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风露不到畹》 第1章 宫苑深深深几许 我这是在哪里?

我的脸上为什么有泪痕?

西大历史系的女博士李蕙,幽幽的睁开双眼。

只是这一瞬间,浑身上下如同散架了一般疼痛。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这是死了吗?

李蕙使劲摇晃了一下头疼欲裂的脑袋。

不对,死了就不会感到疼了!

她隐约记起,自己刚刚从导师办公室出来。

她是去交论文的,一篇呕心沥血熬了四五个通宵写完的论文。

走在路上还在为论文能不能发表而担心,心不在焉的她突然间被一辆失控的大卡车撞倒了。

她的论文,驳斥了一段历史铁案,那是一双被嘲笑了一千多年的年轻夫妻。

大唐永泰公主李仙蕙,和她的夫君魏王武延基。

《旧唐书》中记载,李仙蕙是武周朝圣皇武曌的孙女,唐中宗李显的女儿。

因为和夫君武延基私下里议论武则天和她的面首张易之的宫闱秘事,而导致圣皇大怒。

大足元年九月三日的下午,武延基被武则天杖毙于大明宫

九月四日的傍晚,伤心欲绝的李仙蕙因为难产而死。

那一年,她年仅十七岁。

李蕙不相信,她不相信这个历史上和她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的少女是个长舌妇。

李仙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姑娘啊,在史书中说她‘姿色艳丽,端庄娴雅’。

就连文昌右相狄仁杰都称赞她:使桃李之花,为之逊色。

她的夫君武延基,是武则天的侄孙,自幼养在宫中长大,从小便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平时寡言少语,也不是搬弄是非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想起武延基的那一刻,我的心好痛啊。

李蕙挣扎着想坐起来,就在她起身的一刹那,庞大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

我,穿越了?

我成了自己论文中那个可怜的女子?

我的夫君,就在不久前,被活活打死在我的面前。

他面若冠玉的面孔,因为疼痛扭曲的不成样子。

他的眼中含着血泪。

他瘦弱的身躯血肉模糊……

张易之、张宗昌站在一边狞笑着。

巍峨的丹凤门的宫城上,站着那个如同天神一样冷漠的俯视着我的人是我的祖母武则天。

我拼命的想要扑上去护在他的身上。

却被两个宦官死死的扣住了胳膊。

我的脑海里闪过是与他在那个雨雪交加夜晚的初次见面。

是与他在西市再次相见的惊喜。

是他在上元节灯会上第一次牵着我的手共同在曲江池放下的那一盏河灯。

是他披红挂彩挑开我盖头那一瞬间的心如鹿撞。

是和他这一年多的朝朝暮暮,点点滴滴。

我拼命的扭动,我挣扎,我哭喊,我哀求他们放过我的夫君。

突然,我的肚子一阵绞痛,我不省人事了。

肚子,对,肚子。

李仙蕙是难产死去的,这个时候已经快要临盆了。

李蕙还是不能相信如此荒谬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肚子。

就在摸到肚子的那一刻,李蕙如同遭遇雷击一样呆若木鸡。

这是一个高高隆起的肚子,她能感觉到,这里面孕育着一个生命。

一个对自己无比重要的生命,一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生命。

她的手掌似乎和肚子里的生命有那么默契的联系。

肚子里的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肚皮,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她在踢我,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惊慌?是忐忑?是不知所措?

好像都不是,是幸福的情绪,是一种让她内心无比安宁的情绪。

李蕙穿越之前,就是那个时代人们所说的第三种人。

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女博士。

她一直保持着高歌猛进的学霸状态。

男人?

哼,搞什么男人?

搞事业!

母胎单身二十八年的她,第一次对另一个生命产生了依恋。

她想要疼爱他,照顾他,呵护他。

可是,现在是九月三号的晚上,我不是明天就要死了吗?

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都会死去。

一想到这里,李蕙似乎觉得有一只大手捏住了自己的心脏,那是一种疼痛到无法呼吸的感觉。

不可以,我不可以死去。

轻轻抚摸着肚子里的小生命,李蕙坚定的想着。

我,李蕙,西大历史系的博士生,还是专攻唐史的博士。

我对这个时代了如指掌啊,我知道每个人的命运轨迹。

已经拿到小抄了,考试还会不及格吗?

为了那个惨死在丹凤门前的武延基,为了肚子里的这个生命。

那就让我替她好好的活下去吧!

从今天起,我就是大唐永泰公主李仙蕙。

“来人,”强忍着浑身的疼痛,李仙蕙挣扎着从睡榻上坐起来,向着门外高声喊着:“来人。”

“公主殿下......”

一个宫女推开房门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您醒了公主殿下,可是身子不舒服吗?您有什么吩咐?”

