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王府旧梦》 楔子 庸王府,青崖上,正值黄昏时分。

京浣着一身素色衣裳,左手拿一本泛黄剑谱,右手执一柄桃木剑。绯红光影落在她衣袂间,些许苍白的脸上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身后是半亩竹林,连接着所居住的轻风苑。

当年一道圣旨,王府依崖而建,虽说占地辽阔,却不甚繁华。待到轻风苑处,已鲜少有人涉足,这十余年间,便成了京浣独自读书练习的一方天地。

木剑挥舞间,她感到手臂酸沉。这“顺风扫莲”一式谱中勾画残缺,运力之间总觉不自在,京浣几次都握不住剑柄,考量之际,不觉身后蛇群已然逼近。

在前的绿色小蛇咬住了她的裙摆,京浣回头,对着蛇首就是一击,小蛇猛地一蹬,一命呜呼了。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蛇像是通了灵性般,并不蜂拥而上,反倒采取前后夹击的战术。蛇尾只在地上轻轻一跃,便咬上她执剑的手腕,留下一道血痕。

京浣有些慌神,手上一使劲,却是剧痛非常。她又如何甘心只在这世上存在十五年,只在书上见识过世间的有趣事物,而今日,竟要葬身于此?麻木之感渐渐爬上手臂、脖颈,一阵眩晕蔓延入脑,料想之外,她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睁不开眼,只闻到淡淡薰衣草香。

身后之人将一枚药丸放入她口中,将她凌空抱起,之后她便没了意识。

竹林之中,男子一身紫衣,背月而立。笛音自他指尖缓缓流出,乐曲温婉,却难掩吹笛人曲中淡漠。

良久,京浣睁眼,发现自己斜倚在一方巨石上,身下垫着男子的柔软披风。

“这是笛声?”待曲声终止,她轻轻问道:“我只在书中见过,从未闻过乐声。”

暮川放下笛子,点头:“我极少吹此类曲调,也许让姑娘初次闻笛,便污了耳朵。”

京浣摇头道:“我虽不通音律,但公子气息平稳,乐声婉转动人,必是高手。”

暮川看着眼前眼神清澈的少女,不由轻笑,他向前迈了一步,坐在草地上,问道:“怎么?好些没有?”

京浣这才看清他的脸。他长着一双深如潭水的眸子,眼尾微挑,眉目如剑。左眼之下一颗泪痣生得恰到好处,似是繁星缀于暗夜。此刻他正笑着,却让京浣不自觉心跳加速,这是她除府里小厮外,第一次如此真切见到男儿。

“好...好多了,多谢公子。”京浣点头道,“只可惜我虽养于王府,却无权无钱,眼下报答不了公子的恩情。来日若是有所需要,定当偿还。”

“举手之劳,无需偿还。”暮川淡淡道:“你生在王府,又怎孤身在此习武?”

听闻此言,京浣诧然:“公子不是王府中人?我住在附近小院,此处清净非常,正适合练习。我这些三脚猫功夫,倒是让您见笑了。”

“我欲往广陵,途径邕州,见此处风景甚好,才登崖一览,不想遇到姑娘。”暮川解释道,“常闻庸王府依崖而建,独有韵味,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听闻此言,京浣不由对他多出一份敬畏。青崖险峻,少说也有千尺,眼前人竟将“登崖”一词说得如此轻松,其轻功何其了得。

暮川顿了顿,打破沉默:“方才你那招‘顺风扫莲’舞得华美,问题主要出在臂力不足,想必姑娘是基本功不够扎实,疏于基本剑法的练习了;加之《明芸剑》一谱传世百年间,多有修改,标注不少错处,全信倒不如不信。“

此言一出,顿时点破京浣的困扰,她嫣然一笑,行礼道:“我虽练剑,却并无无师傅教导,仅凭一腔热血。今日公子指导,亦如恩师。”

淡淡月华笼上暮川侧脸,她看到暮川长长的眼睫下,一双清冷的眼睛正盯着手中把玩的玉笛。

良久,他抬眼,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我虽算不得高手,却也通晓些剑法,不如以后我授你武功,如何?”

