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乘坐404号列车》 第一章 上车 “1…2…3…4…5…6…”

陆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心里默数着。眼前的黑暗像海水一样包裹住了她,自己仿佛独自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一阵一阵难言的恐惧感袭来,她拼命地想要抑制住这种几乎让她窒息的濒死,但手中的冷汗还是一层层地渗出。身下的座椅和手中紧紧抓着的扶手仿佛是她在这片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木板——可她快要抓不住了。

发生了什么?陆舟上一秒的记忆还是坐在前往宁城的列车上,但下一秒,就完全置身于黑暗中——彻底的黑暗。

我——还活着吗?

——

——

事情要从1个小时前说起。

“旅客们请注意,由昌城发往海城的XXX列车开始检票,有乘坐XXX次列车的乘客请您到候车室检票进站,列车停靠在A站台,请您持有效身份证检票进站……”

在嘈杂的人声中,陆舟听了好几遍才勉强分辨出自己的列车号。火车站似乎永远都是繁忙的,更别提现在正是春运时期,整个候车厅塞满了着急回家过年的人,连去个洗手间都费劲,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

看到大屏幕上“开始检票”的绿灯亮起,陆舟瞅了瞅拥挤的队伍,倒也不着急,只是慢吞吞地找了个离检票口近点的位置坐了下来。

陆舟今年21岁,在昌城大学读大三。

她本来不应该拖到现在才回家的,但是学校的事耽搁了,再然后就是艰难的抢票,不过最后总算是能坐上车了。

昌城最近的气温持续走低,上周甚至到了零下11°。陆舟向来怕冷,虽然是打车来的车站,但是她还是里一层外一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手套更是一个不落,只露出一双乌漆漆的眼睛。羽绒服是长款的,蓬蓬的像块发酵的大面包,以至于她连坐下来都有些费劲,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准备冬眠的黑熊。

宁城也即将迎来一波寒潮,和昌城的干冷不同,宁城是典型的南方城市,虽然最低温度也不过零下四五度,但是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湿冷被称之为魔法攻击也不为过。

陆舟有些艰难地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穿得太厚,她的行动都有些不便。据天气预报说,宁城很有可能在年前迎来一波大雪。看着底下一片ID为宁城的网友的欢呼雀跃,她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把手机锁屏,在手上把玩着。

陆舟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下雪。

检票的队伍长得好像排不完,陆舟都怀疑人数是不是根本没少过。候车厅的暖气倒是开得很足,坐的时间久了,暖意从她的四肢蔓延,很快额头就沁出了汗。陆舟把围巾取下来,拿手背擦拭了一下带着红晕的白皙脸颊,刚到肩膀的头发起了静电,怎么理都不顺,她干脆利索地扎了个丸子头。

不同形形色色的人从她眼前路过,消失在闸门后,又不断地有人从大门里进来。人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神色,即将到年关,每个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平时的坚硬外壳都褪下去了不少,像是什么我踩了你的脚呀、他的行李箱磕了我的腿呀这种小的摩擦矛盾,似乎都能被原谅。在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吝啬向旁人展示自己的微笑。

此起彼伏的“你好”“麻烦让一下”“哎哟对不住”“没关系”“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嘛”和笑声,交谈声,广播提示声,混杂着各色人群身上被暖气烘出来的人味。时间一久,陆舟倒是有了些恍惚感,像是自己的灵魂晃晃悠悠地漂浮到了空中,静静地看着地下攒动的人头。

陆舟从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她时常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即使在很热闹的环境中,好像也总隔着薄薄的一层似的。像个局外人。

相比较参与其中,她更喜欢观察,这已经成了她的一个习惯,从孩童时期就如此。

等车时,排队时,逛街时,甚至是闲着无聊发呆时——比如现在,陆舟都会下意识地观察身边路过的人,来猜测Ta们的职业或者爱好。而她往往猜得很准。

在旁人看来,她只是在静静地坐着发呆罢了。

亮起的手机屏幕打断了陆舟,是姨妈周青,问她有没有坐上车。

陆舟想了想,拍了张大厅人群的照片传过去。

不出所料,对面马上打来了语音电话。

刚一接通,周青那熟悉的大嗓门就在耳边响了起来:“这么多人,还是我开车去接你吧!?”