跑进来的,正是和李仙蕙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宫女季夏。

整个魏王府的人都知道武延基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府内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忧心忡忡的等待着圣皇陛下的发落。

自从李仙蕙被送回来,甚至没有一个人过来探视过她。

这也是为什么,李仙蕙醒来的时候她的寝殿内一片黑暗的原因。

根本没有人想得起来给她送上灯烛,只有季夏,忠心耿耿的守在寝殿的门外。

来到李仙蕙的身边,季夏怜惜的看着她。

在她的心里,李仙蕙不是高高在上的主人,更像是她的姐姐,看到她的痛苦,自己也陪着伤心难过。

看见李仙蕙满头大汗,一脸泪痕的坐在床榻上。

季夏怜惜的掏出一块帕子,轻轻的擦去她额头上的汗水和脸上的泪痕。

“殿下,您醒了,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吗?要不要吃些什么东西?”

坐在床榻上的李仙蕙,强忍着腹中的疼痛,轻轻的摇了摇头,紧咬着牙说:“不想吃什么,就是腹中疼的紧。”

季夏听到李仙蕙的话,大惊失色,连忙关切的问她:“那公主殿下,要不然奴婢去给您请一位太医过来吧?”

太医吗?李仙蕙心中暗暗的叹息了一声,哪里还有太医敢来给自己医治呀,如果有的话,历史上记载的那个李仙蕙怎么会因为难产不到两个时辰就香消玉殒了呢?

望着门外那不知多少进的院落和恢弘的建筑,李仙蕙思考了片刻,如今,能救自己的只有一个人。

李仙蕙抬起头,虚弱的看着季夏。

“不必去请太医了,他们不敢来的,你速速去找金吾卫中郎将裴宁甫,让他去药王山帮我把孙思邈老神仙请回来。” 第2章 为伊判作梦中人 季夏匆匆的出去了,而李仙蕙的脑海中,展开了一幅画卷。

裴宁甫是河东裴家的子弟,也是是唐初名将裴行俭的孙子。

裴宁甫从小在长安长大,他的父亲裴光庭是高宗皇帝的太常寺卿,负责皇家宴饮与筵席,十四岁的时候,他跟随父亲进宫,认识了当时只有十岁的李仙蕙。

那时的裴宁甫,虽然还只是弱冠,但已经出落成一个落落大方的少年郎。

而这时的李仙蕙,虽然还是小荷初露尖尖角,但已经有了粉雕玉琢,亭亭玉立的模样。

高宗皇帝李治看着这一对小金童玉女心生欢喜,筵席的时候便让他俩坐在一桌,还调笑着等他们冠礼之后,就给他二人赐婚。

李仙蕙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只顾着羞的满面通红,心扑通扑通的乱跳,可是裴宁甫小哥哥,却立刻起身向高宗皇帝和还是天后的武则天磕头谢恩。

从那以后,裴宁甫身后多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小跟屁虫。

“裴哥哥,春天来了,我想要去乐游园上的青龙寺看樱花。”

“裴哥哥,夏天好热,你陪我去终南山延生观找玉真姐姐玩好不好哦?”

“裴哥哥,秋风萧瑟好凄凉啊,你陪我去芙蓉园看银杏吧?”

“裴哥哥,今天的雪好美啊,我想要去华清池泡温泉。”

有裴哥哥在身边,好开心啊,一天天长大的李仙蕙,每次想起那个英挺的少年,心里总是甜滋滋的。

直到她十四岁的那一年。

圣皇武曌想要让她的侄子武承嗣当太子,宰相狄仁杰问武则天:姑母和母亲,哪一个和后辈的关系更近呢?

武则天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她的儿子,李仙蕙的父亲李显做了太子。

可他的父亲很懦弱啊,他的哥哥李弘和李贤,都是被自己的母亲亲手赐死的。

武则天的两个侄子武承嗣和武三思在当时权倾朝野,嚣张跋扈。

李显害怕,自己会跟那两个当过太子的哥哥一样,有一天被他们诬陷而死。

当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李仙蕙的心都碎了,她再也不能每天缠着自己的裴哥哥了。

那一天是初春,乍暖还寒时候,夹杂着雪片的冰雨,将太子东宫后花园里含苞待放的梅花打落了一地,如同她碎落的心。

可是,没办法,太子父亲惧怕武家,惧怕到曾经想过要给自己改姓武。

所以,李仙蕙注定要成为武家的新妇。

她想要冲出东宫,想要去找她的裴哥哥,哪怕两个人隐居山林,她知道,只要有裴宁甫在身边,哪怕每天粗茶淡饭,她都会很开心。

可是,太子父亲带回来了她与武延基定亲的消息,也带回来了三百名旅贲卫。

她想要不顾一切的冲出门去,却被旅帅崔小川狠狠的推倒在地上。

伤心欲绝的她在房间里面不吃不喝痛哭流涕了整整三天,三天后,她发现旅贲卫已经不再包围东宫了,她雀跃着奔出去,飞快的跑着,哪怕满地的泥泞玷污了她的柳花裙。

可是,到了裴府的门口,门房那个以前见到她就笑呵呵的大爷已经没了笑容,只是冷冷的告诉她,“以后不要再来了,我家孙少爷已经跟随右鹰扬卫将军王孝杰出征契丹去了。”

裴府的大门关闭了,李仙蕙失魂落魄的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雨雪拍打着她的面孔,刺骨的冷,却驱散不了她心如刀绞的疼。

直到很晚很晚,直到一个清秀的少年来到她的面前。“你好,你是李仙蕙?”

