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灰旅社》 灰旅社 “是那里吗?”

“对,他应该在喝了。”

披着深蓝色斗篷的男人眯了眯眼,看向了街对面的酒馆。那家酒馆有两层,一层是石头的,二层是木头的,看着还算整洁——尤其是门上的招牌,擦得很干净。招牌正中画着白色的尖塔,右下角写着酒馆的名字——“船”。

“带我去找他。”

穿短衣的年轻人接住抛来的银币,摩挲几下揣进衣兜,领着斗篷男人穿过了街道。此时已是黄昏,酒馆的屋檐下聚集了些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们半睁着眼,愣愣地看着年轻人和斗篷男人先后走进了酒馆。

酒馆里有些拥挤。三排圆桌坐满了客人,还有不少握着木制酒杯站在过道里;他们兴高采烈地聊着天,或笑或骂,相当热闹。

店门开合的声音并不响,但还是有许多客人注意到了年轻人身后的斗篷男人。迎着一群陌生人探究的目光,斗篷男人从容摘下兜帽,露出了暗红色短发。他几步走到吧台,冲酒桶旁的小个子招了招手:

“伙计,两杯麦酒。”

付了钱,斗篷男人接过其中一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见此情景,多数客人收回了视线,只剩四五个疑心重的暗暗盯着。年轻人背靠吧台扫视一圈,回身拿起了另一杯:

“左边角落那桌,留八字胡的方脸。我去叫他过来?”

“我过去,你在这里等我。”

斗篷男人缓一口气,端着酒杯走了出去。避开几个站过道里的客人,他到了酒馆的后墙前。留八字胡的男人就坐在过道边,灰黄的脸有些红了。

“那怪物的脑袋只比这张桌子小一圈,眼睛和手掌一般大,钉子似的牙齿密密麻麻。跟我一块儿蹲在树上的小子吓得不轻,差点喊出来,被我按住了。”

角落这桌有些挤,但并不吵。一帮不修边幅的酒鬼瞪着眼睛,饶有兴致地听八字胡讲着往事。至于这些往事是真是假,是亲身经历还是道听途说,他们一点儿不在乎。

“那怪物可能注意到了气味的变化,在我们蹲着的树下走了几圈。我身后的小子于是更慌了,脸越来越白,但总归是冷静了些。我对他使了个眼色,卸下了背后的弓。居高临下,凭我的箭术,射鼻子还是射眼睛,全看我怎么想。

“但我没有动手。那怪物的体格比我见过的最凶悍的野兽还壮,就这么射上一箭,只会激怒它。如果只有我一个,我不会犹豫——它的皮毛和骨头会成为我最值得自豪的收藏。可我身后跟着个傻小子,得考虑清楚了再行动。

“思前想后,我决定等一等。如果那怪物没发现我们,就先放它走,过两天一个人进山追;如果发现了,就不留手了,尽全力杀了它。我从口袋里摸出铁匠准备的石头——那些在表面刻了咒文的石头,挑了一块塞进了箭头后面预留的小孔……”

“又是这样!”坐八字胡身旁的糙汉咂了咂嘴,打断了他,“沃尔夫,讲点别的吧!知道你厉害,但也不能次次都这样哪。”

“是呀,沃尔夫,我也腻了。讲点别的。”

被听众这么一闹,八字胡顿了顿。他抿一口酒,摇了摇头:

“好,好,听你们的,换一个。

“那是很久之前了,我还没有胡子,喜欢一个人溜进树林抓野兔。我跑得很快,手脚也灵活,就算没收获也不会落入危险。那天,我照旧溜出去,在树林里看到了一匹后腿流着血的斑羊。我想,它应该是踩中了陷阱,但侥幸逃出来了。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猎人会定期察看陷阱。触发了的陷阱,如果有收获,就扛肩上带回去;如果没收获,就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留下痕迹。

“没痕迹,就把陷阱复原,过段时间再来;有痕迹,就跟上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头受伤的猎物。块头小的野兽,跑不了太远,跟个小半天就能追上。块头大的,得追一两天,甚至更久;但如果中途痕迹消失了,或者跟到最后发现是一头正吃着肉的灰脸熊,那这些天的辛苦就白费了。

“于是,猎人间有了一条不成文的约定——只要帮忙抓住了受伤的猎物,就可以找陷阱的主人拿一部分收获作为酬劳。那头斑羊一瘸一拐的,我想,半天应该就够了;半天的工夫换一条羊腿,比抓野兔轻松,也更有意思。

