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的月亮城》 第一个故事 life is 生命就是一场巨大的虚无,无论是成长还是衰老,一切都像命中注定那样,找不到出路,最终迷失方向。

七林有的时候会觉得生活好像还过得下去,但更多时候觉得这样或者那样其实没有区别。

楼上的红丝带飘舞下来,窗户外面一片漆黑。

他伸手去抓住那条丝带,月华就正好洒在他的手边,平铺的窗台上一面温暖的黄,让人感到舒缓。

“七……”

楼上一个年轻的脑袋,黑直的长发,空灵而亮的眼,漂亮极了。

七林歪着头,他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此时随着脑袋倾斜铺出月华般的瀑面,他也是齐肩直发,斯文而柔雅。

伸手,指尖触摸着丝带,几次折叠为楼上的小女孩绑上了丝绒幕帘般的柔顺长发,他的声音是轻柔而舒缓的。

“彦。不要老是把头伸到窗外。虽然我们不高。”

彦和七林住在老式的楼房一二层,因为历史原因,每层都不高,两个小个子的孩子一米六出头,楼层却仅两米高。七林时而也会想,会不会有一天等到自己长高,大到独自去里街买菜、一个人在楼里洗衣做饭,长成了高高的大人,这个矮矮的屋子会装不下自己。

奶奶邻房的鼾声“呼噜呼噜”地响。七林嘴角不禁露出一道浅浅的笑。

楼上的小姑娘却比他还要先弯了眼。

“七……长大了,我们去月亮城好不好?“

抬眼两湾螺旋的酒窝。

“好啊。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怎么突然想去月亮城了?”

女孩思索了几阵,收缩的酒窝又绽放开来。

“我们总在月下许愿不是吗?你总希望妈妈早点儿回来,我总说要是能一直听你讲故事就好了……”

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害羞的事,小脸嘟得通红。

“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零年出头的小学生跟90、00年代的孩子不同,无缝覆盖的网络让他们很快接触到不该这个年龄接触到的知识,童言无忌又对美好的事物存在天然的喜爱,彦和七林没少被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破孩们打趣。

“我知道的。”

七林看着天上的月亮,上面飘过几丝云,明亮的月华蒙上一层薄纱。

“月亮能听到我们的愿望吗?”

“当然能的!”

彦瞄了一眼邻窗,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大声,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嗯……哥你不是总说,‘月者,灼其华也,缤纷淡然,诸事现也。’嘛。我想月华一定能知道的!”

她脸又涨红几分,说到“淡然”二字时眼神也开始迷糊。

七林抬手一弹她的脑门,没管彦捂住额头的小手,轻呼一声后关上了窗。

“回去吧。要起风了。”

彦嘟嘟几下,眼前有些发黑,哼地把气喷在窗上,内含杂质的绿色玻璃上一片白色的雾气。

她很气,但马尾的重量向下压着,给人莫名地安心,她双手一撑,脚尖点地,轻盈而柔和的线条,她如丝绸落地般丝滑,眨眼躺在了床上。

没有异世界,没有世界神,没有空间树,只有万民敬仰的太阳城,和传说中点石成金的月亮城。

彦细数着自己白皙的手指,骨节柔和而分明,丝毫不像七哥那般冷硬。

七林的手四季如冰。

想起“冰”就想起生冷的夜,彦不喜欢没有故事的夜晚,无数个漆黑如墨的无月夜里,她缩成一团躲在角落,希望能有个人就着月华抱抱她。可是无数个冰冷的夜,偌大的房里没有谁发现她的恐惧。大人们的鼾声穿过房门,响彻耳边。彦怕得更厉害了。

楼外又是“吱呀”的风声。

“月亮人喜欢望着天边,守到无尽的天明……”

轻柔而舒缓的书声响起。

“月亮城里有制造黄金的匠手,他们的头发根根矍铄,若非如此无法创造出点石成金的技术。”

