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阿夹》 连福山 夹首村背后五里地是座大山,当地人叫它连福山,实际上这座大山不仅没有连着福,反而常年搅扰着本地百姓不得安生。

连福山祖祖辈辈闹土匪,是个老字号的土匪窝子,张三走了李四来,新土匪打跑旧土匪,一天也不得闲。村里最老的老人也不清楚是打哪个朝代开始闹匪患的。

如今连福山山寨当家的外号活阎王,活阎王每年不定期的派人进村抢粮食。历来连福山的土匪都这样,要么进村抢粮食,要么拦路抢过路的商客,官府也经常派兵来剿匪,也不知咋回事儿,这土匪是越剿越多。

由于村民们不配合,连福山的土匪们经常动粗,对村民非打即骂,偶尔还有村民被打死,有时候村民们来不及跑路,就组织起来抵抗,搞的村子里尘土飞扬,鸡飞狗跳,哭天喊地的村民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辛苦来的收获被土匪们拉走,长此以往,村里出走的村民越来越多,连福山的土匪们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今年的活阎王与以往不同,他打算换个方式抢粮食。

这夜,活阎王派人悄悄的潜入夹首村,去到一位能说会道名叫司马齐强的家里,司马齐强依靠打把势卖艺为生,仗着一手名叫脑袋碎大石的绝活走南闯北赚了不少钱,近几年他年龄越来越大了,于是就打算在村里养老,哪儿也不去了。这天夜里司马齐强一个人正在家里用热水敷头,因为长年累月的表演,脑袋可能是留了些后遗症,时不时的会偏头痛。听见有人扣门,司马老哥在家吗?司马齐强忙应了一声:在,谁呀,边往门口走边问,到了门口隔着木门又大声问了声:谁呀?门外回应:司马大哥,是我呀,周三儿。

大司马听了门外是周三儿,赶忙拿掉了顶门杠,开了门看门外来者三人,最靠前的他认识,就是刚才跟他搭话的周三儿,周三儿身后并排站了俩人不认识,司马齐强皮笑肉不笑压低了声音说;三爷来啦,快进屋,说罢弯着腰向周三儿身后两位招呼两位好汉快进屋,来者三人向司马齐强边拱手边往屋里走,司马转身关了门,又把顶门杠顶在了门上,向三人寒暄着:进里屋进里屋。 相识 关于周三儿和司马齐强认识这还得从去年的一次土匪下山抢粮食说起,往年山寨的土匪进村儿里抢粮食,多数司马齐强是不在家的,前面咱们介绍过,司马靠打把式卖艺,一般也不在家,有几次在,但司马受到的损失也是最小的,因为司马第一他不种地,二,他常年行走江湖,江湖经验,人情世故这方面异于常人。去年周三儿带了一伙儿小土匪把他堵在家里,其他百姓逢此情况都是大门紧锁,要么拼死抵抗,要么趁乱转移财产逃之夭夭,而大司马没有那样做,不仅不抵抗,反而大门敞开,院子里还烧好茶水点心只等土匪们上门。

司马对着冲进院子黑压压凶神恶煞的的土匪们笑脸相迎,诸位好汉坐坐坐,来来来喝水,司马满脸堆笑着拿板凳,倒茶水,视线一个不落的打量着每一个土匪,心里琢磨着对策。一个带头的说:老赶(东北乡下人的称呼),看你眼生,你是哪来的?司马齐强看问话的是个个头能有一米八多,年龄大概二十六七岁的男子,一身藏蓝骑服,上身套了件红色的马褂,显得极不协调,但此人方脸络腮胡,浓眉大眼的长相却很标致英俊,眉宇间透着一股子霸气。

“回好汉爷,我就是本村生人”,司马佝偻着冲着土匪头子拱了拱手说。“哦,那我咋没见过你?”匪头问。司马忙回:回好汉爷的话,我是打小离家在那山东清平县拜师习武,武艺学成后又随师兄弟流落卖艺讨个生活,今年正月才回家。“吆,还是个习武之人,看不出来啊!”匪头面带惊讶的笑着说,说罢还向四周的小土匪看了看,小土匪们也拍马屁似的跟着笑了起来。

老赶,我也喜欢练武,我师傅是咱连福山大当家的活阎王,说着,匪头向着连福山方向拱了拱手。司马听罢又赶紧冲着匪头弯腰拱手问:好汉爷咋称呼?老赶看你也是个江湖绿林,我也就不瞒着你了,我叫周焕金,家里排行老三,外人都叫我周三儿。老赶你叫个什么?匪头周焕金回答完毕后反问司马。司马又冲着周焕金弯腰拱手,哦原来是周三爷,我叫司马齐强,不过村儿里人都叫我扁头,是个外号。哦哈哈哈哈,周焕金听罢哈哈大笑说:扁头,这外号有点意思啊,我看你头不扁啊,哦还是个复姓。司马齐强满脸陪笑赶紧拱手解释说:扁头这个外号是因为我擅长脑袋碎大石,人们开玩笑说我这颗头迟早得让石头夹扁了,说的人多了,这个外号算是叫出去了。其实我原本不姓司马,原姓单字一个于。

