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方盒》


 第一章 黑色舞会（一）

    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云山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内静静站立，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随即锁定了一个年轻的身影。</p>

    那年轻人灰发随意散落在脑后，戴着墨镜，一手提着单肩包，一手拉着手提箱快步向男人走来。</p>

    男人绅士般笑着向那位年轻人招了招手：“欢迎回来，鸦鸦！”</p>

    “嗨！舅舅！等候辛苦啦。”年轻人本无光的脸上顿时冒出了小花，也热情地回应。</p>

    他们在外人看来，绝对是一对亲切友爱的舅侄。</p>

    然后他们来到了停车场。</p>

    年轻人将自己的手搭在男人的肩上，另一只手从自己脑袋上比划着，又滑向中年人的头顶，笑嘻嘻地说道：“哎哟渡响，好久不见，又长高了不少嘛！”</p>

    男人也不再刻意维持自己的绅士形象，猛地拍了一下渡行鸦的背：“渡、行、鸦，你小子，倒反天罡！”</p>

    “要不是你爸妈去出差，我才不来接你嘞。”</p>

    渡响从包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握方向盘驾驶车辆。</p>

    “所以，这次把我喊回国内什么事儿啊？”渡行鸦坐在副驾驶座，翘着二郎腿靠在车窗上。</p>

    “把你的大脑袋从车窗上挪开，我看不到反光镜了。”</p>

    “噢。”渡行鸦乖乖靠在座椅上，将靠垫最大程度向后倾斜。</p>

    “也没啥大事儿，就是看你在国外混得太舒服了，想把你叫回来嚯嚯一下。”渡响呵呵笑道。</p>

    “……”</p>

    “呵、呵，成啊，那来回机票钱你出。”渡行鸦打开了收款码在渡响旁边晃了晃。</p>

    “我开车呢，不要打扰司机，懂不懂？”渡响看也没看，啪地一下拍开了渡行鸦的手。</p>

    随即，他才收起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李总，就是那个李胜天，明天就是他女儿的婚礼，特意邀请了你爹你娘，但他俩最近不是不在嘛，就想着让他们大儿子来，至少代表了他们的一份心意，正好你也去见见世面，拓展一下人脉是不。”</p>

    “啊？就这？为啥你不自己去啊？我又不常在国内，并且我在哈尔顿可是很忙的！”渡行鸦一怒之下重重敲了敲车窗。</p>

    “哎哎哎，别把我车敲坏了啊，服了你，你就喜欢在那和尸体打交道是吧。大名鼎鼎的兰、诺侦探！”</p>

    渡行鸦几乎很少跟家里汇报自己的行踪，看起来自家舅舅调查自己也是煞费苦心。</p>

    “为什么我不去呢是因为我善！咳咳。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你小子在外面玩野了要学会照顾家里事业知道不？你要是一个人寂寞的话我把你同伴也叫过来了，那个叫什么，莱恩？是这个名字吧，他估计明天才到。”</p>

    “那小子看起来比你靠谱多了，他人生地不熟的你记得听他话。”说完，渡响吐了一大口烟，呛的渡行鸦一阵咳嗽。</p>

    ？？？</p>

    渡行鸦无语了。</p>

    “不是？渡响！！！你少上点网吧你！你知道莱恩平常有多忙吗你就把他叫过来，哎哟我去，你你你你你，现在机票还能退吧？”</p>

    “莱恩不会说中文啊！到时候路都找不到！”渡行鸦激动地又敲了敲车窗。</p>

    “……不是！不是这个问题，你啥时候认识他的，为什么要听他话，他不就是我一个助手吗！不需要他，这次不需要！”</p>

    渡行鸦一拍大腿，随即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到名叫AAA莱恩·维鲁姆的联系人，拨通电话。</p>

    “莱恩，你现在在哪？”渡行鸦改用英文询问。</p>

    “机场。”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英伦腔男声。</p>

    “好了好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这边你就不用来了。就这样！”</p>

    “可是你舅舅让我来的，我不能不去。”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波澜不惊。</p>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现在不需要了！”渡行鸦大喊着，差点从大幅度倾斜的靠垫上起身，这一幕倒是把旁边的渡响看乐了。</p>

    “我已经来了，回家太远了，没有车。”莱恩随便胡扯了个理由，也不再说话。</p>

    “喂喂喂？哥跟你说话呢。”然而，迎接渡行鸦的只有一串电话挂断的声音。</p>

    那你怎么过来的？</p>

    “啧……这小子。”渡行鸦收起手机，双手抱头，翘着二郎腿恢复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p>

