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变者》 第1章 墙破瓦离枯瑟外 冬日雪俏,阴雨连绵的嘉兴静悄悄的。甜水井的一处宅子里,门户俨然紧闭。风雪凌然歇在窗外,冻长的冰棱子挂在头顶。

土褐色的紧袖棉衣已浆洗了历年苦冬,韦氏身躯佝偻,定着手,小心翼翼地用一枚绣花针挑动灯芯。复又退身合门。火光簇簇,陆贽眼睑微垂地盯着,黏满冻疮的手僵硬地翻动着早烂了的书页。

夜长漫漫,陆贽头痛难耐,看着眼前清贫不已的家庭,他默言无声。多年勤勉钻研儒学,他更知“子不语怪力乱神”,可现下家慈仍在,宣公难封。魂魄多年难归,阴间的事,历史万河……今朝一梦而已。

他不知自己当下该如何自处,母亲韦氏多年苦心孤诣,家财不丰却他筹谋前程锦绣,束脩之礼,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上辈子么?姑且这么叫吧。他的确不负众望,登科拜相,宦海浮沉,美谥加身。可自泾卒之变后受帝拔擢,他陆贽就拥权而有力有为了。为臣者,因陈情列罪要拔除宠臣裴延龄为祸朝纲,触怒德宗。天子威吓,雨露骤停,圣恩长绝。十年忠州,放逐天府,竟是他此生在政治舞台上最后的着墨添香。

陆贽不知恨,不是没有寝衣端坐夜难捱的离骚苦绪;而是君臣一脉,孰强孰弱罢了。这幅灵魂早已到了天命之年,如今从头再来,竟只是故路重走,生搬硬套么?

他默默想。娴熟的记忆点燃了他心灰意冷的绝望。

陆贽并不欣喜重回年富力强的荒诞,他更惧怕为人不容的有朝一日。权利么?他得过了。不过是皇帝的施舍,有权者众而为事者缺,权利泯没人心,求才不一定贵广,而在乎为人善任,棋子而已,不言不动,礼貌皆宜。

“想什么呢?再多天眷意浓,碧锋出鞘的日子也是过眼云烟了。”想起曾经,陆贽只剩自嘲而已。

安慰完自己才惊逢巨变的心脏,陆贽暖着砰砰砰的心跳声酣然入眠。私心里只愿是怪梦一场。

可当温暖的晨辉洒向窗户,鸡鸣三遍,醒来时,陆贽才更从昨夜活灵活现的陈年旧事和可知可触的感官中,确认自己已重活一世的事实。

重活?可能也不能算。他只是一介孤魂野鬼,在耳闻目睹过沧海桑田后,恰巧有了个可附着的实体,物归原主,可算不得人,他的嬉笑怒骂坐行卧寝,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不违背生命走向地复刻那个独属于少年时的自己;连后来的意志都无处安放,或者说,这年18岁的陆贽有他自己的权臣之路要走。至于已经死过一次的陆贽,他没有资格也不能选择用后来的意志主宰当下的躯体。每当他想放下圣贤书,去躬耕田园的意念占了上风,身体剧烈的灼热告知他多年漂泊的无念东西。惨烈而剧痛的切身教训,迫使陆贽重回、那个惊才绝艳一举登科的赛道。

既来之,则安之。

与其空虚度日,不如潜心向学。重操旧业总比另起山头来的游刃有余。刚起身翻看了近来屡受表彰的课业让经年改志的陆贽获得了片刻安定的心绪。可惜只有停过旧夜的短灯清案才会在那些心不在焉的表情里,看出他转瞬即逝间流露出的对科举为官的兴致缺缺。

做宰?

一辈子锋芒毕露,他已然领教臣间戈乱。此刻,陆贽或许只有逃避主义,或许,单纯地想要独善其身;或许,困顿乏力不前,也可能仅仅是为了功名半纸的不值得。

风雪满身,党除伐异,媚上惑主,纵使是三教九流嘉宾遍地,可各为前程的分歧使得知音难觅,良友无存。陆贽徜徉在渺远的故旧,兴味索然。

推开窗,专属于冬日的淡淡的朝晖与夜雪絮絮齐见,天地苍茫,暗得分不清时辰。又一日天晴无雨,读书为计。陆贽他翻着陆德明的不世之作《经典释文》,虽然只是一本溯本求源校勘沽训的工具书,可汉学为重,以经狱集权独断,老庄在,惟以孝悌之义捍卫政经一体。帝王么?想的不就是持才用剑?可惜刀剑无眼,没有哪位帝王愿意被自己费心打磨出来的利刃横刺一刀。太宗毁约推碑,不也是清正朝纲的正义之举吗?

