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至亲托付与他人》 第一章 监控画面里只有父亲和大哥,身形瘦削的父亲坐在轮椅上,默默盯着电视,大哥坐在沙发上,一手与父亲的手相握,一手帮父亲按摩肩颈。

从监控里看不到电视画面,但能听到声音,应该是战争片,这是父亲一辈子最喜欢的剧型。

她查看了一下其他房间的监控,都没有人。

护工去哪儿了?昨天晚上看监控的时候护工还在。她翻看了一下早上的监控,一早护工也在,很可能护工是大哥回来之后离开的。

这个护工是她通过网上一家中介找到的。

三个月前,上一任护工突然辞职离开。三哥独自照看了父亲几天后她才得知情况,她打电话问三哥怎么回事,三哥说护工家里有急事就走了,离开的时候也没说到底走几天。两天后三哥打电话给护工,护工说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三哥跟护工说,你要是还回来就给个准确时间,我们可以等你,你要说时间定不了,我们就再找别人了,护工终于不再借口,直接说你们找别人吧。她问三哥,大哥二哥知道这事吗?三哥说知道。她说,我帮着找找,尽快找个人,你也得上班呢,不能这么一直绑着。三哥说没事儿,我也正找着呢。

这是急事,如果依靠人托人,不知道要托到哪天,她干脆从网上问了几家中介公司,其中一家态度诚恳,她觉得还算靠谱,于是托那家中介帮忙找人,中介办事效率很高,没多久消息就来了,她详细询问了护工的情况,特别是人品和工作经验,中介是个讲话温柔的女孩,回复得也很诚恳,说这个护工她见过,人还不错,工作经验你们放心。中介提出你们见面看看,行就行不行我们再帮你找,找到你们满意的为止。冲着女孩耐心的服务态度,她同意了,于是就把这个护工介绍去了家里。

她人不在老家,父亲那儿基本上就是靠三哥关照,有事都是三哥扛着,平时买菜,病时住院,护工有事请假,全靠老三应付。从前还有二哥共同照料,去年开始二哥有了照看孙子的任务,人经常在帝都,照顾父亲的担子更都落在了三哥一人肩上。

她有三个哥哥,大哥在帝都工作,去年退了休,退休后大哥经常回去陪伴父亲,退休以前大哥逢年过节也都会回家陪父亲。在尽孝这方面大哥一直是她的榜样,出钱出力,大事拿主意,全靠大哥。

大哥是全家的主心骨,二哥三哥长年在父亲身边照顾。相比之下,她明显跟哥哥们有差距。不管说出钱出力是尽孝的定义,还是说陪伴是尽孝的标准,她都不合格。所以,她更想出力,找到这个护工算是她为家里出的一份力,这让她心中宽慰。

她把中介和护工的消息发给三哥,三哥安排了护工来家面试。她只盼着这个护工能马上上任,这样就能把老三解放出来了。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第二天早上护工就来面试了,中午试做了一顿饭,老三把父亲的情况都跟护工交代了,之后护工便接手了父亲。

她打电话问了护工的情况,三哥说护工那人说话直,不过慢慢观察吧,一两天看不出什么。三哥又说护工要求加工资,说老爸这种情况不好护理。

她很清楚,随着父亲身体情况的变化,护理费用上涨也是必然。就这样吧,至少现在找到了一个能照看父亲的人,至于其他,以观后效。

护工来家后,她几乎每天有时间就看监控,说实话她对这个刚来家里的外人不甚放心,护工是个人高马大的光头,姓张,她在监控里听三哥管他叫老张。

父亲现在的情况,头脑不清,极少开口说话,行动不便,需要坐轮椅,躺在床上无法起身,需要人扶人抱,还有就是,大小便失禁是最大的问题。

她特别观察了护工帮父亲处理大小便的情况,戴着N95口罩,一次性手套,整个过程进行得干脆利落。就这一点,她能看得出护工是有经验的。她深知为老人处理大小便的不易,那种气味令人退避三舍,护工能做好这一点,说明他是有耐心的。