“公子当真?”京浣又惊又喜,继而又有隐忧:“可公子与我无亲无故,又何必为我劳神费力?”

“我授你武功,姑娘则为我利刃。你可愿意?”

灼灼月光下,清风拂竹林。空气中漂浮着淡淡薰衣草香,四下里是竹叶窸窸窣窣声。

此一语,京浣却仿佛等待了十年。从牙牙学语伊始,从被软禁轻风苑伊始,除了秋远姨,陪伴她的只有无数泛黄发霉的纸页和对外界事物的无尽想象。她苦苦追寻的意义与价值,仿佛在此刻有了一个盼头,有了一个具象的解释。

她眼中含泪,轻点了点头。 第1章 大婚 四月初七,阳光和煦。柔柔的阳光洒在轻风苑中,正是令人神清气爽的好时节。

京浣和秋远正忙着搬出屋里发霉的旧书,趁着日光晒上一晒。虽说小院偏僻,却留下古籍千卷,这些泛黄的书卷成为了她与外界沟通的桥梁,因此在书中遍历古今的十五年里,京浣从未觉得无聊。

但书卷之外,她依旧期待着外界的精彩纷呈。

放下最后一本书卷,京浣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估摸着已到巳时,便道:“秋远姨,我先去练剑。“

望着京浣雀跃的背影,秋远不由叹了口气。

青竹林中,暮川背手而立。

一柄精致桃木剑,俶尔划过层层青竹,落在他玉色发冠之上。京浣手腕轻轻一转,脚步一旋,他一头乌发便倾斜而下。他回眸,眼底隐隐有笑意。

京浣手拿白玉冠,得意一瞥:“怎么?我赢了。“

暮川抬眸,转身便去夺那白玉冠。他轻蹬一步,扬手便抢。京浣抬手去防,不料下一秒,却感到头发一松,转眼一头青丝披散开来。情急之下,她手执木剑,想逼退眼前人,暮川也不闪躲,任凭刀剑斩断一缕青丝,倒将玉冠稳稳拿回手中。

“今日一课,便教你何为声东击西。”暮川扬扬眉毛,似是炫耀般摇了摇手中玉冠。

京浣盯着暮川得意的脸,却是说不出一句气话。随暮川学武的五年,她每日发愤用功,起早贪黑,就为在每月初七相见时能得他一句赞赏。不过每次,她的一些小伎俩总能在他看似不经意间轻松化解。

“可若不是我避开三分,今日断的,便不是头发这么简单。”京浣扬扬手中的一缕乌发,伸到暮川面前:“喏。”

“可若不是你,旁人也夺不下我这玉冠。”

竹影斑驳下,两人头发披散,相顾无言。

京浣不觉喜悦,反倒内心一阵酸楚。她低头看向自己生了茧子的双手,看向那柄磨损的木剑,思及充斥脑中的生冷书卷和一身他授的武艺,不由感慨,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与他并肩而立呢。

“再来。”京浣深吸一口气,执剑便是一招披星戴月。

暮川疾步后退,一面侧身闪躲,一面抬手绾好头发。直起身时,正迎着山谷里吹来的东风,鬓角的青丝微微扬起,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他振袖立定,嘴唇轻抿,面色淡然。

见此场景,京浣不由一顿,心中剑意大乱,便迅速收剑,欲重新起势。

“阿浣。”暮川叫住了她。

“嗯?”京浣不耐烦地回应,时刻准备起剑。

沉默弥漫开来,只闻见啾啾鸟鸣和窸窣清风。

“我要大婚了。”

暮川看着京浣的眼睛,面无波澜。

“嗯。”