李仙蕙诧异的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武延基。”少年轻声说。

“你是武延基?”李仙蕙愤怒的站了起来,两只手插在她的小蛮腰上,一双美目死死的瞪着面前的这个少年。

“我是不会嫁给你的!”李仙蕙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恶狠狠的说。

武延基认真的打量着李仙蕙,:“我知道,你喜欢裴宁甫。”

他的话,挑动起李仙蕙心中最委屈的情绪,她的眼泪唰了一下流了出来:“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武延基坐在了李仙蕙的旁边,眼神却盯在街对面的墙上,口中淡淡的说:“就如同你无法抵抗你的父亲一样,我也无法拒绝我的父亲。”

李仙蕙再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就这样,坐在裴家的大门外嚎啕大哭起来。

武延基并没有开口安慰她,只是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

许久之后,李仙蕙终于停止了哭泣,但身体还是一抽一抽的啜泣着,武延基终于扭过脸来看着她:“哭够了吗?哭够了我带你去西市喝羊汤。”

李仙蕙很想对他说:“你走,我不要你管我。”但还是鬼使神差的跟他到了西市。

那一晚后面很多的事情李仙蕙都已经记不清了,回忆里,只有那一碗香气扑鼻的羊汤。

羊汤被熬成了奶白色,里面只放了胡椒和盐巴,撒上翠绿的葱花,热腾腾的端在手中,一口喝下去以后从胃到全身都暖洋洋的。

李仙蕙觉得,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喝过最好喝的羊汤。

喝完羊汤之后,武延基送她回了东宫,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仙蕙发现,虽然他和自己差不多一样大,但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忧伤。

回到东宫以后,李仙蕙很久都没有再见到过武延基,久到她几乎忘了这个人,也忘了再过一年多,就是他俩的婚期。

她每天都在给裴宁甫写信,然后坐在大门口痴痴的等着驿卒。

春去秋来,直到芙蓉园的银杏树再一次变成金黄色,她仍然没有等到裴宁甫的回信。

但是她每天还是要给裴宁甫写信,写她的生活,她的开心,她的难过,写得最多的,还是对裴哥哥的思念。

直到有一天,尚书省的中丞大人急急忙忙的来到东宫。

以为她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的小宫女,中丞大人匆忙的向她行了个礼:“请问姑娘,太子可在东宫?”

“在的,太子父亲在东宫。”被当成了小宫女,李仙蕙莞尔一笑,她觉得很好玩。

“我带你去找太子父亲。”李仙蕙站起身,她看出来中丞大人很焦急,东宫很大,她带着他抄近路可以省去很多时间。

把中丞大人带到了父亲的书房,李仙蕙准备继续在大门口等驿卒,如果裴宁甫给她写信了,她希望可以更早一点看到。

就在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中丞大人一句话飘进了她的耳中:“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圣皇让我来告诉你,王孝杰大军在东硖石谷遇到了突厥人的埋伏,全军覆没了。” 第3章 遥遥翠幰没金堤 从那一天起,李仙蕙的生命中没有了颜色。

山河湖海是黑白的......

花草树木是黑白的......

她衣柜里原来那些五彩缤纷的月华裙、花间裙、凤尾裙、花笼裙也变成黑白的......

直到那天,初冬时节的那一场雨雪交织。

那天很冷,李仙蕙的寝殿里摆了两个炭盆依然很冷,冷的让她想起了西市的那一家羊汤。

叫上季夏,两个人换上胡服,仕女男装,在头上簪了一个发髻,带上赶马车的王大爷,去了西市。

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那家羊汤店了,李仙蕙有些着急,她从西市的南边走到北边,又从北边走到南边。

哪怕是遇到贩卖珠宝的番商,哪怕是在酒肆门口热情招呼的胡姬,李仙蕙都视而不见。

她的心里只装着那一碗羊汤,端在手里滚烫的,喝下肚子热乎乎的羊汤。

李仙蕙很沮丧的蹲在一个酒楼的门口,季夏陪她蹲着。

隔着一条街,就是长安风花雪月的平康坊,来来回回的人们好奇的看着她和季夏。

“看什么看?”季夏向那个人扔过去一块石头。

“诶,我说,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竟然敢用石头砸你阿耶。”一个雄壮的汉子走过来,提溜着季夏的领子,把她拎了起来。

季夏拼命的拳打脚踹,可是那个人的胳膊伸的直直的,她够不着。

“呸......”季夏急了,冲着那人的面孔啐了一口唾沫。

那人也急了,抹掉脸上的唾液,抡起碗口大的拳头就要打下去。

李仙蕙也急了,冲上去跳起来抱着那人的胳膊。

“尉迟太山,住手。”身后传来一声断喝,三个人都扭过头去看。

是武延基,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长了一点个子。

武延基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缺胯袍,头上带着黑色的幞头,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忧伤。

“呀,武延基,你冠礼了?”李仙蕙瞪着一双美目,小嘴张的老大。

尉迟太山听到他们的对话,放下季夏,瓮声瓮气的说:“武延基,你认识她们?”