一直没有时间回家,她能做的只是在监控里观察。几天后,护工扶着父亲在家里溜达,让父亲扶着助行器站立活动。整体看来,这个护工比上一个有经验,目前看起来还不错,她比前些天又放心了一些。人是她找来的,护工做的好与坏,或是她的功劳或是她的过错,她都是有责任的。

第一次见到光头护工是在一个月后。她每个月回一次家,差不多是她这一两年的规律。

护工跟她在监控里的看到的一样,人高马大。也确如三哥所说,人直来直去,这也没什么不好,有什么直说比藏着掖着强。

护工说,家里的东西他都找不到,不知道被子在哪儿,也不知道老人的衣服放在哪儿,柜子里满得都关不上门,一打开东西哗哗往外掉,他不知道怎么整理。

她说没事儿,她正打算把家里收拾一下。

上一个护工卫生情况很差,家里人也早就对他不满意了,他自己走了挺好。她正好趁这次回来把家里好好收拾一番。

护工又说,老三给他买来的一次性手套薄得像苍蝇翅膀,根本没法用,戴上手就破洞,没有手套他怎么给老人打扫屎尿。

她说这些都是小事,有问题直接跟三哥说就行了。网上买东西,看不到实物,质量不好保证,不满意换好的就行了。

护工又说,家里炒菜的铲子不好用,土豆削皮器不趁手。

她说,这些都好说,给你换好用的。

护工的话很密,她从进屋还没跟父亲好好说几句话呢,光听护工跟她叨叨了。

护工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话多,抱怨多。

她拉着父亲的手问,爸怎么样?

父亲的手温暖有力,紧紧握着她的手,摇晃着。

“你看看,这是谁?”护工指着她,问父亲。

她笑着看父亲,父亲也笑着看她。

近一两年,父亲的记忆力明显衰退,每次回家,她都会问父亲同样的问题,我是谁。她怕父亲把她遗忘了。不只她,其他人见了父亲也会问类似的问题,我是谁?你还认识我吗?你不记得我了吗?对于外人或是亲戚,父亲真的会遗忘,而对于他们几个,父亲从来都没有忘记,在父亲脑海的最深处,永远都记得自己的孩子。

而这次,父亲的回答令她意外。

父亲说:“我妹子。” 第二章 父亲的话让护工笑起来。

她却震惊,父亲连她都不认识了吗?她不甘心,抓着父亲的手问,爸,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呀?

父亲瞅她一眼,闭眼转过脸,那神情分明在说,我还不认识你吗?

她再次要确认,爸,我是谁呀?

“我妹子吗。”父亲的语气十分肯定。

护工呵呵一笑,责怪道:“欸,这都忘了?连你最亲的人都不记得了?你再好好看看。”

父亲听话地又看向她。

她期待地看父亲。

父亲却闭口不言,只是笑,又将一只手抬起,嗔怪地打了她一下。

她就知道,父亲是在跟她开玩笑,父亲怎么会不认识她呢?不认识谁也不会忘了她的,这一点她坚信。

护工说他去做饭,便离开去了厨房。

父亲离不了人。她给父亲系好轮椅安全带,把父亲推到卧室,这样她就可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着父亲了。

她打开柜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这种程度确实不便找东西,找一件东西,需要把一大堆东西都拿出来才行,找到之后再把一大堆东西塞回去,下次还是如此。

收拾吧。

她索性把东西都掏出来进行分类,这些东西只需简单分成两类,需要的和不需要的。整个柜子里都是父亲的衣物,裤子,衬衣,背心,各种。

她把东西全堆在床上,父亲坐在一旁看她忙活。

“爸,这是什么时候的衣服了?”她拿起一件衣服,看起来古旧得很。

父亲抻脖听她说话,一会儿,摇摇头。

她笑笑,父亲肯定不记得了。

“爸你看这衣服,这是以前练太极拳的时候穿的吧?”她拎起一件天蓝色的衣服,又拎起一条配套的裤子,“我记得妈也有一套这样的衣服。”