京浣拿剑的手微微颤抖,明知自己与他本不在一路,但为何听到此语,却感到如坠深渊之冰冷。

京浣反复告诉自己,暮川之于她,本就如师如父,是五年前相救之恩,是五年来再造之恩。而她,不过是其手上利刃,甚至随时准备着为之丧命。

“继续。”京浣情理脑中杂绪,都化诸手中一剑,斩断了飘零而下的竹叶,也似是斩断她心中不甘。

暮川顺着来势,闪身向京浣身侧,道:“太心急,反倒不防而败。”他的衣袖轻拂过京浣握剑的手,木剑猛地一震,顿时飞向竹林当中,一时不见踪迹。京浣反应过来时,已是两手空空。

“下月初七。是你妹妹,京凝。”暮川站定,接着说道。

京浣望向木剑消失的丛林,久久不发一语。她的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恭贺的话却是堵在了嘴边。

暮川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今日你心不在此,就到这里吧。”他踱步到青崖之侧,不再说话。

京浣点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漫了出来,落在秋远姨为她新做的罗裙之上。她转身拂去泪水,跨步走入竹林当中。

往日她为了一个招式,双手时常练得血肉模糊,哪怕疼到深夜辗转,都从未落一滴泪,怎如今为了暮川一段上好姻缘而再按捺不住呢。京浣紧皱眉头,胸口像是喘不上气。古今书卷教她智者仁心,教她家国大义,却没有一本教她儿女情长。她攥紧拳头,却只能在竹林里寻找丢失的桃木剑。若无此剑,她又如何去报她这辈子也偿还不了的恩情?

她不知道找了多久,只知道待她提着木剑,拖着身躯回到轻风苑,已近傍晚时分。

秋远坐在院里的木桌前,守着桌上的一菜一汤。

“小浣,今日累了吧?”秋远迎身上前,接过她手中木剑,看着她无神双眼,却也是猜到七七八八。她跟随京浣母亲那么些年,曾经多少学了些武功傍身。这些年伴在京浣身侧,对于她武功上的突飞猛进自然是有目共睹。她早就视京浣为自己的子女,也不是没有偷偷跟踪过她至青崖。她庆幸自己的小浣终得贵人相助,或许不会在此蹉跎一生,但始终怀有有些许隐忧,害怕她被奸人利用。如今看眼前似是丢了魂的京浣,秋远算着时机,该是回巫山的时候了。

秋远将京浣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浣,你可想过离开?”

京浣愣了愣,喃喃道:“离开?”

这些年她始终活在这一方小天地。起初是因为她出府的必经之路上早已布下守卫,不允许她迈出一步;后来有了能力,每日也只想着读书与练武,以及如何赢得暮川的赞赏,对于离开一事,却是早已抛在脑后。

“离开,又能去哪?”京浣问道。

“小浣,你不应被上一辈人的恩怨束缚在此。”秋远柔声道:“我起初一直以为你我在此平安一生已是最好归宿,便从未未告知你真相,只当你是王府见不得人的私生女罢了。”

“可事实一直并非如此。我看到你的这股劲头,也看到你身上的潜力——像极了你母亲当年。”一滴眼泪自秋远的眼角缓缓流下:“你还有亲人,我们还有亲人,就在巫山。”

秋远的一席话让京浣一时不知如何接受,就像是整齐枯燥的生命中,猛然被撕出一道口子,透出莫测的光芒,耀得她看不清自己。

“你会看到一切,小浣,我们回家吧。”

上天到底是如此捉弄人。十五年后,在她接受自己为暮川而生后,再度告诉她,她还有个家。

她闭上双眼,将头埋进秋远的怀中。 第2章 别离 五月初七,正是仲夏时节,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

昨夜无眠,京浣在林中舞了一夜的剑。待到天色将明,她斜倚在青崖之侧,看着绯红一点点漫上天际,等待一场日出。

尽管入夏,山间清晨的风依旧微凉。她裹紧衣衫,盘腿而坐,无半点睡意。

每月初七,是暮川在此授她武功之日。暗想今日大婚,未必会赴这约了。京浣摇摇头,理清思绪,继而在脑中再过两遍近身夺物的诀窍,以及面对暮川声东击西招数的解法,尽管她早已烂熟于心。