“所以,我没怎么想就追了过去。那头斑羊听见动静,扭头看我一眼,跟离弦的箭似的蹦了出去,瞬间消失了,快得像根本没受伤。但灌木丛上新鲜的血迹和泥土表面深浅不一的脚印告诉我,那家伙跑不远了。

“跟着血迹和脚印,我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了那头斑羊,也一次又一次地被它逃进了树林更深处。它越来越虚弱,我找到它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终于,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岩石前,我追上了它。那头斑羊倒在岩石下,呼吸越来越浅。

“我兴奋极了,刚想喊几声,抬头却发现不远处的山崖下多了一座模样古怪的建筑。那座建筑是灰色的,房顶、墙壁都是灰色;当时的阳光很好,树林里绿得发亮,唯独那座建筑是暗的,就像被单独罩在了夜幕下。

“不仅如此,它还是突然出现的;前些天我出来抓野兔,那山崖下还是一块长满了树的荒地。我感到惊奇,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屋子,没有招牌,墙壁是砖砌的,几扇格子窗擦得很干净。屋子里有声音,透过窗户,能看见几个人坐在一块儿聊天。位置正对着窗户的人看见我,笑着招了招手。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应该是叫我进去。

“在树林里遇到了陌生人,没有胡子的我没有一点防备,迫不及待地绕到了那屋子的正门。推开门,我向前一步,踏入了一个与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那是一家旅社,非常漂亮的旅社:吧台、桌椅和地板都刷了漆,到处是我没见过的奇妙装置——蕴含魔法的装置。

“我愣住了,张着嘴,两只眼睛转着圈,不知道该看什么。旅社里坐着三个人,两位先生和一位女士。向我招手的先生……”

讲到精彩处,一个低沉的声音掐断了众人的兴致。

“你好,沃尔夫先生——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八字胡循声望去,是一个披着深蓝色斗篷的男人。

“你是?”

“我有些事想请教你。”斗篷男人摸出一枚银币,按在了桌上,“抱歉,各位,今天这顿酒我请了。沃尔夫先生,我们能换个地方聊聊吗?”

八字胡皱皱眉,注意到了男人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那枚细小的指环并不惹眼,花纹很简单,像在手指上缠了一圈浅棕色的嫩树枝。

“你,咳,你们喝吧,我跟这位先生聊聊。”

他仰头喝干杯里的酒,对着面前神色各异的酒鬼们舒了口气,起身跟上了斗篷男人。挤出热闹的人群,两人在吧台前站定了。

“你……”八字胡察觉到周遭投来的目光,舔了舔嘴唇,“你是?”

“你可以叫我兰斯。”

“兰斯先生,你,您想问什么?”

“你的故事并不全是编的,沃尔夫先生。那家神秘的旅社,有些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很恰当的名字。”

斗篷男人放下酒杯,按了按指环:

“灰旅社,‘漂流的灰旅社’。你去过那里?” 01.雨夜 层叠的乌云遮蔽了天空,本该红紫一片的黄昏全无踪迹,仿佛一眨眼就从灰暗的下午坠入了黑夜。起伏的山峦渐渐被浓厚的夜色淹没,远远望去,像一张泼满了墨的脏画布,已经辨认不出山峰与夜空的交界线。在这浑浊的黑里,几点火光钻了出来。

“啧,这鬼天气。跟紧了!”

稀疏的林木间,三道举火把的人影沿山势移动着。领头的人影最高,体格匀称;中间的稍矮,偏瘦,但并不瘦弱;末尾的个头最小,背一只臃肿的行囊,显得又矮又胖。

“我、我走不动了……莫里斯!能、能再歇会儿吗?”

中间的那位喘着气,说话磕磕绊绊的。他的脸还算干净,闪烁的汗珠流过眼皮,从鼻尖掉下去,落在外套上,消失了;外套是麻布的,质感粗糙,领口敞着,露出了里边做工精细的毛织衬衣。领头的高个儿侧脸瞧他一眼,又“啧”了声:

“忍着。”

“我,咳、咳,我付过定金了。”

“定金?”高个儿没再回头,“琼森,你出发前是怎么保证的?路上全听我的。不错,你是雇主,雇我给你带路,但契约里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没赶上计划,只要不是我的问题,我随时可以离开!按计划,今天该在前面的山谷扎营!”