父亲看她,抿嘴笑,依旧摇头。

她提高声量,“爸,你还记得以前每天都出去打拳吗?还练太极剑呢。”

父亲盯着她,像是在听音辨义,然后,只是微笑。

她浅浅叹息,父亲一定不记得了,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她深深怀念父母都健康的时光,他们早晨一起锻炼,晚上一同散步,一起上街、逛公园、去园子里采摘,一同读书看报聊天,晚上一起泡着脚看电视,有说有笑……

那般日子再也不会有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那些美好的画面只能在她脑海里化为记忆永存。

这是母亲离开的第八个年头了,父亲已经孤独了八年。她清楚,无论谁都不可能代替母亲的陪伴。八年来父亲到底是怎么挣扎过来的,她没问过,更不敢问。

或许,遗忘才是削弱痛苦和孤独的良药吧。

想到离去的母亲,看着眼前的父亲,她心里的难过和遗憾再度翻起,泪打湿了眼角。

父亲看着她,像个孩子般冲她歪头笑。

眼泪忍不住下来了。看父亲一直看她,她忙转过身抽了张纸巾擦干泪水。

笑,她冲着父亲笑,不管父亲记得什么忘了什么,也不管父亲清楚不清楚过去和现在,她都要冲着父亲笑,她希望父亲看着她的笑容开心地活在当下。

没想到,柜子里大半东西都已经不再需要,她越收拾越难过,人活着,需要的东西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最后,什么都不再需要。

护工把菜炖在锅里后,也过来帮着她收拾。

她把床底下的被子也拿出来整理,薄的,厚的,冬的,夏的,都收拾出来,父亲需要的,一套,护工需用的,一套。

另一个柜子里全都是布料,窗帘,床单,被罩什么的。好多被罩都是以前母亲自己做的,干净整洁,带着岁月的陈色。母亲是个过日子仔细的人,家里的东西进多出少,多少年的衣物母亲都会留着,洗得干干净净地放在那里,母亲常说,万一以后用呢。那些给她买来的新衣服,她更是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收纳起来,母亲说,留着以后穿。

以后,人有多少以后,世事难料。

直到母亲去世,还留着那些她说要留着以后穿的新衣,整整齐齐的,还放在那里。

她一边收拾一边跟护工交代,这个抽屉里是衬衣,这个抽屉里是秋衣秋裤,她都分了类,在抽屉上贴了说明。

护工说,好好,这样一看就明白了。

她点点头,衣物这事总算了了。

她收拾出来的不需要的东西,堆得地上到处都是,她轻叹,简直扔出来了半个家。

午饭前,老三来了,也帮着她收拾了一通,又从那些她扔出来的衣服里拣回来一些,特别是松紧腰的裤子,老三说这样的衣服好穿脱。

她跟三哥一起把不用的衣服扔到外面的垃圾箱里,垃圾箱旁一个老妇看他们一趟又一趟地出来扔东西,问他们:“这是搬家呢?”她笑了笑,随便应付了一句。

她向三哥问起护工,三哥只说还可以,比以前那个干净。

这也是她最大的体会,以前每次回家,父亲那间卧室总有股刺鼻的气味,而这次,她没闻到那种味道,床铺上也收拾得很干净。

老三说,先让他干着吧,时间长了就知道,慢慢观察。

她点头,是啊,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家,父亲正在客厅看电视。

她笑着跟老三说,爸说我是他妹子,我跟姑长得很像吗?还是我看起来已经跟姑姑一样老了?