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一月过去,陆贽习惯性地仰头望着天色渐明,从晨光熹微到天色渐晓,离进士科的日子愈近,他总在隔壁长声熟稔的叫卖中,听见春来的先音。

人流汹涌,日长竞去,挥汗如雨。陆贽眼瞅自家的矮墙破败,春暖花开,藤蔓交错,“薜荔依墙绿,莓苔满地青”。隔壁卖豆腐的孙阿婆,前日死了丈夫。奈何来不及歇业陪丧,租庸调制的推行固然可以稳收稳役,不敌重负苛捐杂税背后的人心所向,田地不均,商贾下贱非无依凭而无人愿为。陆贽见不得生民横死,他畏惧达官贵人口中的蝼蚁之悲。即便星移斗转,可安史之乱才破,覆水难收:自小生于唐王朝的倾覆之际,他更看重生命的血肉之躯,哪怕为官树敌也不曾改。盛衰一瞬,当凌霄阁臣全部作土,寥寥天地清的经年故愿也早成了水中捞月。

科举么?为官也许黑暗而无为,前路依旧得君爱重亦会身死魂消,陆贽又一次在面黄肌瘦的孙阿婆面前燃起了治乱由人的期盼。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在历史洪流中被滚滚向前的巨轮倾轧的结局,可知礼识义从不是让他在独善其身里蝇营狗苟,在人命如草芥的吃人世道中置若罔闻。他要的不过尊人兴家,万家灯火,能补救一盏便是了。

“阿婆,要两斤嫩豆腐。劳烦了。”少年清俊雅逸,接人待物俱是风流。 第2章 百花争妍长安里 穿着一件素色的圆领窄袖短袍,领受完尊师的殷殷教诲,陆贽一人一册驮着干粮和补贴银子预备进京了。陆贽骑术不精,每每策马凯歌,除了慢,就是两股战战。与其让他终日苟且马背,勾身含胸的,不如取道长江,水路通达,感受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奔波逐浪。再到江夏,瞻仰被崔颢一首《黄鹤楼》鼓动地名声大振的黄鹤楼。好在诗魂硕立的黄鹤楼还在。后临开封,途径河阳,也可去见下幼时的韩退之。

大名鼎鼎的韩愈现下还在孩提之际,他如今也该长到四岁了么?远处云叶相依,陆贽仰起头,雨露晴晖遮挡住他叹息的致意。考妣早丧,小昌黎如今连纸鸢也没人陪放了。涩意涌上喉头,只得靠规划路线计算里程来驱赶泪意。

南方雨水丰沛,春日更是滋润。连日蛮雨,阴稠稠湿烫烫的雨,让生息寂静。闷烦的思绪燎急了陆贽燥热的心。

雇了大船和远航的人员配置,陆贽打坐冥想,回忆的却不是恩师大儒的押题诀窍,也没去推敲遣词造句的偏好。父亲离世后,家中的积蓄多年来坐吃山空,田地仍在,出租交付给地道的农民耕种。可这种雇佣关系并不被后人对于劳资关系的定义而承认。雇佣么?不也是剥削?

可惜母亲韦氏不通桑农之术,几道流转,总淘漏了些钱财。

战乱横行,人口流弊。若是长久等待官府有所图谋的上行下效,成千上万的流民早就横死街头了。“不仕则农”,前者不仅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遂了平生意,更是有权力畅通家国之间的联系。县令是品低而非权弱,“平明送客楚山孤”,孤独不只是山高水长再见乡音全改,只留在征人骚客一片忱心里的故乡:更是留在土地田垄边上赤脚光膊的祖祖辈辈。

人人都想为官,不全为了自己“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飞黄腾达,更重要的是故乡望得到山山水水。

前世,陆贽也会纯粹地认为,只要天子开恩,一气呵成,必定能革除旧病,百废待新。

可朝朝代代的天子不过是皇位世袭一家之言的过客罢了。

这其中呢?有的人想要名垂青史,得万人敬仰,流芳百世;有的人却乐意今朝有酒今早醉,浪荡纵欢,逞一时英雄。有的好大喜功,有的举棋不定,听信谗言……这千百年来的朝朝暮暮,他看得多了。

自然耗尽了敬畏。

天子一怒,固然会伏尸百万,可“城外韩擒虎”,也可以是别家的精兵猛将,“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他厌恶这种暗箱操作的科考,登科而已,还要交由吏部宰割。王昭君因为没有贿赂毛延寿而苦候深宫,此行带去的钱帛又有几何能够为他通关打点?

在花团锦簇的长安城,徒有才气决计无法平步青云。现下他陆贽还只是个赶考的学子,上辈子不就吃了清高孤傲、木秀于林的闷亏?