陆舟心中一暖,好像瞬间被拉回了人世间,身旁的鼎沸人声又真实了起来。她笑了一下,“姨妈,不是我说,和坐你的车相比,挤个火车也不是不能忍受。”

果然,对面立马不乐意了:“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不是我自夸,我现在的开车技术啊,那相比以前可是进步了不少,你可别不信……”

眼看她的喋喋不休要刹不住车了,陆舟连忙打断她的话茬:“好了姨妈,我相信你,下次,下次一定让你来接我……那啥,我要检票进站了,等我到宁市了再打给你……不用,我到站了自己打车回家……”

挂断了电话,陆舟松了口气,但看着微信上周青发来的“气鼓鼓的小人”表情包,旋即又微笑起来,想象着周青此刻的表情,觉得本来沉重的心情都松快了不少。

周青就是这样的性格,陆舟没有见过比她还要顽强的人。她像是永远都不会枯萎的常青树,无论至于何种境地,也决不会让自己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中。陆舟常常戏称她为“雄鹰般的女人”。

即使…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

不过这会的检票口确实空了不少,陆舟拿好书包和行李箱,快速地走去。排了没一会,她前头就只剩两三个人了,她低头从书包里翻出身份证,一抬头,随意地一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个年轻女孩,从陆舟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不过这也足以让人惊艳了——形状优美的下颌微微上抬,柔顺的栗色长发像海藻一般散落在胸前,有几缕被风吹乱,她伸手拨弄的动作堪称赏心悦目。

陆舟在心里赞叹了几声,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她的全脸。那个女孩似乎察觉到了陆舟的视线,冷不丁转过头来。看清她正脸的一瞬,陆舟怔住了,可那双眼睛像是带了电,逼得陆舟在与她对视前移开了视线。

好不容易检票完上了车,陆舟找好座位坐下。但是脑海中又难以抑制地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脸庞,那个女孩无疑是即为漂亮的,甚至可以说是漂亮过了头——如果女娲有得意之作,她大约能榜上有名。

但令陆舟好奇的是女孩脸上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但是那种难以抑制的焦虑,甚至恐惧似乎在一瞬间传递给了陆舟。

就像是被某种可怕的东西追赶,然后害怕被发现……

她不像是普通的乘客。

几丝违和感涌上心头。

摇了摇头,陆舟将这种不安的感觉摁灭在心底。她暗笑一下——大概是因为“那个日子”的关系吧,最近总有些太敏感了。

当提示宁市即将到达的广播声响起时,陆舟正好读到创世纪的故事——她习惯在坐车时带几本书。当那句“……他见人在地上罪恶极大,于是宣布将使用洪水,毁灭天下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滑过眼底时,她合上书,长舒一口气,手指习惯性地点着胸口的吊坠。

陆舟并不相信有神。

但是阅读这类故事,莫名地让她觉得安心。这也是她当初报考自己专业的原因。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她拿出手机,准备给再给周青发个信息,可是还没等手指划开主页面,一阵突如其来的黑暗淹没了她。

事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如此突兀地,四周一瞬间便熄了声,仿佛突然被掐断声音的电台。手猛地一抖,手机便滑落了下去,可是好几秒过去了,本该有的碰撞声却并没有响起,仿佛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中。

列车是发生事故了吗?

这是滑过陆舟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她大声呼救着乘务员,可无论她怎么喊,寂静中也只是回荡着她自己发抖的嗓音。

绝对的寂静,仿佛黑暗化身成了一头兽,将一切活物都吞噬了,只独留下陆舟一个人坐在原地。

陆舟尝试弯下腰,在地上四处摸索着,希望能找到手机。保险起见,她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起码现在还能有个可以支撑自己的地方。

心渐渐凉了下来。

明明,明明整个车厢座无虚席:刚刚自己身边坐了个全程打呼噜的胖男人;后座的妈妈正气急败坏地训斥着哭闹的孩子;乘务员忙着挨个清理垃圾;门口渐渐排起了换乘的长队……

那些交谈声,笑声,哭闹声,咳嗽声……在黑暗中销声匿迹了。

陆舟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黑暗中唯一的活物了。

自己仿佛是被关在了一具棺材里。

这个念头划过心头,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和焦躁在她胸口逐渐扩散着。她心下一沉,意识到了事实的恐惧又加重了不安。像是一种恶性循环。

呼吸开始困难。喉咙似乎被卡住,她能听见自己的急促的喘息。

“咚咚咚……”心脏跳得快从胸口中蹦出来。她艰难地在心中默数着,同时试图想些别的来转移注意力。

难道消失不见的,不是其他人,是我吗?

心头难以抑制地浮上绝望。

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呢,7岁?还是8岁?好像是被关在衣柜里了,小小的自己拼命地拍打着衣柜门,哭喊到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自己这回要等多久?还会有人来救我吗

不愿回想起的噩梦伴随着不愉快的童年回忆将她吞噬,在这种绝望中,陆舟脑海中却莫名地想起候车厅的奇怪女孩,她脸上那种宛如实质的恐惧。 第二章 404notfound 不知过了多久,陆舟猛地惊醒了过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尚未从那种窒息的痛苦中脱离出来。

待到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处于黑暗之中。

没错,四周是有光的,虽然十分昏暗,但足以让她看清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

显而易见地,自己已不再出于原来的车厢了:陆舟四处张望着,,这里似乎是一节老式的火车车厢,设施陈旧落后,身下皮座椅在她的不断挪动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叫人听了十分耳朵发痒。