武延基没有理他,只是对着李仙蕙颔首说道:“是呀,一个月前冠礼的。”

李仙蕙的小嘴撅的老高,武延基冠礼了,他们就该成婚了。

尉迟大山甩掉挂在他胳膊上的李仙蕙,走过去一把揽住武延基的肩膀:“你个臭小子,今天怎么舍得出来玩了?”

武延基看都不看他一眼:“李仙蕙你要去哪?”

李仙蕙不想跟他说话,可是又抑制不住对羊汤的渴望:“我在找那天你带我喝的羊汤。”

武延基不理他,但尉迟大山仍然死皮赖脸的揽着他的肩膀,用另一只手戳了戳武延基的肋骨:“哎呦,有故事啊哥们,快说,她们是谁?”

武延基被他缠的有些烦了,转过头,盯着尉迟大山的眼睛,很严肃的说:“李仙蕙是我未婚妻,另外一个我不认识。”

“啥?”这下轮到尉迟大山目瞪口呆了,“那这位就是......就是......“

“是的。”武延基很肯定的回答了一句,挣脱了他的纠缠,走到李仙蕙的身边,“走,我带你去......”

那个喝羊汤的摊子,原来就在平康坊一间春楼的后面,李仙蕙来来回回经过了几趟。

因为看见了春楼里那些坦胸露乳的大姐姐,搔首弄姿的跳着很魅惑的舞蹈,这让她觉得好害羞,没敢朝那个方向看。

他们坐在羊汤的摊子上,胡人老板用托盘端了四碗过来,还是奶白奶白的,还是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是那么香气扑鼻,还是捧在手心热乎乎的。

端起羊汤,李仙蕙轻轻的嘬了一口,还是从胃到全身上下暖洋洋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已经是第二次让武延基请她喝羊汤了,李仙蕙觉得不跟他说话有些没礼貌。

尉迟大山喝羊汤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他又从隔壁的摊子上买了两个胡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全都沁在羊汤里,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竹箸,把泡满汤汁的胡饼和羊肉一起刨进嘴里。

听到李仙蕙的问题,他一边尽力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含糊不清的炫耀着:“我跟武延基从小在这里玩到大的,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我们找不到?”

季夏听着尉迟大山的吹牛,偷眼瞅了一眼春楼里身上只穿着薄纱的春娘们扭动的腰肢,俏脸一红,往地上啐了一口小声说:“呸,不要脸!”

她的声音很小,可是尉迟大山的耳朵很灵,他转过头,疑惑的看着季夏:“我们咋不要脸了?”

在武延基这个角度,恰好也能看到春楼里的春光,他顺着季夏的眼神看了一眼,便知道季夏心里想的什么。

“这位姑娘,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武延基的眼睛,却在偷偷打量着李仙蕙。

李仙蕙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羊汤,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耳朵已经竖起来了,生怕错过武延基说的话,

“想必你们都知道我的太祖父是做什么的吧?”武延基放下手中的碗,看着对面的李仙蕙。

李仙蕙也感觉到武延基在看她,头垂的更低了。

好奇怪啊,自己明明不喜欢他的,可是当他说我是他的未婚妻的时候,心为什么那么慌?

“我的祖父,讳士彟,原本是太原的商人,因资助高祖皇帝起兵有功,封应国公,官拜工部尚书。”武延基也不管她们是不是在听,自顾自的说道。

其实,李仙蕙一个字都不曾错过。

看到李仙蕙明显在听自己讲话,武延基继续缓声说着:“所以我的阿耶,和我的大伯他们一直热衷商贾之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家里在西市、东市、平康坊、安仁坊等开了很多生意。”

李仙蕙抬起头来讶异的看着武延基。

圣皇和武三思、武承嗣平时最恨别人聊起武则天和他们父亲的生平,武延基当着他们的面,竟然毫不忌讳的娓娓道来。

“所以,我从小就跟着阿耶在这些地方做生意。”武延基说完后,重新端起面前的羊汤,吹开上面的葱花,也是小口小口的喝起来。

“我从小在这长大!”尉迟大山认为武延基说完就该他说了。

谁要听你说,李仙蕙和季夏心里悄悄的说着,但尉迟大山后面的一句话,惊的二人差点摔掉手中的汤碗。

“我太祖是尉迟恭。”尉迟大山吃完最后一碗汤饼,用手一抹嘴,大喇喇的说。

因为圣皇登基的时候,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造反拥护废太子潞王李贤,尉迟恭的孙子尉迟循毓时任潞王府参军,受到牵连后的尉迟家被满门抄斩,至今武则天提起尉迟一家仍然愤愤不平。