撩拨的回忆告一段落,起伏的波涛催化了大船的速度,叮嘱完船工们注意航向,陆贽倚靠在船沿,模糊的水波荡漾出一张不怒自威的脸。

心脏猛然一蹦,恍若要从颤撼的胸腔里逃之夭夭。僵硬的身躯,汗涔涔的胳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水波拼凑出的那个人。

面熟。他还在当阿飘的时候,寄居过他的卧寝书房,整整十年。

是张居正。

铁腕权臣,过度劳累到猝死的帝王之师。

那些年,他观察过很多不知所谓的改革者。大抵都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失败性悲剧结局。其中有两个更是重点观察对象。一个是一板一眼到行为举止异于常人的王安石,而另一个,就是这位大力推动万历中兴的内阁首辅——元辅张先生。

即便是陆贽已经经历了很多天方夜谭的奇遇,也会被骤然出现的场面吓得形魂俱失。端庄而深邃的眉眼,黑压压的莫名克制出一股劳苦功高的怨愤。张叔大此人就是如此,权倾朝野时,旁人都夸他“救时宰相”,对于他尖锐独断的脾气秉性更是避其锋芒,也只有他陆贽会在夜阑深静时,看见张居正挑灯夜战,兢兢业业的勤恳。还有暴躁到月落西沉而仍紧蹙的眉。

他们在脾气秉性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相似,信己而排异,不是一枝独秀的哗众取宠,而是出于严勤厌怠的行之有效。不同的是,张居正注重威严的奢侈,成了众臣深受其害后抱团取暖的利刃。

然而他和张居正的政见也截然不同。陆贽信奉治乱由人的德政人本,而张居正惟以严刑峻法强化自身政令下达的一意孤行。圈地为牢,各司其职固然可以在一年半载里勒令各级官员的上行下效;可过刚易折过柔则乱的教训则是海晏河清的昙花一现。

“你是人么?”陆贽喃喃自语,诡异的期待和凝滞的疑惑唆使他探究的眼神不自觉地向下探。

高山耸峙,两岸对谋。鹰飞鸮号,须臾掠过的一队鸟影打搅了陆贽不为人知的心下涛涛。

历练丰富的船工悠然地端来一碟胡饼,航行的人没什么辰巳午未的时辰观念,但日色天文总是熟悉的。再者还有五脏六腑会按时传达善意的提醒。

干瘪的饼子自然比不上陆贽大半辈子的锦衣玉食,幸而多年浮萍四处飘零,吃喝用度更是观赏得之的经历磨平了他唇舌间多余的挑剔。

“郎君,前方便要到江夏了。”整日辛劳的船工李木解脱似的宣传,语气兴奋;为了胜利在望而不中道崩殂的坚韧,为了停靠繁华寻访礼物的难以割舍。

自从那日魔怔似的于水波翻腾处看见张叔大的模样,陆贽已连日昏睡梦魇了。他梦见张居正处理公文时的正襟危坐,对吕调阳耳提面命的当头棒喝。黑压压的一张脸,恍若乌云团簇,沉得明月也遮掩腰身而后退数步。

明月前前前身,倚上栏杆,又穿朱户。无奈实干家总缺少将日子的古井无波经营成有滋有味、来日方长的机智。高一声矮一顿的严肃呵斥,在四角挺立的檐牙高啄处悬挂,驱逐了多嘴的乌鸦和少言婀娜的莺莺燕燕。

又碎了一个御器厂匠心出品的祭蓝釉色瓷盅,连同冷了的人参乌鸡汤,泛着淡淡的油花一齐付之东流。单纯梦里远远瞧见,陆贽也心疼地无言以对。他最厌恶此类浪费豪逸之人,此等品相的瓷器若非皇室权弄,怎会如此硕果颇丰?纠集能工巧匠尽心竭智的夙兴夜寐,也得数月的沉淀才可准许进贡朝野。

“挥霍浮华,不惜民力。”陆贽转瞬想起张居正那十年间的“作奸犯科”,不禁怒火中烧,愤愤道。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听着书房里一个“陌生”声音的咬牙切齿,领教了无头指责的不由分说,心下暗忖:地上污渍斑斑,倒也算人账并获?陆敬舆,多谢你的不吝赐教。

而陆贽却没有读懂张居正腹语的他心通,只当是梦。光怪陆离,不足为奇。

江夏的风景相较江南道的风光催人老,别有一番山水相成,山随平野尽的野趣。撩乱而起伏的山脉蜿蜒成一条匍匐前进的巨龙,“浦树遥莫辨”的沧波虽远,而碧草萋萋的小洲才近。

暂且辞别在街上为妻儿挑花眼的船工舵手一行人,陆贽形单影只地揣着包袱进了驿站。文书审批颇费些工夫,旁观主事眯起眼睛严丝合缝地打量,陆贽旁若无人地欣赏起伫立在桌子上的一鸢花,可惜被拴在雕刻精美的花瓶中。

无名而多姿,于是理所应当地遭了灾祸,不可抵挡?