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拉开斑驳干硬的窗帘——果然,是老式的推拉窗,但很快失望就漫过了喜悦,无论怎么用力,窗户就是打不开。

而窗外是一片漆黑。

“这么快就晚上了吗?我到底是睡了多久……”

心头的不安越发扩大,陆舟试图用自言自语来安抚情绪。

她将额头贴向玻璃,试图看得更仔细些,但是皮肤上传来的冰冷惊了她一跳,这种仿佛是触骨的冰冷让她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退开了一点距离,但是还是看清楚了——是的,外面的与其说是黑暗,不如说是一种不明的黑色物质,粘稠的,涌动的,凑近了仿佛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咕唧咕唧”声,看久了竟然让人有种头晕感。

陆舟倒退了几步,挪开了目光才勉强抑制住了那种不适感。她这才发现,原来车厢的尽头也是这种黑色物质,自己的行动范围被仅仅局限在了这一节车厢内。

“看来我是被困在这里了啊……”

明白了当前的处境后,陆舟干脆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她放弃四处搜寻了,现在她必须要理清楚当前的境况:首先可以肯定,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车厢了;其次自己是被一种不明力量带到这里来的,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可以肯定不是药物等物理手段,因为自己没有被下药后的不适感。

要是自己在黑暗中没有昏迷就好了。

陆舟有些遗憾地想。

身边的行李是没有了的——陆舟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手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等等。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将手摸向脖颈。

“还好还好……”

陆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温柔地抚摸着手中还带有自己体温的玉牌。即使是在这样暗淡的灯光下,也可以看出手上这块玉的光润。她紧紧握着这个小东西,心头忽然就多了几分勇气。

“看来只有你陪着我了……。”她喃喃地低语着。

小心地将玉牌藏回里衣中,陆舟又翻找起了全身上下的口袋,虽然并没有报什么希望,但是…咦?

将这块硬纸板样的东西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借着不甚明亮的灯光,她费劲地辨认着上面的小字:

404号列车

乘客姓名:陆舟

由宁城至向阳村

1994年9月03日09时45分-9月9日09时45分

这是……车票?

陆舟上下翻转着这块陈旧发黄的老式车票,不明白这是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上。不过这东西和这节车厢倒是挺配的,都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物了。

“喂!有人吗!”

“我到底是在哪里啊……”

“这个向阳村…又是个什么鬼地方?”

仿佛是想发泄心中的郁闷,陆舟提高了嗓音。

眼前的种种情况都莫名其妙极了。

简直像是在配合她的提问似的,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按动了电灯开关,头上传来啪嗒几声,紧接着头顶亮起了几盏灯。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陆舟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警惕地环伺着周围。

明明刚才检查过了,没有人的。

伴随着电视故障一般的“滋滋”电流声,一个突兀的广播女声响起,车厢前头电子屏上也开始滚动着血红字幕:

亲爱的乘客,欢迎乘坐404号列车!

那个电子女声停顿了一会,接着又用毫无感情的机械音说道:

本次列车由宁市开往向阳村

为了保证您的旅行安全,

严禁乘客在车厢内做出危害他人生命安全的行为

为营造良好的旅行氛围

禁止在列车上大声喧哗、吵闹

禁止乘客破坏列车的设施

到站后,请务必下车

谢谢您的配合!

等了好一会,眼看没有其他的异常情况了,陆舟才松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太诡异了……不管怎么听,这都不是正常的广播声嘛。

小心地将脑袋靠向有些干裂的座位,陆舟使劲地挪了几下,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依眼下这种情况,过分的恐慌只会丧失理智,倒还不如趁情况平稳时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陆舟一向是个很能适应环境的人。

头顶上三两盏白炽灯微微晃荡着,在车厢内荡出影影绰绰的光圈。

“所以,这辆列车是真的要把我带到那个向阳村吗?”

凝神细听,空气中除了她逐渐平缓的呼吸声,只有老式的火车特有的撞击轨道的“哐当”声回响。

这辆火车是真的是在行驶啊……

陆舟意识到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404号列车…404…not found?”

陆舟咬着嘴唇,慢慢思索着。这几个数字仿佛带有某种不吉利的意味,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舟舟,往前走,不要回头!”

……

“乖,闭上眼睛,不要看妈妈……”

……

“舟舟……”

“舟舟……”

“舟舟……”

……

“舟舟,不要害怕……”

……

陆舟缓缓地睁开双眼,有些茫然地看向头顶灰扑扑的车厢顶,脸上冰凉湿漉,伸手一抹,是泪水。

车灯依旧一晃一晃地,在她脸上漾出斑驳的光影。

她好像做了一个杂乱的梦,梦的内容早已记不清,可是醒来后依旧无法从那种悲伤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她居然在这个鬼地方睡着了!