尉迟大山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不讳自己是尉迟恭的后人,确实是有些胆大妄为了。

李仙蕙和季夏忧心忡忡的看着尉迟大山,担心下一刻就会有不良帅冲出来把他抓走。

尉迟大山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哈哈一笑说:“我流落在这里,圣皇也是知道的,只是我这辈子只能以商贾为生,不能科举也不能从军,更不能入仕罢了!” 第4章 绣罗衣裳照暮春 “看你那傻样,你还能干商贾?”季夏鄙视的撇了尉迟大山一眼。

“我是干不了啊,所以跟着武世子给他帮闲呗。”尉迟大山也不在意,嘿嘿笑着,蒲扇大的手在头上挠了挠。

喝完羊汤,尉迟大山帮着武延基照看生意去了。

武延基手里举着一把油伞,和李仙蕙并排慢慢的走回东宫。

季夏和王大爷牵着马车,远远的在后面跟着。

武延基还是那么沉默寡言,李仙蕙心中有些想和他说话的念头。

“为什么,我总见你是闷闷不乐的?”李仙蕙偷瞄着武延基的侧脸。

星眉剑目,面若冠玉,好俊俏的一个小哥啊,就是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让人忽略了他原本的面貌。

“我在为武家担忧!”武延基的脸上更加愁容满面了。

为武家担忧?李仙蕙的心里碎碎念着,你们武家一手遮天了好几十年了大哥,当今圣皇是你姑奶奶,你阿耶是当今魏王,你大伯是中书省宰相,你有什么可担忧的?

“你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李仙蕙反驳了他一句。

听到李仙蕙的话,武延基停了下来,“秾辉,你可知道,我们武家已经是危若累卵了吗?”

“怎么可能啊?”李仙蕙疑惑的看着武延基,“只要圣皇陛下健在,武家......”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是呀,只要圣皇健在,可是,圣皇陛下已经是七十五岁的古稀老人了。

看着李仙蕙恍然大悟的神情,武延基摇了摇头,“圣皇殿下恐怕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才有了咱们俩之间的这门亲事。”

李仙蕙突然明白了武延基的意思,自从武则天以天后的身份和高宗李治二圣临朝之后,武家和李家之间就成了势不两立的关系,死在武则天和武氏族人手上的李氏族人数不胜数,双方早已结下了血海深仇。

“可是,你为什么会觉得不会是李家危若累卵呢?”李仙蕙双手负在身后,斜过身子探出脑袋看着武延基。

武延基看到李仙蕙歪着脑袋俏皮的样子,恍惚了片刻之后才缓过神来,“李家和武家不同,武家只有一个圣皇陛下,一旦她不在了,武家会立刻如草鸡瓦狗一般灰飞烟灭。”

“那李家呢?”李仙蕙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她越来越喜欢听武延基说话,他那忧郁的眼神低沉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着她。

“李家么,”武延基沉吟了一下,“自高祖皇帝建立大唐以来,已逾九十余年了,如今,高祖、太宗、高宗皇帝的子孙遍布天下,而且,”他犹豫了片刻,终于,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而且,圣皇陛下得位不正,如今天下人人想着归政于李,武家,危亦!”

说完这番话,武延基似乎用光了全部的力气,他整个人都虚脱了下去,脸上只剩下落寞的神情。

看着萎靡在雨雪交加中的武延基是那么无助,李仙蕙的心里突然对觉得他真的很可怜。

迟疑了一下,李仙蕙走到武延基的身边,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他。

季夏和王大爷远远的看着,嘴角都露出一丝笑意。

三个月后,圣皇殿下亲自下旨给他俩赐婚,大婚的日子,就定在圣历二年的六月初九。

圣历二年三月三日上巳节,春意盎然,万物复苏。

按照长安城中达官显贵们的习惯,这一天,家里的女人们是要去曲江池踏青的。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一大早起来,季夏就忙着给李仙蕙梳妆打扮。

季夏手里拿着梳子,边帮她梳着头,边问她:“公主殿下,您今天想梳个什么髻呀?”

“不知道啊。”李仙蕙皱着眉头,认真的思索着。

“那今天和您一起去的都有谁啊?”季夏又问她道。

“今天一起去曲江池畔踏青的人可多了。”

李仙蕙兴奋的说:“有小姑姑李令月,有妹妹李裹儿、李奴奴,还有上官婉儿姑姑,狄人杰狄公的孙女狄云娣、宰相张柬之的孙女张曼婷、宰相姚崇的孙女姚敏清。”

