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严党到首辅》 第1章 我是严党 东曦升,夜话祛。

似那春蝉破茧而出,撕开了裹挟着自己的厚重的蚕丝后,沈淮之逐渐恢复了清醒。

一束金丝透过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微微张开双眼映照出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感到迷茫。

沈淮之挣扎着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

雕花木梁沁玉壁,棉丝高枕浣青纱。

随着昏沉的脑子逐渐恢复了清醒,陌生的记忆跃入脑海,沈淮之的脸色逐渐垮了下来。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穿越了,一个月五千的房贷,三千的车贷多半是不用还了。

坏消息是穿越到了嘉靖二十年的大明朝,这可是大明的官场最黑暗的一段时期,而自己附身在了一个叫严庆的淳安知县身上。

“老爷、老爷醒了,老爷真的醒了。”

沈淮之闻声望去,只隐约看到一少女欢喜着快步跑了出去。

少顷,便进来了一群丫鬟仆人,其中还有一名白发老头。

“县尊的身体并无大碍,想来只是被公务所累,受到了惊吓,老朽已经开了两副安神的房子,静养几日,不要太劳累,便可痊愈。”

说完话,这老头便离开了房间。

沈淮之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化,对于淳安县知县严庆这个身份,还有些模糊,也不敢开口,只能任凭这些人摆布。

一名四十来岁的老人看了一眼严庆,随后说道:“老爷安心养病,县里的事情自有田县丞处理,家中之事,老朽定会妥善安排,老爷且宽心。”

沈淮之缓缓地点了点头,也不开口说话。

老人是严府的管家,名叫严楼,他说完,便挥了挥手,带着一群丫鬟仆人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了刚刚跑出去通知大家的丫头。

沈淮之通过严庆的记忆,知道了这丫头叫梅香,是严庆的贴身丫头。

严庆虽然是江西人,但是和当朝首辅严嵩并不是亲戚关系。

他老家在兴国,在当地不算门阀士族,祖祖辈辈都是商贾出身。

而严庆之所以能够外放淳安,则都要感谢他的父母给他取了个好名字。

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小名就叫庆儿,严庆的爹托了不知道多少关系,总算是让严庆勉强考中了个进士。

科举名单自然是要经过严世蕃这位吏部尚书的手,他看到严庆这个名字,便格外觉得颇有意思,派人一查,结果是老乡,感到份外的亲切。

严世蕃把严庆安排到淳安县,自然是有考虑的,因为右副都御史赵文华是严嵩的学生,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严庆刚上任,就遇到了新安江堰口决堤,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来说,哪里处理的了如此大事,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现在阴差阳错的被沈淮之占据了身体。

“刚上任就决堤?不会真有人认为这是巧合!”

严庆之嘴角微翘,冷笑一声。

到底是有人对我出任淳安知县不满,还是有人借着这个由头打击严党,严庆现在一时间也难以琢磨清楚。

相比这个,眼下还有更大的问题让严庆感到更加的严峻。

我是严党?

靠走严世蕃的门路,混到了个淳安知县的官,在这个时期,那可以说是红的不能再红了。

严嵩是嘉靖四十四年倒台,现在是嘉靖二十年。

留给自己的好日子恐怕不多了。

反戈一击,弃暗投明?

绝无可能,历来侍二主者,貌似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更何况,严庆的老爹为了他,上下打点,他的背后早就刻下了四个大字“铁杆严党”。

因此,躺平是不可能躺平的,这就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嘉靖二十年,内阁首辅是夏言,也就是说,还有六年时间,严嵩就会成为内阁首辅,从此开启独掌朝政二十年的政治生涯。

如何能够在这六年时间,成为严党的核心人物,便是严庆眼下最值得深思的事情。

不过这事太大,越想越头疼。

“老爷,该喝药了!”

梅香这小丫头端着一碗药汤站在床前。

严庆看了一眼深褐色的药汤,一股子中药味扑鼻而来,余光扫到了梅香的脸蛋。

这丫头比起碗里的中药,倒是更加的秀色可餐!

不过眼前这一幕,严庆愈发觉得像极了某本名著里的名场面。

严庆感到这药喝的是真别扭。

“放在这儿吧,我等会儿再喝。”严庆推开了身前的药碗,说道。

“老爷,严管家说过,一定要您喝了这碗药,不然会处罚我的。”

“而且,县里的大事都还需要您去处理,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呀!”

梅香这话说的再请在理,严庆倒是有些心软了,不过也敏锐的闻到了一些言外之意。

“你说县里的大事,是什么意思?”严庆轻声问道。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听看前门的人说,县里最近几天来了好几个人,都是来看望老爷您的,我想应该是有什么大事,需要您做主吧!”

听了梅香的话,严庆知道,这肯定是大事,不然只是看望,来一次就够了,何必分批来好几次了,而不管梅香知不知道,这种事情,下人是不敢乱说的。

严庆眼下其实并没有什么伤势,毕竟吓坏了的是严庆,并不是沈淮之。

自己刚上任,新安江就决了堤,这淳安县的水,真有这么大?

既然给我个下马威,现在又有人来请我,干脆我就继续托病,非要千呼万呼始出来。

打定了主意,严庆便拿起药碗一口吞下。

“告诉严管家,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受了惊吓,虽然喝了药,但是还是要静养一段日子。”

严庆将药碗递给了梅香,倒头就睡了下去。

但这树欲静而风不止,严庆想躺平等人来三请五请,但这新安江的洪水可不管你是什么打算。

“严管家,不好了,又发大水了。”

“你快去告诉老爷,带他去避难。”

......

外面一阵喧哗之声,将刚躺下的严庆惊醒。

“老爷,大水肯定冲过来了,我们快走吧!”梅香急的手里的药碗掉在了地上。

严庆也是心急如焚,毕竟他不会游泳。 第2章 你送我木板床,我对你要啥给啥 淳安县后衙。

严庆披着丝绸做的毯子,浑身湿漉漉的,躺在一张由桌子拼接而成的床上。

“县尊,身体可受了什么伤?”

