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行走》 墓穴 赵廉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安更是在一座墓里,在墓主人狭小的墓室里。他记得拼死拼活地推开棺盖,拿探照灯一照,结果看到里面躺着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穿着古制的衣裳,阖着眼像是在睡觉。

她手上戴着十枚银色的金属戒指,在光下显得有些许破旧。很引人注目,赵廉想,好像下一秒双手一合就可以变身未来战士。

他把灯摆在棺材的右上角,靠近她脸的地方,然后小心地去摸她身体两旁衣服覆盖的地方,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这么穷啊。

她手上的指环闪着金属的光泽。

赵廉记得他刚碰到她的手,她就突然握住了他的手,然后顺势坐了起来,背靠在棺木上,就那么借着灯光盯着他。她眼睛很亮,头上的头饰太大了,挡住了光的轨迹,使她的右半边脸镀上了一层阴影。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双臂搭在棺木两侧,她坐得又很端正,在这样的背景下,赵廉突然想到佛像。

安更嘿嘿一笑,抓住棺沿跨了下来,蓝黑色的裙摆把灯扫到了地上。她一把把灯捞起来,转身递给赵廉。赵廉接过灯,安更突然挽住他的手臂,然后带着他往墙边走,用一种很高兴的语气说:“走,我们来听歌!”

他们就靠墙坐下,安更从衣袖里拉出一截有线耳机,把右耳那只递给赵廉,然后把另一只塞进自己的耳朵里。在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来的时候,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安更啊。”依旧是很轻快的语气。

赵廉问:“你躺里面干嘛?”

安更说:“等你啊,你不记得我啦。”

赵廉说:“我不认识鬼啊。”

她往上坐直了一点儿,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是暗夜的使者,是黎明的战士,是死亡来临前盛开的最后一朵…”

赵廉轻蔑一笑:“最后一朵奇葩。你知道怎么出去?”

安更笑着说:“知道。你自己去摸索。”

赵廉问:“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安更答非所问:“你想去哪儿?带你去个地方,去不去?”

然后安更带着他进了墓室里八道门中的一道,领着他走了很长的路。最后他们并肩站在一个洞口。墓道很弯绕,错综复杂。没有安更,赵廉想,他自己一个人可能要找很久才能找到出去的路。从洞口往下看,下头是一大片湖水。洞口右边是一道瀑布,离他们站立的位置大概有十几米,倾泻而下汇入湖中。

然后他没说什么重要的话,安更一脚把他踹了下去,他在蓝色的湖水包裹他时缓慢地醒过来恢复意识。

这个梦做了很多次,反反复复。有时那个女人的脸很模糊,但赵廉知道她是安更,即使在梦里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醒来时总懊恼自己在最后一刻没有和她一起走,至少拉住她和她一起下跌,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可每一次到那个时刻,他总是记不起这个计划。而不知为什么,梦里最后一刻,他心中填满了由看见广阔外景引起的汹涌的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夜头山 赵廉觉得生活变得有点奇怪。但他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只是,一种感受。比如晚上躺在床上,莫名其妙地觉得憋闷,看着天花板的四角觉得自己好像被闷在一个四方盒子里,喘不过气。比如似乎出现幻听的症状,总是听到敲钟的声音。比如走夜路时看四周的事物像戴了夜视仪,有种诡异的清晰。如此种种。

在某天盯着天花板睁眼到天明后,他立马起床骑车去医院,耳朵眼睛没问题,医生建议他去挂个精神科。检查结果出来,只说他有植物神经紊乱,注意休息别焦虑。

赵廉当天晚上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焦虑什么。他对生活要求不太高,房子是租的,但信以后住得起更好的,自己还年轻呢;自行车从老家拖来的,陪了自己挺久了,骑着有感情,像个朋友;在博物馆当讲解员,和预想的不太一样——讲解时主要要考虑参观者的接受度,用什么样的方式把知识转化给他们,且还得幽默风趣。但赵廉挺喜欢这份工作,市博物馆的文化环境和工作上学习接触的知识他都喜欢,乐在其中。

想着想着居然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大概两个小时左右,突然脑子里像是被一股电流从左到右刺激了一下,猛地惊醒。