彦转身端了小板凳,纯白的衣裙随风摆动,月华为她染上一层淡淡的纱,她双手托腮,平静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城市、时而点亮的街灯——那是刚下夜班的人骑自行车,反光的尾片点起亮光。外面清风有些晃眼,彦拿了毯子盖住自己,发丝混着莹白的光,她靠着窗台,窗外是舒缓的书声,蝉鸣两下,女孩呼呼地睡着了,鼻息在窗上晕出白白的水雾。

七林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合上书页,棕黄的书壳上写着苍老难懂的文字,像是来自远古的巨人。

七林银白的发落下,于书壳相接处好像唤着些古老的龙吟,巨兽嘶鸣声在耳畔回响。

晚安,彦。

他回首拉上窗纱,夜风吹着透明蚕丝,丝丝清凉的夏意渗入房中,七林合了凉被,怀中紧抱着古朴的书籍,靠着墙壁缓缓入眠。 第一个故事(2)月亮神 你会想起我吗?

这样的天喧哗而吵闹,熙熙攘攘的人群、熙熙攘攘的闹市、熙熙攘攘的课堂。

几个男孩在走廊上窜着,转角是铜绿的护栏,涂上了隔氧油漆。

小女孩扶着阶梯上楼,七林靠在护栏上看她,指尖轻轻点着栏杆,有节奏的短脆音节奏响,护栏轻轻地震。

彦笑着对上他的眼,觉得周一是个好日子。

周日学堂周一、周六不上课,学生本可不必来校,但周一要礼拜,向伟大的月亮神礼拜,所有干事都要来。

彦比七林低1级,也不是干事,但七林不仅跳了级,还成功地成为横跨两级的天才式班长,连总拉着马脸的教导主任都对他无比赞许。

小胖子嘘嘘吹起口哨,几个小跟班努努嘴,嘻嘻哈哈地笑。抱着讲义的老师走近拍下胖子的脑袋,又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小男孩们做个鬼脸跑回教室。

讲台上白胡子老头在说话,七林拉着彦的衣袖,把她领到自己旁边坐着。

“月亮神在两千多年前创造了月亮城,每当月亮出来,月华照耀星空,地上的信徒就得到恩泽。红日初生之时,月亮神会选择一位聪颖的孩子成为祂的继承人,每月都有一位,但继承者们命途多舛,能够活到成年的寥寥无几……但传说,能够通过月亮考验的继承者们,都将在月亮神的恩惠下进入月亮城,成为城内的中流砥柱……”

老爷子说话时长长的胡须一抖一抖,眼神明亮通透,眸中映着七林的脸。

“彦,讲完教我们去吃烤五花好不好?”

七林扯扯彦镂空的衣袖,露出温和的笑。

“好啊好啊!”

彦的眼睛又弯弯的,像是盈了月华的水。

“北斗路地摊上的那家最好吃了,我上次跟阿姨说好了,要是我带朋友去给我们打九折呢!”

“哦。是莫?”

彦点着脑袋想要回答,台上的老头子挥挥长袍,干瘦而硬实的大手轻握成拳,放在嘴边咳了两下。

“吭吭,有些同学啊,不要在下面交头接耳,老师虽然老了、不中用了,但也不是老眼昏花,听不清、看不见了。”说着扫了教室一眼,目光在七林的脸上停留一瞬。

七林回过头,对老者浅浅地一笑。老头和奶奶年纪相仿,左半边脸上都有一颗黑乎乎的弦月痣,眼神清明,像是白花花一片里的奇珍异宝,闪着无比耀眼的光泽,因此自己很喜欢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老者看自己也总有一种看亲孙子的感觉。

“好了,接下来大家垂首礼拜吧。记住,一定要祈福一刻钟,时间不够会被月亮神认为不忠。”老头严声叮嘱。

几个还在打闹的小男孩骤然安静下来,神情肃穆,像是对着某位远古的存在祈诉,他们双手合十,又交叉对握,十指相扣放在唇前,额头低垂,嘴唇抵住拇指,闭眼祈祷。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