理所应当。

陆贽将心下扼腕掩饰干净,纯良地问:“请问驿使,附近可有令人食指大动的店家?”顶着一张无辜的皮囊,陆贽很容易找回少年风流不谙世事的韵味。

人情练达,讲究的便是以少赢多。攻心卸防,要有礼有节,顺理成章。跟官方交通网络的驿使探听消息,从不是单刀直入的冒昧,而是天真无邪的旁敲侧击。贪官污吏,本就一体,唯有隐匿于世,方可大言稀声,大象无形。闻博通达,畅通的是市井民生,才能捍卫君子如竹,峻拔如松的谷中瑟瑟。

打从独一无二的奇遇降临开始,陆贽便悄悄尝试了无数方式,以扩大寿终正寝的自己对于这副年轻躯体的单向控制权。在意与日去的磨合中,他早已发现,只要在不违背为官做宰的人生轨迹的前提下,他有无数种选择加工自己来之不易的新生活。四方食事,丹青书法,鼓瑟吹笙,吹拉弹唱,他都可以随心而动,随势而享。

唯有背官道而耕南亩,是他一碰即罚的令行禁止。

循着人流,陆贽走进一家卖羊肉汤饼的商铺。汤色鲜亮,面片圆润。饮觉爽而味不膻,椒麻艳而味不冲。上佳!

吃饱喝足,无事闲步,困意涌上心头,在四肢百骸处奔腾的肆无忌惮的汹涌;陆贽迅速跑回了驿站,推开房门,倒头就睡。

又是梦,还是那个书架排列,满屋公文旧著新书的书房。一如既往的陈设,出乎意料的不染半分尘埃。月明风清,他似乎又返回了那个第一次和张居正相逢的夜晚。彼时,他对张居正自虐似的克勤克不俭冷眼旁观,看他对美味珍馐发泄自己无能为力的苦闷。改革?陆贽不曾见过一帆风顺的个例,更多的是上船下船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的拾惠人。

陆贽挪不了一把位子,高大的一个人明晃晃地摆在张居正肉眼凡胎的目之所及。可是陆贽并不知道自己成为他人可视化的存在,四处游逛,却听不见一丝脚步响。陆贽无聊地对书钻研,也只剩嘴巴的开开合合,看来今天是视觉的略胜一筹。张居正如此想,面上却不曾有半分泄露天机的波动。隐瞒,才有重才广贤的龙虎榜,才有陆宣公的来日方长。

安静到相看无言的一场梦,一直持续到张居正院子里沉静如冰的井,再拥抱不住冷月皎洁的一片缺影。

大梦醒时,陆贽房中的薄荷香已然燃尽,余香袅袅也淡到无影无踪。屋中燃了光烛,腰斩了一半的长度。

在江夏停靠了几日,陆贽已从神秘的幽梦相会中挣脱而出。刚发觉自己能够回归正常的作息,陆贽便赶忙吆喝船工整装待发,追赶耽误的行程。

许多船工都一头雾水,包括李木。他们看陆贽停泊不前,还以为要拜访什么娘亲舅故,却不曾料到,陆贽在驿站睡得个昏天黑地的一气呵成;不免对自己驾船的技术产生怀疑,又摇摇头,晃去了那些无甚用处的胡思乱想。

取道河阳,日头慢慢拉长天色的明媚无双。河阳人操着一腔官言雅语,脚夫稠密,行商坐贾,八方客至,无一不需要脚夫的力大无穷。在没有货车货航的时代,是人力狭窄的肩膀扛举起街头巷尾的车水马龙。

“老媪,烦请问下韩府何在?”得了老媪善心的指引,陆贽在审批公文后赶去了韩府。去年双亲辞世,韩会会在他活着的时候承担起长兄如父的职责。陆贽并未选择顺应心下牵挂冒昧叨扰,他惧怕对小昌黎造成什么时运不济命运多舛的迫害。虽说韩退之的确要经历孤苦无依,四处飘零的苦难。

但“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不仅仅是他人生命的起承转合,而且是对个体生命的崇敬。冷漠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不失是一种智者行为,须知妄加因果,善恶到头万一招致飞来横祸。

当然这些牵强附会亦可只是他陆敬舆心如止水铁石心肠的托词。

在韩府外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下守株待兔的一日工夫,终于等来小韩愈散学归来的行踪。与印象中那个清瘦俊美的少年不同,四岁的小豆丁背着硕大的书囊,规规矩矩的轻声推门,也没有下人来让他如释重负的伺候。