意识一瞬回笼,陆舟几乎是原地弹跳了起来,但是却差点没摔倒在地。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没什么知觉了。

不知何时,车厢内的温度已经迅速下降,凉意似乎是从窗户中弥漫过来的,那些黑色物质仿佛会吸走她身上的热气。她甚至看见自己呵出的气体都成了白雾。

“怎么会这么冷……”陆舟嘟囔着,哆哆嗦嗦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四处走动着,活动着僵硬的身体。

她下意识地要从兜里掏出手机来查看时间,但是摸了个空后才丧气地垂下手。

“再不到站,我真会冻死在这儿……”

在太过安静的环境中,人就会丧失对时间的掌控,更别提长时间待在这种密闭的地方中了。

陆舟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再次拉开窗帘。因为刚才的不适感,她特意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

“乘客请注意,

前方即将到站:向阳村

到站后,请务必下车!

请注意在规定期限内凭借车票返回列车。

谢谢您的配合!”

!!!

她现在已经习惯这辆列车的一惊一乍了,倒是没怎么被惊到。察觉到列车的“哐当哐当”声开始放缓。陆舟干脆一把拉开帘子,凝神望向窗外。

咦,这是雾吗?

窗外的黑暗不知何时渐渐散去,逐渐被浓白的雾气替代,那种不适感也没再出现,虽然隔着雾气,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果然,没过多久,列车彻底停了下来。

“向阳村,到了。

请还未下车的乘客不要滞留在车厢内。

祝您旅途愉快!”

伴随着又一次出现的的广播声,在一阵喷气似的长鸣中,列车门缓缓打开了。

虽然一直待在车上很不舒服,可是有了下车的机会,她倒是反而犹豫了。大概人都是这样,更恐惧未知的前路吧。

而且,刚才重复通报的广播,里面有些用词叫她很是在意。

站在车门边,陆舟试图看清外头是个什么景象,但是浓雾掩盖了一切。

显然这辆列车并不打算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只听那个冷冰冰的广播女声又响起,这次它的声音变得急促又尖利——

“请注意,车门即将关闭!

请还未下车的乘客不要留滞在车厢上,

立即下车!立即下车!立即下车!”

到后面它几乎是在尖叫了——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滴滴滴滴”的警报声,随后,车厢尽头的黑色物质居然快速涌动过来。

虽然不知道那些玩意到底是什么,但是陆舟知道自己是绝对不想碰到它们的,咬了咬牙,她攥紧了口袋中的车票,一脚踏进了眼前的浓雾中。 第三章 七名乘客 陆舟前脚刚离开车门,后面的警报声便戛然而止,随后,车门无声无息地合上,待到再次回头时,身后哪还有什么列车的影子。

在铺天盖地的混沌中是很容易被迷惑心智的,陆舟没走一会,只觉得那些雾气似乎有重量般,沉沉地压着她全身,一时之间抬脚也变得艰难。更难受的是,雾气像是故意要往她口鼻里钻,陆舟只好用围巾掩住大半张脸,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说“前进”好像有些不恰当,因为陆舟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朝着哪个方向去,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走得是不是直线。好在很快前方隐隐有光亮起,仿佛是在指路。

像是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看见了湖泊一样。陆舟振奋了精神,加快了脚步。

没走多久,陆舟脚步一个踉跄,就像是从一团棉花糖中弹出来一样——很怪异地,她好像被这团浓雾“吐”了出来。站稳后抹了抹被雾气濡湿的眼睫毛,她凝神往前方瞧去。

……这……是个山村?

因为前面一系列诡异事件的打底,陆舟本以为自己会来到什么外星球之类的地方,没想到眼前的景象,是这么地疏松平常。

青黑色的山体覆盖着层层树木,半山腰上坐落着一片零零星星的房屋,隔着缭绕的山雾,还能看到有炊烟升起。

一阵冷风挂过,陆舟被吹了个透心凉,她清醒过来,茫然地看着被风吹得打卷的落叶。

现在是怎样,继续往前走吗?

就在她发愁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混杂着哭声和骂声,还有一个女人在断断续续地说着“……马上就到了……不用花多长时间……”之类的话。紧接着,一群陌生人接连从雾中冒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大概40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老气的方框眼镜,无端地让陆舟想起自己中学时期的教导主任。

中年妇女瞧见站在前面的陆舟,有些惊讶——眼前的年轻女孩安静地立着,厚重的红围巾包住了大部分的脸,偏那双眼睛生得出奇地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看不出多少慌乱害怕,只是静静地看着来人。

不知为何,闵霞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她有些拿不准,迟疑地开口,“新人?”

