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的鬣狗》 1、现场 2023年9月23日,秋分

这个秋天,宏洲的天气异常的干旱,去年的旱情持续到了今年,吴江边上露出了大片的沙地,像大地皲裂的皮肤。

杨征接到局里电话的时候,正在江边钓鱼。他很少社交,也不谈恋爱,只喜欢钓鱼这种老年活动。

“杨队,信和家园小区发现了一具女尸,您快过来吧。”

“凶杀案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死者状态比较特殊……您还是快过来吧。法医鉴定中心的同志已经到了。”

杨征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把桶里的两条鱼倒回江里,今天恐怕没时间炖了。“难得休息也不得安生。”他收起渔具,又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兄弟,我有事先走了。你丫磨叽什么呢?白等你一个小时。”然后,他转身向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杨征八年前从警校毕业后,进入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工作。他很有探案头脑,人也喜欢这份工作,刚入职没几年就随队破获几起大案,所以很快就升到副队长。三年前,他师傅退休,新队长是空降来的,据说是局长以前的部下。杨征自知自己未来很多年晋升无望——他也不是特别在乎这些,他只喜欢探案——所以没有案子的时候,他很少加班,慢慢的又养成钓鱼的习惯。他喜欢钓鱼的时候安静地思考案情。有时候看着桶里的鱼,杨征会想,犯罪嫌疑人也和鱼一样,明明在野外有那么多求生技巧,可看到一点小小的诱饵,却还是忍不住诱惑上钩。人也不比鱼聪明。

等黄赶到现场的时候,楼下已经围起了警戒线,但还是围满了看热闹的老人。“我就说这群租户人很乱吧,你看现在都闹出人命了。”“可不是,我就经常见一些喝醉的小伙子,咱这小区很多附近打工的年轻人,乱得很呢。”“听说死的还是个姑娘,现在的年轻人啊!”

杨征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径直走进去。等他爬上楼,已经有点微微喘气。“这楼梯真陡,怪不得都不愿意住这里。”楼道也已经封锁了,只能听到照相机的咔嚓声。

“杨队,这边。”梁勇武副探长生的五大三粗,今天又没刮胡子,本就粗犷的脸颊现在毛茸茸的。“发现尸体的是一位遛鸟的大爷,他早上就看到这层楼有个女人不太对劲,但看不清就没多想,以为是在晾衣服,结果过了几个小时看到女人还在那儿,觉得不对劲就报了警。喏,就这家,603,我们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尸体还不是很臭。我们一到就封锁现场了。没有盗窃和打斗痕迹,不像是入室抢劫。”

杨征戴上手套和鞋套,拨起封锁带,走进客厅。这是个典型的独居女性的家,一居室,很小巧,家具不多,客厅和卧室都收拾得很干净,墙壁是温暖的粉红色,地板一尘不染,沙发前米色的地毯有些泛旧,却也很干净。屋子里有一丝酒精的味道,不知道是有人喝过酒,还是死者保留了疫情期间消毒的习惯。阳台上摆满了盆栽,植物长得都很好。只是阳台的晾衣架上一条打了结的床单吊着一具女尸,破坏了这温馨的气氛。床单的一端系成了一个圆圈,套在女人的脖子上,然后跨过吊在天花板的一根晾衣杆,另一端系在第二根晾衣杆上。阳台上的窗帘敞开着,尸体和窗户之间架上了一个临时屏风,显然是先到的同志挡上的。女人面朝客厅,身着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只是胸口的部分有一小块红色——那里插着一把水果刀——像一朵绽放的花。

“你们到的时候窗帘就是敞开着的吗?”

“是的杨队,所有的东西都保持原样,本来顾法医要把尸体运走,我说等您看了现场再说。这个小区人不多,除了在旁边医院上班的年轻人,剩下的基本上都是老人,不然也不会快到中午了才有人发现尸体。”

杨征没有说话,他走到阳台上,仔细观察起尸体。死者身高大概165,很消瘦,身上很干净,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淤青的痕迹,垂到腰上的长发也很干净。死者身上酒精的味道浓了一点,但杨征依然能闻到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脸上化了淡妆,面部虽然扭曲,眼球也已经开始浑浊,但依然可以看出来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顾法医,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尸温25度,尸斑颜色还不深,但按压不褪色,全身关节僵硬,角膜轻度浑浊,死亡时间大概是11-14小时前,具体还要等尸体运回局里后确定。”

杨征看了下手表,现在刚好十一点半。“死亡原因现在能确定吗?”