七林也跟他们一样低首祈福,书桌上那本古朴的棕皮厚典几页摊开,光洁不含一丝杂质。

这是他妈妈留给他的东西,老爷子说祈福时带着所思之人的物品,月亮神感动之后会予以回应。

七林想的很单纯,一刻钟的时间里,只有一句“希望妈妈平安归来”在空荡荡的脑海中回荡。

四周都白茫茫,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别的什么地方,悠扬、旷远、一望无垠,无边无涯的银色旷野上古老的赞美曲在广袤的天地间吟唱。

“七?哥?七林!”一刻钟到,彦用力摇起七林的肩,想让他从旷野中醒来。

“嗯?”

“嗯什么嗯啊!不是要去吃五花吗?”彦憋红了脸,为七林忘记自己的承诺气哄哄的。

“每次祈祷都这样……”她低下头,声音逐渐变小。

七林有些尴尬,正如彦所说,每次向神祈祷时自己都像变了一个人,庄严、肃穆、如入无人之境,即使是最亲近、最熟悉的人在身边呼唤,都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其实他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喊,能体悟到对方的情绪变化。但在祈福的那一刻钟里,好像自己所有的情感都与身躯脱离,即便感觉到彦的不满,内心也没有丝毫波澜。

他合上书,对彦灿灿笑道:“那我们现在走吧。再磨蹭就要坐不上最后一班午班车了。”

彦抬头望望石英钟,最粗黑的时针指着“11”,而稍细的分针刚“咔”一声跳到“27”。

“啊!还有3分钟!快快快快!”

她拖着七林的白袍,踏踏跑出教室、跑离学校、跑到大街。

正午的太阳晃得眼花,热浪在石油路上起伏飘摇,彦感觉自己的肌肤也随着炽热的烈阳波动、飘摇。

七林的手还是冷的似冰。

他握住彦的手往前跑,正午去主路的人很多,北斗作为主干道的主要支流之一,以“美食大道”闻名风花城内外,又是正午,从邻城赶来贸易、或是谈完生意想要款待甲方的业务员们都挤成一团,结结实实地塞满了127路公交。

七林把彦紧紧抱在自己怀中,自己转身卡住车厢边角的栏杆,用小小的肩膀挡住背后的人潮。

“唔……”

“今天人有点儿多啊。”

“我知道!今天赶集!”彦甜甜地笑,露出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的小虎牙。

“诶。什么时候换牙了?我都不知道。”

彦嘟嘟嘴:“你天天除了学习就是祈祷,哪里能注意到我的牙!”

她两手抚住自己水灵灵的脸蛋,向上微搓,露出还有些泛红的牙龈:“昨天啦昨天,我不是跟你说我牙齿松了嘛……那时你在看书……”

说到“看书”,彦瞄了一眼七林左手紧攥的棕皮厚典,好像想到什么似的,面色忽然僵硬。

“呃……那个……”她脸红得像随时能挤出水来的水蜜桃,粉嘟嘟的透着生命的光泽。

“嗯……”低头,抿嘴,白皙的手指点啊点,最后还是决定要说,“我不是故意打断你祈祷的。”

七林看她别扭半天,最后竟然是在想这件事,不禁笑了出来。

他微微垂首,修长浓密的眼睫毛洒下金光,色彩斑斓而绚丽,看得彦眼睛有点儿花。

“嗯?”