没等陆舟回答,中年女人又朝陆舟身后望去,脸上浮起不解的神情‘’奇怪,怎么只有六个……”

陆舟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到她的神情,那中年女人倒是明白了什么,松了一口气,像是心情好了不少,冲她一笑:“被吓到了吧?没事,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跟着我走就对了。”

说着伸出手就要来拉她。

陆舟不动神色地避开她的手,“一样的人?你也是被那辆列车……”

“是啊,不只是我,站在这里的人都是。”中年女人拉了个空,也没在意,让开一步,向身后努了努嘴。

还有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年轻人。

中年女人仿佛已经成了领队,向陆舟熟络地说道:“我姓闵,看你才二十吧?你可以叫我闵姐。”

陆舟点头,从顺如流地开口,“闵姐,我姓…周。”

出于谨慎,她没有使用自己的本名。

“小周。”闵姐对她的配合十分满意,指着身后神色各异的几人,向陆舟做着介绍:“那是小陈和她的男朋友小柏。”

那对情侣脸上俱是一片魂不守舍,名叫陈雪雁的女生从出现开始就没有停止过啜泣,脸上的浓妆已经花了,看上去有些狼狈。她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陆舟,只是紧紧地依偎着她男朋友身边。旁边的应该是她的男朋友,捂着胳膊,有血不断从手指缝里渗出来,神色焦躁慌张。

闵姐耸耸肩,对陆舟悄声道:“他不听我的话,非要冲到车厢外头去,这下可好,吃了苦头吧。唉,幸好只是划开了几个口子。”

陆舟这才明白,那个男人必然是碰到了黑雾才这样。她庆幸自己没有冲动的同时,也暗暗咋舌其威力。如果开局就这样危险,那么后面……

见陆舟看他,那男人也同时在上下打量着陆舟,眼睛骨碌碌地一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舟感到有些不舒服,避开他的视线,将目光投向另一个小麦肤色的男生。

那男生见状对她礼貌地点头:“你好,我姓白,宁城人。”

陆舟有些惊讶:“宁城,我也是。”

“欸,真的,这么巧?!”他脸上现出惊喜,冲陆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呃……那位小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闵姐向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女生喊道。

这话一出,大家的视线都移到了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女生身上。

陆舟瞧着那女生的模样,不由一怔,这不是候车厅的那位……因为她刚刚一直离人群远远的,再加上她一直背对着人群,所以陆舟没立马认出来。

那个女生一直盯着远处的山,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思索什么,长长的睫毛在她美好的脸上打出一片鸦青色的阴影,注意到了各种放在她身上的视线,她转头,神情淡漠,轻轻启唇,嗓音如碎冰落地,

“江清。”

空气安静了一瞬。闵姐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开口时,一个饱含了惊喜的声音响起:“您是江小姐吧!”

开口的人正是情侣中姓柏的男人,只见他朝江清的方向快速走上几步,眼睛紧紧锁在江清的脸上,“我之前有幸在一个招标会上见过江总和您,那时候没机会打招呼,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了,这可真是缘分呀……”

江清皱眉道:“你谁?”

毫不在意江清的冷淡,男人继续用热情的口吻说道:“我叫柏劳飞,就在江氏集团工作,是销售部的……”

陆舟一怔,居然是宁城的江氏集团?

柏劳飞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到江清往他这儿走来,,他一喜,就要俯身前去握手,没想到江清完全无视了他,只是向前方走去,向人群丢出一句话,“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继续往前走。”

男人被晾在原地,伸出的手收回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脸上表情十分尴尬。但他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是他身边的陈雪雁发作了,她也不哭了,怒气冲冲地朝江清喊道:“喂,你这人有没有点礼貌,正在和你说话呢!”

见到江清毫不在意的模样,陈雪雁更生气了,又要说些什么,一直在旁边冷眼瞧着的闵姐在这时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小陈,都是同伴,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闹不愉快,就当给我个面子,好吗?”

陈雪雁看样子很信任闵姐,听到此话,虽然不情愿,还是住了口,紧拉住男朋友的胳膊,不忿地盯着江清的背影。

…….

于是就这样,大家又往前方的村庄走去,江清独自走在最前面,其他人缀在后头,闵姐倒是很热心,向摸不着头头脑的众人解释目前的状况。一路上,陆舟了解到这些人都是在乘坐火车时莫名其妙地陷入黑暗,醒来后就到了那辆列车上。

“所以这是个任务,完成了就可以回到现实生活当中了?”

听完闵姐大致的描述,姓白的男生大致概括道。

“对。”

听到还有机会回到现实,几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惊喜和希望。

“那任务要求……是什么?”陈雪雁有些茫然,其他人也纷纷地点头。

“你们的车票还在吗?”

闵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向众人提问。

陆舟闻言摸向口袋,她一怔,车票呢?

“没有了!奇怪,我明明记得放身上了啊!”

几人将身上能装东西的地方摸了个遍,可是无一人找到车票。

“这就是我们的任务,找到车票,”闵姐缓缓开口,“都听到车里的广播了吧,要在规定期限内凭车票才能返回那趟列车,它会把我们送回去。”

“也就是说,没有车票,就上不了车,就……回不去了。”白姓男生神色凝重。

“那就找车票啊!快点找到就快点回去,还在这里转悠什么!”