那天周焕金在司马齐强热情的招待下,临走司马还悄悄的塞给周焕金十两白银,十两白银在当时的社会里可是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一年的收入了,当然了这倒不是说司马齐强有多自愿,毕竟土匪来了肯定是不会空手回去的,周焕金看眼前这个老赶挺识相,心里有个长远的想法,于是没再为难司马齐强就带小匪们回了山里。 夜谈 书接前文,我们说到周焕金带了两名小土匪半夜去找司马齐强家里,司马齐强心怀忐忑的把一行三人邀进里屋后赶忙给三位沏上茶水,三人坐在炕沿儿上,司马齐强站在地上佝偻着紧张的俩手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合适了,就来回的搓手。三爷您有事儿?

周焕金喝了口茶把茶缸子放在炕沿边上转头对司马齐强说:司马老哥,是这样,这不秋收了吗,寨里兄弟们不种地,这你是知道的,但我们也是人也得吃饭呐,以往兄弟们朝村里要些粮食,村民们不理解,兄弟们觉得因为我们守着这方圆几十里,官府跟其他强盗也不敢骚扰大家,大家理应给我们些粮食,但每年秋收大家一百个不愿意,所以兄弟们也是没办法才抢一些粮食回去。司马齐强也拉了把凳子座在锅台边上点了一袋烟听着周焕金说话不住的点着头,炕头那盏油腻腻的煤油灯发着昏黄的光照在他干巴巴像犁过布满沟壑的土地般的脸上。

今年大当家的想着和村民们商量出个办法来,周焕金接着说,最好是不跟村民打仗,兄弟们还能有粮吃,村民们也饿不着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司马老哥你看如何?周焕金盯着低头抽烟的司马齐强问。

“这样最好了”司马齐强拿开了含在嘴里的烟嘴回答,又抬头说:可有什么办法能让老百姓自愿交粮呢,难啊。说罢又把烟嘴含回了嘴里猛吸了一口烟锅。这不就找你老哥来商量商量么,老哥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和种地的庄稼汉又不一样,是见了世面的人,这个问题我想老哥你一定能想出个好主意。周焕金面带微笑边说右手边在司马强面前比划。坐在周焕金两旁的两个小土匪微笑着看着周焕金给司马齐强戴高帽也附和着说:是啊是啊,老哥你和庄稼汉们不一样,你肯定行。 开会 今年夏天,连福山山寨大当家活阎王召集了山寨领导班子成员开了个“秋粮征收动员会”,会上负责“望风”部门的主管领导汇报了夹首村庄稼的长势和村民对山寨的舆论,负责运输的部门领导也汇报了运输情况,今年新做了八架马车,对破损的马车修理以及费用和运力都一一的向大寨主做了汇报。活阎王听取各部门汇报后,做出以下指示:一:今年的“秋粮征收”改变以往等村民收割入库才去“征收”,而是在村民收割前多带人马进行抢收,避免村民转移粮食,二:“征粮”工作定在八月十五的前一天进行,给村民个措手不及。各部门领导一致拍手赞同。

会后,周焕金一个人去了活阎王的房间,进屋后,大当家的正抽大烟,眯着眼半躺在被活垛上问周焕金:三儿你有事啊,你自己搬把凳子坐。周焕金搬了把凳子在炕沿边上右胳膊肘搭在炕沿上坐下对烟雾缭绕的大当家说:大当家,方才在会上您指示我们在八月十五前进行“征粮”,这个主意太好了,兄弟们都说大当家的英明。活阎王嘴里嘬着烟枪“嗯”了一声。周焕金又说:大当家的,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活阎王微微的抬起眼皮看周焕金一眼有气无力的说:啥想法你说吧。

周焕金跟活阎王说:大当家的,去年我带弟兄们“征粮”我跟您提过一个夹首村叫司马齐强的一个人对吧?活阎王又嗯了一声,周焕金接着讲:我觉得这个司马齐强我们可以利用一下,他不种地,所以不会对我们“征粮”有啥意见,这个人会来事儿,去年从他家走的时候他还悄悄塞给我十两银子,当时出了门儿小六子还跟我说:这老头这么有钱,一次就给十两银子,说明他家还有钱,咱们返回去给他抢了吧。