“妈妈会回来的。”

他轻声说。

“亲爱的乘客朋友们请注意,下一站:‘北斗路’。请下车的朋友收拾好行李物品,依次从后门下车,开门请注意……”

七林感觉背后好像松了一些,缓缓从半俯身位起来,拉起彦的手,回眸轻声地说:“走吧。我们下车了。”

电子钟的数字弹到“45”,门外的热浪滚着沙尘,还带着烧烤小吃的配料香。

“‘北斗路’到了……” 第一个故事(3)蚀月者 腐蚀月亮的人。

七林拉着彦下了车,四周人挤人,正午的汗臭味飘扬出来。

他们走进摊铺。街声、人影,地上滚落有几个果子,空气中意外的肉香,混着些尘土味,七林莫名有些心悸。

“走。我们去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儿。”

下车后放开彦的手,但仍小心护着她,伸手隔绝开人群,仅离开站台前行几步,就看见一圈圈围绕的人群,里里外外包得正紧,把香喷喷的肉馅儿包在里面。

“这个方向……”

彦也开始心慌。

这个方向正好是卖烤肉老板娘的摊子。

推开人群、挤进商圈,几个刺头的初中生围着弯腰捡食材的中年妇人。妇人头发花白,年轻人笔直而干瘦的腰背,身旁站着两个小跟班。

“你把老子的衣服搞烦了,撒子都不赔把老子甩起嗦!”

带头的黄毛小混混指尖夹着市面上最劣质的烟头,对着老板娘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圆肚子的小跟班呵呵地笑,点起打火机给老大点了一根烟。

几阵烟圈飘起,黄毛趾高气扬地吐出一口气,一脚踢开肉肠,转身要走。

彦的眼睛瞪得通红,她很想一把跑上去,但是自己和七林太小,初中生足足比他们高半个头,人多且壮,怎么想也打不过。

七林吐出重重的鼻息。周围的人有的唏嘘、有的单纯看热闹,还有的幸灾乐祸,反正这跟自己也没有关系,管这档事儿干嘛呢?

混混向前走一步,里一圈的人向外退出一个凸口,他们再走一步,外一圈的人也向两侧散开,没等迈出第三步,里三圈外三圈的吃瓜群众就让出个缺口。怎么说?七进七出,千里一步,挑事儿的梁子像是英雄战神。

老板娘在地上半跪着收拾,膝盖挪动两步,扶着车想站起来,胖乎乎的身子一晃,又跪下去。

七林攥住彦的手很冰。

妈妈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年龄吧。

他放开彦,彦冲上去,他们上前几步去扶老板娘,围成圈的人也赶上去。

扶老板的扶老板,扶摊点的扶摊点,七林脚步很慢,他不是着急的人,所以慢了几步。四下望望,自己没找到事儿干,于是弯腰捡垃圾,四周的人渐渐散开。

“警察不管吗?”

那个扶起老板娘的年轻小伙说。寸头,黑色的短发根根竖直,应该刚从隔壁发廊出来,洗剪吹一共十元,是七林叔叔开的,叔叔脸上有疤,他印象很深。

“别个一天到晚忙得很,哪里管得到我们!”

老板娘起身拍拍腿上的油渍,灰围裙上黏上不少油污,不过做烧烤的身上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油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所以这倒是小事儿。

彦的小脸一阵青一阵白,对着比自己矮一截的老板娘又气愤又难过,她不理解老板娘为什么在混混打翻摊子时忍气吞声,看老板娘的眼里尽是恨铁不成钢。

“这种混混就要好好收拾一下才行!就这么放他们回去太窝囊了!这是放虎归山,这群家伙总要卷土重来的!”年轻小伙一手扶着老板娘,另一只手扶扶框架眼镜,文邹邹地发言。

这就像是干宣讲的在台上大着声音呼唤,真到要他上战场或者干什么了,他就悻悻躲进安全屋,说:“你们先上!我在幕后给你们做动员工作!”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除了嘴皮子什么也不会动。七林心中冷笑了一声。整理好垃圾,他的手变得温热。连同怀中抱着的古典也一同温热。

“你说什么?”

一块石子砸来,四眼仔的眼镜掉到地上,人群熙攘声中摔成了碎片。

他听到声音,两腿一哆嗦,一屁股栽倒在地上,顾不得捡起镜片,头也不回,拔腿就跑,险些撞上推车的老板娘。

混混嘴里还在念叨着“tm”“可恶”之类的词汇,直直站在原地,手脚僵直时而抽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彦扶住老板娘,后退一步又上前几步,小小的个子挡在了老板娘身前。

“你TM!”