柏劳飞嚷嚷着,他明显是最焦躁的那个,再加上又受了伤,态度十分不好。

陆舟低下头。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那辆列车大费周章把这许多人送到这儿来,难道就是为了玩躲猫猫的游戏?

她正暗自思忖着,果然又听闵姐开口道:

“别急,再着急也没有用。列车只会在规定时间来。而且这个车票嘛,没有这么容易就找到。”她顿了顿,继续道,“简单来说,我们必须在规定地点待上一段时间,解决掉一些事情。而车票,就是事件的关键,等完成后,自然会出现。”

“就和解谜游戏一样?”白姓男生抓了抓头发,问道。

“对,不过你们要注意……”闵姐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在这个世界,是会发生一些超现实的事件的,在这里遇到危险,不会像游戏里一样重来,你只有一条命,所以……”她没有说下去,但是言下之意很清楚了。

“意思是我们会有生命危险吗?阿飞,我不想死呜呜呜呜呜……”陈雪雁又开始抽泣起来,柏劳飞在一旁的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受伤的胳膊和惊吓让他把自己的情绪全发泄在一旁的女朋友身上。他冲她吼道“都是你!谁叫你非要带我回家,害得我到了这个鬼地方,这下好了吧!”

“还有我们的行李呢,手机、钱包……一进这鬼地方就什么都没了!”

陈雪雁闻言更委屈了,“那不是我爸妈想见你吗,我们都谈了这么久……”

眼看情况不像话起来,闵姐又开始做和事佬。

陆舟静静地瞧着,

这个闵姐,似乎有些过于热心了。

“来了。”

江清的声音打破了当前的僵局,众人静了一瞬,不知何时,前方山脚处亮起了暖黄色的亮光,在逐渐围拢的薄雾中极为显眼,还有蒸腾热气飘散。

陆舟吸了吸鼻子,她好像闻到了包子的香味。

众人都似有所感,加快了脚步,走进一瞧,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个……早点铺?

一张简易的木桌,旁边立了口滋滋响的油锅,木桌上上头置了个多层大蒸笼,热气就是从这冒出的。最顶层盖子被掀开,露出一笼白胖的肉包,肉汁浸润了外皮,显得十分诱人。

“哎,你有没有感觉这早餐铺是突然出现的?感觉是专门等着我们的呢。”姓白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陆舟旁边,低声说道。

陆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她也这么觉得。

在这荒郊野外,人影都不见的地方,开早餐店?怎么想都很诡异。

“但是我好饿啊,还没吃早饭……”男生盯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咽了咽口水,“而且看起来好香。”

“你不会想吃吧?”陆舟瞪大了眼睛,“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你就敢吃!?”

“我只是说说而已嘛,再加上我又没有钱……”

敢情有钱你就敢买来吃啊?

陆舟有些无语,第一次见到这么心大的人。

和几乎所有早餐铺一样,一对夫妻正在桌旁忙碌,面容憨厚的女人系着半旧的围巾,上头还沾着面粉。她见到有人到来,放下手上的抹布,殷勤地招呼着:“有包子、油条,还有现包的馄饨,看看吃点啥?”

好有烟火气的一幕啊。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向阳村怎么走?”

江清上前一步,也不废话,单刀直入道。

“向阳村?”那女人脸上现出疑惑的表情,她推了把旁边正剁肉馅的男人,“咱们这有这个村子吗?”

那男人放下手中的菜刀,抹了把汗,对女人无奈道:“你忘了,就是原来的‘丰家村’呀!”

说罢转向陆舟一行人,好奇打量着,“看你们像是城里来的吧,去那里做什么?”

女人倒是恍然道,“你们是城里来采风的大学生吧!”

这对夫妻似乎并不需要众人的回答,只是机械地一唱一和,像在演绎关键的剧情。

“他们好像NPC。”白姓男嘟囔道,这话被江清听到了,她回过头瞟了一眼。

那个丈夫继续热心地冲众人说道:“要去向阳村只能坐大巴,你们运气好,车子马上就来了。”说罢伸手向旁边一指,果然,一个简陋的站牌横空出现,孤零零地立在地上。

陈雪雁打了个哆嗦,“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她好像又要哭了,向闵姐凑近。

一旁的闵姐安慰道:“别害怕,有我呢,你们只要听我的话、跟着我,接下来的七天绝对不会出事,明白了吗?”

他们此刻哪还有思考的能力,纷纷使劲点头,保证什么都听她的。

陆舟看着他们,突然出声,微笑着问:“闵姐,你经验应该很丰富吧?”

闵姐听了这话,眼神闪烁,:“还好吧,也就比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多进来几次,”她向众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出门在外,就应该互相帮助,不是吗?””

此话一出,陈雪雁和柏劳飞更是感激涕零,感激地望着她。

闵姐顿了顿,又冲江清道“我看江小姐比我熟练多了,应该也是老手吧?”