在黑暗的房间里,他的超级无敌夜视仪眼睛看到天花板变了样子。像洗锅时加入洗洁精用钢丝球在锅底打圈,黑色的锅底上油污和洗洁精混合的液体形成的流动的漩涡,只不过这时的液体是紫黑色的。赵廉迷糊地想:我靠,我眼睛又进化了?然后他突然联想到洗锅时觉得那个漩涡像什么了。

星系。他默默地想。

他看着充斥着迷幻色彩的液体在天花板上流动,蜿蜒,闪光,觉得自己在梦里。彼时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响起,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起床”这个想法。他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客厅阳台上,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有一两扇窗还亮着灯。

赵廉打开门走了出去。穿过小区大门,走过夜里紧闭着的一排排店铺,他意识清楚,而肉体却陷入模糊的境地。

最后他走进夜头山所在的那个景区里。第二天在床上醒来的时候,赵廉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腿,十分疲累。然后在睡意还未消散的时候,他听到脑里回响着一个念头:那座山真大,你找到我了吗?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想法,就像自己平时心里滋生的一个念头那样,不会说出口,但知道它的意思。

赵廉僵住了。他环顾四周,觉得汗毛直竖。

你找到我了吗?在那座山上。你能找到我吗?

又出现了。赵廉不敢动了。他拿起手机,打开健康软件,查看自己的定位。屏幕上,蓝色的路线一路延伸,穿过夜头山,回到家的位置,时间是3:55分。

走。走。

赵廉开始穿衣服,有汗从额角滴下来,落到地上。他出门打了个车去夜头山。今天天气阴沉凉爽,爬山的人不少。他站在进山的入口处的门洞下,感受着人气,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但还是有一种觉得诡异的焦虑与混沌。

银星夜奔(1) 2050/09/22

你总说,最近看东西很模糊,我就带你去配了一副眼镜,是红框的,你最喜欢的颜色。你看起来很高兴。但我总是忍不住去注意你衰老的迹象。我很伤心。

你来的时候,坐在你的银色的船里,我记得船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太空漆(我忘了你说的那个名字叫什么)。我遵循脑子里的意识,放弃石路走进草丛里。如果不是湿润的泥土使我滑下山坡,我想我不会找到你。不,你一定会指引我找到你的。我滚到山底下时膝盖和手臂、额头、脸颊都擦破了皮,让我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到地上的感觉,让我产生了一种小孩子的兴奋感。

你的船应该是很大的,我当时想,你所在的应该只是一个类似于逃生舱的东西,后面你肯定了我的猜想。它表面有凹陷,外部物质都烧焦了,熔化了又凝固在本体上。我用在附近地上捡的一段压扁的钢管摸索着撬开了它。

你在里面,无数蓝色的管道通向你,在舱里背光的环境下幽幽地发着蓝光。我第一眼见到你,脑海里迸发的第一个词是:简洁。你是一个规则的八面体,停留在舱内的正中央。我长大后我才知道,你并不应该用简洁来描述,你的所有都浓缩在那个黑色的八面体里,像一颗巨大的薄荷糖。

那时我的外公刚刚去世。他把我从四岁抚养到十一岁。我的童年回忆里充斥的都是他的脸,有那么多皱纹。他总是耐心地对我讲话,对我微笑。

我父母第二天才来操办我外公的葬礼,然后把我接回山下他们的家里。逃生舱看起来只有足球那么大,却很沉,它装在书包里所在背上造成的重量让我不想再塞进任何书本。我把它放在床底角落里,用收纳箱堆叠掩藏起来。有时夜里我把它拿出来,打开,蓝色的荧光柔和地洒在房间里,漂浮着,照亮我的脸庞。我有时会跟你说话。我那时性格内敛,平时不常说话所以一说起话来就结结巴巴。

我外公年轻时研究动物,常去野外勘测。他去过很多地方,最后选择了老家的那座山,住在老房子里。我爸爸妈妈因为工作繁忙,加之抚养那时还小的妹妹,把我送上山和我外公生活。我想念他给我讲故事。冬天夜里碰见熊啊,找狐狸啊,我借和你倾诉的契机怀念过去的生活。但人总要长大,我明白我不能沉溺于回忆的舒适里。

我很努力地学习,尤其认真地学习数学和物理。最后我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学习计算机。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交叉研究人工智能领域。