的确,契约里有这项条款;白纸黑字,盖了雇主惯用的刻章,收在衬衣的口袋里,随时可以拿出来核对。这项条款当然不公平,却也不算出格:即便契约的内容偏向雇主,现在也只是一张写了字的纸——如果带路的向导不准备遵守契约,他总有机会独自离开,丢下雇主自生自灭,甚至杀人越货、毁尸灭迹。

“我,我知道,但,尾款,尾款加倍,行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比计划慢了,慢一天,我多付一倍尾款。”雇主咽了口唾沫,“我,我实在撑不住了。”

“忍着!”

“老爷,要下雨了,您再坚持坚持。”末尾的火把凑上来,一张低眉顺眼的脸恭敬地垂在他身旁,“下了雨,更难走。”

“我知道——”

“知道就跟紧了!”

高个儿有些烦了,脚步快了些,没一会儿就和身后两人拉开了距离。但他也不准备现在就甩下这对主仆,又放慢速度,靠听觉将距离维持在了十步左右。雇主没再说话。他的呼吸越发粗重,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力了。

这么走了一阵,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本就稀疏的林木更加松散,脚底的触感由湿软转向干燥,裸露的岩石渐渐密集,仿佛某种巨型怪物的鳞片。越过几块“破土而出”的巨大“鳞片”,高个儿松了口气——眼前的山路向右一个急转,隐入了山体后方。

终于到了。

他回头看看渐渐靠近的两支火把,从容走过拐角,扶着右侧石壁站定了。拐角后的山路是另一种风格:从蜿蜒的林间小径转入了峭壁上残破的狭窄栈道,只能容一人侧身前进。这条栈道直通下方山谷,临崖一侧没有任何阻挡,很容易摔下去。

高个儿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探身向下望去。就着单薄的火光,栈道的走向依稀可辨,与他记忆中的情形一致;树木繁茂的山谷则是一片漆黑,仿佛面对着一口幽深的井。

那是……

或许是错觉——“井”底浓密的枝叶下似乎闪着几点微光,像是他手上火把的倒影。

旅客?难民?流窜匪盗?

要避开吗?

时间不够。

但如果……

时间不够!

啧,麻烦!

“能、能休息了?”

雇主终于跟上来了。他弓着背,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像一条脱水的鱼。

“该走栈道了。”高个儿收身回来,呼出一口气,“你们把火灭了,两只手都抓住右边的石头,抓牢了。我举火把走前面,会走得慢些。一定跟紧了,明白吗?”

雇主抹了抹汗,伸头瞧一眼漆黑的山谷,退后两步,咽了口唾沫:

“莫里斯,这,这太危险了!明天,明天一早就走,行吗?”

他的语调里有了哀求的意味,却还是被无视了。

“霍夫曼,把行李还给你的老爷。背太多东西,会摔死的。”

“两倍!莫里斯,慢一天两倍!”

末尾的仆人看了看他脸色苍白的老爷,抬头对上向导的眼睛,犹豫片刻,卸下了沉重的行囊。没了背后的“肿块”,这家伙的身形匀称不少;他解开麻绳,分出一只轻巧的包袱,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老爷,您再忍忍,过了这段栈道就——”仆人垂着脑袋递出包袱,突然顿住了,“莫里斯先生,那是什么?”

他举火把的手伸出去,正指着那几点忽隐忽现的光。雇主顺着仆人指的方向望过去,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就又退了回来:

“怎、怎么了?”

“老爷,下面有光。”

“是村子?”雇主愣了愣,态度缓和许多,“有地方休息了?”

仆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出发前,高个儿制定计划的时候在地图上做过标记:哪里有废弃的栈道,哪里有干净的水源,哪里有隐蔽的聚落,一目了然。仆人记得,这段栈道后的山谷只标了水源和洞窟——按计划,他们会在洞窟扎营休息。

那是村子吗?

如果不是,会是什么?

“不清楚。或许跟你们一样,是旅客。”高个儿皱了皱眉,“无论那是什么,今天都必须在山谷扎营!”

“莫里斯,你这家伙真是……”

雇主恼了,但瞥见仆人诚恳、疲惫的脸,还是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他熄灭火把,伸手接过包袱,系在了右肩上。仆人松一口气,背上行囊,也熄灭了火把,本就模糊的视野于是更暗了。

“跟紧了!一定跟紧了!”