“这个不解剖可不敢说。”

“大梁,刀上有指纹吗?”

“没有,不只是刀上,客厅里茶几、沙发等几个重点位置也没发现指纹,明显是被人擦过,别的地方还在查。对了,整个房子里也没有发现酒或酒精。”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死者名叫庄玫,30岁,未婚,生前在和声药业工作,是个医药代表。已经联系了她的公司,我让死者领导去局里配合调查。死者母亲今年初因为结肠癌去世了,她父亲还没联系上,不过据她同事说,她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和她很少见面。死者没有直系亲属了,之前一直是她母亲和她生活。”

“可怜的姑娘”,杨征思忖着,在餐桌边搬了一把椅子到阳台。他站到椅子上,检查晾衣杆的上侧。晾衣杆上面一尘不染,看不出挣扎后床单留下的痕迹。

“晾衣杆都擦,这么爱干净吗?”

这时,杨征注意到,另一侧的晾衣杆一端有大约两厘米长的部分有灰尘,擦拭的痕迹还很明显。

“不久前才擦的啊,可是那么爱干净的人,会刚好漏掉这一个角落吗?”

杨征从椅子上下来,又看了看死者胸口的那把刀。他走到厨房,发现刀架上刚好少了一把,而且这套刀具和死者胸口那把明显是一套。

“杨队,这凶手真他妈的是个畜生,又是勒死又是拿刀插,这他妈虐杀啊。”

“你怎么确定是他杀?”

“这不明摆着吗?有人清理过现场,而且哪个正常人自杀又是拿刀又是上吊的?”

杨征抬起头盯着大梁,“那把刀是死之后插进去的。”

“啊?”

“出血量太少了,虽然刀子插的不深,但也不至于只有那么一点血,更何况死者身上没有打斗痕迹。这应该是刑侦的常识吧?跟你说一百遍了,查案子要多想。”

“嘿嘿”,大梁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那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喝多了,以为死者在挣扎,他怕别人发现,所以就补了一刀?或者是死者想用刀自杀,结果下不去手,然后就上吊。。。不对,您刚说了刀是死之后插的,而且现场确定有第二个人。这是有多大恨?”

杨征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卧室,卧室很整洁,梳妆台和床上都收拾的整整齐齐,窗帘拉着,显得有点压抑。“死者也未必是自己上吊。你上吊会这么系绳子吗?这种系法更像是被人拉上去的。”但是,这女人为什么不挣扎呢?喝的那么醉吗?“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现场那个人细心到把指纹脚印都清理掉了,却没拉窗帘,除非他生怕别人看不到尸体。”杨征走到梳妆台前——这更像是一个书桌,他不认识的那些瓶瓶罐罐没多少,却摆了几十本书,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杨征点了一下电脑,发现并没关机,界面上显示着“请输入密码”。他又翻了翻那些书,什么类型都有,有几本还很合他的胃口。中间还放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都是日常工作的内容。笔记本从后面翻是账本,密密麻麻地记录者各种收入和开销,里面大的开销都是各种治疗费用,账单只记到半年前。杨征注意到,很多大额收入没有写来源。

“死者手机找到了吗?”

“还没,看得到的地方没有,等下我让他们好好搜一下。杨局,死者同事已经传唤到局里了。”

“走吧,差不多看完了。大梁,你跟我走,你这张脸问东西最合适。”杨征没有理会大梁尴尬的表情,继续说:“留几个人在这里,把所有角落都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死者以外的脚印、指纹,还有毛发。客厅也重新检查一遍!还有死者手机,仔细找找。尸体运回去,电脑和笔记本也带回去。”

杨征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尸体,“姑娘,放心,我会给你个公道。” 2、笔录 陆青

我叫陆青,今年27岁,工作单位是和声制药有限公司,是司玫的同事,应该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和她负责同一家医院,是的警官,就是她小区隔壁的省肿瘤医院老院区,我们在这个院区一共三个同事。司玫负责消化道肿瘤科和头颈肿瘤外科,我负责胸部肿瘤科和泌尿肿瘤科,还有一个小伙子负责核医学科,叫郑寅,今年好像24,去年刚毕业的。他和司玫除了工作应该没什么交集吧,所以饶经理没让他过来,而且我们三个人里我是客户经理,公司在省肿瘤老院区的事都是我负责。我住在香樟丽苑,离医院两公里。司玫住的小区治安一直不好,但是离医院近,又便宜,所以她这些年一直住在那里,也方便照顾她妈妈。是的,她妈妈以前就在肿瘤医院。最后一次见她是两天前,我们一起吃饭来着,昨天我也跟她打过电话,她没接,我因为忙也没在意。她母亲死后她情绪一直不好,我还以为她请假了。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呜呜呜...