这么多年来,你的蓝光从未熄灭。管道还是源源不断地为你输送那些蓝色的液体。这不合乎客观原理。我只能猜想,这些蓝色管道里的物体也许不再流淌,它们只是将你浸泡在其中。也许,它们是一种意识,维系着你的生命。我知道生物都是依靠客观现实活着,但有时我想抛弃理性,想象你只通过浸润在无形的意识中而活。又或许你根本不具有生命,你只是一个奇怪的,永远亮着的灯。

新生 “把手给我。”木工向我伸出手。我双手抓住不规则突起的石壁,左脚踩在另一个凸起的地方,右臂发力,用左手拉住她的手。她黑色的面罩在这时被一股夹杂着细沙的风吹得泛了一下涟漪。我又向上走了一步,就这样不停更换落脚的地方,快到洞口时,她突然低下头,我抬头往上看,强光从近似圆形的形状里倾泻下来,看不见外面的任何东西,只有她黑色的剪影。她笑了一声,然后麻利地攀着石壁爬了出去,这时剪影变幻成了一只手臂。我借着这只手的力量终于出了洞。

这里是一片沙漠。吹起的细沙像薄纱,一层层扬起来轻轻地穿过我的身体。我眼前是一个新世界。

我看到木工的背影。她前方是一个庞大的巨石建筑群,建筑材料像是未经加工的粗糙原石,一块块无秩序地堆在一起。脚踩在沙上,留下模糊而浅的凹陷,过不了多久细沙会填满脚印,那时没有人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西亭是“黄金纱裙”上的一个远古群落。木工说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留下一点记忆。我们在争吵后没有说太多话。我没有问她这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跟随她行走的背影,她身上有一种可靠而令人信服的力量。

从洞口到巨石群落的距离远比肉眼观测地还要长。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着,不停地走,向着巨石的方向。

第二天到时是黄昏。巨石有参天之高,我抬起头看不到尽头。围着巨石的外围又走了许久,直到天暗下来,沙上的影子淡化了,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大的石缝。从石缝间我们勉强侧身挤了进去。

我首先看到的,是中央广阔平地上的光纹,排列成迷宫的样式。光从封闭的石穹上开出的缝隙泄露下来。四面弧形的内壁上有密布的石窟,越向顶部走同高度的石窟越少。

每个石窟里都坐了一个人,有的石窟里是骨架。在底部我身旁的这些人仿佛睡着了一样,抱膝蜷缩在小小的空间里。

“他们是这里的主人吗?”我颤栗着问。

“曾经是。”木工说。她轻轻地吸了下鼻子,拉下黑色的蒙住口鼻的面罩,用一种很沉静的目光看着我。她的脸庞有一种干净的感觉,一路上我只能看到她的那双微微上扬的冷静的眼睛。

良久,她突然说:

“一直往上走,你就能活过来。”

然后在漫长的沉默里,她微笑着看着我,然后给了我一个拥抱。我们身上都是沙砾,衣服摩擦时感觉很粗糙。我产生了一种极大的不舍。但我下定决心回去因为我知道我所有的愤怒都是因为郭文??的冷漠让我没有安全感,她对所有人都怀着同样的情感。而我想要她偏爱我哪怕是一点点。

但是她做不到。我无法忍受。

我开始沿着石壁攀爬,尽量不使自己去看石窟里的东西。我在远离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寄托。越来越高,我不敢向下看。到最后我攀爬的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我努力地接近越来越大的光亮,然后进入光亮。

夕阳在陷落。木工向远处走去。当赵廉钻进石顶的缝隙时,她席地而坐。

赵廉猛地睁开眼睛。他觉得痛觉在慢慢地侵蚀他。

房间里堆积的管道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微光在管道断裂的地方消失又在不远处重现,管道通向他的身体。

他坐在地上无力而又只能深切地感受这种剧痛,露台外天空的蓝黑色褪去,天慢慢亮起来,在太阳还没挂到他面前时,有人猛然撞开了门。有穿着白衣服的人进来。赵廉知道他们将要拔下他的管子;他们让他躺下,把他抬下楼。在防护罩里他久违地躺在阳光之下。

在救护车上他想起他被拉长的时间和郭文??。他想起被抬下楼时有人说:“把它的外罩砸开…”

他想起她冷峻的眼睛,想起1943年他们在上海,想起小时候给他吃糖葫芦的那个女人。他感觉身体有种绵软的无力感。

真是两败俱伤的决裂。

迷失的我,无依无靠。过去被未来戏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