又叮嘱一遍,高个儿踏上了栈道。他走得不快——左手高举火把,右手抵着石壁,脚步沉稳,盯着栈道的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漆黑的山谷。那几点微光还闪着,仿佛悬挂在夜空的死兆星。

“前面有个缺口!跨过去!”

“这里多高啊?”雇主的腿有些哆嗦,连带着声音也抖起来。

“过去了就别再往下看了!盯着我的背!”

“莫里斯先生,您能再慢些吗?老爷他跟不上。”

“走得越慢越麻烦!盯着我的背!”

似乎是对高个儿的回应,一道闪电击穿云层,将整个世界镀上了阴冷的白。而就在一切重归黑暗的瞬间,一串震天撼地的雷鸣炸响了。本就腿脚发软的雇主被这么一吓,紧紧抓着石头的手松不开了。

“这鬼天气!手给我!左手!越慌死得越快!”

在高个儿的吼声和暴烈的雷鸣中,雨落了下来。先是零零散散的雨点,再是连绵不断的雨线,最终织成了细密的雨幕;唯一的火把在雨幕中摇晃,使人心慌。

右侧石壁添了一层流淌的水膜,不再能牢牢抓住。栈道表面也变得潮湿——由木板铺成的部分愈发光滑,沿山势凿出的部分已经积水了。

倾泻的雨水浇透了雇主的外套,粘稠的寒意从脖颈蔓延到了脚踝。他不想动了,可左手被高个儿拽着,只能磕磕绊绊地跟着向前。高个儿的脚步依旧沉稳,但这场雨太大了,又得留心雇主,于是越走越慢,许久才走完半程。

“到、到了?”雇主甩甩脑袋,睁圆了被雨水糊住的眼睛。

“还远着呢!”

“但,莫里斯,我看见树顶了——”

“这些树比那座钟楼还高!”

“钟楼?你是说,莱茵城的——”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击中了三人身后的一棵参天巨木。那道闪电很近,近到迸发的银光和炸响的雷鸣几乎同时袭来,针一般刺入了他们的神经。

机会!

面对自然的威压,雇主和仆人贴紧石壁,咬着牙闭上了眼睛。高个儿也闭了眼,但只是闭了眼;他挺身站着,举火把的手迅速伸出戴着指环的食指,在空中划出了一串符号。那些符号转瞬即逝,没留下任何痕迹。

震耳欲聋的雷鸣远去了,雇主和仆人心有余悸地睁开眼睛,偏头看向了银光的落点。但火把的光太弱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密集的雨点和逐渐汹涌的“悉悉索索”——起风了。一股不合常理的风从栈道上空吹向了森林深处,摇动了层叠的枝叶,也卷走了许多雨水,暂时削减了三人头顶的雨势。

“雨小了!趁现在!跟紧了!”

几番拉扯后,他们有惊无险地下了栈道,踏入了繁茂的森林。沿山势走了一阵,高个儿在一棵碗口粗的阔叶树下站定了。那几点微光此时已经膨胀成了拳头大小的光斑,隔着浓密的枝叶和雨幕,在不远处一座土丘上亮着。

稍作停顿,高个儿回头舒了口气:“霍夫曼!把火点上!”

“如果,莫里斯,如果那是村子,能去借宿一晚吗?”趁着仆人找火把的功夫,雇主背靠树干歇下了,“我,咳,我出钱。”

“莫里斯先生,去看看吧。现在扎营,也找不到干柴火了。”

“我出钱,多少钱都行!我,我得烤烤火。”

雇主抱着胳膊打了个喷嚏。高个儿瞧他一眼,摸了摸腰间短刀。

如果是流窜匪盗,看见栈道上有火光,必然会在险地设伏,而现在依旧平安无事,那些光点就应该是旅客,或者难民。

既然是旅客、难民的临时营地,或许能……

“好吧。到时候我来谈,你们别插嘴。”

“谢谢您,莫里斯先生,谢谢您。老爷,给。”

等雇主点着了火把,高个儿领头走向了那块光斑。越过盘虬的树根,踩过腐烂的落叶,攀上几块突出的岩石,终于,他们在目标前停下了。那是一座灰色的建筑,屋檐、墙壁都是灰色;没有村子,只有这一座建筑,仿佛一块巨大的墓碑。

高个儿皱了皱眉——他确信这座建筑是突然出现的。

“莫里斯,是有什么大人物隐居在这里吗?”

“什么?”

“这么偏僻的地方,有这么精巧的建筑,只靠钱是办不到的。这座建筑是旧世纪流行的风格。”雇主又甩了甩脑袋,“唔,还是用规整的石砖砌的。”

而且是突然出现的……

“啧,怪事。”

“怪事?”