老三笑了笑说,老爷子糊涂了。

客厅有护工陪着父亲,她进屋继续收拾。

把一些不用的东西塞进床底,她向抬着厚重床板的三哥说,你放手吧。看她也抬着床板,老三说,你先放。她感动了一下,先松开了手。然后看着老三这才慢慢放下沉重的床板。

到底是亲人,知道心疼她保护她。刚才她跟护工收拾东西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景,她抬着床板跟护工说你放手吧,护工自然就松开了手。当时她也没觉得什么,但此时一对比,亲人跟外人的区别太分明了。

老三没跟他们一起吃饭。

她尝了尝护工做的菜,味道还行,合格。

父亲吃得很慢。

她给父亲夹菜,每夹一次,父亲都会冲她点点头。

她看看父亲说,多吃点儿。

护工坐在她对面,“这老爷子,胃口可以,能吃能喝的,有我好好照顾他,能活一百岁。”

她笑笑,希望如此。 第三章 每次回家,都短暂匆忙。

过去的岁月总让她无限怀念,却也只能是怀念了。一大家子欢聚一堂的光景再也不复,小的长大了,老的离开了,留给她这个中年人的,多是人生无常的感叹。

建成不久的火车站宽阔气派,算是家乡的新热点地。高铁从眼前飞驰而过,家乡的进步让她欣慰。附近的居民三三两两在站前广场散步,脸上尽是悠闲的笑意。她在广场的亭子间坐了一会儿,吹着家乡的风,望着家乡的人,她心里静静的,时间也似乎慢了下来。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家乡要建高铁的消息传进了人们的耳朵,大家的心情都为之振奋。那时候她正带着一岁的儿子住在父母家里,邻居大姐跟她家关系十分要好,时常来家里逗孩子玩儿,那时大姐常跟母亲说:“以后呀,姨你要是想外孙子了,咱就坐上高铁,早上去闺女家,晚上就回来了,多好啊,想想就美。”母亲听了,笑得十分开心。从那时起,她和母亲都在心里企盼高铁站的落成,等待着享受科技在不久的将来带给她们的天伦之乐。可世事难料,不幸降临得太突然,母亲没能等到那一天。

一阵高铁呼啸,打断了她的回忆。看看时间,她也该出发了。

每次坐车来去,她都会在车站和车厢里留意,看看有没有她熟悉的面孔,然而从未发现。除了家里人,家乡于她来说变得已然陌生。

有家人在,这里叫家乡,没有家人,这里便是故乡了。

一段车程后,她返回了熟悉的城市,回到了自己的家。那晚,她做了许多梦,梦里都是母亲。

日子紧锣密鼓,一个月的时间倏然划过。

就在她以为父亲那边已经安稳下来的时候,状况却发生了。

一天晚饭时间,她在监控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按理说这个时候父亲是一定在家的,或是吃饭或是看电视。可现在,她心里慌了一下,连忙翻找之前的监控记录,这才发现父亲在下午三点多被人抬走了,是老三找来的人,再往前的画面里,老三陪在父亲身旁,一直询问父亲疼不疼。

她打电话给老三,得知父亲又住院了,并且安排好了明天的手术。

“手术?”她心中急切,这是又怎么了?

“腰摔坏了,腰一粉碎性骨折。”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你翻监控看看。”

老三平静地叙述,没有说更多的话。

她说她安排好就赶过去,老三说别急。

电话里只说了那么几句,可她心里沉甸甸的。可怜的老父亲去年才经历了一场骨折,现下又一场,唉,她自责,她找来的这个护工没把父亲看好啊。

她连忙翻找出前天的监控录像,晚饭时间,父亲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没有坐轮椅,护工不在监控画面里,听声音正在厨房,她听到护工跟父亲说,马上就可以吃饭了,你坐着等一会儿。父亲起先在椅子上乖乖坐着,过了一会儿父亲扶着椅子靠背,开始转动身子,然后就慢慢站了起来,看父亲行动的方向,她猜父亲应该是想去卫生间,就在父亲刚刚迈出了一步,整个人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唉,怎么会这样?