“那奴婢今天给公主殿下梳一个她们都不会的髻?”季夏笑吟吟的对李仙蕙说。

“好呀,好呀,把她们都比下去。”李仙蕙高兴的拍着手大笑。

季夏给李仙蕙梳的这个发髻叫做双鬟望仙髻,据说是最有仙气的一种发式。

空心的鬟,给人一种轻巧灵动的感觉,正所谓“拂黛随时广,挑鬟出意长”,颇有天上宫阙的仙人之感。

这种髻式的梳换方式是将头发从头部正中分开,分别各扎一结,再将多余部分的头发盘成环状,最后将发梢编入耳后发内。

梳好了头,季夏又给李仙蕙画眉,用胭脂水粉,沾红唇,最后在额头上贴上一个红色的芙蓉花钿,显得原本就白皙的李仙蕙更加娇嫩可人。

化好妆之后,季夏又给她的头上带上鎏金翠玉白珍珠步摇、金丝缠玛瑙钗子,十二只翡翠银簪花,两只耳朵上是一对金丝编制的小灯笼耳环。

妆容收拾整齐,李仙蕙穿上一条纯白色的凤尾裙,上身穿一件金丝绣牡丹青莎衫子,外面罩着一条湖丝罩面的白色斗篷。

站起身来,李仙蕙在季夏的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本宫今天漂亮吗?”

季夏纵使也是姑娘家,看到今天的李仙蕙也觉得惊艳,“殿下今天就如同那谪贬下界的仙女一般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长居广寒宫呢。”

明知道季夏在拍她的马屁,李仙蕙也不揭穿,只是掩着嘴吃吃的笑。

曲江池畔,春光明媚,绿柳成阴,在一片柳林中,一汪碧水宁静如镜。微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如同一幅细腻的水墨画。

李仙蕙与李令月、上官婉儿等一群人围坐在水边,正在玩曲江流饮的游戏。

就是将酒杯放在水中,飘到谁的面前,睡觉要作诗一首。

正当李仙蕙兴高采烈的呼喝着的时候,季夏悄悄走到她的身后:“殿下,那边,有一位故人寻你。” 第5章 难得相看尽白头 一个黑瘦的汉子站在李仙蕙的面前,眉目间隐约有些眼熟。

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的眉骨贯穿他左边面颊直到嘴角,让他的面孔有些狰狞。

仔细的端详了一下,“裴宁甫哥哥?”

黑瘦的汉子点了点头。

眼泪直接从李仙蕙的眼中奔涌而出,她想扑到裴宁甫的怀里,双脚却如同在地上扎了根一样半步都挪不动。

裴宁甫怔怔的看着她,双目中却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激动,只有一丝温柔,和一丝眷恋。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很久,裴宁甫才开口:“你最近好吗?”

李仙蕙想说我不好,我很想你,我每天给你写信,等你回信等了整整九个月零十七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武延基那带着淡淡的忧郁的面孔,却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李仙蕙点了点头。

“你快要结婚了吧?”裴宁甫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李仙蕙又点了点头。

“那祝你幸福。”裴宁甫的眼中满是绝望。

后来,李仙蕙别人那里听说,裴宁甫是被周围的猎人,从东硖石谷中救出来的,回来以后,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呢喃着的,是李仙蕙的名字。

圣皇赞许裴宁甫的誓死不降,也怜惜他的一身伤痕,回到长安后,封他做了金吾卫中郎将。

这是一个人人都想要当皇帝的年代。

比如圣后的侄子武承嗣,比如相王李旦,比如太平公主李令月,甚至还有圣皇的面首控鹤监丞张易之。

武李两家的联姻让他恼羞成怒。

赐婚的圣旨颁布以后,他砸碎了很多名贵的耀州瓷。

如果武家和李家不斗的死去活来,他又怎么能渔翁得利。

从那天起,他像一条躲在黑暗里的毒蛇,等待着机会狠狠的上去咬他们一口。

婚后的生活是幸福和平静的。

武承嗣去世了,武延基继承了他魏王的王位。

武延基并不热衷于朝政,他更喜欢在王府内读书。

他们是整个长安城最让人羡慕的天潢贵胄,武延基既是魏王,也是驸马,李仙蕙即是魏王妃,也是永泰公主。

可对他们来说,那些朝堂上的纷纷扰扰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喜欢呆在自己的魏王府里,武延基为李仙蕙亲手烹制食物,李仙蕙就在旁边痴痴的看着。

等到李仙蕙有了身孕,武延基更加紧张,对她的态度也更温柔,李仙蕙有时觉得,他就像自己的阿娘。

就在李仙蕙即将临盆的时候,毒蛇终于按捺不住了,等到这个孩子出生,他将是武李两家和解的契机,或许,他们因此化干戈为玉帛。

大明宫麟德殿的大堂上,武则天高高的坐在御座上,控鹤监的一名检校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武则天的手上拿着一个札子,她怒不可遏的瞪着地下的检校,“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启禀圣皇陛下,都是真的。”那名检校战战兢兢的回答。

“来人呐,”武则天怒喝,“去五十名金瓜五十,把那两个小东西给我擒来。”

