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裔》 第一章 家族 荣洛历七百三十五年四月十九日。

梵尔恩斯的清晨。

空气湿度中等,风吹过,稍携冷气。缕缕阳光透过灰云,投入这座位于波茨多第一大陆北方的嘉德联合王国首城。

城东区,勃洛纳大街第七号公寓,阳光滤过浅绿的窗布。一只右手穿出微绿的薄光,从桌上拾起一个橡木塞,摁灭了尚在燃烧的蜡烛,随后顺手拉开了窗帘。

早春阳光如水银泻地,光明填满房间。

这是一个空间很大却布置得凌乱的房间:纵约八京尺(嘉德联合王国度量单位,等于嘉德开国主行走三步的长度),横约十京尺,高有一京尺。

房间的四面墙几乎全被书架占据,木质的书架从地面排到天花板,被放得满满当当但不是特别整齐;一张特别宽长的橡木书桌靠着南面的墙,桌面堆满了乱糟糟的纸张和书籍,只有右桌角较为整洁:一支刚刚熄灭的蜡烛青烟袅袅,它左边是插了蘸水钢笔的墨水瓶和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纸张上是一行行的修长文字,用的是嘉德联合王国的官方语言嘉德语。

那只拉开窗帘的手放下木塞,从墨水瓶中提出一支黑色圆腹钢笔,在瓶颈处舔了舔笔尖,接着笔记本上的上文书写:

“荣洛历二百八十五年二月十四日,嘉德联合王国第一任君主,‘开国主’伊文斯·韦尔于勃洛纳行省的赛因诺城签署停战协议,以放弃勃洛纳行省、勃洛纳山脉区、佛伦彻地区以及承认圣多拿君主国、巴洛托克洛共和国为代价,获取第三次收复战争的最终胜利,伊文斯·韦尔加冕成为韦尔一世,定都梵尔恩斯,建立嘉德联合王国。”

写至此处,在纸上滑动的笔尖顿住,被那只手重新插回墨水瓶中。

爱兰斯·因多兹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合起摊开在大腿上的《嘉德联合王国开国史:蛇与接骨木的王朝》,然后小心地将书本平放在桌面上。

这个版本可是镀金的孤本,他从祖上遗留的藏书中翻出来的,价值恐怕连城。

放下书,他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窗前。今天是难得的大好晴天,梵尔恩斯的天空基本都是阴云弥漫,真不知道当时的伊文斯·韦尔是怎么想到定都此处的。

或许是因为四百多年以前,梵尔恩斯的天气另有模样?

爱兰沐浴着阳光,大脑逐渐放空,随意地想着。

仿佛能感受到思维的齿轮在阳光下缓慢的转动,爱兰斯惬意地笑着。

爱兰斯·因多兹是一名很富有书卷气的英俊年轻人。他虽然不太在意镜子中的自己,但这一点他自己也可能意识到了——祖先留下的四千多册藏书他少说也记住了八百本。

浓密的亚麻色头发略有些长,散散地披到肩膀上。其下是轮廓清晰、棱角尚在的脸庞。或许是日久蜗居家中写作的缘故,他的脸色总显得苍白,手指也有变形,背部倒是鲜见得没有弯驼。一副银灰无鼻托的金属方框眼镜稳稳地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水晶镜片后方是一双蓝灰色的瞳孔。

爱兰斯凝视着玻璃窗中倒映出的眼睛,心中自然而然地联想出因多兹家族的名言——“先祖的眼睛是后辈的荣光。”

可惜他继承了先祖的眼睛,却没能重振先祖的荣光。

爱兰斯环顾房间。如果因多兹家族真正地“复活”,那,他现在应该居住在号称“贵族郡”的维多利亚郡,而不是偏居一隅,呆在梵尔恩斯的勃洛纳大街第七号公寓,蜗居在先祖的遗产里。

“真是见鬼了……”爱兰斯回味着自己读过的资料,修养极好的他也忍不住咬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粗话。

因多兹家族在嘉德是有爵位的,而且爵位还不低,为侯爵。按嘉德联合王国宪章,有爵位者是可以免一定的法律责任,更何况因多兹家族是侯爵,弗拉斯侯爵。

然而在荣洛历五百九十七年,荒诞诡异的一幕在上议院展开,就如同一场戏剧一样,时为上议院五大律议员的弗拉斯十三世,莱奥多德·罗希图·伦戴尔·因多兹在参与了那场被称为“第九次定律会议”后被莫名其妙逐出上议院,最后因多兹家族糊里糊涂地就搬离了维多利亚郡,从此颜面尽失,一蹶不振。

但奇怪的是,王室并没有收回因多兹家族的爵位,而莱奥多德·因多兹对此事也三缄其口,只是迁了宅。

莱奥多德·因多兹郁郁而终后,他的儿子温盖茨·因多兹继承了爵位和家产。而温盖茨死后,他的儿子,也是爱兰斯的父亲,阿尔德蒙特·因多兹继承遗产,开始着手调查当年的事件。

于是老因多兹在爱兰斯五岁时去世了。

一切都很老套,就和很多通俗的小说里讲的一样,因多兹家族可能是赶上了什么或大或小的阴谋,亦或是触动了什么巨大的利益,被上面的人死死地摁了下去。

但是爱兰斯分明记得,自己的父亲是带着诡异的笑容去世的。

怎么会?

为什么他会笑?

有什么好笑的?

他没看懂父亲的意思,只觉得这种古怪拉扯嘴角的笑容莫名地让他毛骨悚然。

父亲没必要用表情给他传达什么秘密,因多兹家族有很多加密方法,没必要通过这种奇怪的途径。

另外,就算故事再老套,但当噩耗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去理清真相的欲望就会一天比天沉重,一代比一代更报以希望。

但是……很可惜。

他,爱兰斯·温盖茨·阿尔德蒙特·因多兹,因多兹家族唯一继承人、弗拉斯十六世、荣洛教廷血裔、“荆棘”第十三红衣主教——他无奈地瞥了一眼挂在衣柜里的校服和书包——却依旧是一个正在读书上学的学生。

他距离成年还有三年,这三年的天堑论谁也改变不了。而这么多头衔,现在也仅仅是荣誉而已。若他有意大展拳脚,必然要等到三年之后。

“荆棘”第十三红衣主教掌管圣裁所,这个暴力机关要等到他成年后方才有动用的权力。

因多兹家族的遗产,由于他未成年,银行只给他动用百分之二十的权力。

教廷血裔更是要等到他三年后亲自前往荣洛教廷继承。那是教皇册封的神圣仪式,不能有半点差池。

而弗拉斯侯爵……呵呵,人都被逐出上议院了,宅邸都搬离维多利亚郡了,还谈什么权力。就算这锋锐的权柄仍被因多兹握于手中,那也要等到他三十岁以后才能进上议院,这是韦尔一世在二八九宪章中特意规定的,就是为了防止某些世袭罔替的贵族因为家中单传,承爵人年龄太小而难以握住沉重的权杖。

再次注视着空气中浮动的光,爱兰斯叹了一口气,阳光下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

他不是小孩子了,无论如何,复兴家族责任是他的使命,他没有可以推脱的理由。

………………………………

荣洛第一学院。

爱兰斯匆匆奔过韦尔一世时期的门廊,脚下重重踏过韦尔三世时铺就的黑白几何大理石地板,在钉有“二号教室”字样铜牌的橡木大门前猛地刹住脚步,蹑手蹑脚地溜到后门,按下门把手的动作轻柔地甚至不像男性,他悄悄推门而入。

门完全地开了,然而未能如他所愿。一张仿佛地上大理石板般的面孔生生竖在他眼前。

“爱兰斯·因多兹,弗拉斯侯爵,‘荆棘’血裔。”那张脸上的嘴唇动了动,轻轻报出爱兰斯的家底,“这个月第六次了,因多兹先生。尽管你有非同寻常的历史天赋,那也不代表你能够在我的课上连续迟到六次。”

“意外,意外,先生。您……您也知道,我家住的比较远……呃……我是说,我知道。”爱兰斯尴尬地笑着,努力平衡冰冷的低气压。

他听见教室里飘来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脸色更难看了。

[该死,我怎么不记得今天有帕瓦罗斯教授的课!]

他在心里咧了咧嘴,一滴冷汗顺着脸部轮廓滴在地上。

安德烈亚·帕瓦罗斯又盯了他一眼,随后直起身子,让开了门:“进去吧。再有第七次,我的课程你就不用听了。”

“是,是。”爱兰斯连忙点头,拎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包,快步走进教室,选了个后排位置坐了下来。

帕瓦罗斯没再管爱兰斯。他转身走回讲台,高瘦的身形立在讲台后,一只手按住翻开的书本,另一只手敲了敲讲台。

冰冷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教室里的杂音瞬间平息,落针可闻。

“请同学们将书本翻开至一百六十一页,第十四段,我们继续韦尔六世的历史。荣洛四一三年,韦尔五世驾崩于罗得尔权柄宫,国内掀起叛乱,维娜王后被迫离开王宫,前往荣洛教廷暂居避难……”他忽然刹住话头,转头瞪向教室的前门。

一下一下的轻柔敲门声从橡木门上传来,他放下书本,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去。

帕瓦罗斯那一双圆框镜片后的眼睛由于紧紧低压的眉毛,似乎都挤出了钢铁的线条。

教室里寂静的氛围骤然一解,细碎的讲话声传开。

“喂,弗拉斯。”爱兰斯旁边一人碰了碰在桌下专心写着黑皮笔记本的爱兰斯。

“怎么了,怎么了?!帕瓦罗斯教授来了?!”爱兰斯身体一颤,笔记本“唰”地收回桌肚,脑袋警觉地弹起,左右环顾。

“没有没有。”旁边人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个动作我这个月都看见十几回了。”

“嗐——帕瓦罗斯没来那你喊我干什么……吓死我了……”爱兰斯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看向身边坐着的男学生。

这个男生有着一头标志性的蓬松金色短发,一张圆脸和一双精明的黑眼睛。

北地郡亚罕伯爵嫡子,亚历山大·伯德。

亚历山大哈哈一笑:“怎么能让你错过帕瓦罗斯的吃瘪环节呢。哎,你觉得是什么人会在老帕瓦罗斯上课的时候找他?要是风纪委的人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再考这门该死的历史课了。”

对于帕瓦罗斯和他的历史课,亚历山大怨念颇重。他的历史成绩已经三年都没及格过了。老伯德在今年送他来学院的时候就在学院门口冲他大声嚷嚷,说如果今年的期末考再不及格,就用木棍敲断他的双腿。

这件事搞得全院皆知,亚历山大·伯德这个名字也因此广传。为此,亚历山大对帕瓦罗斯的怨恨达到了顶峰。

毕竟他怎么也不敢对自己的父亲有明面上的不敬。

爱兰斯看了站在门口,向外探出脑袋的历史教授一眼,又转过头看了亚历山大一眼,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倒是十分赞同沃尔特·伯德的做法。一个连自己家族历史都记不住的贵族是没有前途的,有的地方看的就是祖先和辈份,更何况亚罕伯爵起源于嘉德北地战区第四集团军。

他的思维齿轮正在转动,旁边突然传来伯德的惊呼,与此同时,宽敞的教室响起不少男学生们的吸气声和女学生们小声的讨论。

“啊,真漂亮!”