紧接着她看到护工出现在了画面里,他并没有立即上去扶起父亲,而是站在父亲身边开始发脾气,大声呵斥道:“你干什么呢!你是非得把自己胳膊腿都摔断是不是!”父亲躺在地上无法起身,又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此时的情绪,只是大声啊啊叫。护工又生气地说了几句,这才把父亲扶起来坐到椅子上。父亲生气地用手打了护工两下,情绪依旧极不稳定。护工叹了叹说:“你说说你,你老老实实坐着不行吗?我就转身去盛个菜,你就给摔了,你呀你,你怎么让我那么不省心呢?”

她又看了那天晚些时候的监控,父亲那晚并没表现出异常。隔天的监控录像却显示,父亲开始疼痛不能躺卧。在使用了外用止疼药无效的情况下,老三带父亲去了医院,就是她看到的下午的监控画面。

她明天整整一天的事,请不了假,后天正好周六,她买了后天的票。

她给二哥打了电话,二哥说他正在去医院的路上,大哥已经买了晚上的票。

果然,哥哥们还是比她迅速,她每次都落后于他们。父亲每一次有事,她都是最后一个收到消息,上一次父亲骨折,他们安排好手术后才通知她,上上次父亲住院,他们也是在安排好一切后告诉她,再以前,母亲得了绝症,她也是最后一个收到消息。作为家里最末的孩子,作为家里最小的妹妹,哥哥们把她保护得太好。但同时,这样也让她在对父母的尽责上显得失职,她一直都认为自己做得不好不够,远比不上哥哥们。

两个晚上,她都没能睡好,父亲的情况让她揪心,护工的失职让她内疚。

在医院见到父亲时,父亲已经做完了手术,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术手父亲明显没有了疼痛表情。

她问父亲疼不疼?父亲摇头说不疼。

没有疼痛感,除了手术的效果,也有父亲这几年神经不敏感的原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或许有些衰退未见得是坏事。

老三在,护工也在。

护工跟她说,他前天才回的家,老三就给他打电话,他昨天一早又赶过来了,连一天都没好好休息。

老三沉着脸说护工,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你不应该来吗?老爷子摔着了,你不应该来吗?

护工瞅老三没好气,没再说什么。

看老三沉着脸出去了,她叹了叹,老三这几天快忙死了,情绪差很自然。她没追出去找老三,只坐在床边陪着父亲。

这件事,明明就是护工失职,是他没看好父亲。可他们跟中介签约的时候,条款里也明确写了,如果护工在做饭打扫的时候,老人出了意外,不能算护工的责任。监控里她看到了,父亲是自己摔倒的,而护工那个时候确实在做饭。可为什么护工没有给父亲系上安全带呢?

“以后千万千万注意,你在做饭的时候,必须给我爸她系好安全带,不能再出这样的危险了,没有下次了。”她跟护工说。

护工点头,“知道了。”

让她气愤的是,护工脸上看不出歉疚,可她八十好几的老父亲又刚刚经历了一场手术啊。

她不只是气愤,更多的是难受。 第四章 哥哥们都到齐了。

病房里空间狭小,大家都在走廊里站着。

除了老三,其他两个哥哥没有对护工表现出什么异样,他们看起来心平气和。

她问,爸什么时候能出院?

老大答,在等医生,医生一会儿来,问过医生就知道了。

她点头,默默看看她的亲人们。

等吧。

中午她跟着老三去食堂打饭,护工和父亲在病房里就餐,他们几个出去吃了个饭。

天暴晒。路上走得匆忙,吃得也匆忙。

只有他们四个一起吃饭的情形,只出现在父亲住院时,这是三次了。

他们每一次共同奔赴,都是在父亲出事的时候。虽也是家人聚会,却都是在父亲生病之时,这种聚会的感受确实难以言表。

医生按时回来,他们咨询了一下,医生便签字同意出院了。

老三叫来护救车,她和护工乘坐救护车照看父亲,老二老三一辆车,老大一辆车。

天暴热,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驾驶救护车的年轻司机对路况相当熟悉,一路少遇红灯又抄近路,以最快的速度把父亲送回了家。