武则天让他们证明他们没有在闺房中议论过自己和张易之的绯闻。

可他们没有办法证明,因为那日闺房中只有他们俩。

“拉出去,杖毙。”这是圣皇武曌威严而不能忤逆的命令。

“请圣皇恕罪,侄孙臣万万不敢背后议论陛下啊。”这是武延基的辩解。

“圣皇祖母陛下,求求您看在我即将出世的孩子上,饶了我的夫君吧。”这是李仙蕙哭着求情。

“还在等什么?”看着两侧犹豫不决的金瓜武士,武则天雷霆大怒,“我说的话你们听不见吗?我说拉出去,杖毙。”

李仙蕙脑海中的画卷缓缓的合上,她强忍着腹中的疼痛,蜷缩在床榻上。

第二天的中午,李仙蕙的肚子开始剧烈的疼痛。

虽然已经是秋风萧瑟,虽然外面是阴雨连绵,但李仙蕙的额头布满密密麻麻的细汗,她身上的亵衣,已经全部湿透了。

季夏跪坐在她的身边,心疼的看着李仙蕙,用手中的帕子沾着温水,不停的帮她擦着头上的汗。

几个稳婆在殿内忙碌着,有的帮着推拿,有的帮着按摩,有的不断的用热水帮她擦拭。

“啊......啊......啊......”殿内传来李仙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太子李显焦急的在门外踱来踱去。

太子妃韦淑卿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抽泣着,用一块帕子擦着眼泪。

魏王太妃,武延基的母亲站在太子妃的身后,用手轻轻的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喃语的在安慰着她。

整个魏王府如临大敌,太监宫女侍卫们来来回回的奔跑着。

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了,殿内李仙蕙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个稳婆走了出来,满脸的惶恐。

“太子,太子妃,魏王太妃,公主殿下的情况不太好,可能你们要早做准备。”

“怎么会......怎么会......”李显不断的摇头,泪水从他的眼角沁出来。

“我可怜的女儿啊......”太子妃的情绪一下子控制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

原本还在安慰她的魏王太妃,也轻轻的抱着韦淑卿的肩膀,啜泣起来。

那些原来魏王和永泰公主身边的宫女太监们,顿时在周遭跪了一片,伏着身子哭泣。

“驾......驾......”

明德门内的朱雀大街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策马扬鞭在街道上疾驰而过。

“吁......”

“唏律律......”

转瞬间,两匹马停在了魏王府的正门前。

从马上跳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青年男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痕,一身深蓝的圆领袍服,头戴幞头,他腰上的蹀躞带上挂着一把长刀。

后面那人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他一身白色的道袍,斜跨着一个布包,腰间挂着一个葫芦。

这两位正是裴宁甫与他请回来的老神仙孙思邈。

两个人急匆匆的就要走进魏王府,正在门外等候太子的旅贲卫吕帅崔小川拦在他的面前。

“大胆,太子銮驾在此,你是何人,竟敢硬闯,惊扰了太子你吃罪不起!”

“仓啷啷......”

裴宁甫的长刀出鞘,架在崔小川的脖子上。

“孙神仙,您快去救治公主,我来应付这厮。” 第6章 竹炉汤沸火初红 老神仙孙思邈大步流星的走进魏王府,他一路穿厅过殿来到了李仙蕙寝殿的门口。

太子李显和太子妃韦淑卿显然是认识孙思邈的,这位药王山老神仙帮不少的达官贵人治过病,据说他今年已经一百多岁了,除了满头的白发,面容和身子骨看起来只像是三四十岁的人。

太子李显和太子妃俩忙起身要给孙思邈行礼,要知道这位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圣皇如今能够永葆容颜据说都是靠着他的丹药。

孙思邈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多礼,一甩袖子推门进了李仙蕙的寝殿。

守候着李仙蕙的季夏正在心急如焚,李仙蕙的声音越来越弱,如今似乎也没有清醒的意识,浑身如同水洗过一般大汗淋漓,只有嘴里还在低声的呻吟。

听到殿门被推开,季夏回头一看,顿时喜出望外。

“老神仙。”季夏连忙起身行礼。

孙思邈摆了摆手,上前捉住李仙蕙的手腕,三只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着眼睛诊脉。

片刻,他睁开眼睛,“公主殿下这是伤了心神,又动了胎气。”

听到孙思邈诊断出李仙蕙的病因,季夏心中略感心安:“请老神仙救救我家公主殿下。”

孙思邈扒开李仙蕙的眼皮看了看,凝重的想了想,“如今,我只能以金针调理她的心脉,用丹药稳住她的元气,至于是否能救得回来,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愿。”

说罢,孙思邈从布袋中取出一个布包,摊在卧榻上,取出了一套金针,分别从李仙蕙的神庭穴、膻中穴、命门穴、太渊穴和涌泉穴刺入一根。

说来也神奇,每刺入一根金针,李仙蕙的气色便好一些,等到五根金针全部刺入的时候,李仙蕙惨白的面孔上竟然有了一丝红晕,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

季夏崇拜的看着孙思邈:“老神仙,这也太神奇了吧?”