残阳如血,黄昏如同杀死诸神的冷冽。

陆贽因循守旧地认为韩愈身为公子的身份,能让他在云泥之别里荣获下人仆役的精心呵护。可人并非雕刻有序的脸谱,混智未开的韩愈也无借机敲打的气魄和认知。如同芬里尔的逃脱,陆贽第一次有了奥丁的预见。

他背过身,大步走出树荫繁茂的遮蔽,离开韩府,回到驿站收拾明早上路的包袱。

一月有余的行水逐程,终于到了那个文人武客都要克服关山难越的长安城。没有安史之乱前的一百零八坊,但坊市分区的泾渭分明也有了敢为天下先的突破。陆贽偏爱这样升腾的人间烟火,看草木丰茂,看“秧根未牢莳未匝”的农夫插田,看天下大同,男女分归的秋收冬藏。

进京赶考者众,有不少音容笑貌依昔可辨的举子。“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满腹经纶的英雄从不是少年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初出茅庐的专属,年与时驰也许不会意与日去,而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老当益壮。

不知此生是否可以在他日宴宾客前,提前领略章八元能在进士碑上写下“落日凤城佳气合,满城春树雨蒙蒙”之语的喜不自胜。他陆贽虽是文人出身,可最终官至兵部,吟诗作赋的能力始终是缺乏炉火纯青的火候。

这届殿试会赶上代宗求贤如渴亲临宣政殿考核学子的殊荣。直面天颜,不单是个人一生走马观花的浓墨重彩,也是一个寒威末族百年不遇千载难逢的殊荣。

那些青稚的脸孔,会在宣政殿内免费感受到皇帝不怒自威的气势逼人。权势纲常捍卫了君主威重令行的威望素著,但首先也得是个铁血手腕的正常君主。天人之姿,说的不是身为皇帝就有多么超凡入圣,而是言出法随的人治王朝对最高决策者的特殊照顾。撞柱血谏,权不敌而名相胁,一朝船翻了,便是家族覆灭的万劫不复。

愚蠢至极了!陆贽重回长安,看人间繁华逍遥客,看不惊不扰惹凡尘,不由地暗自唾弃自己的铁骨铮铮的横冲直撞。巧言善辩,委婉劝诫胜过直陈意见的雷霆之怒。

科考殿试的日子到了。

层层审查的严肃气氛萦绕在这座巍峨耸立的宣政殿,冷酷的士兵臣宦,绝非敢在此时淫私走贿,顶风作案。褪衣捡物,问名查姓的规矩倒是维持了年年岁岁,没有后代的锁院糊名,总归灵活。

代宗端坐在高首,品茗无声的威吓,成了考生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心无旁骛的千钧助力。不设时间的安心答卷给了陆贽更大发挥的空间。他没想隐姓埋名的韬光养晦,上辈子是,这辈子更是,只有才高八斗,丰功卓著的不世之材才会有被各派势力争相拉拢的可能。学富五车是他目前搭建青云梯可用的唯一材料。

才不遮掩不算不知天高地厚的叛逆,财不外露也会屡遭爬墙客的惦记。与其让陆贽在别无选择的权利漩涡里挑衅命若蝼蚁的无可奈何,在三年复三年的蹉跎光阴散尽千金,不如一鸣惊人的投石问路才能加速他必经的权臣之路。

陆贽的气定神闲在一众呆若鸵鸟的考生里格外出挑,引得代宗悄然侧目,微笑盈盈。

香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烛光簇簇,映出胸怀大志的列位考生奋笔疾书的两耳不闻。肱股之臣说不定会在新鲜血液里脱颖而出,代宗倦极了赵钱孙李的周而复始,不愿再见一个权迫君主的不良臣。 第3章 少壮工夫老始成 皇榜列列,十几年的寒来暑往挑灯夜战换来人头攒动处寻寻觅觅的人声鼎沸。首考则中,名次还前,又获词科高第,陆贽不出所料地成为了大历六年科考闱圈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听着同年趋炎附势的谄媚,陆贽凝心静气地看着自己金榜题名的名次,一如当年。尽力遮掩下心中的疑窦丛生,和旁观的青年才俊吆五喝六地道贺,恭喜。

他不明白自己策论的出入为何会在排位时抹杀殆尽。三十余年的浸染竟然还是比不过初出茅庐的后生牛犊?这种无以言喻的打击让他顿时失去了策马驰骋的兴致,高头骏马的居高临下也会在君王一怒时灰飞烟灭。

“敬舆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你不必太过挂怀。”挽着新买的杏色暗纹圆领袍,章八元兴致冲冲地朝陆贽站定处奔来。细腻的性格,让章八元立即发现了陆贽神色不振的端倪,勉励劝慰道。