问话的人是淳安县丞田有为,长得五大三粗,留着络腮胡,看着倒像个土匪一般。

这田有为虽然一脸关心的笑容,却让严庆感到十分的不舒服。

这关心是假,笑容也是假,唯独这是否受伤,倒是他真正关心的。

“咳......”严庆收了心思,装模作样的咳嗽了几声,压低了嗓门说道:“多谢,田县丞关心,本来没什么大碍,只是刚刚泡了水,怕是着了凉。”

“哎呦,那可是要紧的事,县尊千金之躯,我立刻去找县里最好的名医来为县尊请脉。”田有为一脸愁容的说道。

“倒是不急,我到任多日,却一直没有询问这新安江决堤的事情,今天又发了大水,田县丞快跟我说说具体的情况。”

田有为一挑眉,他没想到这二十多岁出头的愣头小伙子这话倒是有些意思,一是说这发水的事情和他无关,那就是他县丞的责任,二是责怪自己没治理好,导致现在又发了大水。

“县尊啊,眼下最重的事情,就是要把您的身体调理好,这全县大大小小多少事,最后都是还是要您来拍板,这治水安民的杂事,您还是等等再过问吧,以免伤了身子。”田有为避重就轻的用话搪塞了过去。

严庆也没想对田有为怎么样,只是简单的敲打了一番,看看他的反应,没想到这人不仅不让自己插手,就连问都不能问。

这可真是不把他这个淳安正堂放在眼里了。

“那本官养病的这些日子里,就要请田县丞多费心了。”

田有为嘴上连着答应,但是内心也感到一丝诧异。

这人真是严世蕃亲自提携的?怎么会像个软脚虾一样,如此轻易就退缩了。

“还有一件事情,听闻县尊遭了水灾,淳安县同僚都有心前来探望,但是我怕耽搁您的休息,故而把他们都给劝退了,由下官一人前来,您要是不方便见他们,我就代表您去替他们转达谢意。”

严庆心里一琢磨,这田有为还真是咄咄逼人,不仅强调了,自己在淳安的威望,还说什么代表县尊,你直接让我把县尊之位让你算了吧。

很明显,田有为对自己不放心,所以再向前跨了一大步,试探自己的反应。

严庆轻轻摆了摆手:“本县现在确实想好好静养一番,这些官员,就请田县丞带我去安抚吧。”

田有为终于是放松了不少,一脸真诚的笑容,起身就要告辞。

严庆岂能让他如此轻易的就回去。

“田县丞,有一件事情,本官想请你帮忙。”

“县尊尽管吩咐,只要下官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这今日复发大水,好在本官命大,若是大水不止,不知道还有多少老百姓遭殃。”

“这新修筑的防汛处是谁在看管,田县丞一定要查清楚,严加惩办。”

你要权,我给你,但是你得把今天发水这事给我说清楚。

越琢磨,严庆越觉得这水发的突然,发的没道理。

田有为显然没想到严庆会咬住这个事情不放,先是一愣神,很快就笑吟吟的说道:“请县尊放心,我一定严加查办此事,也会加强各处防汛。”

“甚好,梅香,替我送送田县丞。”

梅香上前送田有为之际,田有为先是一怔,瞟了一眼严庆,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梅香。

以他混迹官场几十年的阅历,一眼便看得出这女子是严庆的贴身侍女,虽然看着不大,却已褪去了稚子之涩。

送走了黄鼠狼给鸡拜年的田有为,严庆摸了摸桌子拼接的床,心里一阵苦笑。

“老爷,您怎么把权利都让给那个田有为了!”严楼雄厚的声音传了过来。

严庆刚准备让梅香给他倒茶,却被他劈头盖脸的说了一句。

“老朽跟了大老爷几十年,现在又侍奉老爷您,老爷一直说世代经商,愧对列祖列宗,好不容易遇到老爷您从小天资聪颖,所以才费尽心机让您步入仕途。”

“大老爷和列祖列宗可都盼着您,他日位列台阁,光宗耀祖呢!可您难道看不出那个田有为是想架空您的位置,老爷您怎么如此的不思进取。”

严庆看着严楼说的老泪纵横,越是越是激动。

“大夫说了,您的病根本没什么大碍,可如今竟然困在这方三尺桌椅之上,如此做法,您让老奴去了九泉之下,如何同大老爷交代啊!”

一旁的梅香吓得不敢应声,只敢低垂着头。

“是是是,您老说的对,我自会好生反省,梅香,快,替我扶楼伯坐下。”严庆眼下还不想和别人透露自己的想法,随口敷衍了一句。

“刚刚,我听到了老爷和田有为的话,这老小子分明就是在逼老爷您让权,您怎么还都给他了。”严楼长叹一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田县丞做事勤勉,在淳安威望很高,您对他有什么了解?”严庆似闲聊一般问道。

“这位田县丞可不简单,他虽然只是个八品县丞,但是和浙江布政使郑解多有来往,在淳安县可谓是一手遮天,历任县令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县中大小事务,基本都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能够办好,否则是寸步难行。”

严楼几句话,倒是应证了严庆的猜测,不然以他一个县丞的职位,怎么可能敢如此大胆,敢对自己这个正派县令咄咄相逼,原来是有靠山。

严庆自然是不会打无准备之仗的,所谓从大处着眼,从小处入手,眼下淳安最大的事情,便是治水安民,否则他这个淳安知县不仅坐不长久,就连人头都要保不住了。

没人请我,那我就只能不请自来了。

严庆摸了摸身下硬邦邦的桌面,面色一沉,说道:“给我换官服。”

严楼没想到严庆突然就要官服,赶紧说道:“梅香,快给老爷把官服拿来。”

“老爷,您这是要去哪里?”严楼赶紧问了一句。 第3章 到任第一件事:算账 《淳安县县志》

户籍、田亩、粮税、防务、治安、工事.......

严庆坐在赞政厅的主位上,一条一款看着记录。

这田有为记的倒是挺详细的,不过一般这种记录的事情,都是县里的主簿负责的。

让严庆相信田有为心里没鬼,那除非是这世上真有鬼!