    “哟，我这还没说啥呢，他不是你助手吗，这么害怕他？”</p>

    渡行鸦沉默了一阵，耷拉下眼皮，有气无力地看向渡响呵呵笑道：“呵呵……他可是法医专业的，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晚了！你们记得多准备一个小房间。”</p>

    “唉？不要搞职歧视啊。”渡响也不知道这渡行鸦发什么疯。</p>

    “他过来了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话说你给了他多少？”渡行鸦随即想到了什么，随即用一脸幽怨的眼神看向渡响。</p>

    渡响伸出了三根手指头。</p>

    “……”</p>

    渡行鸦知道，这是三十万的意思。</p>

    哈尔顿机场。</p>

    安检员打量着面前这位戴着银丝边框眼镜的年轻人，他斯斯文文到看起来完全人畜无害，又瞧了瞧检查仪里显示出的，一个人体轮廓，它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待在大行李箱内。安检员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默默拿起了对讲机。</p>

    “全体警戒……”</p>

    年轻人沉默着配合着他们。</p>

    ……</p>

    渡行鸦没有去机场接莱恩，这位完全不懂他们家语言的外国人，一个人靠着导航和翻译器找到了渡行鸦为他安排的屋子。</p>

    这是一间小小的公寓，钥匙据渡行鸦所说就埋在附近的土里，莱恩根据表面泥土的表层很容易就找到了。</p>

    他用钥匙一扭打开房门，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四室一厅，有一个空出来的小房间，莱恩觉得也还不错。</p>

    他的目光没有再在其他房间驻足，径直走进那个空间相对狭隘的小房间，然后关上门窗，打开灯光，戴起白色手套和口罩将这里整理了一番后，再把箱子里的一具尸体搬起来放到床上。</p>

    莱恩拿起手术刀，在尸体的各个关节，以及喉咙上剖出口子。</p>

    就在这时，渡行鸦从外面打开了这扇小房间的门。

 第二章 黑色舞会（二）

    渡行鸦发现这个小房间很亮堂，早已被莱恩摆满了各种手术道具。</p>

    “关门。”莱恩的声音响起，显得冷漠无情。</p>

    “哟，整理挺快。所以，你是怎么把它……带过来的？”渡行鸦随意把门把手一带，指了指莱恩面前，惊讶地看着白色手术床上已经被开了好几个口子的尸体。</p>

    那尸体看起来还很新鲜，像是刚死没过十小时的那种。</p>

    尸体看起来是男性，和莱恩·维鲁姆有几分相似，不知是不是画了妆的缘故，这尸体眉宇间比莱恩多了几分英气，也比莱恩长得漂亮些，暗紫色的睫毛更长，鼻梁也更为挺拔，皮肤更细腻。抛开性别，和他被各种刀和针驻足的皮肤不谈，他的存在或许就是“睡美人”一词出现的缘由。</p>

    “我还以为你会在这里借一个新的。”</p>

    渡行鸦恍惚记得，上次见到这具尸体时，他的皮肤分明已经长了大面积尸斑，伤口也比这时候多得多。</p>

    莱恩眨了眨眼说道：“这里不好借，把他带过来很简单啊。”</p>

    说着，他抬手触碰了一下尸体的脸，那尸体身上的实验性伤口中蔓延出诡异的黑烟，然后慢慢以肉眼可见地组织修复、愈合，最后那黑烟蔓延至全身，消散。</p>

    “你摸摸看。”莱恩示意渡行鸦把手放尸体上。</p>

    渡行鸦没有迟疑，直接上手戳了戳尸体的下巴，那质感不像是人类的皮肤，而是一种胶质，外表看不出来什么，只有摸了才知道这触感和普通的人体模型无差。</p>

    “原来如此……”渡行鸦喃喃道，模型倒是很好带上飞机，只许一个许可证就行了，凭莱恩的身份，这种东西很容易搞到。</p>

    就在这时，尸体的眼皮微动，而后瞬间睁开眼怔怔地看向渡行鸦，随后一把抓住他的手。</p>

    渡行鸦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平淡地像是经历过很多比这更为惊悚的事。</p>

    “他干嘛。”渡行鸦看向莱恩。</p>

    尸体淡绿色的眼神无光，脸上也没有其他表情，还没等莱恩解释，那具尸体就扶着渡行鸦的手慢慢坐了起来，将头生硬地扭向他，然后，捏起拳头就往他的脸上挥去。</p>

    “唉哟我的脸……不是，莱斯特，你一个好好的尸体装死不好吗，干嘛诈尸打人！”渡行鸦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将尸体的拳头拿开，然后一脸幽怨地看向莱恩。</p>