不知几时,天色已然大亮,就着山谷间清脆鸟鸣,京浣竟有些迷迷糊糊。再睁眼时,只见暮川一身大红喜服,乌发金冠,身后映着碧蓝天际,山峰连绵。

“你竟还是来了。”京浣释然一笑。

“看你这月长进如何。”暮川挑了挑眉,抬手便出剑。

银色剑身反射出喜服红色光晕,长剑所至之处,卷起疾风一阵。京浣迅速清醒过来,起身执剑,蹬身便到三尺开外。接着借竹之势,如同箭发弦上,与暮川之剑正面相接,迸发出巨大声响。京浣也不在意,迅速收住,顷刻便腾至其身侧,将手中半截木剑抵上他脖颈。

“轻功不错。”暮川赞赏点了点头,道:“不过正面交锋,不是良计。”

他拿过面前的半截木剑,扬手便扔下山崖。

京浣也为这两次自己的冲动感到不解。这两月,她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结果反倒是太过莽撞,明知眼前之剑绝非她的木剑可以轻易交锋,却还是行了险招,堵上这一把。若暮川快她一步,此刻被剑抵喉的便是她自己了。

京浣垂下眸子,看向暮川手中之剑,剑身映射出自己的脸。她圆圆的眼睛下布着两道黑眼圈,面颊上沾染了一片尘土。京凝今日是什么样子呢,她不禁微微出神。

暮川抿了抿唇,转而道:“虽只五年,你已是我指点过能力最为斐然之人,我能教你的已经不多。”

继而将手中剑抛向京浣:“这把剑,就当奖励了罢。”

京浣猛地眨眨眼,细细摩挲着手中剑,像是捧着一件宝物,问道:“可有名字?”

“无名。”

“那便叫无名吧。”京浣看向他的眼睛:“多谢。”

京浣顿了顿,接着道:“还有一事。”

暮川示意她说下去。

“我想离开。”京浣试探性地说道:“我想离开王府。往后你有任何命令,我依旧为你手中利刃;如若你要我在你身边,希望能等我处理完家中事务。”

虽是第一次提起,暮川却并不惊诧。只问道:“什么时候?”

“今天。”

两人相顾无言,却是心照不宣。

京浣清楚明白,她之于他,始终只是一枚带血的棋子,两人之间注定横亘雷池。

午时,用完中饭,京浣和秋远忙碌于小院,绸缪着她们的出逃大计。

轻风苑地处偏远,也抵挡不住府内锣鼓喧天。附近的小厮估摸都看热闹了去,往日守门打马吊的几人如今也不见了踪迹。

“你说,郡主如今是嫁给了何人?”京浣试探问道。

往日她幽静于此,出门打探便都是秋远的事务,虽说她们二人不招府内人待见,但秋远却自有一套办法。

“说是广陵王,竟是当今圣上亲指的婚。”秋远叹道:“庸王庸也,圣上忽然许这泼天富贵,怕是苦日子在后头啊。”

原来暮川就是那圣上亲封的异姓王。京浣默然,一时哽住,再想他那气宇不凡的模样,不也当是意料之中么。

戌时一刻,天色渐暗。二人黑衣夜行,终是一把火点燃了轻风苑。

“倒是可惜了不知哪位高人留下的书卷。”秋远叹道。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幕,也烧尽京浣在此的十五年光阴。她不再回头,一鼓作气解决了出府之路上的守卫。郡主大婚之日,这家人想是齐聚广陵,此刻府内也就是个空架子。京浣看着四周木质楼阁,曲折连廊,倒不似想象中的奢华。

她们自偏门顺利出府。跨出门槛的一刹,京浣深呼了一口气。十七年来,她无数次听秋远描述着外面世界的丰富缤纷,无数次在书卷中读到十里繁华的街巷,无不心向往之。而踏入自由,竟就在这一步之间。