三天时间,父亲又经历了一场磨难,回到自家床上的父亲很快便进入了睡眠。

她望着父亲安睡的模样,不知道父亲清楚不清楚这几天自己都经历了什么,去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她轻轻叹息,父亲估计是不清楚了,或许,不清楚也是好事。她摸摸父亲额上的皱纹,睡吧爸,平安回家了。

大家都在客厅。

沙发上坐着个陌生人,举着一支香烟,说话中气十足,且有些手舞足蹈,那架式倒像是个当家的。

她找了把椅子坐下。

“这次全靠李院长,来来,喝茶喝茶。”老三笑着,把茶杯往那人面前推了推。

“欸,老三你跟我客气啊,你像话吗?”

老三笑,他们也跟着笑了。

她好奇地看着那个人。

“那天老三跟我说,老爷子疼得睡不着,我一想,坏了,肯定是摔骨折了,跑不了。”那人吐了口烟,“我一想,这不行啊,得赶紧把老爷子送医院啊,这不我就叫了个救护车,下午我们就往医院送,送到半道我又想,不行,不能到旁边这个医院,这医院不行,就算查出了骨折这儿也做不了手术,得往大医院送,直接上第一医院,那儿骨科好,那儿骨科的人我熟,就上那儿,结果还就对了!去了骨折,片子一拍,手术就直接安排上。”

那人不光中气十足,神气也十足,有些院长的派头。

“那天去第一医院的路上,老三还犹豫,说这事儿还没通知老大呢,我说你现在就打电话。”那人说着看向老大,“这事儿老大还能说不吗?”

老大淡淡一笑。

“我说老大肯定同意,这事儿缓不得,老爷子那骨折疼得睡不着,这事搁老大也得这么办,你说是不是?”那人说着又看向老大。

她看看大哥,大哥正笑着点头。

“那也得通知老大啊。”老三笑着说:“人家是老大啊,我凡事都得向上汇报啊。”

老大笑而不语。

“对对,应该的,那必须的,老大嘛,一家之主。”烟雾从那人指间徐徐散开,“后来老三就给你打电话吗,对吧?”他说着又看看老大。

老大点头,“这事你们处理得很对,很及时,这事儿耽误不得。”

“就是,这事儿哪能耽误啊,那是老爷子啊。”那人吸了一口烟,“老三只要有事儿,他打个电话,我马上来,老三是我最铁的哥们儿,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义不容辞。”

他们几个微笑着,在这件事上,他们对这个李院长自当表示感谢。

“你得注意。”那人举着烟的手指向了护工,“你得提起十二分注意了,老爷子这回摔了,是你的责任。”

护工忙辩解,“怎么是我的责任呢?我都没看见老爷子突然就站起来了,我就去厨房盛了个饭啊,这事不能怪我啊。”

“嘿,这还不是你的责任吗,你还狡辩呢!”那人指着护工的手晃了晃,“这个责任你是推卸不了的,但你也看到了,老三,包括他们兄妹几个,都没有追究你的责任,那是他们善良,他们包容,但你的责任就是你的责任,这事儿,虽然是过了,但你以后必须小心,不能再犯,下不为例。”

那人越发有种当家作主的派头。他说出来的话确实也是她想说的,估计也是哥哥们想说的吧,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他们呢?这是他们的家啊,他们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这是不是有点儿?她看向大哥。

老大只笑了笑。

“晚上,那儿啊,喝点儿。”老三朝李院长说。

“不了不了,老三,咱们谁跟谁。”

“李三,晚上去,必须去。”说话的是老大,“我们得跟你喝一杯啊。”

那人看看在座的他们几个,点头说:“好,盛情难却。”