“我们班找不出第二个了!”

类似的声音钻进爱兰斯的耳朵。

[漂亮?是女学生?]他心中疑惑。

而当他双目聚焦,抬头望向前方时,他也怔住了。 第二章 转学的少女 “在下安·佛伦彻·让德文西,巴洛托克洛人,从巴洛托克洛的京都学校转来,有幸与诸位同窗。诸位称呼在下安或者佛伦彻皆可。”

上午的二号教室,阳光明媚,淡淡的金色光线透过水晶窗,与讲台旁少女的红艳的发丝仿佛化为一体。一张白皙的娇俏脸庞荡漾着温柔的笑容,看得学生们屏住了呼吸,全然呆坐。

爱兰斯看着这个有明显巴洛托克洛地域风格的俏丽少女,镜片后的双眼在听到“佛伦彻”这个姓时忽然一眯。

[佛伦彻?她是佛伦彻家族的人?]

他觉得真是巧,昨天他熬夜写的书稿正好写到佛伦彻家族和嘉德联合王国的恩恩怨怨。

佛伦彻家族世居勃洛纳行省的佛伦彻地区,该行省因矿产丰富的勃洛纳山脉区得名。而佛伦彻就是最早在这里开矿建厂、发展实力的家族。

如果眼前这位少女是佛伦彻家族的嫡系,那么荣洛第一学院的富豪榜又要重新排位了。

呃,上回重新排位还是他爱兰斯·因多兹进入这个学院的时候。

他晃了晃脑袋,让杂念从脑海中消失。

“欸——弗拉斯,这么美丽的少女你都不欣赏,难道……你是喜欢……?”亚历山大眼看爱兰斯看了两眼便转头思考,一只手拍了拍桌面,用异讶的语气问道。

爱兰斯的额头上滑落几道黑线。

“你在开什么玩笑,伯德。”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白光,“你的作业……”

“哎哎哎,你的性取向绝对正常,绝对正常,哎,咱们有话好好说!”

两人的说话声音本就不小,加上爱兰斯刚刚一说,讲台后的帕瓦罗斯投来两道疑惑的目光。亚历山大迅速地扑上去,一把捂住爱兰斯的嘴。

他磨了磨牙:“咱也就和你开玩笑,你这还当真了。”眼见爱兰斯又要张口,他连忙换了一个话题,“弗拉斯,你觉得她会坐在哪里?”

“我的左边。”爱兰斯一边掸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说。

“啊?你这么自信人家会看上你……呃,的确啊……”

亚历山大看了看爱兰斯左边,的确,全班唯一的一个空位就在这里。而且不论人品、成绩、还是外貌,即便是家世方面有所欠缺,这位弗拉斯侯爵亦不失为上上之选。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揩拭不存在的眼泪,“看来我为伯德家族延续血脉的机会又没有了,我这一生只有孤苦一人了……”

“别说的那么悲壮,伯德。”爱兰斯面无表情地说:“老亚罕就算把你的双腿都打断也不会坐视亚罕伯爵血脉消散。”

“这也太残忍了!”

亚历山大发出哀嚎。

“请问在下可以坐这边吗?”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在爱兰斯右边响起,他转头望去,少女眨着一双剔透的大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着的座位。

爱兰斯整理了一下书籍,空出一个足够大的空间,“当然,请坐。”

爱兰斯左手边,一脸苦相的亚历山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探出头,隔着爱兰斯向少女伸出右手,“你好,我是亚历山大·伯德,嘉德联合王国北地郡亚罕伯爵嫡子,称呼我亚历山大即可。”

“你好,亚历山大。”少女也伸出手,和他轻轻地握了一下,明媚的笑容看得亚历山大一呆,他一脸痴相,双臂抱住自己,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啊,他这……?”让德文西看着亚历山大花痴一般的动作神情,好奇地问坐在旁边的爱兰斯。

“不用管他,他只是犯花痴了。”爱兰斯回应道。

“啊,原来男生也会犯花痴啊……对不起,还不知道阁下怎么称呼?”

“因多兹,爱兰斯·因多兹,嘉德联合王国人,弗拉斯侯爵,‘荆棘’血裔。很高兴认识你,巴洛托克洛的佛伦彻小姐。”

“你就是那个因多兹!”让德文西惊讶地瞪圆了杏眼,“荣誉墙上全是你的奖章!”

“侥幸而已。能转来荣洛第一学院,佛伦彻小姐在京都学校的成绩想必也是优异的。”

“啊啊,还行啦。”

“哦,还未请教佛伦彻小姐的家世。”

让德文西闻言眯了眯眼,说:“在下继承的祖上蔓恩侯爵的爵位和教廷的‘银塔’血裔。”

“那我以后就称呼蔓恩了,有失礼之处还请指教。”

……

两人兴致勃勃地聊着天,旁边的亚历山大被完全地晒到了一边。

………………………………

“弗拉斯,你见色忘友!”

放学后,爱兰斯和亚历山大并肩走在学校里。面对亚历山大的指控,爱兰斯仿佛没有听到。

他承认自己和让德文西聊得来,但那不过是在学术方面。

[她倒是鲜见地在历史方面天赋异禀。]

聊天谈论的时候,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从他脑海中冒出来。

佛伦彻家族在二八五年二月十四日的停战协议中被还不是韦尔一世的嘉德联军大元帅伊文斯·韦尔放弃,从此和勃洛纳行省一起并入巴洛托克洛共和国。

表面上看起来该家族毫无损失,但实际上,伊文斯·韦尔拒绝佛伦彻家族的原因仅仅是当时的女家主让·佛伦彻·薇薇安拒绝了切罗诺特·因多兹的追求并以此为借口拒绝为嘉德联军融资。

所以被切罗诺特·因多兹的好兄弟伊文斯·韦尔在醉酒时果断放弃了。

因此佛伦彻家族把脸丢了个干净。

[那么说起来,佛伦彻和因多兹的纠缠很久远了。]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少女与人搭讪时的娴熟让他吓了一跳。

[蔓恩?蔓恩伯爵?这个封号倒是少见,应该是巴洛托克洛的本地封号……]

他的思维猛地转了回来,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本贵族家谱。

[不对,这个封号分明是嘉德式的!那个佛伦彻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宗的巴洛托克洛!老帕瓦罗斯的地域歧视这么严重,怎么会因为她长得好看就不闻不顾?!]

爱兰斯记得以前有几个圣多拿的学生来嘉德求学,正好碰上帕瓦罗斯,那个老头全程拿鼻孔看他们,压根就没给过好脸色。在他看来,嘉德以外的人都是垃圾。

“弗拉斯,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亚历山大瞟了爱兰斯一眼,看见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关心地问了一句。

“伯德,你还记得帕瓦罗斯教授和戈洛克的对峙吗?”爱兰斯转过头,莫名其妙地问道。

“啊,记得,当然记得!”亚历山大说:“当时不是他儿子被帕瓦罗斯‘冷暴力’了吗?一整天都被人拿鼻孔看着,换了是我,早一拳揍上去了。”

“帕瓦罗斯的地域歧视已经钻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了吧?像戈洛克子爵这样彬彬有礼的温和贵族在圣多拿可不多见。”

“嗯,的确。”爱兰斯随意应付了一句,又说:“我今天还有事,早点回去,你父亲的宴会我就暂时不去了,替我向亚罕伯爵问好,顺便再道个歉。”

他说完便转头快步离开。关于佛伦彻的事,他内心已有了定夺。

“欸,等等!你要我怎么和我父亲解释啊?!他真会拿木棍敲断我双腿的啊!”亚历山大瞬间傻了眼,连忙出手挽留,但爱兰斯已经越走越远,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内心的绝望渐渐涨潮。

另一边,爱兰斯快步走回家,爬上放置书本的阁楼,一本一本地翻找起来。

“不,不是这本……”

“也不是这本……”

“这本就更不是了……”

原本归置整齐的阁楼被他翻了个乱糟,十几分钟后,他双手捧着一本羊皮纸封面的古旧孤本从书堆里钻出来,脸上满是兴奋。

[终于找到了。]

他拂去封皮上的灰尘,直接坐在书堆上,然后小心缓慢地翻开书页。

这是一本佛伦彻的古老家谱。

“巴洛托克洛人取名字的习俗和嘉德不同,后者习惯先名后姓,平民没有中间名,伯爵以下有一个中间名,伯爵至侯爵有两个中间名,王室则有三个。中间名大多以先祖之名取之,以示祖先尊贵。”