“县尊,他们都到了。”

说话的是县里的典使王录,负责县里的刑狱和治安。

“让文案主簿、衙门班头还有治水主簿他们都进来吧。”严庆平淡的说了句。

“是,大人。”王录拱手回道。

新上任的官员为何一定要和当地属官见个面?

所谓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一番山水之谈,显露出的不仅是这淳安的山水之色,更是这淳安官场的风水之气。

哗啦啦,一阵脚步声,便有三人前后走了进来,整齐的站了一排。

“各位,我能够出任淳安知县,一是仰赖皇上天恩,二是严阁老多方举荐,希望各位能够与我同心戮力,治理好淳安,方才上不误国,下不误民。”

严庆有模有样的说了一堆标准的官场开场白。

“严大人说的是,我们自是替严大人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说这话的是县里的文案主簿方伯千。

“方主簿说的对呀,大人有什么事情就请吩咐。”衙门的班头赵庭接着方伯千的话说道。

“你就是县里的文案主簿方伯千?”严庆故意将手里的《淳安县县志》抬高了几分,让三人都能看见。

“回大人,卑职就是。”方伯千拱手答道。

“这县里的文案不应该是你负责记录和整理?怎么这上面签押的全是田有为的名字。”严庆说完,把《淳安县县志》往桌前一扔。

“啪!”的一声,吓得三人都是一惊。

其实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地方县丞比较勤勉的,确实把这类事情捡了起来,但是严庆从方伯千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便看出这其中必有门道。

“回,回大人,自从田县丞到任,这县志都是由他亲自记录整理,我想田大人如此勤政,我也就乐得偷个懒,便不再过问这事儿了。”

严庆觉得方伯千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有人愿意替自己当差,谁还愿意去抢着干了,毕竟这事儿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嘉靖十九年六月,杨村天旱,县里拨粮一百石用以安抚灾民。”

“嘉靖十九年八月,县衙大门损坏,维修用了二百两银子。”

“杨村有多少人?县衙大门是黄金做的?”

严庆一字一句的闭着眼睛,将日志中的部分内容背了出来。

方伯千越听越是心慌,吓得腿脚一软,一个个都跪倒在地。

“大人,别念了,快别念了,这都是田县丞记录的,实在是与我无关啊,小人毫不知情啊!”

“我没说与你有关。”严庆看着方伯千吓成了软脚虾,话锋一转,像是在逗他玩儿一样。

方伯千用长袖擦了擦脸上的虚汗,喘着大气,缓缓站起了身子。

严庆目光转到了方伯千右侧治水主簿张任身上。

张任目光灵动的转着,不过转眼就定住了心神。

“张主簿,你是管河道的,这新安江决堤后,淳安发了大水,你是如何治水的,以至于昨日又发了大水,竟然连本县都遭受池鱼之殃。”严庆语气平和,却字字珠玑。

“回禀大人,卑职是管淳安县水情的,河道归浙江河道衙门监管,昨日的水现已查明,乃是河道衙门为了进一步分洪,所以不得不将大水往淳安县再排一部分,因此才使得大人昨日差一点就......”张任一条一款回答的明明白白,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河道衙门是省里的,而且河道衙门监管都是司礼监派来的太监当着职位,谁敢挑司礼监的毛病了?

严庆沉思了片刻,说道:“你这么说,我倒是不得不认可了。”

张任悬着的心,刚刚落下,严庆又补充了一句,却让他刚落地的心又冲上了九霄云外。

“可我也不能就这么认可了,不然如何对得起淳安的百姓。”

“大人说的是,是卑职失职,请大人处罚。”张任立刻摆出一副低姿态来。

如果凭空捏造莫须有的罪名确实能治了这张任,但是也会让县里其他人,感到人人自危,从而失去人心,这是严庆十分在意的,要和田有为斗,打击他的威望是一点,如何建立自己的班子,才是最为重要的。

“你说淳安县是平原还是山区?”严庆没有接着聊刚才的话题,换了个方向问张任。

“额,回禀大人,淳安县,位于浙江省西部、杭州西南部的丘陵山区,东邻桐庐、建德,南连常山,西南与开化接壤,西与安徽休宁、歙县为邻,北与临安毗连,因此有千峰郡的称号。”

听了张任的话,严庆大笑道:“不愧是治水主簿,对于淳安的地貌特征如此熟悉,倒是本官初到,不了解这淳安居然还有这么多小山头存在。”

不仅是张任,方伯千和赵庭都眼前一亮,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

“大人说的是,我淳安县虽然没有高山,但是几百米海拔的小山头倒还真有不少。”方伯千补充道。

“方大人,在县尊面前不准胡说,我多次带人测量淳安地貌,几百米的高山屈指可数,哪有那么多小山头。”张任连忙反驳道。

严庆扫了两人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小山头肯定是还是存在的,至于海拔有多高,改天有空,我们一起爬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大人想去爬山,可千万一定要带上卑职去,我知道淳安县哪座山的景色最优美。”方伯千赶紧应声道。

张任犹豫了一下,说道:“淳安的山虽然不高,但是道路长久失修,县尊怕是会觉得难走。”

“路难走,修修不就好走了,你要是人手不够,就让赵班头给你派人帮忙。”严庆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啊!是,没问题。”赵庭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严庆面色陡然一沉,弄得三人以为说错了话,都不敢吱声,转眼就收起了笑容。

“改日,本县有闲暇之时,定然相邀。”

严庆没有直说邀请哪谁,自然是留给了这三人瞎想的空间。

三人拱手示意,不曾想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人,几句话下来,尽得老练之态。

“大人,卑职还有一件事情,要向大人禀告,是省里下来的公文,让我淳安县将原有的农田整改成桑田。”方伯千上前说道。

“哦?”严庆轻咦了一声,因为他在淳安县的签押房并没有看到这样一道公文。 第4章 谁家的丝绸大户? “大人,田县丞来了。”王录走进大厅,拱手道。

严庆暗自道,这人倒是来的巧,这屁股刚坐热乎,他就急匆匆的又跑了回来。

“请田县丞进来。”

“是。”