谢谢。细节吗?前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她情绪很低沉,所以我就想跟她聊点别的,我说要给她介绍对象,她没什么兴趣。她长得漂亮嘛,其实追她的人一直挺多的,但她一直单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这半年一直那样。吃完饭我们就各自回去午休了,我下午还要去医院。晚上下班的时候我没见到她,我还要和男朋友约会,就没联系她。昨天我在医院一天都没见她,哦,没打电话,我以为她可能请假了。今天上午我在医院和主任聊一场学术会议,接到饶经理电话的时候我刚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才知道司玫出事了。我知道她家地址,我们关系一直不错,我来公司第一年的时候去过,去过几次,最后一次去是三年前了,因为她妈妈和她一起住,我觉得过去不方便,所以有事情都是让她来我家,或者去外面。她妈妈长期住院的话司玫经济上吃不消嘛,所以除非治疗期,她妈妈都是和她一起住在新和家园。早知道我昨天就给她打个电话了,也许她就不会死,呜呜呜......

我们是四年前认识的,那个时候我刚刚毕业来到公司,她是我师傅,带我拜访客户。司玫人很好,很照顾我,所以后来我就把她当成姐妹。司玫的性格吗?我觉得她比较内向吧,不太合群,她工作倒是很认真,但不太会讨客户欢心。哦,我可能有点用词不当,做我们这行的,跟医生搞好关系才好做业绩。但是她的业绩还挺不错的,这半年少了些,毕竟她母亲不在了嘛。

社交圈子?她除了工作好像没什么朋友吧,因为要照顾她妈妈。她和同事私交也很少,她的事情我知道的最多,别人甚至都不知道她的住址。她的客户主要就是省肿瘤医院消化道肿瘤科和头颈肿瘤外科的医生,是的,之前她母亲就在消化道肿瘤科看病,李智华主任挺照顾她的。

异性关系?据我所知她是单身,我也很奇怪,她明明那么漂亮。她和单位的男同事也都只有工作关系,我从来没见过她和男人约会。她母亲是她生活的依靠,现在唯一的依靠也不在了,她心里一定很绝望吧。哦,她是单亲家庭,她母亲是外地远嫁过来的,她父亲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父亲那边的亲戚也不管他们娘俩。

啊?我昨天晚上?我。。。我就在家里啊,昨天工作挺累的,追了会儿剧就睡了。是的,从医院回家后就没再出门,大概是七点多回去的吧。有什么问题吗?哦,昨天她没找我,我手机一直开着。是呢,我是她好朋友,如果她那时候找我,也许就不会出事,唉。

谢谢警官。对了,如果你们真的调查出来什么,麻烦告诉我。她没别的亲人了,我愿意帮她安排后事。手机号吗?好的,我的手机号是:......

蒋文革

我叫蒋文革,57岁,就是本地人。我在这里做门卫已经三年多了,值夜班,晚八点到早八点。以前我是跑货车的,现在岁数大了干不动了,孩子也都成家了,所以我就在我们小区当个保安,享享清福。对,我家就在信和,就我跟我老伴两个人。

这个小姑娘我认识,我当门卫之前她就住在这儿了,以前没怎么见过,我出车长年在外,我老伴身体不好下楼少。小姑娘挺有礼貌的,每次回来都和我打招呼,她妈妈有病,她一个人把她妈妈带在身边照顾,我经常见她陪她妈妈散步,现在这么孝顺的孩子可不多见了。见过,以前经常见她陪她妈妈散步,老太太很瘦,好像是癌症,今年初走了,我还安慰过她。唉,人这一辈子啊,说不定哪天意外就来了,没想到现在这个小姑娘也出事了。我昨天还见过她呢,多好的孩子啊。。。