聊天的阵地从家里转移到了饭馆,啤酒,烤串。

还在路上的时候,她悄悄问老二,那个人是哪家医院的院长。

老二说,他是什么院长呀,他就是中医院后勤的,能张罗会巴结混得开。

她默然点头,原来如此。

老三的朋友,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不管怎么样人家帮了忙,这顿答谢宴还是是应该的。

除了李三,还请来一个人,那个人她认识,姓吴,是三嫂家的亲戚,小时候她在家里没少见过。

父亲出院了,他们几个的神经也没那么紧绷了,晚餐时说说笑笑,又有啤酒的加持,话都多起来,气氛也更轻松起来。

她明显看到,此时的老三跟在医院时判若两人,医院里老三沉着一张脸,甚至是黑着一张脸,而现在却笑盈盈的,他这几天来的紧张应该散去了吧,这件事全是他一个人处理的,他的压力肯定比其他人大。

不过她想起老三在医院里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不行就上养老院吧。”

她清楚,这些年,老三累了。 第五章 晚饭后,大家带着一身酒气,用说不清话的舌头互相道了别。

老二老三各回各家,她跟老大回父亲那儿。

她喝得不算多,他们每人七八瓶,她只喝了两瓶。

父亲家离饭馆也就几分钟路程,她半扶着老大往家走。

“没事儿吧大哥?”

“没事儿,没多少酒。”

呵,她轻笑,喝多了的人从来不承认自己喝多吧。不过她从来也没搞清楚过她这仨哥的酒量,据刚才饭桌上的另外两个人透露,最能喝的当属老三,且老三真人不露相。

在她看来,他们哥仨酒量相当。酒量这事,估计也跟遗传有关。父亲也是爱酒之人,从前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到一起,父亲总会拿出他的珍藏,父亲的格言是,无酒不成席。餐桌上没点儿酒不热闹,每次过节父亲和他的三个儿子都不少喝,喝了酒话就多,真话多,废话也多,玩笑话更多,十足的热闹。

从前父亲提议喝酒的时候,谁要是说今天胃不太舒服不想喝,父亲就撇嘴不高兴了,父亲一不高兴,儿子们就得陪他喝两杯,通常情况是,只有酒局一开,今天谁也少喝不了。

年节下,尤其是春节,中午喝完酒,父亲回屋呼呼一睡,觉醒后便开始跟儿子们搓麻将。男人们打麻将,女人们做饭聊天看电视,孩子们跑来跑去地玩闹……

那般热闹,也那般吵闹,是她深深怀念的美好时光。

那都是从前了,母亲离开后,家里冷清了很多,即便大家还在尽力维系从前的节日气氛,却总感觉少了许多东西。再往后,父亲的健康出了问题,酒不能喝了,脑子不清醒了,年节更像是少了筋骨一般变成软踏踏没了生气。再往后,年不像年节也不成节,昔日家里的繁荣景象一去不返。

从前,母亲总会把每个节日过得仪式感十足,她少时不解,觉得弄那么繁琐做什么,但潜移默化间,她如今也会把年节尽力过出仪式感。仪式感代表了人对重要日子的珍视,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岁月的崇敬。而那浓浓的仪式感,也会成为人回忆中最深刻的一幕,就如此时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情景一般。

她忽而想到老三的医院里跟她说过的话,问道:“大哥,三哥有没有跟你提过养老院的事儿?”

