。可是,真正交手之后,那份悔意又涌上心头……更何况,我已了了心愿,可以安心离去了。日后,江湖就靠你们了……”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了自己的穴,还未等几人再说什么,他已经倒了下去。

华景冲到万俟行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无奈地摇了摇头。

骆与意攥了攥拳头,她本就消耗极大,幸好有百里轩洛扶着才堪堪站稳,她有些愧疚地看向身旁眉头紧皱的江浸月,“阿月……”

闻言,江浸月只是笑了笑,“无事。”又探了探骆与意的脉息,“还好,未伤及内里。”

“百里,你先扶意儿到边上休息吧。我去看看张清。”谈及此,江浸月眼中波荡又起。

华景疾步走到江浸月身边,“我陪你。”

“嗯。”不知为何,江浸月总是下意识地选择相信他。

走到张清身边时,江浸月又掏出来了一个黑色瓷瓶,就要将药剂灌到张清口中。

一只手拦住了她,身旁的男子道:“我来吧。”

药剂灌下去没多久,“莫行”——也就是张清就醒了过来。

那人瘫坐在地上,缓缓睁开了眼睛,仰视着面前的女子,她眸中怒气已然散去,留下的,只有冰冷。

“小姐,我……我……”那人到底还是受了毒素的影响,说话还有些不利索。

若放在以前,听到张清叫的这一句“小姐”,江浸月一定会朝他跑过去,畅谈天地南北,父母不在家时,张清会一直陪着她。他是管事,也是江临风二人不在家时唯一可以看管得住江浸月的人。

于江浸月而言,他曾是亲人的存在。

但现在,这一句“小姐”不禁让她作呕,江氏灭门本就疑点重重,她查了这么多年,却因身份限制,基本毫无头绪,但她确信两点,一是江家出了叛徒,不然那些所谓“证据”怎么会出现在书房?二是,朝堂之风已偏,有人想要权势,江家是第一个。

“别这样叫我。”江浸月握紧手中的剑,别开了眼,并没有再看地上那人。

“你……我……”张清结结巴巴地说着,不知为何,昔日活泼明媚的小姑娘现在给他的只有巨大的压迫感。

时间似是静止了,一时间内,寺中只余风声。

华景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江浸月,月夜虽黑,让人忽略了很多,但他还是看到了女子眼中闪过的莹光。

百里轩洛的内力当属几人之中最强的,他正帮骆与意运功疗伤,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心口不禁紧了一下,但立即又调整过来。

约莫一炷香后,平静的湖面终是泛起涟漪。

女子回过头,又将目光投到地上那人身上,声音中带了些隐忍与克制。

“所以,是你吗?”

声音回荡在寂静空幽的夜,久久没有回应。山间偶的还有几声虫鸣,与寺内气氛格格不入。

空气好像凝固了许久,终是有一道浑厚沙哑的声音出现,“是,但不完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