混混像是被惊动的蛇,在看见彦的一瞬间向前弹射而出,周边的人来不及反应,彦的目光从坚定到呆愣再到恐慌,可她也来不及躲闪。

“听。月亮在呼泣。”

光亮的天空骤然漆黑,天上的月光照着黄毛混混的脸,散发出死寂的苍白。

沉静片刻,尖啸呼出!

“啊!”彦的小脸吓得惨败,殷红的发带顺着黑发滑下,无风飘扬于半夜。

卷发、白衣,灰色高跟,黑色里衬外及胯小西装,中性面庞下的长眼冒着红光,头戴一顶圆边白高礼帽。伸手抓住红丝带。

“北斗的诸位!亲爱的家人!晚上好。”他嗓音沙哑,丝丝拉着悲戚的小夜曲。

“啪!”

一声响指,万籁俱寂,熄灭的月华下点亮的焰火。一朵内黄中红外蓝的火焰点燃丝带,少女白皙的脸上染上一抹亮红。

他将手指移动至脸前,照着那张不男不女的面庞上,摇曳着灯光火影,他眼中跳动着鬼火,嘴唇轻动,数以亿计的焰火如莲花般绽开,对着月下的诸人,倾泻而下。

〈滔天焰火〉

蚀月一族的秒法,现在成为蚀月教传女不传男的秘技,唯有最坚定的蚀月者能够修行。而蚀月者,蚀月教会内部成员,全部的目标就是消灭月亮神!

七林注视着红发燃烧如烈焰的虔诚教徒,像是看到了来自地狱的魔鬼。双手炽热燃烧,而一直紧攥的古典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自己是现在是高烧糊涂了。却又无比清醒!

这家伙绝对不是内部教徒。

同样炙热的胸膛跳动着远古龙吟的密令,此刻热血沸腾!

湛蓝如鎏金的眸中闪耀着奇异的光彩,那双透亮如白昼的竖直瞳孔中,龙眸辉光璀璨! 第一个故事(4)开朗文之匙 打开月亮之门的钥匙。

人会无缘无故爱上另一个人吗?会的,但那不长久,一定要经历过什么无法忘怀、不可替代的事,才会成为彼此的唯一。

七林的眼变得炙热、胸变得炙热、生命变得炙热。有时他在月华下吟诵那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文字时会觉得自己离这个世界很遥远,而此刻热血与古典融为一体,他觉得这才是真的世界。

周遭的一切都开始翻涌融化,目之所及的一切有形之物都化作虚无,他曾在那个小小的教堂学院中取得了无数值得小学孩子骄傲一生的荣耀,但此刻远古的回忆将他拉回旷古。

所有秩序未存之时,在月亮还未出现之时,那里有一位远古的人形,祂日复一日地如同白昼,日复一日地扼腕叹息,祂在悲戚的同时欢愉,在极度愤怒的瞬间,找到了冷漠的平衡,而后祂创造了神。

“开朗文之匙!拿给我!开朗文之匙!”

尖啸到奇异的怪叫,沙沙的声响在烈焰中永萃成钢!在碰到炙热到足矣扭曲一切的热浪中崩发出奇特绚丽的化学反应。

赤裸全身的两米巨人挡在女孩身前,她一贯俏皮的脸上停留着将现的惊恐,却像是被人按住了慢放键般,一帧一帧地跳动。

他抬起红到泛白的巨掌,万千焰火碰到它空中的虚影,如春风化雨般迅速消逝。

焰火的始作俑者先是一愣,旋即古怪地咧嘴大笑,眼中流出鲜红的液体,是血!也是焰!

她整个人都在燃烧,此刻却面向烈焰巨人的方向缓缓屈膝,像是潜心忏悔的信徒,虔诚得不像样!

“啊啊啊啊啊!开朗文之匙!开朗文之匙!”