一旁的江清看着她,又看了看早已唯她是从的情侣,冷冷道:“我看你倒很谦虚。”

两人对视良久,目光不明。

“这个气氛是怎么回事?”白姓男悄声问陆舟。

陆舟正欲开口,又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留下一脸摸不着头脑的男生,她走到早餐铺前,思索了一下,开口问道:“麻烦问一下,那个向阳村,是什么样的?有什么……特别的风俗吗?”

这话一出,夫妻二人猛地抬起了头,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直把她瞧得浑身不自在。

“向阳村,原名丰家村,但更早以前,大家都叫它‘光棍村’……”男人又开始剁起了肉馅。只是这次力道大了许多。每砍一下,众人的心就颤一下。

“很久以前,也有很多人,像你们一样去那个村子,但是都没回来。”

“但是去了这么多人,村子里的人居然越来越少,奇不奇怪?”女人补充着,她脸上还挂着那种殷勤的笑,语气却逐渐阴森。

“我还记得有个一家四口,快二十年了吧?那对夫妻还是知识分子,好像是什么地理学家?那个女人长得好模样,说话细声细气儿的,还夸我做的包子好吃。她的女儿和儿子也随她,那叫一个招人疼哟,可惜……”

女人语气遗憾,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嘴角像是被两根无形的细线拉着似的。

“哎呀,你又记错了!那不是一儿一女,明明都是儿子!”

男人像是对妻子的坏记性生了气,发狠似地剁着眼前的肉馅,‘笃笃笃’直砍得肉沫飞溅。

“啊!他的手他的手!他在砍自己的手指!”

陈雪雁颤抖地指着案板,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众人都看见了。

男人此时正在剁的,是自己的手指!

但是他好像毫无所觉,直把自己的五根手指连皮带肉地砍得稀碎,成一团肉酱才罢休。看身旁的妻子还在喋喋不休,他伸出完好的手,粗暴地扯着妻子的头发,就将她的整个头浸在了油锅里!

陆舟想后退,但是双腿像不听使唤似地钉在了原地,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将自己妻子的头塞进油锅,像炸油条似的上下翻腾了几下,随后熟练地抖了抖多余的油液,松开手,满意地微笑起来。

而那个妻子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抓起抹布,抹了把脸。她的脖子有点炸酥了,软软地歪在肩膀上。

她看向众人,慢慢提高嘴角,油脸上的水泡逐个迸裂,

“有包子、油条,还有现包的馄饨,看看吃点啥?”

陈雪雁已经发不出尖叫了,她死死地盯着那根软绵绵的脖子,身子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咯’地一声,就瘫倒在地了。

冷风刮过,落叶在众人脚下打转。

陆舟这才发现,蒸笼里的包子不知何时失了热气,风干了似地蜷成硬硬一团,里头的肉汁凝固,像是蛆一样的白虫在上面挣扎翻滚着。

陆舟木着脸,对身旁的白姓男道:“你现在还饿吗?”

白姓男捂着嘴,努力克制自己不吐出来,他痛苦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想吃肉包和馄饨了。”

他看了眼女人还在稀稀拉拉滴油的脸,有些不情愿,“油条也不吃了。”

陆舟:“……”

煤油灯快燃尽了,在逐渐幽暗的黄光中,黑洞洞的四只眼睛紧盯着众人。

雾好像越来越浓了,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女人嘶哑的嗓音响起:“你们该上车了。”

……

不知何时,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停在站牌旁,它来得悄无声息,像是突然从雾中浮现。车门缓缓开启,发出‘吱嘎吱嘎’声,抖落的灰尘无声诉说着岁月。

司机是个黑瘦的男人,身上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制服,头发蓬乱,脸上有许多像刀刻出来的皱纹。他一开口,发出的声音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划拉似的:“去向阳村的,上不上车?”

众人沉默地依次上车,刚刚看见的画面太过震撼,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陈雪雁的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地坐着;身边的柏劳飞已经吐得虚脱,最后是被人搀上车的。

眼看众人都上了车,司机关上了车门,正要发车时,坐在门边的闵姐突然喊道:“等一下,还有人没上!”

众人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年轻女孩正向大巴车缓缓走来,她瘦弱的身影随着靠近逐渐清晰。众人看清了:她的手上拎着个行李袋,白色衣裙被冷风吹动着,整个人像是在风中飘动的柳枝,看起来弱不禁风。

闵姐打开窗对她喊道:“姑娘,你是‘乘客’吗?”

这是一个隐晦的暗号。

女孩仰起头,苍白的脸从雾中浮现,她看了看众人,慢慢点头。

“上来吧。”闵姐松了口气,向众人点了点头,“七个人,这下齐了,我还以为出什么意外了呢。”

正待女孩要上车时,江清突然开口“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罗轻雪”

微弱的嗓音,像是随时要消失在风中。

江清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只觉得脑海中有疑惑一闪而过,但是她没有抓住,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很快,罗轻雪便上了车。

七个人,七个乘客,到齐了。

……

大巴缓缓启动了。

陆舟紧皱着眉,盯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她总感觉这个最后到的女孩身上有莫名的违和感,是什么呢?