严庆刚看到田有为的前脚,便站起了身子,等到田有为走进大厅,严庆笑呵呵的说道:“田县丞不是巡查河堤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余光所及,严庆发现这三人脸上都露出些许诧异之色,多半是对自己这位堂堂县尊,对一个县丞如此客气感到不解。

“这都是卑职应该做的,倒是县尊大病未愈,又着了凉,倒是该多休息几日。”田有为说完,扫了一眼大厅之中的三人。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显得面面相觑。

严庆知道,这田有为怕是早就知道了自己要召见这三人,还故意等自己问完了话,才进来。

如果此刻自己退缩了,恐怕自己是个软脚县尊的事实就会传遍整个淳安官场。

“本来是想好好休息一下,刚刚听张主簿说起,省里治水,还是往我淳安分洪,一是担心淳安的百姓,二是怕田县丞太过操劳,本县身为淳安正堂,怎么能不身先士卒了!”严庆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说道。

“大人如此为国为民,真是我淳安百姓之福啊!不过这公事要紧,大人的身体也不能马虎,县里的确又遭了灾,不过我已经安排人去迁移百姓,重新修水道,大人倒是不必过于担心。”

合着啥事都让你办完了,对吧?

严庆心里一万把大刀看向田有为,脸上却是云淡风轻的说道:“田县丞还真是干练之人,倒是替本县分担了不少,本县在这里替淳安的百姓谢过了。”

“大人如此说,真是折煞卑职了,不过是分内之事,只要能让淳安的百姓安居乐业,卑职也就算是睡得心安了。”

呵呵,百姓要是安居乐业,恐怕你就寝食难安了。

严庆咬着后槽牙,心里骂骂咧咧道。

“田县丞,我听说省里下了公文,让我们改农田为桑田,不知道你怎么看此事?”

严庆一番客套话说完,该上正菜了,问的是怎么看,而不是你知道?显然是猜到省里的公文在田有为手里。

“大人,公文是昨日省里的人亲自交给卑职的,省里的安排,卑职不过是八品县丞,也不敢妄加评论。”田有为说着将怀里的公文拿了出来。

“那田县丞你就说说怎么安排的这事吧!”严庆接着说道。

“卑职已经安排人去各村百姓,将省里的意思告诉他们了,老百姓都表示十分支持朝廷的政策,都愿意种桑养蚕。”

严庆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个田有为在跟自己绕圈子,但他也不着急,继续套着田有为的话。

“既然老百姓都愿意做桑农,想必是家里都还存了不少粮食,这么多人都未卜先知,在发大水之前把粮食都转移了?”

田有为一时间有些懵了,他不知道严庆左一句右一句,到底是想说什么。

“额......这个,下官就不知了。”田有为仓促之前回答道。

“那这些百姓都成了桑农,这产的生丝恐怕是不能当口粮吧,田县丞,那这些百姓没了饭吃,怎么还会支持种桑养蚕了?”严庆一鼓作气拆穿了田有为的谎话。

“大人,省里的公文明确提到了,会有丝绸大户来淳安县将粮食借给淳安百姓,等度过了灾年,百姓以生丝抵偿换区的粮食数额就可以了。”田有为举着手里的公文硬声道。

“原来如此,省里有提到几月几日,几时几刻会将粮食运送到淳安县?”严庆追问道。

田有为装模作样的将公文打开,一字一句的翻找着,片刻后,回道:“这个确实没有。”

“那本县就不明白了,现在外面满地都是遭了水灾的流民,你身为淳安县丞,不思抚恤,反而跟他们说什么改稻为桑,饿死了一个人,省里的人顶罪,还是你来顶罪!”严庆加重了语气,质问道。

“大人,我不过是八品县丞,省里的公文交到我手里,我哪里敢问这些,只能按着公文行事。”田有为反驳道。

“《大明律》载有明文,公文是上级衙门和下级衙门传递公务用的,由各衙门一级官员署理,你一个区区县丞却拿着公文自行其是,是省里的人安排你这样做的?”严庆厉声道。

田有为一怔,望向方伯千三人,那三人扭过头去,也不敢随意搭话。

“还有,你说的丝绸大户,是哪里的丝绸大户,姓甚名谁?”严庆知道此刻田有为已经无言以对,于是话锋一转,又让他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回禀大人,这公文,哦,大人您请过目。”田有为总算是反应过来,赶紧将手里的公文双手呈给了严庆。

严庆接过公文,也不看,只是往桌案上一扔,等着田有为的回答。

“公文里没有提到丝绸大户是谁,但是卑职却听人说是一个名叫沈三千的人出的粮食。”

“沈三千?”

听到这三个字,不仅是方伯千三人一时间有些惊讶,就连严庆也不得不得重视起来。

沈三千是全国有名的大商人,在浙江,江苏,两广地区都有不少生意,丝绸也只是他产业下的一部分而已。

严庆略带吃惊的表情,自然没有逃过田有为的眼睛,他低着头,嘴角微微一翘,然后缓缓直起了身子。

“县里的存粮还能发多久?”严庆语气平和的问道。

“回禀大人,余粮还能发两天。”方伯千抢先一步出来回道。

“田县丞,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替淳安县募集十天的粮食。”严庆吩咐道。

田有为一下子吓傻在原地,急切的问道:“大、大人,你这话怎么说额,县里的粮食一直都省里给调拨的,怎么让我去弄粮食,再说,我去哪里弄这么多粮食。”

“弄不到粮食?那你就赶紧辞职逃命吧!”严庆半开玩笑的说道。

“大人,卑职不过是个县丞,您才是淳安正堂,就算饿死了人,省里问罪,也轮不到我去顶罪。”田有为怒气冲冲的嘟囔道。

“我确实是淳安知县,但是这余粮不够,是我上任之前就发生的事情,我来以后的事情,自然是我来担责,我来之前的事情,你不管,谁管?”严庆双眼盯着田有为说道。

田有为感到口干舌燥,一时间舔了舔嘴唇,彷徨道:“卑职也不知道去哪里借粮食。”