“别插嘴,我来谈。”

高个儿活动活动胳膊,沿墙壁向正门走去。雇主、仆人紧跟着。他们从向导的态度察觉到了危险,却又心存侥幸——如果一切顺利,今天就能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了。

经过两扇被灰尘蒙住的格子窗,三人到了正门。高个儿比了个“站着别动”的手势,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门前。门后有两种不同的声音,正谈着什么;他一个词也听不懂,似乎是遥远异国的语言。

考虑片刻,高个儿起身退后半步,先跺了跺脚,又握住门环叩了叩,这才推开面前那扇旧世纪风格的门。尽管想象了许多可能的场面,门后的情况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左边一部吧台,右边两张方桌;吧台、方桌上各一盏造型怪异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酒馆?还是旅社?

这间宽敞的酒馆——或者旅社——里坐了两位穿着怪异的先生,一位在吧台前,一位在吧台后。两人右手边各一只奇特的杯子,应该正喝着什么。

高个儿提前弄出了一些动静,旅社里坐着的两人有了准备,没显出太多惊讶。吧台后的男人笑了笑,对着空座摊了摊右手,似乎是在邀请门外几位客人进来喝一杯。

“莫里斯,这是?”雇主挪到高个儿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不清楚。”

隐居在偏僻山谷中一座砖砌旅社里的异国人士?

麻烦!麻烦至极!

高个儿熄灭了火把,掸去肩上落叶,冲吧台后的男人点点头,抬腿踏入了旅社。也就是迈过门槛的瞬间,他忽然理解了刚才听到的那些词的含义。

——别板着脸啊,未知的冒险在等着我们哪!

——我建议你换一块最新的显卡,去steam游戏库冒险。或者试试V装具。

显卡?steam游戏库?V装具?

啧,还是不懂。 02.老朋友 “老板,今天生意怎么样啊?”

听见声音,坐柜台打哈欠的中年人抬起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短发干净利落,眉毛细而深,眼睛明亮,鼻梁挺拔,嘴唇很薄,嘴角微微翘起,看着是个开朗的小伙子。

“老样子。”中年人咂了咂嘴,“你逃课了?”

“逃课?我是大学生,大学生可不用整天待在学校里。”

年轻人上翘的嘴角僵了些。中年人没瞧出他笑容里的局促,自顾自摸了摸下巴:

“我知道。但今天不是周五吗?要是没课,你那老朋友怎么不在?”

“我们,啧,他有别的事,还在路上。再说了,我们不是一个专业的,课表不一样。”年轻人眨眨眼,目光扫过了里边排列整齐的桌椅,“很冷清嘛,你真做到生意了?”

这是一家还算宽敞的小饭馆:两扇门,朝外的在北墙偏东的位置,通往后厨的在东墙偏南的位置;一条长柜台,一端正对北门,一端紧挨南墙;剩余的空间从东到西贴墙放置着两列、三排共六张四人餐桌,有几分学校食堂的气质。

饭馆里确实冷清——座位都空着,只有他们俩。

“还没到饭点呢。”中年人皱皱眉,指了指身后东墙上的挂钟,“睁大眼睛,这才五点,有几个人下班了?也就你们大学生这么闲了。”

“也不能这么说……不扯了,今天是什么?”

顺利偏开话题,年轻人暗暗松一口气,指了指嵌在柜台里的汤桶。柜台分两部分,正对北门的是八块罩在玻璃下的方形菜盆,紧挨南墙的是两口宽且深的汤桶;菜盆还空着,两口汤桶盖着桶盖,不知道装了什么。

“炖牛肉。”

“萝卜?还是土豆?”

“萝卜。白萝卜。”

得到答案,年轻人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这家饭馆可以现点现做,也可以在东侧的保温柜台直接买现成的。老板会提前准备三荤、五素、一汤和满满一锅耗时间的硬菜,分别盛在菜盆和汤桶里;三荤五素和免费汤一般不会变,硬菜天天换,全看老板的心情。

萝卜炖牛肉!今天的运气不错!

年轻人举起右手,犹豫一瞬,张开了五根手指:

“来两,不,五份!”

“家里来客人了?”