昨天?没什么异常。我早上交接班之前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出去,她低着头,慌慌张张的,好像有什么急事。时间?大概八点出头吧。晚上也见了,大概八点半的时候,我在门卫室看电视,她在门口喊我,给我带了点水果,说自己一个人吃不完了,我不好意思拿人家的东西,但她坚持要给。就她一个人,应该是刚回来。我问她吃没吃饭,让她没事就去我家,我老伴给她做饭,正好也陪阿姨说说话,她说了声谢谢就进去了。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妈妈走后没见她笑过,所以我也没打扰她。我以为过个一两年慢慢就过去了。谁想到昨天就。。。唉,早知道我跟她多聊聊了,也许她就不会想不开。不确定吗?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仇家?肯定是想不开了吧。同志,你们要是找不到她亲戚的话,我来给她解决后事,你们就查一下她妈妈埋在哪儿了告诉我,好歹让她们娘俩埋一块儿吧。应该的,我还吃了人家水果呢。

昨天八点半以后?我还真没注意有没有可疑的人来。住在这儿的除了我们这些老人,还有一些在附近工作的年轻人,这里房租便宜嘛,租户经常变,我们也认不全,所以每天都有不认识的人进进出出,我们也不好每个都问。外来车辆还是要登记的,不过昨天晚上没有外来车辆。这个小区只有这一个门,后门很久前就锁上了。那是个小门,过不了车。这是个老小区,监控基本上都坏了,物业也没钱修,就前后门两个监控是好的,前门的监控能拍到车行道,旁边步行的小门只能拍到一半,贴着门卫室走的话监控就拍不到了,后门倒是能拍到全部,小嘛。同志,你们怀疑她不是自杀吗?有啥线索?哦,抱歉。

谁和她一起?不多,见到过几次她和别人一起回来,看着都像同事。她以前有个男朋友,我见过他们牵着手回来,对了,有一回还是跟她妈妈一起,不过得有两三年没见过那个人了,估计分手了吧。对了,大概2020年底,疫情严重那会儿,小区封闭了,人手不够,我帮忙值白班,有一次我见那个小伙子在小区门口站了一整天,我问他是不是和女朋友闹矛盾了,他不说话,劝他他也不走,我同事想撵他走,我没让,平时这俩孩子人挺好,再说人家也没进来。打那之后就没见过他。应该能认出来,小伙子挺白净的。

别的男人?去年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来找她,应该是同事吧,不像搞对象的关系,因为没进过门,就在小区门口等他。还一个中年人陪她回来,总共没几回,可能是她爸爸,但我看他们关系并不好,每次姑娘都自己走在前面,不怎么搭理那个男的。我最后一次见那个男的是大半年以前了,对,去年年底。

对了,以前听她提过一次,她妈妈经常住院,不知道跟她对象分手是不是因为这个。医院是个无底洞啊,老板姓得了大病,基本上就是等死了。

这个小姑娘?这是她朋友吗?没见过。不对,我好像对她也有点印象,但起码这两三年没见过她。对对对,好像就是从她男朋友不来以后。怎么,这俩人有什么事吗?现在这些男孩,有点钱就花心,都是让西方资本主义腐朽思想带坏的。哦,我也就随口一说。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就算有人来找她,不走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看大门的。

行,同志,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尽管来找我。

饶志军

警官您好,我叫饶志军,是和声制药集团宏州一办的办事处经理,我是司玫的领导。司玫跟我干了快八年了。

我是今天中午接到警官的电话后赶过来的,没想到人说没就没了。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前天下午,医院下班后我找她开了个小会,疫情后我们在肿瘤医院老院区的业绩一直不见回升,所以最近开会挺多的。但她有点心不在焉,我也没好意思批评她,就让她先回去了,大概七点半吧。今年二月份小司母亲去世了,结肠癌,好像病了八九年了,发现的时候还是早期。其实得这个病能活这么久已经不容易了,我也开导过她几次。昨天我有事找她,一直打不通电话,我还以为她心情不好躲哪去了。是这样,一般打不通我就不再打了,万一人家真有事呢,而且后面都回来找我解释原因。晚上也没问她,昨天我一整天都在新院区,回到家都快十点了。今年小司母亲去世以后,她每天都魂不守舍的,工作一直不在状态,但毕竟跟我那么多年,我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重。小司家庭条件一般,这些年在她母亲的病上也真是没少花钱。她父亲?我不清楚,我知道她是单亲家庭长大,不知道她父亲是去世了,还是离婚了,这种事也不好问啊。

仇家?没有吧,小司虽然有点不合群,但遇事不争不抢,没见她得罪过什么人。警官,小司不是自杀吗?哦,调查清楚啊,警官同志真敬业,有您几位这样的警察,我们老百姓生活就安心了。