我和小六子说:就你聪明,你不想想老头敢主动给我钱,难道他就不怕我抢了他的家吗,他家里肯定只放了那么多钱,所以不怕我们翻箱倒柜的再找,之所以一次给我们十两,我猜他打了两个主意,一呢,他想让我们认为一个普通村民家里能有多少钱,主动交出十两是想我们以后不会再去他家了,二呢,毕竟咱们是干杀人越货的买卖,去了他家还能有空手回去的道理?所以与其被我们抄家,倒不如主动上交给咱们留个好影像,这老头聪明啊,可不是一般的老头。

活阎王开始半躺着眯着眼听着,后来听到周焕金对司马齐强的分析来了兴致,把大烟枪放在桌子上坐了起来睁大了眼睛听着,嘴角微微上扬,连连点头,周焕金说罢,活阎王一拍手说:好,三儿啊,你分析的对,还得是你呀,啊,哈哈哈哈,活阎王高兴的大笑了起来,周焕金见活阎王如此肯定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的跟着笑了起来,谦虚的说:都是大当家的教的。嘿嘿嘿嘿的挠了挠头。

三儿,那你想怎么利用这个司马齐强的老头呢?活阎王端起桌子上的茶缸喝了一口问。周焕金又往前拉了下凳子,这次把两只胳膊肘都托在炕沿上,两只手在脸前边比划边说:我们每年去村里“征粮”都要跟村民干仗,前年我们就死了三名弟兄,大当家的您又给兄弟们多关了响钱,如果村民们能主动交粮,就不会再干仗了,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可以让司马齐强在村里替我们“征粮”。

那天下午周焕金跟活阎王详细的说了是如何利用司马齐强在村里替山寨“征粮”以及这么做的好处,活阎王听了高兴的在炕上乱蹦,猛夸周焕金,周焕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活阎王让周焕金通知其他部门领导,晚上在聚义堂宴请大家,把周焕金这个好主意向大家传达执行。 忐忑 周焕金一行三人在司马齐强家里一顿戴高帽,看司马齐强吭哧了半天也没讲出个好主意,周焕金索性不卖关子,一股脑将山寨在夏天召开的“秋粮征收动员会”以及受到活阎王和领导班子全体成员非常肯定的建议向司马齐强作了详细的说明,司马齐强听到要让自己在村里“征粮”惊的半天没说话。周焕金看着眼神涣散,呆若木鸡的司马齐强半天没说话,问:咋,司马老哥你有难处?司马齐强看到周焕金脸色发青的问他,吓的赶忙回答:没有没有,这,这个主意好,这是个好事儿。这么一来,如果行的通的话,村儿里的百姓和寨子里的弟兄们就不用再干仗伤人了,可是三爷,我还是担心村民们不听我的呀,别介粮食我没给收上来,耽误了山寨的大事啊。

周焕金看司马齐强有些推诿,又耐了耐性子对他说:哎,司马老哥咱可以试试嘛,如果真收不上来,我们也不怪你,具体和村民们怎么说,我想老哥哥你行走江湖,阅人无数的经验,指定会轻而易举的让村民们想通的。司马齐强苦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声:是是是后就没再有推脱的说辞了。

周焕金他们在司马齐强家里一直说到后半夜才告了辞,拍马回了连福山。他们走后,司马齐强呆坐在凳子上抽了三袋烟,才爬上了炕,此时油灯的油也不多了,火苗更小了些,还时不时的迸溅着油点子,是油壶里的油烧完以后,把底下的水汽吸了上来,几次差点熄灭,司马搬了被子在炕头上倚着被子陷入了沉思。

司马齐强一夜没睡,翻过来调过去的,脑子里乱成一片,不住的唉声叹气,自言自语道:这是个得罪人的事儿啊,村里的老百姓还不得把我给骂死,我可怎么活啊,可是这帮土匪我更惹不起啊,哎呀,这可怎么办呐,要不我跑吧?可是我那些银子怎么办呐?这也没有时间了呀。唉!天已经蒙蒙亮的时候,司马齐强才把熬的通红又浑浊的俩眼闭上,沉沉的睡去。 身世上 司马齐强彻夜未眠,他想到跑路,可他又担心他的银子。说起他的银子,这可是个大秘密。我们讲司马齐强他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偶尔还做些买卖,他做买卖有个特点,就是“看风向”,例如某个地方流行信洋教,官府也不管,他就跑去卖洋货,街面立个摊子夸洋玩意儿如何先进,耐用。转天官府和洋人又闹掰了,把传教士赶出了城,他又开始摆摊儿搞起了周易八卦、推拿的传统项目,嘴里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岂是蕞尔小国能之比较,洋布好看但它不吸汗,勤劳的中国人讲究个实用等等,总之司马齐强是个左右逢源,见风使舵精明人。