无为而治的老庄之学最适合解释人力不能企及的因缘际会。冥冥之中,强调的从来不是颓唐放逐的自甘堕落,而是乐天消愁,自信人生二百年的心胸阔达。重活一世,竟然还会因为俗世的功名利禄而黯然神伤,陆贽自嘲不已,为了多年愤懑的积重难销。

刚从星光璀璨群英荟萃的曲江大会上离筵,仗着天子门生的身份特权在长安城观望灯火通明。自从李益两年前登科出任郑县县尉,霍小玉便留守长安,看迎来送往的潇洒肆漫。“任他明月下西楼”的天长日久,只有水纹悠悠,满腹情思无处寄的千里佳期,泡汤后徒留寂寞难捱的“漏断人初静”。即便是名动京城的李益曾以缣素书写永不相负的山盟海誓,也会有八年劳燕分飞外的锦书难托,盟约的死生契阔一语成谶后,笑话碧玉丹心托付才子的红颜命薄。

雁塔提名,醵宴繁多,左右逢源的精疲力尽,让陆贽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人际交际的疲于奔命。裹着霜肃漆黑的夜,陆贽只得灌满一盏盏浓茶,精神捋清楚隐匿在一系列奇遇之中捉摸不透的规律。

为官定然是他魂魄归体不可推脱的使命,可为何较于结果而言,始终如同蜉蚁撼树般的无可奈何。他遭受三十多年朝堂里暗流涌动、各为其主的锤炼,怎么仍然在上世的名次上止步不前?事事似乎没有改变,可他买了孙阿婆的豆腐,见了留有孩童白皙双颊的韩愈,从水路入京师参加的科考,写文策论时留存的内容也更多地包含了经年锤炼的刍荛之见。

但名次依旧,入京的时间没变,在江夏停泊靠岸的休整,长江春夏潮水汹涌的阻力,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因素成为他挪平人生偏差的契机。就像是一只放飞的纸鸢,跑得再天高海阔,也会在绳索的牵引下领教巫山云断的横插竖劈。

那他缘何回来?招魂兮?千思万绪的藕断丝连直想得陆贽头痛欲裂。不明白奇缘异事的珠联璧合会推动他人生的脉络飘向何方。可事事提防,处处谨慎的杞人忧天并不适用于当下锦衣夜行的特例。

开天辟地?陆贽始终无法对怪力乱神之事彻底卸下防备,可魂魄多年的无依无着无附会仍历历在目,管他如何游园惊梦,模糊的铜镜里看得见自己肖像弱冠之年的年少青葱。

妙处不言的不显山不露水,才可在不知天上宫阙的前提下,把握人间明月的风情万种。

一盏清茶,一帘幽梦,在箪食壶饮外的妙趣横生,是陶潜辞官隐世的“复得返自然”。

才华斐然的名声大噪,“人生得意须尽欢”,宴请不断的盛情相邀,陆贽一下子在天下英才萃汇的长安城站稳了踏浪而行的后脚跟。

可备受瞩目的人才最后也得按规矩出江湖之远而历练纯熟。帝王的爱才之心从不拘泥于眼下的任人唯亲,揠苗助长,恩宠过剩都是树敌害臣的兵不血刃。领职华州郑县县尉的韬光养晦,对此时无心朝野的陆贽而言,更是消极怠工、驾轻就熟的恩赐。

到任后,陆贽将朝臣们为回纥使者貊歌息讫裴可禄横行霸道目无法纪的事情,在大殿上大闹干戈的斗争抛之脑后;就勤勤恳恳、晨昏点卯的上值下宿,“少壮工夫老始成”,科条律令,判罚典例,他无一不精。没有为人称羡的上手即会,有的只是如数家珍的日积月累。

千金散尽的职场混子,从不吝惜的人情打点,的的确确耗干了金玉绫罗,陆贽守着清贫,光靠来之不易又少得可怜的微薄薪资度日。

等到再度谒见寿州刺史张镒之时,他不再是那个因不通人情世故而得罪同僚免职回乡的闲散士人,陆贽一身青衫俊朗非凡,畅谈三日,陆贽孔雀开屏似的展现了他“才本王佐,学为帝师”的学识渊博。张镒大腿一拍,二人便顺理成章地结成了相逢恨晚的忘年交。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舆弟,喝!”张镒举着盛了葡萄酒的夜光杯,和陆贽对饮了个酣畅淋漓。

季节数到隆秋,夜冷风凉。陆贽差遣下人为主家添衣。刺史府上美艳的奴婢拿了一件流光溢彩的雀金裘,小心翼翼地披在张镒身上,怕惊扰家主良宵美梦的畏惧倒教她忽略了陆贽眸色深深的瞩望。