“而前者的习俗则是中间为姓,前名表示血脉,后名才是真正的名字。”

爱兰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翻动书页,“只要查出佛伦彻的辈份就可以断定她属于哪一支血脉了。她之前好像说过,她的血脉是‘安’。”

他回想着他与佛伦彻的对话,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恶心。

[怎么,只是因为言行的不一就要疑心到探究对方家底么。]

心底突兀地出现一个质疑的声音。爱兰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不,这种事关系到我自身,我不能不查。更何况……人生来就具备的疑心和多疑并非罪过,这是一种异禀的天赋。]

“要是他们佛伦彻和当年的‘第九次定律会议’有关,那说不定还能为当年的事情引出些许逻辑头绪……只要能达成目的,一切手段和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强压下心中的反驳。

昏暗的阁楼,少年静静地坐在书堆里,旁边是一张张嘉德地形地理图、嘉德城镇地图、巴洛托克洛地图、勃洛纳行省地图、勃洛纳山脉区地形图,以及波茨多第一大陆地图。

镜片反射着森冷的白光,爱兰斯手中的书籍又翻了几页。 第三章 因多兹和佛伦彻 第二日清晨,安·佛伦彻·让德文西早早便到了学院。她在巴洛托克洛的京都时就听闻过荣洛第一学院的宽松管理。毕竟是一所贵族学院,养着一帮大爷,校规自然是怎么轻松怎么来。只要最后能过那个高得令人发指的考核线,平时不来都行。(除却少数教授的课,譬如安德烈亚·帕瓦罗斯教授的历史课。)

然而让德文西还是很早就来了,这源于她一直秉持的早起早到原则,无论在京都学校还是在荣洛第一学院、在巴洛托克洛还是在嘉德,她一直如此。让德文西不是爱兰斯那种有天赋的学生,想要取得高成就,她不能单单靠老天赏饭吃。

她一路走过学院气派的大门、韦尔一世时期的古旧石雕走廊,来到教学楼的门口。

这么早的时候,这所嘉德教学质量第一、旷课时长第一、学生阶层第一的学院鲜有人迹。就算有,那也是住宿生起来跑步或洗漱。

她对着吹来的北风长长出了一口气,发丝在风中晃动,带有些许红晕的俏脸微微鼓起,相当可爱。

“真不知道这些学生是怎么毕业的。”她自言自语,回想着昨天在布告栏上看到的期末考核线,比巴洛托克洛的任意一所学校的及格线都要高五十分左右。

“因为他们回去都会有专门的教师,别忘了,他们可是贵族,让·佛伦彻·罗安德文西小姐。”

一个声音突然地出现在佛伦彻身后,接了她的话,她吓得向前一跳。

“是,是……?”她下意识地回答,眼睛忽然睁大。

她猛地回头,一个瘦长又富有书卷气的身影站在她身后。

爱兰斯没有穿制服,正装外面套了一件长风衣,亚麻色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仍然是那架银灰的方框眼镜,镜片闪烁着冷光。

“我想,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佛伦彻小姐。”

…………………………

“让·佛伦彻·罗安德文西,让·佛伦彻·薇薇安的第十七世后代,如果书中的文章和资料没有骗人,那么你应该是她的直系血脉。”

学院旁一家饮品店的隔间,爱兰斯右手食指点在桌面上,向坐在对面的让德文西推出一份他昨晚整理好的材料。

让德文西看都没看,将它们推到了一边。

爱兰斯目睹她的动作,镜片后的眉头紧锁。为了这些材料,他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眼下的黑眼圈相当明显。

“那么,你是怎么推出我的身份的?因多兹先生?”让德文西此刻显得很镇静,她眯了眯眼,仔细地盯着爱兰斯。

从她昨天踏进教室,就知道这个切罗诺特·因多兹的后裔一定不简单,他们这一脉都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如果是我亲口讲述,有些地方可能会冒犯到你的先祖,还请见恕。”爱兰斯舒展眉峰,扶了扶镜框,看到让德文西点头,他方用严谨平淡的语气开始讲述。

“我有一种习惯,可以较为轻松地分析目标的情感和目的,虽说不是完全准确,但有时也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如果我没有记岔,你昨天在与我说话时瞳孔移动了三十七次,向左十六次,向右二十一次。你能够很好地控制你的肢体语言,但有时,眼睛的动作是下意识的,很少有人会刻意去控制。如此高频地移动你的瞳孔,这就很让我怀疑……”

“恕我冒犯,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特异功能吗?”让德文西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将每天与自己接触之人的具体言行举止记录,而后浏览,自然就能轻松得出。”他看了一眼让德文西目瞪口呆的表情,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所以我放学后查找资料,对比佛伦彻家族血脉的谱系和一些别的资料,最后发现三个疑点。”

“第一,无论我怎么查找,都没有找到‘安’这条血脉,贵族的血脉谱系是绝对要登记清楚的,否则就是灭种的危机,所以绝对不能有差错或遗漏,每年也需要重新备份、誊抄。佛伦彻家族有‘让’、‘钦’、‘凡’、‘杜’、‘博’、‘京’、‘峥’七支血脉,唯独没有‘安’这一支。”

“第二,蔓恩伯爵这个封号。佛伦彻家族在荣洛二八五年随着《赛因诺停战协议》的签署就直接举族并入巴洛托克洛共和国了,而后放弃初始的爵位,采用巴洛托克洛政府的封号。巴洛托克洛习惯以山川或显著的地理标志作为贵族爵位的封号,我查了巴洛托克洛的地形图,没有被称为蔓恩的山川或地标。”

“那,那我有可能是假冒的佛伦彻家族成员……”让德文西找到了其中的漏洞,出声辩驳。

“这个漏洞的确明显。”爱兰斯注视着她,语气平静,没有一丝的得意或骄傲,“但佛伦彻小姐,贵族礼仪和教廷血裔的事实无法改变,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三点。”

提到这里,他正襟危坐,说:“荣洛元年,就是‘世圣主’卡玛·荣洛降世的那一年,由于战乱,祂与祂的兄弟姐妹分散。为防止株连,他们给自己换取了不同的姓氏。后来由于‘世圣主’的名号广传,加之大陆战争的平息,这些血脉渐渐开枝散叶,有了发展,最后于荣洛七十三年,在教廷的钦定之下,固定了十三位世袭罔替的红衣主教,授予‘血裔’和封号,及十三血裔家族。这十三个封号象征的是教廷的历史和尊严,在波茨多第一大陆,几乎无人会以它们开玩笑,更别提假冒封号。”

他说:“佛伦彻和因多兹都是十三血裔中的一员,前者封号‘银塔’,后者封号‘荆棘’。我想,我没有记错,让·佛伦彻小姐。”

“好吧好吧,既然你已经推论到这个地步了,那我也只能认输了。”良久的沉默后,让德文西,或是罗安德文西摊了摊手,说:“那么你要怎么做呢?把我这个假冒伪劣产品送去学纪处,获得荣誉和名声?”

她认真地观察爱兰斯的表情,想从中探出哪怕一丝胜利者的得意。但让她失望了,这个严慎的男学生除了眼睛和眉毛,全程都只是以平静如水的语气陈述。

“你似乎一点都不得意?”

罗安德文西有些疑惑。

爱兰斯扶了扶眼镜,反问道:“得意?我为什么要得意?我为什么要送你去学纪处?”

“那你为什么找我?”她也疑惑了。

“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了,我是来和你开诚布公地谈话的。”爱兰斯说:“换句话说,是因多兹和佛伦彻在开诚布公地谈话。”

罗安德文西咬牙,“所以你就这么把我的家底给掀了?!”

“你现在的表情和在昨天的淑女相比,绝对是两个相对平行的面。”爱兰斯双手拄着头,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说道:“佛伦彻,尽管当时你的祖先拒绝了因多兹和嘉德的支持,那也是历史课上的内容了。我们现在是利益交换的盟友。佛伦彻的手伸不到嘉德来,但因多兹的钱和故旧关系可以给予帮助。只要你在嘉德,除却王室的直接命旨,你可以不受任何势力控制和胁迫。而因多兹仅仅需要两个问题的解答。这笔交易很合理,不需要你付出道德和原则。”

“什么问题?”罗安德文西思考了片刻,抬头问道:“如果是关于佛伦彻家族的切身利益,恕我不能回答。”

“哦!你答应了!”坐在女学生对面的少年无征兆且兴奋地现出令人惊悚的笑容,苍白的脸涌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张开嘴,露出一口豺狼般又尖又小的牙齿。他的右手掌张开,掌心向上,指尖指向罗安德文西,“不愧是佛伦彻家族的继承者,让·佛伦彻·薇薇安的后裔!这份警觉和果断真是不输当年的佛伦彻!”

“好了,我没功夫在这里听你发疯!因多兹,你有话就快点说!我还要去学院上学。”女学生的声音急促而尖锐。看到他以古怪扭曲方式咧开的嘴角和紧绷的苍白皮肤,罗安德文西觉得心底莫名发寒。

因多兹全是偏执狂和疯子!这个观点她早就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五九七年莱奥多德·因多兹的事情。事实上,这件事在贵族圈里几乎无人不晓。贵族们哪怕是搞骑墙耍滑那一套都不会选择丢掉上议院的权杖。但那个因多兹就这么丢掉了!

爱兰斯收起难得的张扬放肆的苍白面孔,回到冷峻的表情。他竖起一根手指,说:“第一个问题,让·佛伦彻·薇薇安,真的是因为切尔诺特·因多兹的追求才让她放弃并入嘉德联合王国的吗?”