因此司马齐强的买卖不能说稳赚不赔,十有八九都是赚的,加上他还走穴卖艺,这玩意儿更没啥本钱,就是费把子力气,因此从年轻时候到老了这三十来年,攒下不少钱。关于他的那个大秘密,我们还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司马齐强祖籍山东曹县,但出生是在黑龙江,他父亲于忠厚(前面我们讲过司马齐强向周焕金介绍过自己原本姓于),是清朝光绪年间生人,于忠厚家里排行老大,十六岁便娶了媳妇成了家,老父亲分给儿子几亩地,于忠厚便开始像他父亲那样开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稼生活,他在田里顶着把人晒出油的太阳时,认为他的一辈子就这样挨下去了,直到老婆大了肚子,他的生活才彻底被改变。

1895年,于忠厚的老家山东曹县突然冒出一伙土匪,这股土匪只和清政府作对,没几日便把县太爷及其随从一干人等拖到大街上乱棍打死了,其他官吏吓的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全作鸟兽散,于是这些土匪占领了县衙门,对外宣称“大刀会”,受到县里百姓一致拥护,但时间不长,省府便派兵马围了曹县县衙,没遭丝毫抵抗,“大刀会”便集体投降,县衙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之前拥护过“大刀会”的百姓里有那么个别人偷偷的向新县衙揭发藏匿在城里漏网的“大刀会”成员,实际多半是被冤枉的,于忠厚便是其中之一。

于忠厚的姥爷是个练家子,小时候姥爷农闲的时候就教这个外孙子几招,时间久了,于忠厚也能练那么几套拳脚,三两个同龄人也是近不了身的。婚后务农的于忠厚与邻田的主人赵三蛋因为地界的问题发生过几次口角,赵三蛋便怀恨在心,正赶上县里闹“大刀会”,赵三蛋便举报了于忠厚,让于忠厚没法辩解的也正是他练过的那几套拳脚,所以他理所当然的就被投入了牢房。

于忠厚被诬陷入狱后,老父亲掏干了家底借了高利贷凑了五十两银子交给了县太爷,才把于忠厚保了出来,出狱后的于忠厚变的沉默寡言,见人都绕着走。过了两年父母先后病故,十九岁的于忠厚没了父母,因为之前被诬陷有了前科,又被多数忠于清政府的乡亲们孤立了起来,于忠厚经常在晚上熄灯后偷偷抹眼泪,怀孕的妻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只能默默的摸着于忠厚泪如雨下的脸颊,于忠厚深夜里便下了个决定,要带着大肚子老婆离开这片土地,他们要闯关东!

那个年头闯关东很普遍,家里遭了灾的,兄弟间土地不够分的,犯了法的等等,各种各样的人走向了那条通往生存的道路,走进那片富饶的黑土地,于忠厚带着怀着孕的妻子,带着对故乡深深的思念和不舍踏上了那条艰辛之路。

他们一路北上,数月后,到了黑龙江七台河县,到达这里时,妻子已近临产,于忠厚没有过多时间寻找更好的地方落脚,就在七台河往东三十多里地,一处散落在大山脚下能有十几个院落的村子里,看见一所破旧不堪,院子里长满了蒿草无人居住的房子,这个院子仅有正房三间,三面夯土院墙几乎成了地笼子,抬脚就能跨进去,但是两扇院门和那个破门洞却还立在院子的西南角,门上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一捏就碎的破锁头。于忠厚在村子里打听了一遍,人们都说那个破院子早在几十年前就没了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后人,几个村里比较热心肠的庄户人对于忠厚说先收拾一下住进去,如果有后人来找再说其他,于忠厚没有选择,只要村里人没意见就行,于是赶紧带妻子跨进院墙收拾了起来,当晚他俩就住进了那所破房子里。第二天他才知道,这个村子叫夹首村,背后那种大山叫连福山,过了半个月他们的儿子出生了,于忠厚给儿子取名于大力。 身世中 小大力出生后,由于他的父母都外来户,父亲于忠厚原本就人如其名忠厚老实,加上他自知流落他乡,势单力薄,在村里更是低调做人,宽人律己,谁也不得罪,村里的乡亲也看在眼里,平时大家对这个外来户也是照顾有加。

于忠厚不光严格要求自己,对儿子更是耐心教导,打小就教育小大力要懂礼貌,见到村里的叔叔婶婶,大爷大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要主动打招呼,帮长辈们拾个柴,推个水(那时候村里的百姓吃水得推只独轮车两边各挂一只水桶,年轻力壮的人一次能推四只桶去到村南二里地的倭肯河里打),有好吃的好玩儿的东西要分享给村里的小朋友们,如果和小朋友发生争执,也要主动道歉,渐渐地,小大力成了一个深讨大人小孩喜欢的孩子。