怪不得临别之际,张镒能豪掷铜钱百万给他赠别。财力雄厚的出手阔绰,单凭一件雀金裘就能当之无愧。

横征暴敛的代代相传,哪怕只是州任刺史,亦有黄金万锻为贪念。臣强君弱,地方不屈,是以藩重弱枝,常赋不充,国库难盈;复命加征,加征既殚,又使别配,别配不足全因地方权大而不屈的由来已久,终成恶性循环。家国不构,谈何均节税赋以恤民繁衍?藩镇割据,逆臣林立是以田连地长。军费庞杂,保卫又不是黎民百姓,贫富悬殊下的艰难竭蹶,更使生民枉死,民穷国困。丝不容织,谷不暇舂的愈演愈烈加剧了唐王朝消亡覆灭的积重难返,贻害无穷。

推行两税,缓而不救。旁附豪强,怎会成为农民背井离乡,舍田弃地的心之所向?强敌而弱己,高贷蛮征是为课业不精滥竽充数之徒谋取利益;方有立朝堂之上的忠君爱国,为君所使。

可岁丰岁廉,仰承山河湖海的雷霆雨露,哪里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郁愤的思绪渐渐回笼,从巍峨宫殿里,脊背跪得直挺挺的他还苦口婆心又满怀希望地想让德宗不只是爱重其言,更要破厄勇断,哪怕是香炉燃尽味无痕,也有糟灰随风散。王朝更迭,从不是天下易主的一家兴衰,更是荒蛮流连,草木凋敝的字字血泪。

陆贽神魂落魄地回了厢房,琥珀珠子随风滚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待到伤心时候看。

“哭什么?”冷漠而熟悉的声音从旷远的亭台楼阁处传来。陆贽幻听似的答道:“秋风扫落叶,灰尘扬得高,迷了眼。”陆贽每逢情急之际,诟陷的理由总喜欢归结到不通人情的草木上,无喜无悲。

张居正嗤笑,看透的意味比更深露重浓。

可陆贽看不见,只当是美酒佳肴,黄汤醉人。陆贽忍着晕头转向的泪眼盈盈,为着平头百姓安土重迁,落叶归根而不得的朴素意愿而悲戚不已。这吟唱过千年万年的风声,刚歇了脚功德圆满的蝉鸣,领教过同一片月下权臣忠贞的情不自禁。 第4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陆贽依旧大差不差地混过了郑县县尉、渭南县主簿的职业履历,直至迁监察御史。东奔西顾的颠沛流离换来的是血气双亏的来煎人寿。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他一向除了精心栽培院中青松,就是在木匠铺子的库房里研究新品。他没开什么脂粉米铺,前者花红柳绿,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轻轻松松便能得人财帛;后者一本万利,尤其在兵荒马乱的世道。他对金钱的欲望淡泊,从上辈子的风清气正延续到如今的无欲无求。若非官场所需,没什么奇珍异宝、琼楼玉宇是他时至今日仍然初心不改的梦寐以求。

这天,代理经营完美木匠铺的邓老头,火急火燎地从铺子里飞奔向库房,逮住陆贽就是一通汇报。“东家,这是你造出来的?此为何物啊?”

有趣的人总能懂装不懂地活跃气氛。这明明是农户灌溉使的水车,无非有些大同小异的改动,还算不得什么改头换面的玄机。

“水车。蓄自然之力以灌溉农田,喏,图纸在这。拜托了。”蹲在地上的陆贽指了指散在地上的张张图纸,拍拍衣摆拖地的灰尘,起身耐心询问邓老头的十万火急。

“东家,咱们铺子外面来了一位身着奇装异服的怪人,巡街的差役要将他擒拿,可那人一口咬定他是您久未谋面的良朋挚友。郭达拿不定主意,便让我立刻来请官人。”抿了半杯苦茶,邓老头吐吐舌头缓口气道。

正当差役头头郭达面对眼前这位身长玉立、来路不明的男人无计可施的时候,陆贽救场似的应时而出。还来不及听郭达忍受可疑分子气定神闲地将鸟语一通输出,结果还沟通不畅的苦水倾吐,陆贽凝神聚气地看着身穿绯色直领对襟,衣长与裙齐的男人,苦大仇深的一张脸,一如那十年间共灯微烛的不苟言笑。

拼命压在心底的恐惧害怕搅扰地陆贽后背直发毛。张居正?他怎么会在这里?金丝绣的金绣缠枝花纹在绯色衣服上闪得晃眼,来不及再三确认的打量,陆贽只得当机立断地为张居正的无中生有圆一个教人心服口服的理由。

“哦,亲爱的卡西维劳努斯,你怎么从玻历梅多利亚港来到我东土大唐了?是不是被我描绘的三川五岳引起了兴趣?此次专程前来,打算待多久啊?”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是很忙。陆贽一方面稍显浮夸地跟几名目瞪口呆的无关人员解释张居正的语言不通、奇装异服;另一方面再拼命地和那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老男人使眼色,想教他用肢体语言勉强打发一下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的茫然不解。