“田县丞,这严县令上任安排的第一道差事,你就如此推三阻四,是想让严县令下不来台?”方伯千抓住机会,上前补了一刀。

张任和赵庭一时间也明白了,目光都显得有些慌张,一个个小心翼翼的往两旁挪了挪身子。

“既然是县尊大人的吩咐,卑职这就去借粮。”田有为撂下一句话,转身就离开了赞政厅。 第5章 宴无好宴,人有好人 不出两日,田有为便借到了粮食。

据田有为所说,这粮食是县里的乡绅魏欣年所出,还以给严庆接风的名义,邀请了淳安县大小官员去县里的望斌楼吃饭。

“今日我淳安县有两件大喜事,一是严县令病体康愈,二是魏老爷赠我淳安县五百石粮食,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田有为说完,坐在了严庆左手位上,严庆右手边是文案主簿方伯千,方伯千身边坐的是治农主簿何安,张任则是坐在方伯千一旁,下首是赵庭,严庆对侧坐的便是魏欣年。

“是啊,严县令初到任就替淳安百姓解决了粮食问题,这可真是手段非凡呐!”

“我淳安县能够有严县里这样的青天来,这可真是淳安百姓的福分。”

.......

“田县丞在淳安县真是一呼百应啊!就连魏老爷子都给您面子。”

张任端起酒杯敬田有为,大声说道。

“哎,张主簿这话可太瞧得起我田某了,魏老爷子这可是冲着严县令的面子,才答应帮忙的,怎么能说是我田某人的功劳了!”

“哎呀,是我酒后胡言了,我自罚一杯。”

张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在严庆面前显摆着自己的实力,加上众人一番吹捧,严庆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本县在这里先是要感谢魏老爷子,在此危难时刻,能够替我淳安县出力,为百姓解困,为此严某敬魏老爷子一杯。”严庆双手端起酒杯,站起身子。

众人见县令都站了起来,也都纷纷站起来,端着酒杯装装样子。

“严县令如此说,可真是折煞了老朽了,先前也是田县丞到我家,将此事告诉了老朽,老朽确实要感谢严县令和田县丞,让老朽能替自己的父老乡亲尽点绵薄之力呀!”魏老爷子拖着自己花甲之躯,缓缓站起身来,半佝偻着拱手道。

“这都是严县令让我做的,我哪里有什么功劳。”田有为接过话头,笑呵呵说道。

严庆喝了杯中酒,缓缓坐下,冷不丁说了句:“这酒挺有味儿!”

田有为赶紧说道:“这酒是浙江特有的状元红,乃是魏老爷子珍藏了二十年的极品佳酿,今天特以此酒来敬县尊。”

“状元红?这名字倒是有趣,有什么说法?”严庆饶有兴趣的问道。

“我们浙江有个习俗,生了个儿子就藏酒,要是这儿子到时候考取了状元,就以此酒来庆贺,名为状元红。”

听了田有为的话,严庆若有所思的问道:“哦?那你这好几坛子酒,岂不是说淳安县出了好几个状元?”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也就是取个彩头,没中就没中,等娶媳妇儿的时候又拿出来,就改叫女儿红。”张任补充了一句。

“来,卑职再敬您一杯。”田有为亲自给严庆倒了酒,再给自己满上。

“哎,田县丞,这杯酒敬的是个什么名目啊?”

通过刚才的几句闲话,严庆也已看明白,这可真是宴无好宴。

“严县令倒是个风雅之人,喝杯酒还要找什么名目,田某虽比不得严县令进士出身,但也愿即兴赋诗一首,以助酒兴。”田有为站起身来,端着酒杯,缓缓走了三步。

“金杯银杯浊酒杯,一杯一杯复一杯。”

“状元郎来女儿醉,莫念他人怀中闺。”

“好诗啊!田县丞这诗怕是惦记上谁家的娘子,写的吧!”张任说完大笑三声。

“当着严县令的面,张兄莫开此等玩笑,我岂是这等人。”田有为脸色一沉,严肃的说道。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田县丞自然不是那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自家娇妻在侧,怎么会惦记别人家的东西了。”张任又干了一杯,自当是赔罪。

严庆知道,这两人在他面前演这出戏,就是当着众人在羞辱他,想找回面子。

“这酒可是越喝越有劲儿了,大家都尝尝,今天没有什么大规矩,都随意一些。”严庆为了缓和气氛,对着众人说道。

“可我刚听说,就在昨天,田县丞便纳了一房妾,怎么没有白酒庆祝一下。”

方伯千一席话,让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田有为刚端起的酒杯也缓缓放了下去。

“方主簿这话倒是不假,不过这娶妻纳妾本就是田大人私人的事情,难道田大人没请你,你就心怀私怨?”张任赶紧站出来替田有为说话。

“不过是一件小事,就没有大操大办,忽略了方主簿,田某在这里赔罪了。”田有为接过张任的话头,赶紧摆了个姿态。

这个时候方伯千跳出来找田有为的茬肯定不是因为什么私人怨恨,严庆敏锐的察觉到了,这桌上虽然是山珍海味,但也是海鲜、河鲜、凉菜一应俱全。

田有为一杯酒敬给方伯千,倒是让他哑口无言。

“敢问田县丞娶的是哪家女子?”严庆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连忙问道。

“不过是个乡野之女,不足县尊大人垂询。”田有为一语回绝了严庆。

“田大人说的是,确实是乡野之女,不过是娘家都没了的乡野之女。”方伯千嘲弄道。

“方主簿喝醉了,魏老爷,快叫人扶方主簿下去休息。”张任见田有为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立刻命令道。

“是,老朽这就安排。”魏欣年摆了摆手。

“我可没醉,淳安县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土豪劣绅,乘机兼并田土,买卖幼女。”方伯千一时间说的激动,站起身子,一脚踩在椅面上,大声说道。

“还不快把方大人扶下去!”张任呵斥道。

严庆瞥了一眼田有为,这人脸色虽然有些难看,但一直稳如泰山,看来是想看自己怎么处置。

“田大人,若是真有此事,本县自然是要秉公办理,不过麽.......”

严庆故意停顿片刻,见田有为脸色逐渐放松,双眼似有期待之意。

“不过此事究竟是否属实,还要仔细研查一番。”

田有为笑道:“大人说的是,我看这件事,就交给王典使办吧!”