小大力十三岁时,父亲于忠厚变的更加沉默寡言,常常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在村子南边的地头上脸朝南坐着发呆,夕阳撒在他还未老去的脸上,目光悠远的越过金黄的麦田,跨过平静而又清澈的倭肯河,飞过深绿的大地,最后落在了远山与天空间那几抹云彩上。

小大力听母亲说父亲那是想家了,思念生他养他的那片土地,他在那里与父母欢愉的岁月,他在那里结婚,耕田,那里还有他十多年都没能给父母填土的坟茔。又过了两年,入秋的一天于忠厚吃罢了晚饭,对妻子和个头差不多跟自己一般高的儿子说:咱们回趟老家吧,看看不知道是否还在世的丈人丈母娘,再为父母的坟茔填填土,烧点纸钱。妻子听罢转头抹起了眼泪,儿子大力呆呆的坐在炕上靠着墙,透过玻璃看着院子里正在打盹的狗,没有回答。

此时于大力对于父亲日思夜想的那片土地却没有半点想象,他觉得倭肯河和夹首村才是他难以割舍的眷恋。第二天父亲的决定,和忙着收拾行李,蒸馍馍的母亲,大力知道这趟山东老家是非回不可了,于是也跟着忙了起来。父亲套了马车拉着刚收完的麦子去了县城里换成了钱。第三天天还没亮,父母便穿了衣服,父亲套车,母亲装行李,蒙蒙亮的时候,母亲拎着两只鸡敲开隔壁二婶子的院门,希望二婶子帮忙照看一下房子。不一会儿,母亲从隔壁大门里出来,二婶子也跟了出来,一顿寒暄后,父亲扬起鞭子口含:喔喔喔喔,啪,鞭子在空中一声抽响,马车咯楞楞的走开了,车上的母亲转着身子朝后边自家院门口站着的二婶扬起胳膊摆着手喊:他二婶回去吧,回去吧,而大力的眼睛却死死的钉在了自家的院子上。

在出发之前,大力问过他爹还回不回来了,他爹说回来,最晚赶明年年初就返回来,他爹还说他和母亲十五年前从老家走的时候,由于当时他的两个弟弟也先后成了家,各自在外地讨生活并且安了家,父母留下的十几亩地只能托付给了叔伯大爷家的两个儿子了,这么多年了恐怕也不好要了,没了土地就没办法生存了,所以夹首村就成了父母唯一的归宿了。想不到的是,这一次的返乡竟成了父母与夹首村的永别。 身世下 这次返乡赶着马车,既快又不累,于忠厚沿途快马加鞭,思乡心切,只是偶尔因为路上官兵设卡盘查会耽误一天功夫,于忠厚恨不得日夜兼程,路上时不时的跟儿子说他当年和母亲仅靠两条腿闯关东路过的那些熟悉的地点,在这个庙里避过雨,在那个村里讨过饭什么的,大力好奇的听着,脑子里想象着父母当年在这条路上的情景。大概一个月左右,他们一家三口回到了父亲魂牵梦绕的这片土地上。

大力一家三口赶着马车带着狗回到了曹县地界,父亲说先回姥爷家,一是爷爷奶奶都不在了,老家的房子在不在还两说,二是母亲自从离开夹首村后,思乡之情也越严重,尤其出了山海关后,母亲更是常常在马车上面哭,嘴里一直念叨,俺爹俺娘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心里总往坏处想(那个年头,医疗条件差,有个灾病就只能喝个苦药汤子,大夫看病也是只能凭经验看个大概,做不到像现在这么精确,再加上普遍贫穷,普通庄户人得了病,连个苦药汤子也都舍不得喝,硬挺,所以那时人的寿命都短)。

这天下午约摸三四点的样子,马车进了孙庄村,虽然母亲离开十多年,但对于生养她的那个家,是永生难忘的。母亲指挥着父亲七拐八拐的就到了自家的院门口。

母亲在马车没进村前就越发哭的不行了,父亲劝了几句说别哭了,让人看到还以为咋个回事儿啊,看母亲还是一个劲儿的哭,父亲也就没再言语了,只是过个路口就问怎么走(那个年代人们重男轻女的思想太严重,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一般出嫁的女人就很少和娘家走动了,即使过节回娘家,大多男人也不跟着回去,更何况大力的母亲自从嫁给他父亲后的第四个年头上就跟着父亲闯关东了,所以父亲才对丈人家那么陌生)。