罗安德文西好看的杏眼瞪大,瞳孔瞬间收缩,“你……”

“以及第二个。”他压低了声音,苍白的脸靠得愈发近了,镜片后的灰蓝瞳孔,射出锋利如刀的目光,“‘第九次定律会议’,你们和其他的血裔家族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身份?” 第四章 结交 “是,嗯……是这样啊……”

“大概是这样的,我在家族的藏书室里无意中翻到的……当时也没怎么当回事,就当故事看了,真抱歉啊……”

“没有关系,问题问得突然,思维上难免会卡壳。”

荣洛第一学院旁边的饮品店门口,爱兰斯·因多兹与让·佛伦彻·罗安德文西交谈了几句,以相同的步速走过学院大门和门廊,再一路走过一扇扇不同的门(好在没引起什么太大的动静),最后到达了挂有“二号教室”铜牌的橡木大门前。

爱兰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旁边的女学生轻轻回了礼,然后转动把手,推门而入。

爱兰斯则走到了后门,迈着轻松的步伐踏入这间教室。

“爱兰斯!你可害惨我了!”

他刚刚坐下来,旁边就传来亚历山大·伯德的惨嚎。

[连封号和姓都没有称呼,看起来是真急眼了。]

他这般想。

嘉德联合王国的贵胄一般都习惯于称呼对方的封号,再不济也是以姓来称呼,显示出自身的高贵和对他人的尊重。

亚历山大怎么说都是贵族阶层中的一员,就算他没有袭爵,那也应该称呼爱兰斯“弗拉斯”或“因多兹”,像如今这般直接嚷出他的名,应该是非常愤怒了,正常情况下这种行为相当失礼。

[但是……我做过什么让他火冒三丈的邪恶事件吗?]

爱兰斯仔细地回想,发现自己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他认真地问:“慢着,伯德,我有对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件吗?”

“啊——?!你不记得了?!”亚历山大满脸的难以置信,音调也随即锐利地上挑了几分。他抓起膝盖处的裤子布料,然后向上提。

“等,等等。我对男的没兴趣……”

“混蛋啊!谁和你说这个了!”

待到小腿处的衣料完全褪开,爱兰斯目睹眼前的“亚历山大·伯德的双腿”,抽了一口气。

“不会吧……”他看着眼前的青紫,突然想起昨天与和伯德分别前说过的话,“不是,不是,原来亚罕伯爵这么狠。我真是小看你的肉身极限了。”

最后一句是对着亚历山大说的。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亚历山大咬牙切齿,“我那个老爹要我今日请你去。讲真的,我觉得你我都忽略了你这个弗拉斯侯爵的影响力。

爱兰斯闻言一怔,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倒是希望他这句话是无心之言。

事实上,亚罕伯爵执意与他相交的原因并非是弗拉斯侯爵这个称号,而是“因多兹”这个姓氏。

更进一步讲,是“因多兹”这个姓氏所属的血脉。

教廷血裔无比尊贵且地位崇高,这在波茨多第一大陆上是共识。嘉德联合王国一共只有两支血裔,一支是当今首席执政官乔治·奥姆尼森所在的奥姆尼森家族,另一支就是已经衰落的因多兹家族。

几百年前“世圣主”遗给后裔的福泽并非只有地位这么简单。

即便血裔家族衰败了,但它在别的贵族看来,仍然是不可侵犯的,如果这些贵族的大脑清醒,就不会去对血裔家族造成任何的麻烦;而反过来,无论血裔家族的兴衰,它们都是被拉拢的对象。所以爱兰斯才敢在罗安德文西面前立誓保证。

“好的……嗯,我知道了,我会去的。”爱兰斯最后回应道,同时无视了亚历山大幽怨的目光。

他们的文学课教授拜恩·雷利克夹着公文包步入教室。

这个样貌儒雅随和的中年人声音不大地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的嘈杂逐渐平息。

对于荣洛第一学院的贵族学生们而言,新的一天开始了。

………………………………

[要不要和佛伦彻说呢。]

夕日的余辉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室,偌大的二号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走读生自然是能尽早回家就尽早回家,住宿生也回了宿舍。

爱兰斯磨了磨后槽牙,目光看向坐在前方的罗安德文西。

昨天帕瓦罗斯正好劝退了坐在他前面的詹顿子爵继承人拉斯特里斯·赛拉希,她今天和教授提了意见,换了座位,还顺带坑了爱兰斯一把。

[真是个记仇的女人……]

爱兰斯回想着自己差点被全班男生围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见教室里没几个人了,最终他下了决心。

“佛伦彻。”他走到她座位前,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罗安德文西语气冰冷。

爱兰斯说:“你听说过沃尔特·伯德这个人吗?嗯,准确的说是北地郡亚罕伯爵。”

“听过,他因为诡谲多变的战术被称为嘉德雪狐,是个很强势且多谋善断的人物。你是嘉德本土人,难道还没有我这个外来者知道得多?”

“我只是想听听多角度的评价。”爱兰斯说:“亚历山大·伯德,就是他的儿子,今天向我传达了老伯德的意思,似乎有结交的意向。”

罗安德文西瞄了他一眼,“作为盟友,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尽管亚历山大·伯德很废物,但老伯德是与他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北地战区第四集团军的总司令可不是一个无能软弱的人。”

北地战区第四集团军。

听到这个名词,爱兰斯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自己大意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亚历山大的废柴表现上,完全忽略了他的出身。

作为嘉德最精锐的部队,近一百年都被历代亚罕伯爵握在手心,几乎成了伯德家族的私产。乔治·奥姆尼森几次想要插手,都难以撼动其分毫。

[该死,我怎么会上了那个人的名单。]

爱兰斯心底咬牙切齿,表面却纹丝不动。

“好吧,多谢你的评价,我会小心应对。”他拎起书包,“祝你好运,再见。”

“再见。”罗安德文西淡淡地说,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

亚历山大·伯德总觉得他的世界一片灰暗。

他是沃尔特·伯德的儿子,那个被称为“嘉德雪狐”的亚罕伯爵的儿子。

世圣主在上,如果他能够选择自己的出身,他绝不要成为那个古怪老头的子嗣。

“伯德?”

哦,这是爱兰斯·因多兹,弗拉斯侯爵的声音。

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好啊。

他终于回过神来,“因多兹?”

“你生病了?”爱兰斯疑惑于他的精神恍惚,他问:“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了不用了。”亚历山大摆摆手,讲起正题,“我父亲在梵尔恩斯的宅邸不是特别大,只有两三个仆从,那些装饰什么的……也挺简陋的。那……我带你去?”

“请。”爱兰斯笑眼眯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亚罕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二人沉默地走在路上,爱兰斯突然问道:“这么直接问有失礼仪,但毕竟马上就要见面,我个人觉得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

亚历山大摸了摸他金色的头发,“这算什么失礼。沃尔特这个人……很怪异,整天把自己闷在书房里,不见阳光,不知道在看什么。”

“还有儿子这样说父亲?”爱兰斯讶异地接话。亚历山大竟然直呼他父亲的名字。

“唔,要是你天天见到他那张臭脸,还有古板的语音语调,我觉得你也会厌恶。”

“啊,这样啊。”

“我上次见他和帕瓦罗斯聊得异常火热,你想想,老帕瓦罗斯那样的人……你要我和他说上一句话都困难,沃尔特倒是能接受。”

“他和帕瓦罗斯教授有交情?”

“估计还不浅呐!”

“那……你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吗?”

亚历山大摇头,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没有,他们一见我来了,就把矛头指向我了。”

“真惨。”爱兰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环顾四周,看着周围的景物,突然有些疑惑。

“伯德,我们这是在往哪里走?”他问。

“城南区新纳尔街啊,”亚历山大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了吗?”

“伯德府邸在这里?”

亚历山大点头,“对啊。”

爱兰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和听力,“新纳尔街往东再过三条街道就是贫民区了吧?亚罕伯爵住在这里?他不怕被那些亡命徒抢劫?”

“呃,这里地价比较便宜嘛……而且……沃尔特毕竟是军队出身,他自己就很能打,身边少说也会有一两个护卫。”

一连三个问句问得亚历山大有些尴尬,他回想起自己的吝啬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

爱兰斯若有所思。

[似乎亚罕伯爵的财政状况不太好?这次不会是来借钱的吧?]

站在门口,爱兰斯终于明白亚历山大口中所说的“简陋”是什么意思了。

他望着眼前高大魁梧,有一双饱经风霜的灰眼睛的男人。

他足足高出爱兰斯和亚历山大一个头,目光下视,压迫感十足。

[我一直以为没落的因多兹家族已经够惊人了,贵族家里一个仆人也没有。没想到……]

他抿了抿嘴唇,行了一个嘉德贵族礼仪中晚辈见长辈的礼式。

“晚辈爱兰斯·因多兹,弗拉斯侯爵,见过前辈。”

[没想到、没想到亚罕伯爵才是最惊人的,他亲自出来接客人?!]

“啊,哈哈,无需多礼,无需多礼啊。我盼着你来有一段时间了。自从亚历山大和我说过他们班里有一位因多兹,我就一直嘱咐他把你带来。”

沃尔特·伯德摸了摸他金色发白的胡子,眼睛周围的线条舒展,爽朗豪迈地大笑起来。

[这位亚罕伯爵用词与梵尔恩斯和维多利亚郡的那些文绉绉的贵族倒是不一样,毕竟是在北地战区驻防的军人。]

爱兰斯如是想着,连忙起身说:“您叫我爱兰斯就行,您是长辈。”

“诶,没有这话,当年你的祖父亲切地直呼我的名字,我可不敢和他老人家比。哎,时过境迁,倒是有些慨叹。”

沃尔特用他蒲扇般的大手拍着爱兰斯,差点把后者拍到地上。

他紧接着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亚历山大,“去二楼学习读书去吧,我和因多兹有些话说。”

亚历山大一脸郁闷地上楼去了,爱兰斯率先问道:“伯德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因多兹,我准备和你做一笔交易。”亚罕伯爵一改刚才的豪爽神情,眯住双眼,俨然换成了一副狡诈的狐狸脸。他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因多兹家族的没落,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爱兰斯收紧双眉,“代价是什么?”