你有问题,你自己推荐人来查自己,严庆自是明白这其中必有蹊跷,不过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即便是查出来真相,想靠这个扳倒田有为,倒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就依田县丞所言。”严庆顺水推舟的说道。

严庆看着被两个仆人架走的方伯千,心里百感交集,若是自己一步踏错,恐怕到时候被架走的,就是自己。

不过转念一想,这方伯千怎么会如此糊涂,当着众人公然挑衅田有为,他俩之间又有什么事情? 第6章 照单全收 淳安县后衙。

“魏老爷子知道大人您的宅子遭了水灾,特意给您送了一所新宅,您何不带着丫鬟仆人搬过去住。”田有为笑着说道。

“淳安挤压公务较多,我住在这里,也是为了方便,从而能够安心处理公务。”严庆说道。

“大人如此勤政,真是我淳安县百姓之福啊!不过我淳安交通不便,自是有些风俗与别处不同。”

田有为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本精致的小册子,脸上笑咪咪的推到严庆身前。

“大人初到淳安,按规矩,本地的士绅都会准备一些薄礼,托卑职转呈,还请您过目。”

早不送,晚不送,我刚要查你,你就给我送过来了,这是什么风俗?还什么按规矩,《大明律》有这条规矩?

严庆心里一阵嘀咕,这老小子是对自己不放心!

不过这明文规定是一回事,实际上怎么做又是一回事。

严庆本来也没想拿这么点小事揪着田有为不放,于是接过来粗略的翻看了几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严庆不由的暗自感叹淳安县可是真富,或者说你田有为可真是大手笔。

这清单中,上好良田五十亩,十锭金,百锭银,还有十名丫鬟。

严庆不过是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折合现银不过四十两银左右。

这“礼”这些加起来,怕不是要超过五千两了。

不得不说,权利是真的“香”。

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穿衣吃饭都很难超过五两银子,田有为一句话,便送给自己数千户人家一年的开销。

不过严庆并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他爹为了给自己铺路,花的银子又岂止万两,对于这点钱,倒还真看不上眼。

不过眼下这情形,并不是说你看不上,就可以不要的,为了这么点小事,严庆也不想和田有为撕破脸,官场上,要和光同尘。

就像自家上下打点,就为了走门路,找个个肥缺,严世蕃收的银子或许还不如下面那些依附他的人拿的多。

但是正因为这些人拿了好处,所以都站出来替他严家摇旗呐喊。

现在田有为嘴上说的什么淳安县士绅,其实就是以他为核心的利益共同体,主打的就是一个合作榨取民脂民膏,通过圈地,将土地、人力资源都撰取到自己名下,从而影响着整个淳安县的方方面面。

因此新来的县令如果不加入他们,就会被这些人“齐心合力”弄的举步维艰。

如此,对于这种士为主,绅为辅的利益集团,即便是朝廷也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须臾之间,严庆想了许多,既然你田有为对我不放心,试探我的底线,那我就照单全收,严庆心中打定主意。

“本县初来乍到,还没为淳安父老做什么,怎么能收如此大礼。”严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将手中的小本退还给田有为。

田有为何等人物,赶紧送上台阶,可以说是扶着严庆下马,生怕他摔跤。

“大人莫要如此说,这不过是聊表心意,相信淳安县定然能够在大人的治理下,更上一层楼,到时候,百姓富足,这都是大人您的功劳啊!”

这只是现在的价钱,等以后你们赚了更多,也就给我分的更多了,严庆思索着。

片刻后,严庆将手中的小本搁置在桌上,转问了一句:“王典使那边查的如何。”

田有为面带疑惑的问道:“大人,王录虽然是我推荐的,但此事涉及到卑职,我也不好过多的询问,想必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严庆嘴角微微一翘:“王典使的能力可真强,半日便查清楚了来龙去脉,想必定然能够还田县丞一个清白。”

田有为一时不明白,这严庆到底什么意思,但是那边的事情,自己已经安排的天衣无缝,于是小心敬慎的回道:“这就要请严县令能够多多体谅卑职的难处了。”

这话说的似是而非,你到底是承认了自己有问题,还是没承认,还是说你承认了,但是却情有可原,严庆仔细琢磨了一番这田有为的话。

“田大人还有公务在身,就请去忙,本官今天还要在这里等王典使回奏。”

领导说你有事,你没事也是有事,还特意告诉你,他接下来的安排,那自然是对你万分的放心。

田有为赶紧站起身来说道:“既如此,卑职就去忙了。”

打发走了田有为,严庆便找了严府管家严楼询问情况。

“老爷,我安排跟踪王录的人回报,他查到田县丞纳的那房妾侍名叫珠儿,他有个哥哥叫明浩在淳安县东门漕运码头做杂工,王录带人去找明浩的时候,正好抓住他正在向倭寇买粮食,被当场抓获。”

“通倭?”严庆也吃了一惊,在大明,通倭可是重罪。

“不过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严楼接着说道。

“快说说,有何蹊跷的地方。”严庆追问道。

“这倭寇怎么会跑到漕运码头去卖粮食,而且又被王典当场抓获。”

其实严楼不说,严庆心里也觉得这事不简单,不过这通倭案不是小案,如果处理不好,自己也会受牵连。

“这是本地士绅送的礼,你打点一下。”

“是。”

严楼没有多说什么,自是按照严庆的吩咐去做。

出了房间,严楼轻声把房门掩上,因为他的出来,严庆需要仔细思考一番,如何处理这棘手的难题。

严庆抿了一口热茶,闭上眼睛仔细分析着局势。

如今这方伯千趁着酒宴,大张旗鼓的和田有为针锋相对,让自己不得不有所表示。

自王斌楼散场后,严庆私底下和方伯千谈了谈,原来这田有为利用一个叫胡三的地皮流氓,霸占了淳安县的青楼,抢了方伯千的相好。

方伯千借机抖搂出田有为干的龌龊勾当,就是想找回面子。

严庆也明白,官府对于赌博,青楼这些行业也没有完全禁止,因此大明朝的官员多是有些副业的。

田有为也好,方伯千也罢,对于严庆来说,他们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利益争斗,只要不影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什么。

“咚!咚!咚!” 第7章 通倭大案 尚在沉思的严庆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一阵刺眼的光亮让严庆不得不半眯着眼睛,只见严楼推开房门,身后是捧着官服官帽的梅香。

“何事如此惊慌?”