“说了。”

她看看老大。

“还没到那步,尽量还是在家里养老。”

她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关于去养老院的事,她之前也跟老大提过,那段时间,家里一片胶,她跟老大提过把父亲托给养老院,老大的回复是此事暂缓。她当时给出的方案是,把父亲放在跟她公婆同一家养老院,让父亲接受养老院的全护照料,而她,也会随儿子陪读回到那边,到时就可以连小带老一同照看。老大当时回答的两个字是,不行。

这是她能想到和给出的终极方案,至于哥哥们的想法,她不予猜测,也不深究,她表达她的意愿,他们自然也有他们的考量。

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家,父亲刚从轮椅转移到床上躺下,听到有人进来,父亲睁开眼看着他们。

“爸还没睡呢?”老大笑着上前握住父亲的手。

她也凑在一旁笑着看父亲。

“啊,啊。”父亲看见他们,发出兴奋的声音,“你们,嗯。”

“我们吃完饭回来了。”老大说:“爸早点儿睡吧。”

护工上前,查看了一下父亲的纸尿裤,随即便是哎呀一声。

她也闻到了那股气味。

护工说:“你们起来吧,我要清理一下了。”

“我们帮你一起弄吧。”老大说。

她看护工戴上口罩手套,动作麻利地打开纸尿裤。

里面的刺鼻气味弥漫得整个屋里都是。

老大已经开始动手给父亲擦拭了。

护工一劲儿说让他们起开,不过也就是客套话,而实际情况是,护工又是给老大递纸又是给她递塑料袋的,污秽物都是老大一个人清理的,她在一旁简单搭了把手,护工只进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行,这回肚子里舒服了吧爸。”老大耐心地看着父亲,“嗯,这回好好睡吧。”

她摸摸父亲的胳膊,“好好睡爸。”

父亲看着他们,张张嘴,言语却一时半会儿提取不出来,片刻后才说,“你们,也去睡哇。”

父亲吐字不清晰,听起来就像嘴里含着个东西。

她心疼地看着父亲,拉拉父亲的手。

老大给父亲掖好被角,“好,爸好好睡吧。”

护工端着水盆进来,给父亲把手和脸擦拭了一遍,他们这才离开父亲的房间。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在家里住过了,上次还是在父亲住院那回,他们全家回来看父亲,在家住了两宿。再后来回家,她都选择了当日往返,早上回来,在家陪父亲吃个饭,跟父亲说说话,晚上就返回了。之前有段时间,她很不愿意回家,甚至有一种进了屋就想离开的冲动,也许是因为当时家里护工的原因,也或者还有自己道不清的心理。

一觉大天亮。她听到隔壁屋里有动静,还有护工和老大说话的声音。

她起来看看时间,快八点了。

父亲正坐在餐桌前吃饭,她走过去叫了声爸。

父亲看见她,眼神清明地问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激动了一下,父亲今天的思维如此清晰,她搂着父亲的脖子,像小时候那样跟父亲顶顶脑门,“我昨天就回来了呀爸,你忘了?”

父亲笑着摇头,又指指桌上,“吃饭了吗?”

她笑笑,“我陪爸一起吃饭。”

父亲又看到了老大,“你也吃吧。”

她看看大哥,老大也很惊喜,“爸今天状态不错,好。”

护工锦上添花:“你看看,你们回来了老爷子多高兴,到底还是亲的,见了你们就是不一样。而后护工又说:“你们就得在家多住,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话,你们多跟他说,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你们跟他说的越多,他的脑子越活泛,你们不在家的时候,他就是蔫的,头也懒向抬。”

老大看了护工一眼,“那平时你就得多跟老爷子说话啊,我们当然是有时间就会回来,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你在家护理我父亲,你得多跟他交流啊。”

护工抱怨:“昨天晚上,我起来三回,老爷子那手,一会儿就去揪尿管了,我说了他也不听,这一晚上给我折腾的。”

“那不是有手套吗?戴上试试。”老大说。

“嗯,今天晚上我就得给他戴上,我不能由着他。”护工转向父亲,“听见了吗?今天晚上睡觉,我就给把手套戴上,让你不老实。”

父亲瞅着护工,翻了他一眼。

老大笑笑,“老张你看看,别以为我爸什么都不懂,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语气不好,我爸不高兴了,你说话得礼貌啊。”老大的话虽是笑着说的,却是对护工的警告。

“哎,这老爷子,我是为你好,你还白我一眼。”护工拉了拉脸,既而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