亚罕伯爵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在明面上维护一下亚历山大,确保他能够顺利继承爵位。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着看着他把伯德家族和亚罕伯爵带进深渊里去;至于这第二嘛……”

他神秘一笑,“姑且是我没考虑好吧,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怎么样?”

“就我个人觉得,不怎么样。”爱兰斯说:“您讲得这么坦率,纵然有这个‘东山再起的机会’,那想必也是艰难无比。”

“的确。”亚罕伯爵叹气,“我也是再三考虑才讲出来的,当年弗拉斯十四世待我不薄,要是我把他的子孙坑死了,只怕到了地底下,他的魂灵也会回来找我算帐。”

“到底是什么样的机会?可否请您先讲一讲?”

亚罕伯爵起身从旁边拽来一张地图,然后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地方。

“呐,就是这里。”

爱兰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感觉喉咙顿时被塞住了。

“这……法兰福克第二大陆?”

“没错。”亚罕伯爵颔首,“法兰福克第二大陆。你知道的,那里战火连片,每年嘉德有一笔庞大的财政开支流出,就是用以支撑第二大陆的嘉德军队作战。”

[不,对不起,我不知道。]

爱兰斯在心底默默否认,脸色僵硬,眼皮直跳。他已经知道亚罕伯爵的那条机会是什么了。

“您想让我走军功晋升?”他问。

亚罕伯爵点点头,“我有这个能力往远征军里塞个书记官之类的文官职位,再加上明年也轮到北地第四集团军出征了,怎么样,要不要到我的军队里当个文书?”

“您与我谈话为何如此坦率呢?”爱兰斯没有回答,而是错开了这个话题。

亚罕伯爵笑了,“我说为什么你如此警惕,原来如此,你是以为我要对你图谋不轨?”

“因多兹毕竟是教廷血裔,在下有这种想法也算是情理之中吧。更况且奥姆尼森对北地……”

爱兰斯的话说了一半,却见亚罕伯爵向他暗晦地摇了摇头,他下意识地刹住话头。

“呃,您……”

“小心隔墙有耳,年轻人。”亚罕伯爵低声道:“我得承认,你确实是我见过的年轻贵族中见识最广,品性最好的一个了,但是你的谨慎程度却远远比不上你的智慧。”

经他这么一提醒,爱兰斯霎时醒悟过来,不由得惊叹于他的谨慎和狡猾。不愧是“嘉德雪狐”,表面上看只是一个脾气有点古怪的老贵族,实际上内心的谋略成千上万。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心思。

其实说到底,以爱兰斯的阅历和思想,沃尔特·伯德这样的人他是根本看不透的,更别提还能坐在他对面和他谈天说地,讨价还价。

爱兰斯有爱兰斯的固执和不甘。

尽管还有三年才成年,但他不愿意别人小看他一眼,或者是将他当作小孩。

他们虽然像是平辈一样坐在桌子的两边,但沃尔特·伯德很具有施舍意味地给了他机会。

眼前这位亚罕伯爵明显地将他看作了小孩子。

他给了爱兰斯振兴家族的途径,那么现在就没有什么再好考虑的了,摆在爱兰斯面前的无非就是“是”或者“不是”。

[这就像赌博的轮盘,一旦下注,就只有“停”或“不停”,每一个选项都是鬼牌。]

沃尔特·伯德将双臂交叉在胸前,眼底浮现异样的光,他颇有兴趣地在沉默中等待。

[注早就下好了,那么,你选择妥协地抽那张呢?“荆棘”血裔、弗拉斯十六世,爱兰斯·温盖茨·阿尔德蒙特·因多兹?]

“三年后。”良久,爱兰斯突然说:“三年后,等教皇冕下主持完我的继承仪式后,我会来找您。希望那时您不要拒绝我。”

“那是当然。”亚罕伯爵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凝视着爱兰斯。

“那就这样吧,伯德先生,我今晚还有些事情,就先行回去了。”

“啊,我让亚历山大送送你。”

亚罕伯爵去楼上叫了亚历山大,然后看着两人一路走到门口。

“伯德先生,我想问一下,这次的交易您在我身上得到了什么吗?”爱兰斯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又突然偏过头来问道。

他的脸藏在风衣的领子里,眼镜的镜片反射出森冷的白光。

“啊,当然,得到了很多我意想不到的东西。”

沃尔特·伯德沉默了一下,旋即笑了。

爱兰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灰蓝瞳孔注视着亚罕伯爵,“是这样么,多谢您的消息了。”

他一只手按住向外走的亚历山大,一只手向亚罕伯爵摇了摇,“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亚历山大。再见,亚罕伯爵,愿世圣主保佑您。”

爱兰斯的另一只脚也落在了门槛外,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服装,随手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

门内的亚历山大:[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马车到达勃洛纳大街七号已经是黄昏时分了,爱兰斯付了钱,匆匆忙忙地跳下马车,连衣服都没换,一口气奔到了自己平常工作学习的书房。

“该死,该死,该死!”他站了片刻,猛地抓起旁边的书包狠狠朝地上掼去,苍白的脸上涌起阵阵红晕。

“这个该死的沃尔特·伯德!”

他痛恨自己的妥协。

正如沃尔特·伯德所想的那样,每一张都是凶险万分的鬼牌,只有赌上自己的坚执、忠义、诚信,才能真正意义上的从庄家那里收到一张魔鬼的请帖。

这就是因多兹的复兴。

他不想要这样的复兴。

但明明知道这是最好的途径和机会了,旁人不会对他施以援手。

爱兰斯突然感到深深地无力。

“就算是卖掉我的尊严、割掉我的自由,把我的头颅悬挂在城门上任乌鸦啄食,我也会让因多兹复兴!这是我们的宿命,父亲!为了一个可笑的地位或目的甚至可以不惜作践自己,这就是贵族!”

爱兰斯耳畔突然回响起他的父亲阿尔德蒙特与祖父温盖茨·因多兹的争吵。

从他能记事开始,第一次见到父亲和祖父有过如此激烈的谈话。

祖父继承了曾祖莱奥多德·因多兹的思想,坚持偏安;父亲则希望能有所突破并借此一搏,打破因多兹的没落局面。

两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道理和原则。

现在,轮到爱兰斯了。

他只有一个人,与其说容易决断,不如说难以思考。

他忽然咬紧牙关。

“没错,这是我们的宿命,父亲。”

有这么一刹那,他与阿尔德蒙特的身影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北地第四集团军,法兰福克第二大陆。

军功晋升。

就像四百五十年前的切罗诺特·因多兹和伊文斯·韦尔一样。

这就是因多兹的宿命。

爱兰斯赌上了自己的能被命运夺取的一切,于是无赖的庄家向他借出了并不高额的赌金。

命运已经洗过牌了,现在,成败只有一次,每一个人都是鬼牌。

那么,他的赛因诺又在什么地方呢? 第五章 午餐与请帖 荣洛第一学院,二号教室。

数学课下课,现在是午饭的时间。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教室,前往食堂。

让·佛伦彻·罗安德文西坐在座位上没动,她回头,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发青的爱兰斯。

“你今天早上吃早饭了吗?”她问。

“啊,没有。”爱兰斯趴在桌上,感受着身体的虚弱,有气无力地说:“更准确的说,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那你的午饭呢?”

“让伯德帮我带了。”他斜睨了罗安德文西一眼,“怎么,你来可怜我了?”

“你怎么说也是我的盟友,我在嘉德的安危可全系在你身上。”罗安德文西晃了晃脑袋,一头红发带着幽香洒在爱兰斯的桌子上。

“佛伦彻!”

“哦哦,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她从手腕上褪下皮筋,叼在嘴里,把头发收拢成马尾模样,然后再用皮筋扎好。

就这个动作,起码引起了教室里半数男生的目光。(另外一半之所以没有看过来是因为他们已经前往食堂了)

“真受欢迎。”爱兰斯嘟囔了一句,把脸重新埋了下去。

罗安德文西淡淡一笑,“有时候美丽也是一种强大的武器。”

“唔,是有用,荣洛三八〇年的‘堕落王’不就是个典例么。”爱兰斯埋着脸闷声说。谈起历史,百无聊赖的他来了兴趣。

“不过这招对我没用就是了。”

罗安德文西皱眉,认真说:“的确,有时我也要怀疑你到底是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

“喂!这么说过分了吧?!”爱兰斯愤愤不平地挥了挥手,“这里是荣洛第一学院!能不能把你的措辞放得文雅一些!”

“古板。你看这些所谓的贵族学生有半分文雅的样子吗?还不如巴洛托克洛的教育呢。”罗安德文西转移话题,指了指正在嬉闹的男女学生。

爱兰斯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到了诺兰登家的马斯克提尔·诺兰登、桑德列家的布纳·桑德列、图斯坦利森家的奥克罗·图斯坦利森……

“那群堕落的后代!但要是按你们巴洛托克洛的教育方式,他们也就不再有嘉德的特征了。”爱兰斯的目光扫过,把他们尽收眼底。

突然有两个意料之外的身影进入他的视野。

“咦?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谁啊?”

罗安德文西也看了过去,发现是站在教室门口交谈的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应该不是这个班的。

“奥姆尼森家族的两个直系血脉。”爱兰斯回答:“男学生是亚罕撒托·奥姆尼森,女学生是维希娜·奥姆尼森。”

“怎么听着这么像圣多拿式的名字。”罗安德文西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嘀咕了两遍,问道。

爱兰斯摇头。

“不知道什么缘故。”

“那你们嘉德的首席执政官,就是叫乔治·奥姆尼森的那个是他们的……?”

“应该是祖父吧。乔治·奥姆尼森已经六十七岁了,我倒是不怎么相信他在十几年前还能老树发芽。”

“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上任的那一年正是我五岁时父亲去世的那一年,能记得不清楚么。”爱兰斯淡淡地说。

“抱歉,还请节哀。那奥姆尼森已经在任十年了?”