“老爷,刚刚县里的王典使急匆匆的跑到后衙大门,让我快请老爷去正堂,说是县里出了大事,需要向老爷您亲自汇报。”

按大明律,若是有百姓诉讼,自有典使协同衙门班头处理,知县也只有询问之责,却无干预办案之权。

典使查明后向知县汇报,知县会同文案主簿写好案卷,然后由知县宣布结果,若县里无法解决的,则扣押涉事人员,将案卷移交上级衙门。

这王录如此着急,还要亲自汇报。

严庆心中立刻意识到,恐怕就是通倭的事情。

不过严庆心中已有了主意,一边让梅香给自己更衣一边吩咐着:“让王典使一个人到签押房等我。”

“是。”严楼赶紧跑去通知王录。

严庆换好了官服,闲庭信步一般,打着哈欠走进了签押房,见王录低着头,在签押房内踱步,一脸急切的样子。

“大人,您可算来了,可急死卑职了。”王录见严庆来了,赶紧凑上上去说道。

“王典使,本县刚补了一觉,就被你吵醒了。”严庆看出王录十分着急的样子,他就越是拖着不讲正题。

“哎呦,我的县尊,出大事了哟!”王录满脸愁容地说道。

“王典使不要着急,坐下慢慢说。”严庆走到太师椅前,缓缓坐下。

“卑职按大人的吩咐去调查田县丞纳妾的事情,查到这女子叫明珠,他有个哥哥叫明浩,在淳安漕运码头当杂工,于是我带人赶到漕运码头,结果碰上明浩还有几个桑户正在和一群倭寇买卖粮食。”

“既是倭寇,就该当场抓住。”严庆故意打断王录的话头说道。

“大人,卑职今天只是去调查,所以没带多少人手,一番激战,只抓到一个叫姿三郎倭寇和明浩,卑职一番盘问,他死不承认向倭寇买粮,卑职只好将他们带回县衙,向大人禀告。”王录叹了口气道。

如果说这是设计的好的,严庆只能说,设计的还真像那么回事,人证和物证具是铁证如山,根本不容抵赖。

“既然如此,本县就亲自升堂问案,把那个叫明浩的和那名倭寇带上来,其他人收押”严庆话一出口。

王录就宛如云开见月明一般的转忧为喜:“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

严庆坐在知县大位之上,扫视了两边肃立的两列衙役,按道理这种情形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实际上几乎是没有的,没想到这万中无一的事情让他给撞上了。

“堂下何人?作何活计?”

“回禀县尊,小人明浩,淳安千岛湖村人士,在漕运码头做杂工。”明浩未带铁撩,半躬着身子回道。

“汝有功名否?”

明浩摇了摇头:“小人家贫,未曾入仕。”

“依大明律法,无功名者,见官不跪,杖二十。”

严庆一句仗二十,把明浩吓得双腿一软,赶紧趴在地上连磕着响头。

“请知县老爷饶命......”

严庆这才背靠在座椅上,缓缓端起公案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舒缓了一下语气说道:“明浩,你利用自己在漕运码头做工之便,和倭寇买卖粮食,被王典使当场抓获,你可有有话要说?”

“小民冤枉啊!”

“小民家里本有几亩桑田,如今被大水淹没,父母皆死于大水之中,徒留小人与小妹侥幸存活。”

“桑户之家,本就存粮不多,平时都是以生丝换取其他用度之物,如今更是难以生存,小妹不得已卖身官家,从而给我换取了些许银两。”

“但是前几日,官府到村里发布了改稻为桑的政令,而且淳安县的粮食不允许私相售卖,我空有银两却无人敢卖我粮食,于是我去那官家那里想要赎回小妹,结果却被乱棍打出。”

“今天我听闻漕运码头有人买卖粮食,于是我拿着银两去购买,不曾想却被差官大人抓捕,硬说我通倭,小人百口莫辩,还请知县大人给小人做主啊!”

言罢,明浩声泪俱下,一头砸在地上。

严庆见这明浩说的情真意切,倒是这个故事却十分的奇怪。

沉吟片刻后,严庆开口问道。

“你说你妹妹卖身给了官家,是我淳安县的?是哪一个。”

“回禀大人,就是田有为。”明浩说的咬牙切齿。

“大胆,田县丞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王录立时站出来大喊道。

严庆瞟了王录一眼,王录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往后退了几步。

不过这王录听到这人提到田有为便有出言恐吓之意,倒是有趣的很。

严庆余光扫到王录身边带着枷锁的人,问道:“此人便是倭寇?”

“回禀大人,是,他叫姿三郎。”王录回应道。

“你们怎么敢去漕运码头买卖粮食的?”严庆质问道。

“我是不会给你们透露任何消息的,我只能告诉你们,粮食是我卖的,而且他也买了。”姿三郎说完看了一眼明浩。

“大胆倭寇,在大人面前,居然如此嚣张,难道不知道王法森严?”王录对着姿三郎怒斥道。

“他是你的大人,不是我的大人,这是你的国,不是我的国。”姿三郎用一口汉话十分顺溜怼了回去。

“好了,一个倭寇,何必与他计较。”严庆不想在这倭寇身上浪费太多时间,立刻打断了他二人。

“明浩,如今人证和物证据在,恐怕也不容你抵赖,不过本官念你事出有因,暂且收押,你在牢中好生反省,若是你愿意承认通倭,本县愿承认你是主动招供,自会向上官请求,饶恕你的家人。”

“啪!”