“呃,算是吧。再来一份清炒藕片、一份凉拌干丝。”

报完菜名,他搓搓手,脸上笑容灿烂了许多。中年人眯眯眼,没再同这位熟客闲扯,起身三两步进了后厨。怀着期待,年轻人慢悠悠走到东南角的餐桌边,面朝柜台坐下了;透过柜台后半敞的门,他瞧见老板已经套上了那条颇具大厨气质的白围裙。

“等着吧!”中年人冲他晃晃铁勺,消失在了东墙后。

隔着一堵墙,眼睛是派不上用场了,只能靠耳朵:流水入槽的“哗啦哗啦”、铁锅上灶的“砰砰”、菜刀砍砧板的“咚咚”、热油遇冷水的“滋滋”、炒勺划锅底的“刺啦刺啦”……听着后厨里的各种声音,想象着老板游刃有余的精湛厨艺,年轻人咽了咽口水,摸出手机,划开通讯录,按了第一条号码。

“喂?”电话很快接通,他止住兴奋,装出一副平淡的语气,“到哪儿了?”

“刚下课,才出教学楼。在等校车。”

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人——音色偏冷,音量刚刚够盖过背景里嘈杂的人声,语速不疾不徐,像一部精密的古董挂钟。

“我在饭馆,老董在炒菜了。你赶快。”

“很遗憾,我没有权限按个人需求调整公共交通的时刻表。”

“呵,真是太遗憾了。”年轻人的嘴角压不住了,“还有多久?”

“乘车到校门口三分钟,步行到地铁口五分钟,地铁三站路十五分钟。哦,车来了。综上所述,如果下一班地铁恰巧与我同时进站,二十六分钟能到小区大门。”

“那我到地铁口等你。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号码的备注出现在屏幕上——“啊!诗人!”。这项备注看着莫名其妙,实际原因却很简单:“啊”的拼音是“A”,默认的排序方式会将其放在第一位,用着方便;号码所有者姓“周”名“柏润”,读音与“拜伦”相似,正适合开个富于“浪漫主义”精神的玩笑。

将手机揣回口袋,年轻人离开座位,伸个懒腰,向前一步到了柜台边。听后厨里传出的动静,老板暂时出不来,他便俯身握住桶盖正中的把手,缓缓掀开了一条缝。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紧接着是醇厚的酱香与淡淡的甜——略感粘稠的汤里,煮透了的萝卜呈现出油亮的浅棕,深褐色的大块牛肉纹理清晰,叫人食欲大增。

哈,今天的运气真不错!

小心翼翼放下桶盖,年轻人退回座位,偏头若无其事地咳嗽了两声。平复了偷窥美食的激动,他放松地斜靠在南墙上,开始琢磨一会儿该怎么跟老朋友描述这两天的离奇经历。

讲故事嘛,自然是要先声夺人,开篇甩出一个夸张的噱头,接着娓娓道来。

嘶,似乎,没有适合用作噱头的情节……

那就,抛出一个诡异的谜题,用悬念勾住他的兴趣,然后层层剥开……

呃,难度略高……

编几个巧妙的笑话,营造轻松的氛围拉近和读者的距离,再……

正琢磨着,后厨里的动静小了。老板走出来,从柜台抱起两块菜盆,又回了后厨。他再出来的时候,两块菜盆都装得满满当当:清炒藕片白且脆,凉拌干丝散着浓烈的辣香。到嵌在东墙里的餐具柜数出一叠打包盒,老板抄起铁勺,依次盛满、盖紧,再抽出一只印着笑脸的厚塑料袋,将打包盒整齐地放了进去。

“白饭要吗?”

“家里煮着了。多少钱?”

“老样子。”他打了一个简单的死结,“素菜十二,特色菜二十。你经常来,打包费就给你免了。”

“我记得一只盒子五毛?一百二十七,转过去了。走了。”

年轻人拿过塑料袋,笑呵呵地朝老板摆摆手,三步并两步出了店门。店外是一条两车道宽的旧街:这边是成片的商铺,那边是小区的围墙,各有几分沧桑。转身,能看到这家饭馆的招牌,黑底白字,写着“老董小炒”——“小”字稍小,“炒”字稍大,比例恰到好处。

街上没什么行人,车辆也少——还不到六点,冷清才正常。年轻人左右张望一会儿,晃悠悠地走向了街尾的地铁口;他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随着跳脱的步伐前后摆动,欢快得就像《雨中曲》里那把翩翩起舞的伞。

到地铁口,年轻人背靠玻璃外墙歇着了。低头盯住砖缝里一只小虫,听着出站、入站的零碎脚步和街上往来车辆的引擎,他又琢磨起了讲故事的技巧。

噱头、悬念、幽默感……

“徐长行!”