“差不多吧。”

罗安德文西疑惑问道:“嘉德的法律和宪章这么宽松吗?在巴洛托克洛,元席最多任期只有三年啊。”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历史天赋是哪里来的。”爱兰斯看了罗安德文西一眼,说:“嘉德是君主制,巴洛托克洛是共和制,这你分不出来吗?”

“这分明是政治,”罗安德文西辩解:“而且你们算是君主立宪了吧?连上下议院都分出来了,韦尔王室的权力还这么大么?”

“慎言。韦尔王室在嘉德的影响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小,接骨木王朝还没有被架空成朽木呢。”

“看起来下议院不起什么作用了?”

“奥姆尼森能在任十年,原因之一在于他是血裔,之二在于王室对他的信任。”

“看起来与下议院是完全无关了”

“怎么,你这么在乎下议院?”爱兰斯反问。

“人民的力量也是很强大的,巴洛托克洛不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的确。”爱兰斯点头,“但是贵族的力量也不可否认,你就是个贵族嘛。”

“啊,是被平民化的贵族啊。”罗安德文西笑了笑。

“诶——你们关系真好啊!”

亚历山大去食堂买完午餐,刚回到教室就一眼看到聊得正欢的两人。

其实看不到也很难,此时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了。

他抱着午餐一屁股坐在爱兰斯旁边,往前凑了凑,“佛伦彻小姐,新鲜出炉的嘉德式小圆面包,要不要试试?”

“那种只有你喜欢吃的椒盐大蒜味还是不要拿出来炫耀了。”爱兰斯一脸厌烦地盯着他手中的袋子,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怎么啦?虽然和你讲话会有口臭,但吃起来多香啊!我觉得佛……”他一扭头看见罗安德文西脸上震惊的程度越来越大,慌忙改口:“佛伦彻小姐一定不会喜欢,所以我也买了奶油味的。”

他在袋子里翻翻找找,挑出两个小圆面包递给罗安德文西。

后者手里尴尬地拎了两个小圆面包,回想刚才亚历山大的话,一滴冷汗从她脸上滑落。

爱兰斯嗤笑一声,“这两个多出来的面包应该是雷利克夫人不小心给你混进去的吧?”

“嗐,哪有这样拆台的。”亚历山大红了脸,撇了撇嘴。

爱兰斯从他手里接过纸袋,从一堆圆面包下面翻出一个铁盒。

“那就多谢帮我带午饭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炖得烂熟的牛肉配上豌豆、胡萝卜等蔬菜。

他伸手将罗安德文西手里的面包拿了过来,“你有自带的午餐?我没见你让别人去带。”

“啊,有的。”

罗安德文西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两个小面包。

“这些不够下午的能量吧?”亚历山大凑了过来,看着她手中的面包说。

爱兰斯向她递出学院食堂的刀叉,又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然后把铁盒往他们中间推了推。

“就吃我这份吧,佛伦彻你应该没有什么忌口?”

“喂喂,这是我买的午餐啊!”亚历山大不甘地举起手。

“你去买午餐的钱还是我的。老实吃你的面包去。”爱兰斯把两个面包放回纸袋里,还给亚历山大。

罗安德文西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亚历山大正叼着一个面包啃,一抬眼看见她明媚的笑颜,一下子吞下去半个面包。

“救命啊,因多兹,我感觉我的心脏要烧起来了。”

“烧不起来。”

爱兰斯淡定地拿起刀叉和罗安德文西一起解决炖牛肉,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亚历山大喝了一口水,刚才那半个面包把他噎住了。

“哦,对了,因多兹,那两个奥姆尼森在二号教门前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吧?”他突然想起来这件事,问道:“他们是来找谁的吗?”

“你也看到他们了?刚下课他们就在门口了,应该是来找人的。”罗安德文西说。

“这么大两个人,想看不到都难嘛。”亚历山大奇怪地问:“他们既然是来找人的,那现在就剩我们三个人了,他们要找我们?”

爱兰斯抬眼看他,“你紧张什么,又没做亏心事。”

“毕竟家父……呵呵……”亚历山大笑了笑,并未明说。

但爱兰斯和罗安德文西都心知肚明,伯德和奥姆尼森的关系并不融洽。

正此时,一直在门口交谈的两人中那名男学生走了过来。

“您好,在下亚罕撒托·奥姆尼森,想请弗拉斯阁下借一步讲话。”

措辞很温和,礼仪也很标准。爱兰斯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他向正在用餐的二人道了声抱歉,然后起身跟着他来到门外。

姓名是维希娜·奥姆尼森的女学生看见二人到来,从衣兜里抽出一份请帖,递给爱兰斯。

“弗拉斯阁下,我的祖父‘玫瑰’血裔、嘉德联合王国首席执政官乔治·奥姆尼森秉承着崇高的诚意和敬意向您发出明日罗得尔晚宴的邀请,请您务必答复。”亚罕撒托·奥姆尼森说道。

爱兰斯听着他的话语,双手把玩着淡青色的请帖,没说话。

[没有接骨木的纹章?]

他看似不经心地把玩,实则在仔细观察。这张请帖上只有象征奥姆尼森家族的玫瑰纹章,却没有韦尔王室的接骨木纹章。

他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他问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不,仅仅是奥姆尼森家族的私宴。”这次是维希娜接话,“但得到了陛下的默许。”

[这年头,“默许”可不是积极的表现。]

爱兰斯在心里反驳,但面上依旧保持微笑。

他又思考了片刻,将请帖放在维希娜的手上,“请务必转告奥姆尼森执政官,在下明日有些事务,实在不方便前往,只能辞去这份厚爱了。”

趁维希娜愣神的时间,他向亚罕撒托行了一礼,然后从容的走回教室,再度拿起刀叉,继续享受炖牛肉的鲜美。

“他……他拒绝了?”

维希娜回过神来,不敢置信。

这可是乔治·奥姆尼森举办的宴会,竟然会有人拒绝参加?!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亚罕撒托摊了摊手,说:“你我小看了这个因多兹。他再怎么年轻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弗拉斯侯爵,要是他就这么答应,恐怕祖父也不会这么在意他,也不会让我们专程去送请帖了。”

“那,那这晚宴,我们再去邀请?”

亚罕撒托摇了摇头,说:“算了吧,他既然不愿参加,那想必也不会松口了,拿着请帖,我们走吧。”

他碰了碰维希娜的袖子,率先转身离开了。

“是什么事?”

看到两人离开,亚历山大问。

爱兰斯停下刀叉,并没有多说,“乔治·奥姆尼森的私人晚宴,邀请我去。”

“这么简单么?”罗安德文西疑惑地看着他,“我刚刚怎么听到‘罗得尔’这个名词。”

“罗得尔?!奥姆尼森竟然在那里开私人晚宴?!王室怎么会允许?”亚历山大彻底地被震惊了。

爱兰斯责怪地看了罗安德文西一眼,说:“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王室应该是默许的,不然给奥姆尼森九个胆子也不敢在权柄宫开晚宴。”

他紧接着说:“然后我拒绝了。”

“弗拉斯,我们是朋友吗?”亚历山大突然目光直直地瞪向爱兰斯,神情严肃。

“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种话题?”

爱兰斯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着,莫名打了个寒战。

“事先说明,我没有同性之好。”

罗安德文西“噗哧”地一声笑了出来,亚历山大难得的严肃瞬间崩塌。

“果然呐,”他挠了挠脑袋,“我不太适合严肃的表情。”

“这是表情的问题吗?我刚刚还以为你要对因多兹表白了。”罗安德文西笑道。

“我是说真的。佛伦彻,你就没觉得这个家伙好像离我们都很远吗?他上次去我家,走的时候那种疏离感……怎么说呢……反正把我震惊到了。我和别人交朋友从来都没什么问题,唯独他好像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好像的确是啊,感觉他在人群里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地‘溶解’掉了,而且,”罗安德文西转过头盯着爱兰斯,“不近女色,不解风情。说话全是敬谦词,还那么毒舌。这么一说还真是。”

爱兰斯默默吃着炖牛肉,没说话。

“还有他刚刚和说话时看了你一眼,这明显是不想把全部事情告诉我嘛!我们俩好歹也是做了半年的同桌了,怎么如此绝情?!”

“别演得像个深闺怨妇一样,我不交朋友自然有我的道理。”

爱兰斯终于抬起头,脸色平静,但眼中灰蓝色的瞳孔紧缩,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

他推了推眼镜,说:“你今天倒是很不像以往的亚历山大·伯德。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单纯想和你交个朋友。还有,别转移话题,弗拉斯。我难得认真一次。”

亚历山大平时嬉笑的脸上再次浮现出认真地表情。旁边的罗安德文西没有再笑,也很严肃的看着他。

“说实在的,因多兹,我觉得我和你交个朋友也挺不错的。”她说:“给你一个融入大众的锚点。”

[你和我是盟友关系吧?]

爱兰斯腹诽。

[而且男女有别啊,佛伦彻!]

他本想开口,但看见两人伸出的充满希冀的手和坚执的眼神,话语到了嘴边却出不了口。

“真是服了你们了。”

他说着老套的话语,试图伪装得老成一些,但还是笨拙地分别握了一下。

“亚历山大。”

“罗……让德文西。”

他讲出两人的名字。

“你好,爱兰斯。”罗安德文西招了招手。

亚历山大则是用力地拍着爱兰斯的肩膀,兴奋地大笑起来。

“啊,你好啊,爱兰斯。”爱兰斯难以置信地低头,他看着右手手掌,也低声说了一句。

他仿佛见到了五岁的自己,像父亲一样慈爱地和儿子交谈。

[难以想象,竟然是这么简单又朴实无华的理由。没有利益,没有命运,不再是举起手向着星空宣誓。这就是任何人之间的“朋友”。]

[筹码在我这边,然而庄家终究还是留下了别的东西。看看他们坚执的眼神,倘若凌晨鸡鸣时分一切再度化为乌有,这片刻的闲惬也足够了。]

他也笑了。

尽管笑得有些扭曲。

但他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现了“朋友”这个定义。

毕竟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开始,已经有十年,没人喊过爱兰斯的名字了。 第六章 短剑风波 [时间过得真快]爱兰斯想。

[感觉仅仅一滴露珠从叶尖滴下,转眼间就到了快期末的时间了。]

他平平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不得不忍受亚历山大的吵闹。

他真后悔没去找沃尔特·伯德要一根棍子过来。

自从交了朋友,亚历山大的性格愈发彰显出来,直至暴露无遗。

[怎么说呢?是一个白痴、小丑和话痨的混合体?]