    “可能，他比较记仇。”莱恩推了推眼镜，没有理会渡行鸦的目光。</p>

    “……”渡行鸦审视着尸体的脸，脑海里依稀记得自己曾经确实嚯嚯过这具尸体，“奇了怪了，按道理说……”</p>

    渡行鸦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p>

    “什么？”</p>

    “我俩仇怨并没有那么大吧？”渡行鸦眨了眨眼看向莱恩，又笑眯眯看向了尸体。</p>

    然而尸体只是呆呆保持着打渡行鸦的姿势，没有其他任何动作。</p>

    “……”莱恩突然想起来渡行鸦曾在这副漂亮的脸蛋上画鬼脸。</p>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一直这么板着脸嘛。”渡行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向了尸体的脸，随后两根指头伸进尸体的喉咙深处里一夹，一块黑色的，像是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出现在他手中。</p>

    这时，尸体的美貌飞速被尸斑掩盖，并且快有腐烂的迹象，脑袋上也慢慢浮现出一块淤青。</p>

    “嚯哟……藏挺深。”渡行鸦捏着那块碎片，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这块碎片摸起来很硬，上面似乎还有一些细小的纹路。</p>

    他把这东西擦了擦，然后放到鼻子前嗅了嗅，没什么气味。就在渡行鸦跃跃欲试将这块玻璃随便放嘴里咬一下试试的时候，莱恩阻止了他。</p>

    “小心变得和它一样。”莱恩警告渡行鸦。</p>

    “这种诡器不要乱吃。”莱恩面不改色。</p>

    诡器是存在于这世界难以用常理解释的物品，是近年来才大面积出现的东西，渡行鸦记得在哈尔顿的很多案件中都有他们的身影，由于这种东西实在太危险，太诡异，所以大多数普通人都知道，也都了解过相关知识保护自己。</p>

    不过，也有不少人利用这种东西去当恐怖分子。</p>

    好在绝大部分诡器的效用不大，负面作用对人类危害可以忽略不计，也可以在某些方面帮助人们进行以前难以进行的工作。</p>

    “又瞎唬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嘞？”渡行鸦用手指摩了摩碎片的尖端，然后悻悻地将这块碎片塞进尸体莱斯特喉咙里，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手。</p>

    尸体面部的尸斑又飞速消退，重新变回了美男的模样。</p>

    莱恩贴心地为尸体合上了双眼，然后托着尸体的后背让其缓缓靠在手术床上。</p>

    “刚才就发现了，没猜错的话，冒黑烟的地方——四肢，躯干，应该……都有这种碎片吧？哟，莱恩，你上哪搞的这么好玩的东西？”渡行鸦捏了捏尸体的手关节，虽然不明显，但里面果然摸到了硬硬的东西。</p>

    “路上捡的。”莱恩随口答道。</p>

    “捡了一地碎片……？”渡行鸦狐疑地看着他，很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算了算了，这些东西除了改变尸体质感和让尸体打我一拳，还有什么用？”</p>

    莱恩摇了摇头：“其他的，我暂时还没研究出来，副作用也暂时不清楚。”</p>

    “那你知道他为啥就突然这么动了起来吗？你哥生前也不好动呀，也没打过我。”渡行鸦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戳了戳尸体莱特斯闭地很安详的眼皮，那尸体却没什么反应。</p>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出现，当时过来的时候，他交给警察处理都是很正常的，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p>

    “除了过于逼真。”莱恩补充道。</p>

    渡行鸦捏着尸体的腿，掐着尸体的腰，随后拍拍手，“OK，确认了，除了帮你安检蒙混过关，没啥别的用了。”</p>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没什么事了吧。”</p>

    他看了看手表，说着打开门打了个哈欠离开了这个小房间在其他屋子里转悠了起来。</p>

    “我会再研究一下的。”莱恩从架子上拿下一块白布，为那具尸体盖上，他拆下尸体的一根手臂藏在衣服里，出门后在这扇小房间门口别扭地写上“禁止入内”这四个中文大字。</p>

    “哟，中文学得不错呀，禁这么难的字都会写。”渡行鸦不知什么时候晃荡了回来拍了拍莱恩的肩，然后拿起笔在那四个大字后添上了几个小字：小心死鬼?ˊ?ˋ?。</p>

    莱恩没有理会渡行鸦的调侃，疑惑地看着后面的字和表情：“这是什么意思？”</p>

    “唉我们国家的文字博大精深你别管，也学不完学不会的，走吧伙计，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渡行鸦看了看表，勾搭着莱恩的背，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