女孩疯狂地乱叫,连带着扑向彦的黄毛也开始手舞足蹈。

“开朗文之匙!开朗文之匙!”

传说中打开月亮城门的钥匙!

巨人皱起眉头,像是吃到了味道奇怪却又不得不咽下的食物,又像是对喜欢食物下口的前一秒发现一只大肚腩的苍蝇,后者还在美味上摩拳擦掌。

他撇撇嘴角,就像对那只食物上的苍蝇,无比嫌恶地开腔:“我不喜欢“开朗文”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一个神经病。”

话音落地,云开雾散。天上的地上的怪人分割成块,每一段都炽热如白昼,并迅速随风消散。天上的月亮再现,几息之内明亮如同白昼,而后真的白昼。

七林环抱着那本古典,胸中的烈焰还在砰砰作响,而环抱古典的手已经冰凉。

“我们要干嘛啊?”

彦拉着他冰凉的手,打破他片刻的走神。

“怎么迷迷糊糊的?中暑了吗?”彦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冰冷不带温度。

摆摊的老板娘胖手灵活地翻转,彦盯着她的手眼睛闪闪发光,好像马上要流出口水。

“嗯。没事。我们先去买五花吧。”七林攥紧书皮,彦蹦蹦跳跳地紧跟在他身后。

“老板,两串五花。”

“不!四串!”彦蹦哒落地,黑发散落如花。

七林摸摸她的脑袋,正要叮嘱“中午还要回家吃饭呢。”眼角余光扫到两个椭圆如球的身影。

他回眸去看。空荡的角落没有任何人影。

“开朗文之匙……开朗文之匙……”

突然,没由头的悲伤,就像是这一场闹剧失去了它的观众,一种孤立于室外的感觉油然而生,七林突然想哭,但彦就在身边,他哭不出来。

他伸手去接四串烤五花,像是唠家常一样顺势问了一嘴:“这段时间有什么人来捣乱吗?”

老板娘惊奇,不知是觉得小孩子年纪轻轻就勤于世故还是想到这小孩看到了什么,她笑了笑,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

“大家都囊个子,街里头哪有不打不闹的嘛。”

老板娘短短回答一句,又想到什么,拿起一串烤肠递给彦。

“小姑娘乖得很!好有礼貌哦!阿姨送你个串串!”

七林扫视一眼淀粉肠,淡蓝的光泽一掠而过,而后轻轻松了口气。彦蹦哒着接住老板娘的烤肠,二人一起说了声谢谢。

回程的路上,七林瞄了眼时间,12:00,前后不过十五分钟,一次祷告的时间,不可能真的发生冲突或者让自己做一场长达一刻钟的梦。可那炽热的感觉那么真实,甚至远胜此刻的现实。

七林不自觉握紧了彦的手,直到彦开始用虎牙用力咬他,尖锐的刺痛才让他从思索中清醒。他低头看彦,两个大眼珠子氤氲着雾气,泪水就要顺流而下。

七林连声道歉,向月亮神承诺把自己的一份烤五花也分给她吃,才在女孩的笑容中、众目睽睽里,悻悻洗清拐卖儿童的嫌疑。

归程那样迅速,时间流逝远超沙漏,拥挤而热的车厢里,七林总感觉生硬无比,像被人掣肘,却不是由于拥挤。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上下的行人却好似有同样的面孔,而千篇一律的面容中,有一双光洁而不可见的眼深深凝视着自己,让人不寒而栗。

汗流浃背的车厢人群里,七林打了个寒战,甚至紧靠他的彦都感到周围的气温下降几度。

“七,你没事儿吧?”

关怀而担忧的眼神。

“没事儿,彦,我没事儿。”他伸手去摸彦的头,表示安抚,也让情绪淡定几分,周围不自然的气场缓缓散去。“新月学院”到站提示音响起时,那种被人盯着的不适感已完全消失,夏日的暑气又扑面而来。

“开朗文之匙……开朗文之匙……”的低吟声还在耳畔轻微回荡,但七林更愿意将其想象成“中暑”,短暂的适应之后,已经能够主动无视这样的呼唤。棕色的书皮依旧滚烫。

他将彦送回家,把最后一串五花也给她作为赔偿。他的心狂跳不已,他只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中暑后的幻想,这一切都不过是少年儿童头脑发热时的错误想象。

一定是这样的!