当马车停在姥爷院门口时,母亲已经瘫坐在马车上动弹不得了,激动的哭也不会哭了,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颤抖着指了指没挂锁的院门,那意思让父亲先进去看看她的父母还在不在,大力也在马车上面坐着没动,只是两只手架着母亲捂着嘴的那条胳膊,呆呆的看着快哭晕过去的母亲,他知道母亲是因为不敢面对她的父母万一都已不在人世的那个结果,所以紧张到无法动弹,哭也没有了声音。

父亲推开了院门走了进去,由于院门是在院子的东南角,坐在马车上的母子只能看到大门正对着的那间东房,而这间东房恰巧又没人住,所以也看不到个人影,只看到父亲进了院门后斜着走向了堂屋,此时此刻,大力也紧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也担心父亲出来说姥姥姥爷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

不一会听见屋门吱牛咣当一声,急促的脚步声冲到门口的是一位头发都掉光了的老头,穿的破衣烂衫一撮白花花的山羊胡,干巴巴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皱纹,紧跟在老头身后的是于忠厚搀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太太,老太太头戴一顶白布缝的帽子,踉踉跄跄的两只小脚紧往前走着,两眼浑浊,三人前后迈出大门,只见老太太猛抢几步越过老头,于忠厚也撒开了搀着的手,老太太一下扑到车轱辘上,俩手探着就去搂大力母亲的头,此刻大力的母亲看见两位从门里冲出来的老人站在了自己面前,两只手抓猛的抓住车轱辘里侧的栏板上,脑门放在两只手的手背上嚎啕大哭,老太抱着大力母亲的头,叠着脚尖努力的往自己怀里扒拉,下巴颏抵着大力母亲的后脑勺,右手在后背上边拍边摸着,哭的没有声音,老头站在马车的前缘斜着身子抓着大力母亲的一只手,另一手不断的摸着眼泪,此刻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大力和父亲也摸着眼泪。

一群人一通哭,挨着的邻居都围过来看,左右耳语,于忠厚轻声对妻子说:秀娥,秀娥,别哭了,进家吧。于大力的母亲名叫孙秀娥,眼前的两位老人也正是孙秀娥的父母,年龄都已近七十岁,孙秀娥哭罢在车上坐了起来喊了爹娘,说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三人又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老头才松开手,拍了拍老太太说:让孩子们进家吧,进家再说,老太太这才松了手不住的摸着眼泪,进家进家,老太太看向车上的于大力,边说别往车后走了一步伸手拉住了大力的手边拽边说孩子下来跟姥姥进家。

孙秀娥和儿子跟着父母迈进了院门进了家里,于忠厚把行李拿进院子里,把马卸了套,也牵进了院子里栓在了南墙边的一颗树上,又把马车靠了墙根,从夹首村的家里一路跟来的狗子摇着尾巴在于忠厚的左右跑来跑去,老丈人也出来提了桶水饮马,对于忠厚说:进家吧进家吧。

老头又在村里把儿子一家人叫了回来,孙秀娥又和弟弟弟媳抱着哭了一通。那天一家人围在炕上,互相诉说着这些年的艰辛与困苦。

于忠厚和妻儿在老丈人家住了一个月便和丈人商量,想回石庄村看看,给父母的坟茔填土烧纸钱,但是他有个担心。这次回来听老丈人说近些年原来那些反清的大刀会,又莫名其妙的成了扶清灭洋的爱国义士了,在官府眼皮子底下横行乡里,欺行霸市简直无恶不作,那是灭洋啊,根本就是欺负自己人啊,老丈人每次谈起气的直哆嗦。

于忠厚担心他曾经被同村赵三蛋诬告他参与了大刀会破坏政府进行反清活动,因此被诬陷入狱,这次回家他顾虑到达要不要带儿子回去,因为他担心回去以后,那个曾经陷害过他的赵三蛋再去官府胡说八道谋害他,儿子就要跟着倒霉了,所以于忠厚跟老丈人说,妻子和儿子还暂时住在孙庄村,他自己回去先看看情况,有什么不测就托人捎信回来,让妻子和儿子去清平县找他的大兄弟忠朝,如果相安无事就返回来再带他们娘俩回石庄村给大力爷爷奶奶去坟前磕头。转日,于忠厚一个人走着回到石庄村,他出生的地方。

果不其然,于忠厚回家的第四天,县衙的捕快就在他的祖宅把他带走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于忠厚回到石庄村,天已经快黑了,他故意在下午从孙庄出发,就是想着趁天黑进村,尽量不要遇见人,他进村以后直奔石大海,石大海是于忠厚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两个人的关系最好了,于忠厚十五年前走的时候,石大海也结了婚,和父母另家住了。于忠厚推开石大海的院门,走到院子当中停了脚步,冲着三间正房喊:大海在家吗?里屋的人闻声透过窗户看向院内,一位中年男子站在院子当间。