爱兰斯无语地想。

[走在平坦地路上都能摔倒;被老亚罕揍了之后,过了一两天就会再次得意忘形;还喜欢尝试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什。]

他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一边,终点是另一位朋友,让·佛伦彻·罗安德文西。

仅仅两个月,她就和班上大部分同学相处得非常友好,此刻正在和女学生聊天。

爱兰斯不由得回忆起今年四月二十一日的“交友现场”。

“可怕的女人……”他暗自嘀咕了一句。

关于所谓的安·佛伦彻·让德文西其实是一个假冒伪劣产品这件事他闭口不言,只有在两人独处的时间才会用“罗安德文西”这个名字称呼她。而且他觉得,就算他将秘密抖出来,这个聪明的女人也一定会有千百种方法完美应对。

她的天赋不在于政治和历史,而在于外交。

如果她以后回国任职巴洛托克洛的外交大使,其他国家就麻烦临头了。

脑海中想象出穿着正装的罗安德文西神情严肃,一头红发飞扬,一场论辩使各国的群雄失色,爱兰斯不禁失笑。

[那要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呢,现在都只是未成年的孩子而已。]

他不再胡思乱想,而是从抽屉中抽出多余的书和本子。马上就是假期了,下学期更换教室,多余的东西需要收拾出来带回家。

“喂,爱兰斯,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亚历山大正眉飞色舞地讲述一个北地郡骗子的笑话故事,正讲到最好笑的部分,一转头却发现爱兰斯在走神,他伸手敲了敲桌子。

爱兰斯茫然地抬头,然后看向亚历山大,“……什么?啊……抱歉,我刚刚走神了,没有听清。”

“麻烦你专注一点啊!我正讲到最好笑的地方啊!”

亚历山大对听众的不专心很不满,于是不惜浪费口水地准备从头讲起。

“慢着、慢着,”爱兰斯赶紧抬手制止他,他知道亚历山大的话痨属性一旦爆发,只要不是老亚罕和帕瓦罗斯教授都止不住,“下学期要换教室了,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这个啊,早收好了。”

亚历山大一指门外,一个有半扇门高的包裹靠在门边。

“那是你的包裹啊?我还以为是清扫教室收拾出来的垃圾呢……”爱兰斯扶额。他早上来的时候这个包裹正正好好地堵在门口,他和罗安德文西几次尝试都难以推动,后来还是去借了后门的钥匙才得以进去。

“你里面装了什么,怎么这么重?”他问。

亚历山大嘿嘿一笑,悄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是上个星期从沃尔特的兵营里顺出来的几把兵器。”

“你把这些东西带进学院来干什么?”

“哎呀,原来是准备这个星期一分给你和让德文西的,我一共就拿了三把。只是后来忘记了。”

爱兰斯看了一眼正在聊天的罗安德文西,对亚历山大说:“她不是女生么,你送她兵器?而且这么沉,你确定她拿得起来?”

“防身的,防身的。”亚历山大辩解:“而且只有我的稍微重了一点,你和让德文西的都很轻啊,只是短剑而已。”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我们找个地方分了就是了,我的那一份你过来帮我保管,我可不敢带回我家。”

“你拿得动?”

“这有什么拿不动的,又不是多沉的东西。”

爱兰斯惊奇地看了看亚历山大瘦弱的体格,回想起他以前搬东西时气定神闲的样子,终于确定自己这个朋友竟有过人的膂力。

“那,就去我家吧。”他说:“离这里不远,勃洛纳大街七号,一整套公寓都是我的,随你怎么放。”

但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亚历山大的眼睛肉眼可见地明亮了起来。

“哎呀哎呀,你藏得可真深呐!原来你这么有钱?!早知道我的那些小玩意儿全放你家了!”

………………………………

放学后。

荣洛第一学院的大部分学生都见到了这样一个奇特的场景: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扛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包裹,一蹦一跳地走在路上。

每一次他的脚落在地面上,周围的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地面的震动。

就这样,三个人光临了勃洛纳大街七号。

这是一幢红色的四角公寓,一共有四层,是当年莱奥多德·因多兹搬进梵尔恩斯所买的第一份房产。尽管爱兰斯不在这里出生,但他年幼的记忆却全部存放在这幢红色的四角储蓄罐里。

由于爱兰斯的极力劝阻,亚历山大并未将包裹搬上楼,而是放在了一楼。

他解开扣住布料的绳子,缓缓翻开防水的油布。

一把和他等身长短的连鞘重剑和两把连鞘短剑静静地躺在布上。他将它们分别拔出,剑刃寒光流转,奇异的漩涡纹路遍布剑身。

“这是法兰福克第二大陆上的查尔斯钢?”

罗安德文西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三把兵刃。

“好眼力。”亚历山大夸赞一声,说:“就是第二大陆南端采集到的查尔斯钢,纯手工铸造的,绝对独一无二。”

他拿起一柄递给爱兰斯,另一柄递给罗安德文西,“其实按理说,这种纯手工的应该是要镌刻上刀剑主人的名字,但我是顺来的,没办法刻了。”

爱兰斯握住剑柄,抚摸剑身,冰冷的金属刺激得他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忽然觉得这柄剑的样式有些眼熟。

“等一下,我去找一件东西。”

他把短剑插回鞘中,急匆匆奔上楼。

罗安德文西和亚历山大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满是疑惑。

楼上传来翻找的声音,几分钟后,爱兰斯捧着一个狭长的水晶匣小心地走下楼梯。

“这是……”罗安德文西觉得水晶匣中的东西有点熟悉。

“七三年教廷钦定血裔时赐予血裔家族的证明。”

爱兰斯将水晶匣平放在地面上。透过水晶玻璃,一柄狭长的无鞘剑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它的制式与那柄短剑有些相似,但剑身上流转的是奇异的荆棘纹而非漩涡纹。

“这是主教之剑。”亚历山大瞪着兵器,眼中光芒闪烁,“只有十三血裔家族才会有这把证明自己身份的权杖。”

“嗯,没错。”爱兰斯说:“因多兹是荆棘纹,奥姆尼森家的应该是玫瑰纹。”

他突然看向亚历山大,“你给我的那柄短剑你确定是从北地第四集团军的军营里偷出来的?”

“怎么了?”

亚历山大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似乎又回到了以往那个白痴、小丑和话痨的集合体。

“事情有点麻烦了。”爱兰斯说。

他起身把门和窗户都严严实实地关上,又将窗帘死死拉上,最后确保公寓外无人偷听。

“我有时也不知道你是真不懂政治还是假不懂政治。但是接下来我们的言论还是不要说出去为好。”他叹了一口气,说:“荣洛教皇国的军备武器制式只有荣洛教廷有这个资格去准备,而据我所知,这个大陆上还没有国家会和一个本就是信仰中心的中立国家开战。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亚历山大还是没反应过来,但旁边的罗安德文西却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那么就是说这种武器制式不可能流通到教皇国之外,也没有人敢去仿制。”

“没错,”爱兰斯说:“一经发现即是重罪,这是亵渎罪,要被处以火刑。”

“我现在奇怪的是亚罕伯爵为什么会留这种制式的兵器在军营里。”

“啊?你们现在怎么还能这么镇静的说这种话?!”

亚历山大已然发现自己无意间闯下大祸,不由得惊慌失措。

“啊,这个啊。”爱兰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毋需担心,因为圣裁所,我家开的。”

面对亚历山大目瞪口呆的脸,他淡淡地说:“所以说,现在最重要不是会不会被圣裁所抓去施以火刑,而是搞清楚为什么亚罕伯爵军中会出现荣洛制式的兵器。”

“我刚刚看了剩余的两把,与这把短剑的制式明显不同。”

罗安德文西放下手中的剑,右手托着下巴。

“那么……亚历山大,我冒昧地问一句,那把违背制式的短剑你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她问道。

亚历山大僵着脸说:“北地第四集团军第五特殊突击队队长杰勒托·修希奥佐的军帐里。”

“他是哪里的人?这个姓我听着有点耳熟。”爱兰斯接过话头。

亚历山大回忆了一会儿。

“应该是圣多拿的。”他说。

“麻烦再等我一下。”

爱兰斯几步跑上二楼,来到自己经常熬夜写作的书房,翻开《贵族谱系》(当时他就是用这本书查到了罗安德文西的身份)

“修希奥佐……”

他翻到“圣多拿”的序列,修长苍白的手指顺着羊皮纸上的文字往下滑。

“找到了。”

他拿着翻开的书本走下楼,将内容提到楼下二人眼前。

“修希奥佐……曾经嘉德联军的五位元帅之一……?艾洛巴夫·修希奥佐……等等,这个名字我怎么记得在家谱上看到过?!”

罗安德文不敢置信。

“嗯……准确地说,他当时娶了凡·佛伦彻·蕾娜,让·佛伦彻·薇薇安的表妹?你们佛伦彻家族的血脉挺乱的。他多少能和你扯上点关系。”爱兰斯尖锐地指出。

“这你不用说都知道。”罗安德文西额头滑落几道黑线,“有哪个贵族血脉不乱吗?”