工作?小司之前工作很认真,业绩一直很好,当初招她的时候,我还犹豫,感觉她从名牌大学毕业,干我们这种辛苦活,可能呆不了多久就干不下去了,没想到她一直很认真。就是她社交上差一点,和同事之间也是公私分明,不是太合群,不然她早就该升客户经理了,我也一直觉得挺可惜的,也提醒过她很多次,要在这方面多练练,但她好像并不是很在乎,可能是因为单亲家庭长大的缘故吧,她只想多挣钱给她母亲治病。现在想起来,小司也真是挺可怜的,长这么大没过过好日子,现在人又没了。

她应该是单身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以前我知道她有个男朋友,两个人好像谈了很多年,那时候那个男的还在读书,后来分手了,至于为什么分手我就不知道了。这也正常吧,人家混好了想找个有稳定工作的吧。

客户关系?挺好的啊,人长得漂亮,也招人待见,然后......额......反正没有医生跟我说过她不好。

负责的客户啊?肿瘤医院的消化道肿瘤科和头颈肿瘤外科是她在做,我们办事处在肿瘤医院老院区业绩最好的是胸部肿瘤科,然后就是消化道肿瘤科,大癌种嘛,别的都搬到新院区了。跟哪些医生打交道多?都挺多的吧,以前胸部肿瘤科也是她在跑,后来给陆青了,就是她的客户经理,我把她也叫过来了。为什么换?主任指定的,我也不知道原因,可能是嫌司玫顾他们比较少,她当初确实跑不过来。胸部肿瘤科主任是胡济春。警官,这些跟案件有关系吗?哦,好,充分了解情况才好做判断嘛,我们的工作也是。警官领导真是认真负责啊。

同事?老院区现在就三个人,陆青、司玫,还有一个小伙子。现在这行不好干,很多都离职了,他们三个关系还好吧,那两个人都是司玫带出来的。陆青为什么当客户经理啊?业绩好呗,胡主任当初也是点名要她,现在他们科室的业绩是我们办事处第一。小司要不是受她母亲的病影响,可能现在不只是客户经理了吧。是的,我们的架构是每家医院一个客户经理,几家医院一个办事处。

好的,那我就先回去了,一定配合一定配合,感谢几位警官,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好警察。号码?方便方便,我的号码是:...... 3、巧合 2023年9月24日

梁勇武让徒弟秦进去取尸检报告,在等报告的时候,他和杨征在办公室猛嘬着烟。

“杨队,现场除了死者的指纹和脚印,没有第二个人的,明显是全都清理过了,都做到那么细了,居然留把刀,还是死之后插进去的,这也太嚣张了,我想不通。”

杨征把手里的烟头又吸了一口,“大梁,死者还有别的社交圈子吗?”

“现在看是没了,系统里也没什么反常的信息。死者父亲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关系比较近的亲属只有她母亲一个人,死者的圈子比你还单薄。”被杨征瞪了一下后,大梁讪笑着搔搔头,“嘿嘿。杨队,这案子挺邪乎啊,你见过连勒带插的杀人手法吗?直接勒死搞不好就被当成自杀处理了。”

杨征没有回答,只是来回翻看着那几份笔录。

几分钟后,杨征把笔录收起来,转身问大梁:“大梁,死者两个同事的描述,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啊,都挺配合的,说的内容也都对的上。就是案发当天死者的时间线是空白的。”

“你的脑容量要是跟你的饭量一样涨涨就好了。两个人都有几次明显的犹豫,尤其是那个陆青,你跟你闺蜜在一起工作,工作地点就在她家隔壁,你却三年不去她家?说什么不方便,住人家家里确实不方便,探望一下长辈不方便吗?还有,她讲到这段的时候,眼睛四处乱瞥,发现了吗?”

大梁本想说“俺没有闺蜜”,但看到杨队严肃的表情,终究忍住了。“有吗?杨队,我是个糙人,犯罪心理学那一套我不太懂,以前在区派出所的时候,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见过,也许这就是紧张下的习惯呢?单看这个就认定撒谎,太玄学了吧。”

“不会,一些犯罪高手可能会刻意掩饰,但她这种小姑娘,在紧张的情况下有这种表现,基本没跑。而且这帮药企的销售都怕警察,你不懂。”我问陆青,有没有听说过死者其他异性关系的时候,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问到饶志军死者客户关系的时候,他开始说的很顺畅,但在说完‘人长得漂亮’之后,也打了一下磕绊,然后就转移话题了。‘异性’和‘客户’,这两个词让他们想到了什么,但都不好开口说。”

“有吗?我怎么没注意......”