但温度丝毫未降的书皮不断提醒着他:这一切如此真实!你避无可避!

七林活了十年,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想哭,甚至连父母离婚、爷爷去世、奶奶斥责时,自己都没有掉一滴泪。

那时他太小,他安慰自己。但现在他知道了,这样的世界是如此虚无,一切的一切都根本无法触及自身,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拥抱这个世界,都更想与世界和解。

可直到半小时前,直到遇见那个疯子般的异教徒前,直到自己的心跳如此迅猛地跳动、热血沸腾于胸前,自己从来没有踏入真实的世界,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与现实截然不同的,真实世界。

古朴的封边开始烫金,晦涩难懂的古文骤然如鎏金般滚烫,他的指尖,也从接触到流动的古老文字时,骤然滚烫!

他听到耳边有不住的龙吟声,它们在为某个人的苏醒而狂喜,他的眼中湛蓝璀璨,灿金的颜色从竖直瞳孔中迸发,龙眸再现,只一瞬间,他下定决定,他要前往月亮城,虚无缥缈月华之上的光耀星泽,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

“开朗文之匙,开朗文之匙。”

“名字真难听。”他吐槽道。 第一个故事(5)不夜城 月亮城的古老故事。

此刻正是正午,月华的光泽却笼罩着世界。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细密如喃喃的耳语的细碎声响从古典发出,七林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不住跳动,待到温度升高如同白昼,那本古典与他合而为一。

眼前是奢靡而繁饰的月亮雕塑,上面石膏般灰白的脸面无表情,与同《新月典》上描述的天神形象完全一致。

七林张张嘴,触碰的手却透过雕像,他迅速明白,这不是他曾存在的现实,这是他无数个无眠夜里的归属景象——信使所归——月亮城。

而他的古典,现在完整的心脏,便是打开城门的“开朗文之匙”,传说中可推开天地看世界的秘匙,也是让异教徒闻之疯狂、进而丧命的炽热心脏!

天堂的光,炽热的眸,无尽的眼,七林在这里不显得怪异、也不显得突出。月亮城曾经的人民都无比优秀勤劳,神明天才遍地皆是,远非尘世所能比。那是诸神向往的、无比繁华的城市,也是挑选继承者的最佳角斗场。

龙眸金光迸发,七林周身都在发光。毫无疑问有某位神明选中了他,甚至有可能是月亮神。

母亲的古典留下了远比学堂老头讲授更多的内容,但同时也尘封了自己的记忆和年龄。不过,与苏醒之后解锁的其他记忆相比,这就是他所知道的,有关母亲的全部了。

他曾那么希望母亲平安归来,记忆苏醒后却逐渐迷惘。“母亲”不是记忆中的母亲,那段人间的记忆在自己苏醒的片段里无比短暂,更不用提全部的母亲、完整的自己了。

对于完全的自己来说,“母亲”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七林还想思索更多,但前方云雾之中缓缓浮现出深灰长方的大门,未知金属厚重而古朴,花雕繁杂似呓语,就像胸中那本隐秘古典的加大升级版。并且放大了600多个size。

手轻微发烫,心血剧烈燃烧,他缓缓走进大门,用手触摸那如银灰血脉流动的大门。下一秒轻推用力,嗡嗡回响间云雾翻滚,银灰大门为其别久多日的主神旋转,一时之间,天门洞开。

门内。

银甲天卫伫立两侧,他们手持尖锐银枪,枪身密文流转,为古老而神秘的长枪附上音韵强劲的生命力。左二右三,银甲们目视前方,像是对七林的到来熟视无睹。但更像是习以为常。

七林向前一步,神坛上的烟云散去,一级银灰阶梯为他打开。心潮狂涌,神阶拾级而上,直通云霄。

成神阶,通天堂,天堂之上,即是他日思夜想的月亮城。

“卖烤肠!”