“有啊。”爱兰斯说:“因多兹家族,世代单传。”

“好吧好吧,现在不是比谁的血脉更纯净,好好看修希奥佐的血脉延续。”罗安德文西额头蹦起一道十字筋。

要不是会显得很没教养,她真想把整本书都拍到对面这个脸色苍白的男学生脸上。

“等一下,你们看着里。”亚历山大突然出声说:“从艾洛巴夫·修希奥佐往下,从第八代的邦达尼康·修希奥佐开始就断层了。”

“嗯?”爱兰斯看了过来,“的确啊,我说修希奥佐怎么只占了这么少的页数。”

[原来如此,第八代的邦达尼康·修希奥佐之后就断代了,单从这本《贵族谱系》里是查不到什么多余的线索了。如果亚历山大说的是真实的,那修希奥佐是有问题的,这个杰勒托·修希奥佐应该都已经是十二、三代往后了,当时修希奥佐的血脉绝对没有到达灭种的层次,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第七章 看不透的迷雾 三人在书堆里查找了很长时间,然而最终一无所获。

“我觉得我们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各位。”罗安德文西擦擦额头的汗,说:“如果一个家族从百年前就开始试图抹掉自己的一切痕迹,以他们的势力和能力,你们觉得我们这几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单单从书本中能找到答案吗?”

“但我相信一切事物都是关联的,凡事必会留下草蛇灰线,而且因多兹的书绝大多数都是可靠的。你看看这个,荣洛历三百九十七年,圣多拿爆发叛乱。这一年的八月二十九日,国内约百分之八十的贵族被一夜屠尽,这一天被称为‘火炬政变’或是‘大清洗’。”

爱兰斯将手中的《荣洛一〇三-五〇〇:从君主制到共和制的圣多拿》翻了一个面,指出其中一段文字,将它们读了出来。

“是这样没错,但……这……怎么了吗?”亚历山大问道。罗安德文西也疑惑地看着他。

“你们看后面的续表,明确地列出了被杀的贵族的名单,唯独没有修希奥佐。”

他接着说:“然后你们再来看这个,《嘉德联合王国:蛇与接骨木的王朝》,在二八五年二月十四日的《赛因诺协议》签署完成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二八七年,这个五大元帅之一的勋贵舍弃封号脱离嘉德联合王国,迁入还不是共和国的圣多拿君主国。而后仅仅一百一十年,竟然就已经到了他的第八代后裔。”

爱兰斯反问:“这种事情难道不反常吗?”

“而且就算修希奥佐家族脱离了嘉德联合王国,放弃了韦尔一世亲封的爵位,以他们的实力,到了圣多拿一样可以成为显贵,他们开枝散叶之迅速就侧面反映出了这一点。但是问题也在这方面,三九七年八月十九日的‘火炬政变’,那么多显赫的贵勋被杀,圣多拿王室封的贵族更是被尽数诛灭,一个没留。在这种情况下,修希奥佐竟然平安无事。”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罗安德文西和亚历山大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阅读这些文字,仍然一头雾水。

“《贵族谱系》里不是明写着么,邦达尼康·修希奥佐继任族长的时间就是荣洛三九七年。”爱兰斯没好气地把这本有三浔寸(一浔寸等于伊文斯·韦尔一只手掌的长度)厚度的《贵族谱系》推到二人面前。

亚历山大读完这些记录,问道:“那为什么八月二十九日的‘大清洗’里没有他?难道修希奥佐逃掉了?”

“他们根本逃不掉。你能想到的他们怎么可能想不到。况且我方才也说了,那么多显赫贵勋被杀,他们中间想必也有人动过逃跑的念头,但毫无疑外,都死了。”

爱兰斯无奈地说:“所以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虽然说凡事必会留下痕迹,但书中的记载有限,我又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情。”

他突然看向罗安德文西,“你假期里回巴洛托克洛吗?”

“回啊。”罗安德文西回答。

“想把这件事搞清楚,我觉得从你们佛伦彻这里应该也能理出一条线索。”他说。

“哦,对啊,爱兰斯刚刚说艾洛巴夫·修希奥佐不是娶了……凡·佛伦彻·蕾娜么,这个后面的一些事件可以直接查找佛伦彻的记录啊!”亚历山大一拳锤在掌心。

“那,你看如何?”爱兰斯征求罗安德文西的意见。

“小意思啦。”

罗安德文西将脸颊旁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笑吟吟地说。

“那就拜托你了。”爱兰斯看了看窗外,说:“时间不早了,今天拖累你们在这里屈坐了这么长时间,敝舍简陋,就不留你们用饭了。”

他面向二人,“今日之事,切不可对他人提起,我相信二位心中还是有数的。”

他看二人点头,随后说:“亚历山大,有机会去军营的时候去杰勒托·修希奥佐的军帐里探探风,但别动手动脚地拿东西。你上次一口气拿了三柄剑,对方可能已经有怀疑了。那柄有违制式的短剑你找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埋了,注意别给人发现行踪,埋的时候最好做些伪装。还有修希奥佐和武器制式这件事,最好通过别人透一丝风给亚罕伯爵。”

“啊?刚刚不是还说‘切不可对他人提起’吗?”

“那是对一般人。亚罕伯爵毕竟是被称作‘嘉德雪狐’的智将,我不相信他会糊涂到这个地步以至于给别人落下这么大的把柄。更况且这件事就算你不说,又能瞒他多久?”

“哦哦,我知道了。”亚历山大点头。

“那……让德文西?”

“我会去查的。”罗安德文西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爱兰斯,“话说,你真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学生吗?考虑得这么滴水不漏。”

“废话,我不是学生是什么?”

爱兰斯瞪了她一眼,随即站起身,这是表示送客的意思了。

二人也随之站起,走到门口。

“那,再见了,爱兰斯!”亚历山大用力挥了挥手,身上揣着那柄短剑离开了。

罗安德文西也和爱兰斯道了别。

可能连爱兰斯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他不知不觉中竟然成了他们三人中的领导者。

他慢慢走回书房,盯着填满四壁的书,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刚刚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没有和亚历山大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沃尔特·伯德默许你拿到那柄短剑的呢?]

这个想法太过惊骇,虽然第一时间就从他的脑海里蹦了出来,但他也第一时间把它摁了下去。

不得不说,沃尔特·伯德是他目前接触过的最危险的人。或许与乔治·奥姆尼森和当今的国王考朋德·韦尔相比,他只是小意思。但爱兰斯接触不到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也无暇顾及他这个已经没落的因多兹。

而相较之下,沃尔特·伯德,这个北地第四集团军的总司令就显得精明了很多,他是一个商人,只要是交易,他来者不拒。

只要是于他自己有益,亚罕伯爵几乎什么利益都可以接受,什么交易都可以做。

这就是爱兰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在和一条收起毒牙的毒蛇打交道。

那种冰冷的窒息感让他在夏天都觉得不舒服。

[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爱兰斯努力转动思维,但沃尔特·伯德在此事中的痕迹光明磊落,毫无阴暗可言。

[我的思想果然还是太浅薄了。]

爱兰斯纵然心有不甘,但坎坷确确实实横在路中间,他无论怎么做都跨不过去。

就像罗安德文西曾经无意中说出的话。

“我们终究只是十五岁的孩子,自以为有一点小聪明就可以一窥世间万物,然而要是我们就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些贵族和政府官员又在干什么呢?”

[还是太浅薄了,没有见识,没有阅历。]

他脑中一遍遍地浏览自己与他人的交流过程。

很多地方都可以优化。一些动作,一些用词,明明可以再进一步地表现出来,但当时就是难以用出,直到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这些纰漏。

他抓起旁边的书本,用力地翻动纸页,似乎想把头埋进去。

[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修希奥佐的线索,他一个人,再不能找到一丝一毫了。

“要是我平时看的书再多一些,记的笔记再多一些……不,这样同样找不到。”

爱兰斯使劲地盯着书中的文字,自言自语。

如果没有亚历山大和罗安德文西,几分钟前的那些线索和信息他一个人也难以推理梳理的出来。

他将书本随意地扔在地上,书页沙沙地翻过,爱兰斯的目光下移,突然一凝。

他迅速直起身子,双手分开乱翻的纸张,拨到刚刚的那一页。

他轻声念了出来。

“二八五年二月十四日签署《赛因诺协议》,在场的嘉德联军元帅有艾洛巴夫·修希奥佐、菲迪亚·缪兰尼姆、里伽·伊弗诺尔以及伊文斯·韦尔……”

爱兰斯抬起头,名字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没有延续。

“那……切罗诺特·因多兹去了哪里?”

没有切罗诺特·因多兹。

[这怎么可能?]

虽然与修希奥佐的事没什么大的关联,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在这个最重要的时刻,教廷特使也在场的情况下,自己的祖先竟然不在场?!

他可是“荆棘”血裔,怎么会不在场?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书架,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先祖为弗拉斯一世写的传记,唰地一下翻开到荣洛二八五年。

“荣洛历二百八十五年二月一日,时任嘉德联军五元帅之一的切罗诺特·因多兹,也就是日后的弗拉斯一世,受总元帅伊文斯·韦尔托付,出使圣多拿君主国。”

只有这么一句话。

爱兰斯往后翻,但那已经不是二月的内容了。

[也就是说,整个二八五年的二月,切罗诺特·因多兹竟然踪迹不明?]

[这个国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要五位元帅之一出使圣多拿?二八七年,艾洛巴夫·修希奥佐甚至放弃了嘉德的爵位,他当时可是千禧大公啊!]

他盯着“圣多拿君主国”这个词,内心的疑惑陡然暴涨。

修希奥佐这个沉睡已久的姓氏突然浮出水面,还有这个他从来没有了解过的圣多拿,让他总有一种不安的直觉。

目光再次扫过书架,爱兰斯想找出一两本有关圣多拿的政治历史人文书籍,却发现自己的书架上没有符合要求的书。

唯一的能够对照的那本《荣洛一〇三-五〇〇:从君主制到共和制的圣多拿》中也没有什么与之契合的情报。

[怎么这个时候掉链子……明天一定要去书店多买几本。]

爱兰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