其他人似乎没发现什么,尤其是闵姐,还是一如既往地热心,得知罗轻雪也是新手后,不厌其烦地给她做着科普。

陆舟看着看着,不经意对上了前方司机的眼睛,愣住了。

准确地说,是对上了后视镜中的眼睛。

司机的身子依旧端坐着,头也正对着前方,从后方看着就是一个规规矩矩开车的好司机。

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大,此时更是几乎只剩了眼白——黑色的眼准已缩成针尖大小,在眼眶里四处乱转,最后像是要突破眼眶的限制,转到了最边缘,死死地盯着后视镜中的众人。

他在笑。

仿佛是看见了一个隐秘的笑话,偏偏要死死憋住,脸上一片扭曲。

陆舟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她感觉到了浓浓的恶意。

“你在想什么呢。”

是属于人类的声音,陆舟回过神。

再定睛一看,司机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刚才的一幕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没有,可能是看错了。”陆舟揉了揉太阳穴,对坐在身旁的白姓男道。

“这个地方确实太怪异了,产生错觉也很正常。”男生的声音逐渐低落,“只是坐了个火车,没想到会这么倒霉。”

不等陆舟说些什么,他又迅速调整好了情绪,冲陆舟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令人好感倍增。

“咱们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白月秋。”

“你是学生吧,哪所学校的?”

被白月秋的情绪所感染,陆舟回报以友好的笑容,问出了刚刚的猜测。

“欸你怎么知道!我是昌城大学的,大四。”

“刚刚闵姐讲话的时候,你做了个要记笔记的动作。”陆舟解释道。

“哈哈,原来是这样,没办法,这种习惯已经刻进DNA了。”

白月秋不好意思地挠着卷卷的头发,陆舟莫名想起了邻居家的大金毛。

她没好意思提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身上有种大学生特有的…气质。

“我也是昌大的,大三民俗学。我叫…周景芸。”

这是陆舟母亲的名字。

“天哪,居然是校友!”白秋月激动起来,颇有种‘他乡遇故知’之感。

“不过刚刚听你说是新手,我真的挺惊讶的,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白秋月有些佩服地看着陆舟,又好奇地问“你学民俗学的?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其实也还好,就是学一些民间文化,没别人想得这么神秘。”

校友的关系迅速拉进了两人的距离。正当两人交谈时,陆舟没有发现,坐在前方的闵姐,在听见“周景芸”这三个字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

大巴摇摇晃晃地朝山里开去。

山路九曲十八弯。一开始还算平坦,但越过山脚后海拔陡然升高,山路极窄,仅容一辆车通过,旁边并没有修建围栏,一转头就是万丈悬崖。

更糟糕的是,地上并没有铺设公路,原始的泥地极其容易打滑。山雾缭绕,视野极差,车子每绕过一个大转弯时,车上就发出阵阵惊呼。

陆舟抓住前方的座位,以此固定身体。她注意到一旁的江清脸色奇差,额头上泛出冷汗。她一只胳膊搭在脸上,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扶手,指尖都泛白。

“你没事吧?”陆舟不由开口询问。

江清缓缓将胳膊放下,看了陆舟一眼,并不愿多说的样子,“没事。”

“是不是晕车了?”白秋月也凑过来。他身体素质似乎不错,依旧是神采奕奕的样子。

“你试试按压内关穴和合谷穴。”白秋月伸出手掌示意道,“按十分钟左右就可以缓解了。”

“或者你看看窗外的风景呢,有助于分散注意力。”陆舟也热心地发表建议。

看着这四只热心的大眼睛,耳边不断传来他们的喋喋不休,江清只觉得头更晕了。

终于她忍无可忍,“我不是晕车。”

“噢……我知道了!你是恐高对不?”

陆舟见她避免看窗外的样子,恍然大悟道。

“你管太多了。”江清恼羞成怒。

她漂亮的眼睛一翻,又重新拿胳膊盖住脸,不再说话了。”

陆舟和白月秋面面相觑,白月秋冲她无声做了个口型,

“好凶。”

两人又老实坐好。

……

就在白月秋第三次抱怨‘屁股都坐痛了’时,车子终于开始减速,村庄的大概面貌开始清晰。

众人看到路边立着块石碑,上面是鲜红的三个大字

‘向阳村’

但是底下还有模模糊糊的三个字。

“那个字怎么读啊?”白月秋问陆舟,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体育生,文化课不太好。”

“feng。”陆舟缓缓开口,她凝视着石碑。

她一直以为是‘丰家村’,没想到是‘酆家村’。

‘酆都’,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洞渊集》载:“酆都罗山者,在北方,癸地为鬼户,死黑之根,山高二千六百里,周回三万里,其山有洞宫,皆鬼神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