“所以我是你师傅,而且你离出师还差得远。还有一点,蒋文革说有几次见到死者和一个中年男人一起回去,可能是她父亲,但你刚才说了,她父亲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传唤死者客户里的中年男人?”

杨征一脚踢在大梁屁股上,“她的客户都是省肿瘤医院的专家教授,你什么依据没有,就传唤?等勘察现场和尸检的同事有什么发现吧。还有,接下来你做两件事,第一,去找他们办事处的人和那几个科室的医生聊聊,再明确一下死者的社会圈子,第二件事,查清楚死者22号的行程。一定得弄清楚她一整天到底干什么了,不然案子没法查。对了,问话的时候多带几个人,分开问,尽量避免他们串供,还有别太严肃,就说了解情况。妈的,我总觉得这帮销售嘴里没几句实话。”

这时候,秦进进来了。“杨队,梁探,尸检结果出来了。杨队说的没错,刀是死亡后插的。”

杨征和大梁噌的一下站起来,两颗脑袋挤在了这叠纸前。死亡原因上写着“缢死”,死亡时间是22日22:00-23:00,死者颈部索沟位于舌骨与甲状软骨之间,着力处水平且较深,两侧斜行向上提空,肌肉未见出血,颈动脉分叉下内膜有横向撕裂。刀刺入位置为胸骨左侧第无根肋骨下沿,沿隔膜上侧刺入胸腔,非一次刺入,最大深度6cm,未触及心脏,刺入时间为死亡后3小时内。全身无淤青、擦伤等痕迹,死前无性行为。

如果没有后半段,这几乎可以说是教材级的自杀案例。杨征的注意力放在了“非一次刺入”,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描述。

“死者血样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血样送到宏州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了,还没通知我们。”

“大梁,刚才跟你说那两件事,你先去做吧,我找一下顾法医。”

“你看这里,刀子切开肌肉的痕迹并不流畅。你想,通常用匕首刺人,无论是正握还是反握,都是一个快速向前的动作”,顾法医边说边做了个向前刺的动作,“这种情况下,伤口切面会很平整,你可以想象一下,你剁肉的时候,一刀砍到底,切面是什么样子。但这个死者的伤口,四厘米深的地方切面有明显偏移,说明凶手是先刺入四厘米的深度,然后又向里按了两厘米。”

“说明凶手的力气比较小吗?”

“不好说,四厘米太浅,虽然是比较钝的水果刀,小孩子的力气也可以做到。不过,这个伤口太准了,从肋骨中间进去,居然没有刺到心脏,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有意插这个位置,女人的力气也可以做到吧?”

“是的,要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凶手很懂人体结构。”

杨征帮忙把尸体推回冰库,“我原本还怀疑,凶手是醉酒状态下,把死者吊起来,害怕声音太大引人注意,所以给了死者一刀,现在看来这种可能太小了。”

“是的,且不说刀是死亡后刺进去的,一个醉酒的人几乎不可能把现场清理的那么干净。无论如何,这把刀都太反常了。对了,血检结果出来了吗?”

“宏大那边还没给消息,我去跑一趟。”

宏州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位于转化医学院。几年前,全国地方政府都在大力投入医药研发的时候,宏州也把医疗健康定为重点方向,于是投入大量资金完善仪器设备,转化医学院也自然多了一个“宏州市司法鉴定中心”的牌子。

药理教研室的严素是杨征的老朋友,是他在吴江边“捡到”的渔友。四年前两个人经常在吴江边碰到,两个人都是沉默的性格,认识之后也只是相互打声招呼,然后继续各自看着鱼漂发呆。直到有一次,杨征在电话里讲案情,不曾想严素默默地听着,杨征挂掉电话准备离开的时候,严素突然叫住他,跟他分析案件思路。杨征对这个不起眼的同龄人缜密的思维很是惊诧,两个一来二去就熟悉了起来,但也很默契地没有问彼此的个人信息。直到杨征在司法鉴定中心遇到严素,才知道他是这里的老师。

杨征之所以年纪轻轻就提拔成副队长,也有严素的功劳。21年初,宏州千达商场发生了一起失踪案,一个多月找不到人,所有人都知道八成是死了,然而监控只拍到受害人进入商场却没有拍到他出来。本来嫌烦已经锁定了,奈何找不到尸体,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眼看拘役期限要到了,杨征天天发了疯似的找受害人,严素好久没见他,打电话问候的时候,杨征跟他讲起了这个案子。

“如果商场所有出口监控都是完整的话,搜查一下排风口吧。”

杨征报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排查,果然在一处排风管里发现了几个装着尸块的塑料袋。

“你怎么想到的?”