于忠厚和石大海时隔十五年后在石大海家里见了面,两个中年男人紧紧抱在一起,互相拍着对方的背,四目相对是眼泪婆娑,伤感过后,石大海的老婆给炒了几个菜,出去买了壶白酒和几斤熟肉,两个人在炕上围着桌子烫着酒聊着,妻儿在地下的板凳上捧着碗认真的听。

于忠厚对石大海说了这次回家的顾虑,大海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对于忠厚说:老于,你放宽心,这么多年了应该没事儿了。于忠海对石大海说:大海,如果我有个什么事儿,麻烦你去一趟孙庄,去我老丈人家告我老婆,让他带儿子赶紧去清平县找我家老二,走远一点等我,千万叮嘱他不要回石庄。然后又对石大海交代了老丈人叫啥,方便石大海打听。

这天晚上,石大海对于忠厚说起当年陷害他的赵三蛋,现在也参加了义和团,一般也不在村里待着,听说这人现在在外面干尽了坏事。大海讲起义和团也是咬着牙的骂,但也不敢太大声,最后无奈的叹气世道乱了,人们都变了。

第二天一早,于忠厚拿着石大海在自家翻出来的和在邻居那里借来的一塔子纸钱,拎了把铁锹去了父母的坟地。午饭的时候于忠厚拎着铁锹才返回来,石大海看着于忠厚红肿的双眼,赶紧让媳妇取饭,俩人又烫了酒聊了一中午,于忠厚对大海说,他打算傍晚的时候去老宅看一眼,其实头天晚上大海就和于忠厚说了他老宅的情况,那个宅子一直荒着没人住,院子里的蒿草夏天的时候都长出了院墙。于忠厚还是想去看看。 身世结 那天晚上于忠厚就睡在自己的老宅,家里残破不堪,窗户纸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窗棂上已经发黑的粘贴痕迹,炕上,地上,锅台上的土能有半寸厚,墙上由于屋顶漏雨满墙都是冲刷的痕迹。于忠厚好一顿拾掇。收拾个差不多,时间也已是晚上十点左右了,现在十是月初,晚上也已经很冷了,于忠厚烧了炕。吃晚饭的时候,从石大海家里抱回来一卷铺盖,尽管大海一再劝说这些天就住他家,但于忠厚对这所破宅子的思念,旁人是无法想象的,即使今晚冻死在这里,他都愿意。

第四天,正在收拾院子的于忠厚被冲进院子的两名捕快不容分说的绑上了马车上,拉去了县衙。石大海听村里人说好兄弟于忠厚被捕快绑走了,赶忙追去了县衙找了个当班的熟人打听了下原因,那人说是赵三蛋又向知县举报了于忠厚,还说是石庄村里有人看见于忠厚祖宅的烟囱这几天一直在冒烟,就跑去县城义和团占据的一座道观里找到了当头头的赵三蛋,告诉了他。石大海家都没回,直奔孙庄村通知于忠厚的老丈人。

那天赵三蛋得着这个信儿后,晚上便回了趟石庄,悄悄的摸到于忠厚祖宅的院墙外边,踮着脚尖看见东房亮着灯光,就跑回家里问媳妇儿于忠厚是不是回来了,他媳妇儿说白天看见,的确是回来了(赵三蛋平时在县城里参加义和团,媳妇儿和孩子在庄里住着种地)。于是赵三蛋连夜跑回城里,跑到县衙跟知县说,他们庄里十五年前有个叫于忠厚的人参加大刀会,把当时的知县等人给打死了,后来被新调来的知县抓进牢房,这个于忠厚的父亲给知县交了五十两银子给保了出来,当时的知县要求被保出去的大刀会成员不得离乡,方便随时调查,结果于忠厚两年后带着老婆跑掉了,最近又回来了。现任知县考虑是义和团的小头头告状,不想得罪他,于是第二天一早便派捕快去了石庄村拿人去了。

于忠厚在牢里待了两天被提到县衙大堂过审,知县问他当年参没参加大刀会,打死知县的人员里面有没有他,为什么违令跑掉,让他老实交代,于忠厚一五一十的把当年的实情讲了一遍,担心妻儿编了个瞎话说,那年带着怀孕的妻子逃走后不久,妻子便因为难产而暴毙他乡了,他便成了个流浪汉,有时候做个苦工卖苦力,有时候乞讨当个叫花子,知县看于忠厚也属实榨不出个油水,又不想得罪义和团就下令把于忠厚打了一顿,扔回了牢房,听后判决。过后知县把找三蛋找来问他怎么办,赵三蛋听知县说于忠厚现在成了个叫花子,加上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也就没再揪着不放了,跟知县说,关他几天放了吧。