孙思邈一边行针,一边淡淡的说:“这是贫道钻研了五十年的五行针法,分别打通他的任督及心脉,能够调理受损的心神。”

随后,孙思邈又从葫芦里倒出一颗黑色的丹药交给季夏。

“这是贫道平日辟谷用的百草聚灵丹,用了灵芝、人参、黄芪、天山雪莲的九种药材炼制而成,你用温水化开给她服下。”

给季夏交代完,孙思邈走出了寝殿。

太子李显和太子妃韦淑卿连忙上前,“老神仙,我们家女儿如何了?”

孙思邈给二人打了个揖手,“幸亏来的及时,我已经用五行针法稳住了公主的心脉,又给她服下了贫道平日辟谷用的百草聚灵丹补元气,目前生命已是无碍,剩下的,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听了孙思邈的话,太子李显和太子妃韦淑卿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子李显拉着孙思邈的手,两人一起坐到了树下的石桌旁。

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分别是:系链银火,鎏金镂空飞鸿球路纹银笼子,鎏金鸿雁纹银茶槽子、碾子,鎏金飞天仙鹤纹银茶罗子,鎏金双凤纹带盖银茶盒,鎏金摩羯鱼三足架银盐台。

太子李显将从茶盒中取出一块茶饼,放在茶笼之中,以笼装茶,用温火慢烤,使茶饼内外干透,保持色香味的纯正。

茶饼干燥后,将茶饼放入槽子内,用碢轴碾碎。

碾碎的茶叶末有粗有细,需要经过筛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茶末准备妥当就可以煎茶了,初沸调盐二沸投末,并加以环搅、三沸则止。在水微微有小泡时,根据水量投入盐。

随后,太子李显拿出三个鸳鸯纹莲花瓣金碗摆在他和孙思邈以及太子妃的面前,用茶勺将祝好的茶汤分酌至诸碗。

孙思邈端起茶汤喝了一口,不由得眼前一亮。

“太子殿下你这一手按煎茶法深得茶圣陆羽的真传啊。”

这按煎茶法的精髓就是在水“二沸”,即水的沸腾临界点的时候,先舀出一瓢水,再用竹夹在沸水中转圈搅动,用“则”量取茶叶末沿着漩涡中心倒下,等水大开波涛翻滚时,把刚才舀出的水掺入,使水不再沸腾,以保养水面的“沫侍”,即水面上的白色沫子。

根据陆羽的茶经所说:“则者,量也,准也,度也。凡煮水一升,用末方寸匕,若好薄者减之,嗜浓者增之,故云则也。

太子李显微笑着点头,三人坐在那棵柿子树下,微笑着喝茶。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忽然,李仙蕙的寝殿内传来“哇......”的一声婴儿哭声。

稳婆急急忙忙的跑出来跪在太子李显的面前:“给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道喜了,公主殿下顺利诞下一个男孩。”

“真的?”三个人都站起身来,太子李显激动的搓着手,这是他第一个孙辈的孩童。

太子妃韦淑卿激动的啜泣起来,闻声赶来的魏王太妃也是老泪纵横,她双手合十,嘴里喃喃自语着:“感谢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多亏了漫天神佛的保佑。”

孙思邈淡淡的一笑,打了个揖手,“恭喜太子、太子妃、魏王太妃,此间的事情了了,贫道就告辞了。”

说罢,老神仙飘然而去。

李仙蕙躺在卧榻上,她看着身边的孩子。

邹邹巴巴的不好看,眉毛紧紧的皱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她看。

不敢相信,这竟然是我的孩子,李仙蕙心中一阵感动,原来生命的传承竟然如此神奇,她心中充满了欣喜和暖意。

孙思邈大步流星的走出魏王府,裴宁甫已经把长刀收入鞘中,他和崔小川分立在魏王府的两边,大眼瞪着小眼,如同两尊门神。

孙思邈看了看他们二人,莞尔一笑,从拴马桩前牵过一马,翻身上了马背,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太子李显牵着太子妃韦淑卿的手,两人一起笑吟吟的从魏王府走了出来,武王太妃将他们送到门口。

走到门外啊,太子李显看了一眼裴宁甫:“是你去请来的孙思邈老神仙?”

裴宁甫连忙躬身行礼,“回太子殿下的话,卑下是受公主殿下的侍女季夏所托,连夜前往药王山,请到的孙老神仙。”

“你们都很好,”太子李显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和煦的微笑,“今日的恩情,孤记下了。”

随后,他瞪了一眼崔小川,“还愣着干什么?备车,回东宫。”

精疲力尽李仙蕙的不知道睡了多久,终于,她在婴儿的哭声中醒来。

她睁开眼睛,先是看到站在卧榻旁关切的看着她的季夏,季夏的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让我看看”李仙蕙挣扎着坐起身来,季夏把孩子抱到她的面前。

是一个机灵的男孩子,他正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打量着她。

看到这个依稀有着武延基轮廓的孩子,李仙蕙的泪水一下子冲出眼眶,她终于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为了他,自己也要好好活着,为了他,这个女皇你武则天做得,我秾辉也做得…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