听见熟悉的声音,年轻人挺身站直,转头看到了自动扶梯上的男人。男人顶一头潦草的乱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唇上两撇浅浅的胡须,宽松的黑外套敞着,露出了里面有少许折痕的白衬衫。

“哟!”年轻人提起塑料袋,“猜猜今天的特色菜是什么?”

“有话直说。发生什么了?”

男人出了扶梯。他的眼皮垂着,遮住了半边眼白,看着像没睡醒。

“嚯,怎么知道的?”

“打电话,而不是发消息,你急切地想告诉我什么。”

“失策!那,猜猜,我想告诉你什么?”

“很遗憾,我没兴趣。说与不说,随你。”

男人耸了耸肩,越过年轻人,出了地铁口;他知道这家伙的脾气——想说的话是绝不会闷在心里的。果不其然,年轻人快走几步追上来,同他一块儿站到了斑马线前。

“唔,这个故事嘛,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好,好,好。咳,咳!”年轻人顺了顺嗓子,压低声音,缓缓举起双手,摆了个推门的动作,“我找到了一扇门,通往异世界的门……”

男人偏头看向他,眉毛一点没皱,眼皮依旧垂着。

“这就是你逃课的理由?” 03.新篇章 路口一条斑马线的两端拢共站着五人,其中最惹眼的是两个说着闲话的家伙:不修边幅的“中年人”面色疲惫,胳膊肘挂着塑料袋的小伙子兴致盎然地比着各种手势,远望去像一对叔侄,又像年纪有些差距的“长兄幼弟”。

“也不能这么说。”徐长行搓搓手,换了副侃侃而谈的腔调,“缺课,是最终的结果,那扇门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转折。”

“缺课只是逃课的结果,最终如何还不清楚。兴许会挂科。”

“点名了?靠!倒霉!”

“没点。”周柏润依旧耷拉着眼皮,“一节大课、三节小课,都没点。”

“嚯,那我这两天很顺啊。”

徐长行打了个响指,炖牛肉炖出的简单快乐又飘回了他的嘴角。周柏润叹一口气,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新游戏?”

“游戏?什么游戏?”

“通往异世界的门,你的比喻太抽象了。不会是卡车吧?”

“呃……”

“你买卡车了?”他的语气很平静,有几分认真,“科目三过了?”

“没买!也没过!”

徐长行并不恼。他了解周柏润的习惯,知道自己这位老朋友只是开玩笑,还十分配合地装出了一副斤斤计较的模样:

“就算过了也是汽车驾照,开不了卡车!”

“的确。不是异世界题材的游戏?”

“比游戏刺激。”

“新小说?”

“唔,有这个打算。”

“还没放弃?”

“那是我的人生目标!”徐长行微微仰头,右手按住左胸口,像极了宣誓,“写一部雅俗共赏的精彩小说,让我这个作者多活一百年!”

“就一百年?”

“现在书籍更新多快啊,能被记住一百年已经不错了。”

“就一部?”

“呃……绿灯了,走了走了!”

他当先一步踩上斑马线,小跑着穿过街道,到了对面的围墙下。周柏润又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迈开腿,在绿灯的最后几秒追上了站墙边等着的小伙子。偶然听到刚才那番豪言壮语的行人擦肩而过,连一丝探究的目光都不愿分给他们。

“快点儿啊。”

“够快了。上一部小说怎么了?”

“砍了。”徐长行沿围墙向西走进旧街,把老朋友甩在了身后,“四万字了,算上我的小号和你,才十个收藏,啧,没有继续写的必要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

“我这才行出去一里不到的就别谈坚持了。继续猜。”

“猜什么?”

“异世界的门!”

“不是写小说写糊涂了……是读小说读魔怔了?”

“跟小说没关系,唔,至少目前没关系。”

“总不能是字面意思吧?”

心怀远大理想的作者停下脚步,回头意味深长地撇了撇嘴。周柏润顿住了,平坦的眉毛有了少许起伏。他迟疑一瞬,将眼皮抬高了些:

“其实,我是秦始皇——”

“打住!”徐长行立刻伸出五根手指,“我可以V你500。”

“……”

又沉默片刻,周柏润恢复了疲惫的模样,但语气松快了些:

“炖牛肉?”

“闻出来了?”