“诶鸡蛋仔诶看一看啊看一看啦!”

“糖葫芦!烟雨城蜜汁糖葫芦!”

……

“????”

古袍、长袍、黑袍,各色历史文明在这里交织碰撞。若非一个调皮的小孩儿横冲直撞,碰倒糖葫芦摊子后连声道歉,自己简直要觉得这里是自己在做梦。那个小孩儿红着脸对他笑笑,扯着怒火中烧的秃头老板,对着七林的方向指了指。

“看!周子叔!来新人了!”

小孩不过七八岁出头,目光晶亮而富有灵性,展露出绝非尘世孩童可得的少年老成。

周子坤抬头看了看他,目光同样晶亮,但多了几许深沉。

目光相接,七林一阵头晕目眩,恍惚之中看见一张清秀光洁的脸,十七八岁少年人的脸。

他伸手揉揉眼睛,凝神向前看去,景象一如初入,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孩儿,还是那个秃头的中年男人。甚至男人还转过头去俯身捏住男孩的耳朵,扭转之后用力向上提起,狠狠念叨着“别转移话题”!

熙熙攘攘的声音,熙熙攘攘的人群,七林眼中湛蓝昼现,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喧哗而烦闷。

怎么会有这么多吃的?

那个小孩年龄跟彦相近。

青年人不像是幻境。

湛蓝微熄、灿金乍现,忽然如同云开见月明,七林脑海先是混乱,随后迅速清冷。

“周子坤,你什么目的?”

灯影火光虚幻晃荡,秃头男大手一捏,孩头应声破碎,眼中精光闪于身前,秃头男摇身一变为身着道士装的青年男子,目测约莫十七八岁。

“月亮城的阶级,要饭的与奢靡权神。神与神之间,一如世间凡尘。”

周子坤没回应七林的提问,自顾自地扭头挥手。虚幻的背景变实,中央一个坐轮椅的男人。他手持话筒,身旁一个大喇叭,前方围着一群身饰流光溢彩的天神,头戴冠玉,气质凛凛。音乐声起,神们都笑嘻嘻地看着轮椅男,其中几个食指指着男人,低声嬉笑什么。

“你看那里要饭的断脚神。”

周子坤指着中间献唱的男人。

“曾经的音乐之神。战争爆发后被信使砍去双脚,被困金陵城,永生永世献唱于此。”

一个黑袍红纹的束发天神从街边走过,诸神见他骤然息声,十几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路过乐神时,黑袍男神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

“战神,尤利斯。诸神之战后重铸新序的守护神。神系第九,仅次于七大执法神和爱神。”

周子坤刻意放轻了“爱神”二字,目光稍稍黯淡了些。

光影再转,来到一个陌生的厅堂,正前方一张高座,背椅上画着一轮弦月,其下左右各三,一字排开,分别是六位执法神。

“爱神以一票之差失座执法者。”

“那一票正是战神?”

七林的记忆开始松动,对于“一正七副”的神系执法体系有些了解。

周子坤与他对视,金黄虹膜中淡紫的瞳孔飘出些许丝状雾气。

“是。”

“爱神落幕不是一件好事。”

“是的。爱神失去执法位后,世间战乱四起,诸多神祇陨落,或者信徒锐减,或者被神使背叛刺杀,最终成为废神。战神势力增长,月亮高悬于天,永不坠落。这是持久战争的预示。”

“所以也叫做“不夜城”……”

七林坐于第六副神位,微微颔首,双手握拳,抵住下颌,眼眸金光闪烁。

“我看到“穷欲”“饥饿”“猜忌”“懒惰”“瘟疫”“暴怒”……还有一个是谁?”

“在人间历练。”

“名字是?”

“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