“庸王府建得偏僻,不如我们连夜赶路,等到邕州城内再歇息,总归也是安全些。”秋远提议。

京浣点头赞同。

清晨时分,邕州城外,连着两夜无眠,京浣有些疲惫不堪。她看着天边渐渐透亮,盼着不久城门大开。

随着城门守卫一声吆喝,百姓排好队伍,等候入城。恰逢五月初八,值龙母诞辰,不少人赶来祭扫。二人便混在善男信女的队伍当中,成功入了城。好容易寻到客栈,一问价,竟要五百文一宿。

秋远面露难色,说道:“我们身上盘缠不多,怕是住不起几天客栈。”

京浣摸摸腰间,拿出半枚黄褐色蛇形佩,道:“秋远姨,我看这玉虽不算上品,当也值几个钱……”

秋远连忙捂住她手中玉佩,急道:“这是你母亲之物,重过性命。我们先住上一晚,实在不成过些日子将就些便是。”

不想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早晨。京浣感到有些乏力,胸口发闷,便下床开了窗。

邕州毗邻广陵,虽不比后者繁华,却也是富饶之地。京浣看着窗外行人摩肩接踵,商铺小贩热情吆喝,不禁有几分好奇。她回头看看还在熟睡的秋远,决定先外出一逛。

虽才巳时,邕州城的街道已热闹非凡。贩各种小玩意儿的小摊摆了满街,精致的茶馆开张迎客,点心铺子生意兴隆……京浣走了一段路,见什么都十分有趣。一抬头,瞧见一看台之下摆了几方小桌,旁边凑满了人,便也围上去看。

“请问姑娘,此处为何如此热闹?”京浣不解,便问近旁的十七八岁少女。

“今日初九,张先生要来说书,大伙一大早就在这等着呢。”

京浣笑笑,期待这张先生是何等人物,其说书竟如此火爆。她一边好奇,一边听周围百姓叽叽喳喳,话着家长里短,奇闻轶事。京浣听着,却是捕捉到意料之外的消息。

“你们听说了没,庸王自郡主大婚之后便再没出现过,怕是邕州要易主了。”一农人模样的男子说道。 第3章 疫病 “这等大事怎可不昭告,你可别乱说,小心着脑袋。”旁边一人说。

“我可没乱说,听说庸王府日日大门紧闭,那日里面还起了大火,定然闹了人命。”农人又道。

“刚刚攀上广陵王这样的乘龙快婿,怎就遭了这样的大祸?”另一人附和。

京浣心生疑窦,火是她放的,但庸王死讯实在蹊跷,莫不是暮川的计策?可庸王只徒有封地之名,手中权利甚至不如另立的邕州刺史,更不用说名望,光是“庸”这一封号便让人众人嗤鼻,他在图谋什么?

京浣想入非非,也不管说书的张先生已健步如飞地登上了台,正说着当今圣上度朔一战的光辉事迹。

阳光渐渐明艳,京浣额头已有细汗渗出。她抹掉汗珠,想着秋远应当起床,买了两个包子便匆匆赶回客栈。

宽敞的房间里,秋远依旧躺在踏上,面色发紫,呼吸急促。

京浣以为她做了噩梦,便上前摇了摇她手臂,不想竟没有反应。

“秋远姨,秋远姨。”京浣唤了两声,暗想不好,用手试了试秋远的体温,竟是滚烫。

京浣小跑下楼,急忙寻了那掌柜,问他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掌柜的上来一看,便道:“她这病,是半月前流行的疫病,几近耗光了城内的几味草药,如今怕也没几家医馆能收了。”

掌柜踱了几步,一皱眉,拍手道:“你不若去求求唐家,唐二姑娘近日巡医回城,她可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

正午,唐府。

京浣将秋远从背上放下,让她轻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之侧,急忙向守卫说明了来意,等待着通报。

唐府的大门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门楣镌刻着祥云图案,上接黄花梨木,低调而不失华美。不到一刻,一位身着碧衣、面容姣好的女子便自青石门见走出,亭亭立在京浣身前,一双桃花眼中尽是温柔。

京浣猜着这便是要找之人,匆忙行礼道:“唐二小姐,我小姨如今昏迷不醒,请您救救她。”