男人一副关我何事的表情睨了陆贽一眼,不情不愿地点头应是。

安抚了围观群众,好不容易敷衍完那么多人源源不断的求知欲,能从木匠铺子里抽身而出。溜回了自己院子,到了卧房,陆贽才卸了力气,挤出一副便秘的表情回忆起明朝官话的讲法,可惜说得不伦不类的腔调。张居正笑了笑,泰然自若地说:“陆敬舆,你不必为难你已经功能丧失了近一千年的舌头,慢慢说,我听得懂。”

莫名熟悉的语调,让着急惊惧的陆贽恢复了安之若素的自在悠闲,他摆了摆悬在腰带上的白玉:“你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这无疑是让他最为茫然若失的问题。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张居正放松地躺在椅子上,语气透露出一股掌握之中的自信,“陆大宰相,怕什么?你瞧我有影子的?”

闻言,陆贽探究的目光将懒散的张居正从头到脚扫射了一遍。有影子,那便不是鬼。

“可我们怎么能够畅通无阻地交流呢?”

是了,刚离开木匠铺前,一行人都云里雾里地听着陆贽和张居正丝滑如德芙般的鸡同鸭讲。

“不知道。”

“你是不是有和我如出一辙的奇遇?”陆贽自觉压低了声音,怀璧其罪的匹夫之难,让他顾虑远街上热闹喧嚣处的熙熙攘攘。即便是不同人语的鸡鸭鼠狗,也在百般顾忌之列。

“或许吧。”张居正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颇觉好笑,恳切道。

“你漂泊了多久?”

“在我死后的一百年,我可以是任意一个身强体壮的朝中走狗。做着千篇一律为帝王分忧的事,看他灭我九族,剥我尸骨。”

沉香如屑,香炉上清氛袅袅。陆贽的才思敏捷在此刻人间沉痛里消失殆尽。他挪挪嘴巴,安慰的话堵在喉间。

张居正正色道:“他后来的记忆断断续续的,等我再次有身可依的时候,早已阅尽人间春色,莽昆仑,换了今朝。那时我们的三纲五常走向了仁义礼智信的和谐社会,虽然也只是个渺远的愿景,但是我看得见。贫者不再无立锥之地,富人也识稼穑艰难之苦。在时代洪涌大势之下,我看见一个百废待兴的新中国走向民可劳止,亦可小康的大同社会。只是……”语气从日月盈昃的澎湃转而低沉忧虑。话锋一转,张居正又问。

“那你呢?你飘到多久?”

“我不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身份漂泊了千年,我确信我没有分身,可我能知晓一个时代的所有事。直到嘉庆四年,在那个‘雪满山川月满田’的正月初三,那时我正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宫的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臣工百仆为了龙驭上宾声嘶力竭的鬼哭狼嚎。”

回忆的思绪在清朝的六位皇帝乾隆死亡时的印象搭上了线。

“但我不明白,我怎么又做回了陆贽?”困惑许久,夜夜不得眠的疑问终于被人说出了口。

“陆贽,你要明白,或许你我都应该将自己看作为封建时代的脚本,包括帝王将相,包括贩夫走卒,每一个人都是宏博时代里那个微若尘埃的脚本。可聚沙成塔,所以才有了唐宋元明清的群蚁排衙。一个文成武就魄力雄厚的帝王,不应该被神化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救世主,好的帝王固然可以促进政通人和,民和物美,但说到底,也只是时代洪流奔涌向前的锦上添花。”

张居正不顾陆贽对他这番惊人之言的瞠目结舌,淡定自若地喝了杯茉莉花茶。

“我不信你陆敬與是如此蠢笨愚昧的一根木头。你想借帝王之手,开拓海晏河清,难道到如今还能天真无邪地以为单靠白纸黑字政令下达的改革,可以救一个末路穷途的王朝于水火之中吗?你想做生民万众踏着五彩祥云的救世主,就该明白,移民百姓是从细微之处挣扎出来的生息与性命。若你只是搅弄朝政风云的政客,自然不必理会,如今米价几文,灾害有无;可你想做万民各得其乐的燃火者,就该如此深谋远虑。”

“处臣子之位而忧君王之实,有君王之心而无君王之见。做改革家,你更需明白你所推行的政策裨益下的一家一户从不是悉听尊便要杀要剐的一兵一卒。个人的意志,绝不能成为掌舵时代航向的一槌定音。”

张居正的话很深,也很浅。

他并非一窍不通,陆贽傲娇地扭过头去。

余光外,茶香润了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