“确定人没出来,一个多月找不到人,在人流密集的商场居然没人闻到异味,尸体不是在冷库,就是在排风口。冷库每天都会有工作人员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嫌烦应该是想慢慢把尸块带出商场,得亏你们确定嫌疑范围,把他扣下了,他才没机会实施。你也应该能想到,只是太急了。以后多想想。”

杨征并不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能想到。因为这个案子,杨征拿了个二等功,然后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副队长,从那以后,杨征找严素聊案子的频率明显多了。

“杨队,就算你们警队没有不能泄露案情的规定,你也该给我发点工资了。”严素经常摆出一张不耐烦的臭脸,却也从对杨征置之不顾。

杨征到宏州大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看来血检结果是拿不到了,杨征便往药理组走去。严素果然还在实验室。“严教授,学生都走了,您还搁这儿奉献呐?”

严素手里握着移液枪,头也没抬一下,“没急事的话请出去,我半个小时之后出来。”

“那么冷酷无情吗?”杨征依然是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这一步很关键。”严树依然没抬头,但语气中已经有了些许不悦。

杨征适时收住,“欧克,正经的,老严,死了个人。”

严素这才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摘下口罩,“凶杀案?”

“尸检报告里的死亡原因是缢死,但显然不是自杀。死者胸口插了把刀。老严,这回碰到变态了。”

半个小时后,两个中年单身汉蹲在学院外梧桐树的月影下,地上已经满是烟头。(乱扔垃圾是不文明的行为,小朋友们不要模仿)

“凶手就差没在房间里写个‘到此一游’了,但现场愣是一个无关的脚印和一个指纹都找不到,门也是锁着的,闹鬼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说的。遇到这种不符合常理的案子,就只看逻辑和证据,不要管常理了。人性这东西,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是人做不出来的?”

“你不当警察真可惜了。”杨征点点头。

“而且缢死也不一定是自杀,你说了,那根床单拧成的绳子系法很不正常,如果是凶手先系住受害者的脖子,然后把绳子另一端往衣架上扔过去,把死者吊起来,这样一来尸体的状态和自杀就没两样了。而且这种方法,把绳子固定在吊尸体的杆子上就很难,所以绳子另一端系在旁边的衣架上。”

“话是这么说,可死者不挣扎吗?”

“我估计死者喝的烂醉,或者被下了安眠药。等血检结果吧,如果我们的设想是对的,那凶手大概率是死者熟悉的人。”

杨征把手里的烟头按灭,“然后呢?往哪个方向查?”

“也只能查死者社会关系了,既然在她身上发生了离奇的事,她身边肯定能找到离奇的人,先广撒网,查出东西之前,你也不知道能那会是什么。”

“但是这小姑娘社会关系也很简单,就是一个在肿瘤医院卖药的销售,唯一的亲人是她妈妈,今年年初还去世了,在单位朋友也不多,我总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查医生吧?”

严素表情突然僵住了,“你说死者是谁?”

杨征有些诧异,不只是因为严树的反应,还因为他脱口而出的不是“哪个医院、哪家公司”甚至“死者叫什么”,而是“是谁”。杨征多年刑侦工作的经验让他意识到,他要找的“社会关系”此刻就在眼前。“死者叫司玫,和声制药的医药代表,住在信和家园小区,案发地点就在她家。怎么了,认识?”

严素呆在原地,杨征也识相的没有打扰。半分钟后,严素站了起来,杨征看出他是因为右手扶在树干上才没有跌倒。“她是被人害死的。”

“你说什么?”

“她不可能自杀。”

杨征没有再追问。他看出严素眼中的悲伤,他知道此刻他只需要等待。

又过去了两分钟,严素只是目光呆滞地喘着气。“你不是要从她的社会关系开始查吗?司玫两年六个月之前的社会关系可以从我开始查。”

杨征依然没有说话。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杨征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命运的齿轮把他卷进来,过去和面前这个人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今天这一刻,让他成为解开这个人命运之锁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