唐芷上前查看了秋远的病情,道:“姑娘不必着急,我可配此症之方,你二人先随我入府。”说着招呼随侍架起陷入昏迷的秋远,步履匆匆进了府邸。

京浣不想竟如此容易,看着碧衣的背影,不禁对这位医者仁心的姑娘起了几分敬畏。

她们自侧厅连廊行至一处别院,院呈四方,充斥着草药香气。院内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摆放着五花八门的器具,旁边一字排开摆放着煮药的炉子,正白汽袅袅。

“快,扶她进屋。“唐芷说着,一边抄起抹布去看药炉的火候。

她熟练在桌上抓了把草药,放入其中一炉。不久,她闻了闻药的气味,估摸着到了火候,盛上一碗,端着便向屋内走去。

秋远此刻意识有些模糊,正斜倚在京浣身上,不停喃喃低语。唐芷便拿着药,一勺一勺喂进秋远口中。

“虽说这病已过去半月,但也不可掉以轻心。疫病来得快,去的也快,这药尤为有效,稍后你也服下一些以作预防之用。”唐芷对着京浣说道,柔声徐徐:“她今夜如有发热,实是正常症状。我这小院是留人之处,这三日你们便在这将养着吧。”

京浣看着唐芷的倩影,感叹此高门大院中居然能生出如此纯良脱俗的女子,而自己虽日日读书舞剑,却从未如她这般真真切切做过些什么,倒真是不如。

不到半日,秋远便有醒转的迹象,翌日清晨,竟恢复了七八成。她见着京浣在侧照顾一宿,一时红了眼圈,不知说什么才好。

唐芷在午时再次来看望,带来了一碗中药和一罐梨膏。她见秋远好转,顿时眉眼含笑。

“唐二小姐,多谢这几日的照顾。”京浣感谢道:“但凡有能帮得上忙之处,定当报答。”

“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她笑着摆摆手:“如若姑娘真想报答,就在下次遇见有难之人时,同样施以援手吧。”

有人求报恩,有人问因果,但像这样心胸广博之人,当真世间罕有。京浣自觉惭愧,便不再作声。

夜幕低垂,不见星光。一轮上弦月犹如半掩着面的美人,轻轻躲在黑色帷幕后笑。

七月握紧手中的利刃,玄青色衣袍在浅浅月华映照下若隐若现。他一声令下,护卫鱼贯而入,迅速涌入唐府前厅后院,织出一张密集网络。

京浣听到回廊接续不断的轻轻脚步声,立刻清醒过来。她翻身下床,想要看清屋外的境况,却感受到门另一侧的呼吸声。

门口有人。京浣屏住呼吸,紧闭双眼,听着室外的脚步,估摸着有百人之多。还未等她推窗来看,破门声接连响起,长剑蓦然划破窗棂纸,一名黑衣护卫闯了进来。

秋远猛地惊醒,坐起身来。那黑衣护卫抬手便起剑,直指向她。京浣见状,纵身便去夺那长剑,三两下击晕了那护卫。

京浣看向门外,月光映照下小院格外阴森。空气中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刀剑划破血肉的声音,而护卫还在源源不断涌过来。

“秋远姨,你先去床塌后。”京浣嘱咐道,握着夺来的剑柄,双手微微发颤。她环顾四周,除却一个小柜,室内并无可以躲藏的地方,而小柜也容不下二人。

另一名护卫很快发现了异常,招呼同伙便执剑冲了进来,京浣将秋远藏身的位置死死护在身后,倒也一一应对下来。

刹那,一记飞镖飞速掷来,她迅速用剑来挡。飞镖席卷疾风吹起她乌发,长剑险些脱手而飞。京浣警觉,见那玄青衣衫的男子已立于屋内。

“不是唐府中人。”七月打量一眼京浣,对着身侧的护卫说道:“带走。”

京浣自知未必是他的对手,便不再出剑。四名护卫上前,用纱布捂上她口鼻,她眼前一黑,佯装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