“猜的,因为我希望是炖牛肉。走吧,眼见为实。”

“那快点儿啊!”

徐长行转过身,压抑许久的兴奋从脚跟冲上了喉结。尽管“噱头”、“悬念”、“幽默感”都没发挥预期的效果,但这个秘密闷在心底快两天了,现在终于一吐为快,还是令他生出了几分得意——大概,对于表达欲旺盛的作者,“忍耐”也算一种才能。

快步越过十来棵苍翠的行道树,徐长行先到了小区大门。他从口袋摸出门卡,朝警卫室的窗户晃了晃,升降杆内侧的一扇窄门便在“嘀”的一声后“咚”地弹开了。进入小区,沿围墙经过三栋楼,刷卡刷开一扇玻璃门,两人在前厅等待片刻,先后登上了电梯。

“呼……”徐长行舒一口气,换了副顿挫分明的腔调,“咳,咳!前往异世界的班次即将启程,作为本班次的乘客,有什么感想?”

“刚才我确实信了几分,但现在,啧,我又开始怀疑了。”

“你这人,真是——”

“行了,五楼了。不会是这扇电梯门吧?”

“当然不是!在家里。”

没等电梯门完全敞开,徐长行就抬腿走了出去。站到“502”室的防盗门前,他解开指纹锁,招呼老朋友先进。门里很宽敞,左边是附有小厨房的餐厅,右边是连着阳台的客厅,二者间没有墙壁阻挡,只是被一条走道隔开。

客厅里很乱:各种尺寸的硬纸盒堆在沙发前,黑色、灰色、白色的包装袋和气泡塑料膜到处都是,像极了快递站墙角的垃圾堆。

“这是?”

“买了些东西。别换鞋了,反正得打扫。”

周柏润皱皱眉,踱到沙发旁,俯身瞧了瞧快递盒上的标签,蹲下收拾起了散落在各处的垃圾。徐长行将印有笑脸的塑料袋放上餐桌,接着轻车熟路地绕到灶台,揭开了电饭锅。

“成了。”他合上锅盖,朝周柏润挥了挥手,“先别管了,跟我来!”

对着满地狼藉叹一口气,不修边幅的“中年人”闭了闭眼,丢下手里垃圾,起身去追已经踏入走道深处的小伙子。走道深处共五扇门,左右墙壁各两扇,尽头一扇;左边两扇虚掩,另三扇紧闭,头顶的灯也关着,使得这块狭长的空间比外侧的餐厅、客厅暗了许多,继而生出一丝微妙的紧张感。

作为每周都会来此叨扰的熟客,周柏润很清楚这些房间的用途:左边先是卫生间,再是次卧;右边先是书房,再是主卧;尽头的房间最小,是储物间。抬眼看去,徐长行已经在次卧门前等着了——他的左手别在背后,右手横在胸前,如同一位优雅的侍者。

显然,这家伙的戏瘾犯了。

“忧郁的‘诗人’啊!”穿休闲装的“侍者”微微颔首,“你,准备好了吗?”

“诗人”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侧脸盯住了次卧的门。门板中央比上周多了一只挂钩,钩上挂了一块旧门牌;门缝里一片漆黑,飘出一股陈腐的灰尘味儿。

“是这扇?”

“请!”

徐长行轻轻一推,次卧的门便缓缓敞开。周柏润立刻皱紧了眉头: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折叠床,而是另一条走道。这条走道更暗:左侧贴墙放置着一部半人高的长条石柜,尽头嵌着一扇格子窗;石柜表面蒙了厚厚一层灰尘,格子窗亦不干净,连带着透进来的光也脏了几分。但这并不是他皱眉的原因——

长度。眼前走道的长度超过了本该出现的次卧。

“不可思议……”

“哈!欢迎来到我的后厨。”

后厨?

周柏润眯了眯眼,这才发现石柜的一部分结构与烧柴的土灶十分相似。徐长行从容迈入“他的后厨”,缓步走到中央,抬手按向右墙,推开了一扇不甚明显的门。温和的光随即从那扇门漫进走道,照亮了地砖上密密麻麻的脚印。

“别愣着呀。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徐长行优雅地比了个“随我来”的手势,侧身消失在了右墙后。周柏润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或许是由于灰尘味儿的刺激,他的表情生动了些:眉心挤出了一条凹痕,鼻尖耸起,嘴角下沉,眼神被唇上两撇胡须衬得格外严肃。

“别板着脸啊。瞧!漂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