石大海跑去孙庄打听到了于忠海老丈人的住处,进门便说明了情况,石大海对与忠厚的妻子还说,于忠厚交代,如果他有什么不测,就叫妻儿赶紧去清平县去找他的大兄弟忠朝。于忠厚老丈人听罢,不敢耽搁,生怕捕快找到孙庄,立马通知本村的儿子,让儿子套好了于忠后的马车拉上他姐和小外甥即刻赶往清平县。

于忠厚在曹县牢房里关了半个月被放了出来,回到石大海家,大海跟他讲了他这次又是被赵三蛋陷害,而且还告诉他妻子和儿子已经在他被抓的那天让他小舅子送往了清平县,于忠厚对石大海千恩万谢后,又去父母的坟地磕了头就赶往清平县去找妻儿了。

于忠厚走了三天到了清平,直奔弟弟忠朝家,妻子在弟弟家正为于忠厚着急,茶不思饭不想,弟媳妇儿正劝嫂嫂的时候,于忠厚推开院门回来了,妻子看到男人回来激动的直哭,于忠厚又把赵三蛋陷害他的事情对一家人讲了一遍,弟弟忠朝坐在凳子上抽着烟袋听着,不住的叹气。

转天还在清平弟弟家的于忠厚早上感到头晕目眩,起不了炕了,弟弟叫来了郎中,于忠厚对弟弟说估计是在曹县县衙挨了那顿板子,又被关了十多天的牢房,身体虚弱并没有什么大碍,郎中给配了几副活血化瘀,清热解读的草药,喝了几日也没见好转,便和弟弟忠朝说:忠朝,我感觉我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恐怕是挨不过去了,你看要不就把哥送回石庄去吧,不要死在你家里,弟弟忠朝说:哥你不要瞎想,你指定没事儿的,你还年轻,才三十来岁,身体好着呢,只是点皮外伤,休息段时间就好了。忠朝不断地说着宽心话。

过了一个月,此时已经快进腊月,天寒地冻,于忠厚在弟弟家炕上躺着已经完全起不来了,妻子成天掉眼泪,儿子于大力也急的哭,他和二叔说要回曹县找赵三蛋拼命,给父亲报仇,二叔劝他还小,去了也是送死,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得好好活着。

这天早上,外面寒风凛冽,于忠厚在炕上躺着让大力把弟弟忠朝叫到屋里来,弟弟忠朝坐在炕上哥哥的头跟前抓起哥哥的手问:哥你感觉怎么样?于忠厚努力的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的说:唉,我恐怕是不行了,忠朝,你今天套马车把哥送回石庄吧,我想最后看一眼咱们的祖宅。弟弟忠朝刚想劝,于忠厚急的哭了,拉着弟弟的手左右摆了摆说:你就听我说,把我送回去,我死了就埋在父母脚底下,说罢,吃力的扭头,那意思让站在地下的儿子于大力过来,弟弟忠朝抬头冲着大力说:大力你过来,你爹有话,此时的大力泪如雨下,赶忙过来爬上了炕,大力母亲原本在于忠厚的另一边抓着另一只胳膊坐着抽泣,大力上来,母亲就挪到于忠后的腿跟前,让开的这个位置,大力跪坐下来拉起他爹的手哭着叫了声:爹,然后就低着头哭了起来,于忠厚看着儿子,争开弟弟忠朝抓着的手,颤抖的探着摸儿子的头说:大力,你现在懂事儿了,爹死了,你就在清平寻个营生,在你二叔这儿尽孝。于大力哭着说:爹,我要给你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要练武,我练成了武术给你报仇。

还没成年的于大力眼睁睁的看着父亲的生命从自己的手里流走,甚至对母亲的未来都没能来得及交代。于大力在他父亲临咽气前说要为父亲报仇,要学习武艺,等长大了就去找赵三蛋拼命,父亲于忠厚对儿子说你干什么都不要练武了,还说假如自己没有和姥爷学过什么拳脚的话,十七岁那年也就不会有那一遭,更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母亲哭着说这事儿跟你会什么拳脚有什么关系,根本就是那赵三蛋陷害的。

那天天寒地冻,于忠朝赶着大哥的马车拉着大哥的尸体和嫂嫂侄儿回到了石庄,于忠厚临死前说要再看一眼祖宅也没能如愿就草草的被埋进了父母的坟地。于大力生平第一次回到祖籍,和这片陌生的土地第一次相遇却是以亲手埋葬父亲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