惊堂木重重的落在桌案上,不由任何人质疑。

“退堂!”严庆的声音随后响起。

言罢,严庆拂袖离开了正堂。

徒留衙役等人暗自惊叹。

这二十多岁的新县令,官威十足。 第8章:码头风波(上) 严庆总算是明白老爹为啥把严楼派来给自己当管家了。

这严楼自从来了淳安县就没歇过脚,收集淳安官吏官声名声、了解淳安的经济情况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严庆这些日子,不紧不慢的和淳安官员打着太极,反而显得是庸碌无为。

但这只是严庆装出来的表象,不过田有为倒是不曾把这新县令看成庸碌之辈。

严庆迟迟不肯判决明浩的通倭案,反而是关押在牢房,叮嘱王录要看顾好他,这就让田有为夜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了。

严庆一早梳洗更衣,便带着赵庭和几个捕快换上便服去县里逛逛,体察民情。

官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就是为了到漕运码头调查。

一行人从后门而出,窜到了正街上。

“淳安何以如此凄凉?”

严庆看着正街之上,都人烟稀少,原本应该沿街叫卖的小贩只有区区几人,更是不见讨价还价的商客。

“回禀大人,淳安分洪,全县被淹,原本这县衙四周,那可是繁华的紧,如今却是门可罗雀。”

“大人若想看看,可以去城东,漕运码头上倒是颇为热闹。”

这件事情,严楼已经和严庆汇报过了,淳安的情况比较特殊。

大部分百姓都是靠农耕为生计,农耕经济只占四成左右。

漕运却很发达,因此漕运的工人也算是守着码头过日子,还算滋润,不过漕运的税却是省里漕运衙门直接征收,并不通过县里。

桑农占了三成,家里能够有一台织机,那可真是歌词里唱的,你耕田来,我织布,夫妻恩爱,苦也甜。

“既如此,我们就去码头上吹吹风。”严庆玩笑道。

“大人,一会儿请不要离我太远,这码头上,龙蛇混杂,说不好就出现什么情况。”赵庭上前提醒道。

严庆自是明白,越是肥肉,越是有群狼争抢的道理,微微点了点头。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码头上。

严庆站在围栏处,见船舶之上工人搬运着货物,不由的心生感慨。

“游人商贾不绝斯,青楼酒肆繁如咦。帆影幢幢真似梦,谁念炀帝开先河。”

“大人真是好兴致,好文采呀!出口便是千古文章。”

赵庭的吹捧,严庆自是受用的,不过耳边却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

“这都几天,怎么还不交保护费,是不想在这儿干了?”

“胡爷,您就宽限几天吧,家里老人病了,工钱都拿去买药了啊!”说话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

“买药?你家里就一个老不死的老娘,有什么资格喝药。”

“这人叫胡三,是县里的地皮流氓,因是有些背景,县里也不敢拿他怎么样。”赵庭见严庆的目光盯着胡三许久,赶紧凑上前,小声解释道。

严庆没有说什么,继续观望着。

“胡爷,求求你了,可怜可怜我吧,我就这一个老娘,我不能看着她病死啊!”,黑汉子一猛子就跪在胡三脚下,双手紧紧的抱着胡三的右腿,痛哭流涕。

“哎!你先动手的额,快,把他给我扯开。”胡三用力挣脱不开这汉子,大声怒骂道。

一旁的小弟见了,赶紧上前,两三个人一齐动手方才把这黑汉子给拖开。

“胡爷,下个月,下个月发了工钱,我一定交上。”黑汉子赶紧求饶道。

“下个月?你这个月的都没没交了,老阮啊,你也不是第一天来码头做工了,不知道规矩?不交保护费,就不能在这里做工,你不交,我怎么管其他人?”胡三一屁股坐在麻袋上说道。

“我阮大也不老工人了,自是知道胡爷的规矩,能不能请胡爷看在我们相交多年的份上,就给我宽限几日。”黑汉子阮大跪在地上连磕着头。

“攀交情,谁和你相交,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胡三冷笑一声。

“是小人说错了话,小人不配和胡爷相交,小人还望胡爷高抬贵手,就给小人一条活路吧!”阮大跪着爬到胡三脚下,双手捧着胡三的长靴。

“滚开!”胡三看着阮大,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把阮大踢了个跟头。

“大人,要不要去管管。”赵庭见这胡三动了粗,立刻询问道。

“不用,我们走过去看看。”严庆是来查漕运码头买卖粮食的事情的,这等地痞流氓,他懒得招惹,想来他们这么多人走过去,这些人也不会再把事情闹大,可谓是两难自解。

“哟,这谁家的公子,想来我漕运码头做生意?”胡三远远的看见严庆四人越走越近。

“这漕运码头是你的?”严庆没有正面回答他。

胡三能在这漕运码头混这么久,还是有些眼力见的,一眼便看出这人有些身份。

“若是做生意的,拿漕运证明给我看看,若是没有,就请快离开。”

胡三抬出漕运衙门说话,显然是吓不住严庆的。

“就是有公文,也不会给你看。”严庆知道这胡三无任何官职在身。

“你小子找打?”胡三梗起脖子,怒骂道。

赵庭的身子缓缓向前移了半步,生怕这流氓伤了严庆。

“莫生气,我不过是来看看这码头,若是好,便来做些粮食生意。”严庆话锋一转。

“这码头的生意没那么好做,首先你得有官府文书,其次你得交税钱。”胡三提醒道。

“官府文书,合理纳税,自是要有,我从商多年,不必你来提醒。”

“我说的不是这个税,而是保护费,你要是不交,万一你的货物在码头上被人抢了,或者不小心落水,你岂不是赔了。”

胡三这话充满了威胁之味,严庆对于这些流氓手段,自是明白,却装着不懂的样子。

“做工要交保护费,做生意也要交保护费,朝廷这漕运码头倒像是给你家修的一样。”严庆冷笑道。

“哼,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以为你是谁?敢跟我这样说话?”

胡三脸色一变,恶狠狠地说道。

说着,胡三背后六名小弟便将严庆四人围住。

严庆扫了一眼四周,说道:“你若打死了我,无论你后面有什么人,都不住你。”

胡三左右看了一眼,操起一根木棍,抬高了嗓门道:“这漕运码头一亩三分地上,还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弟兄们,给我打。”

电光火石之间,赵庭带着两名衙役便和胡三的八名小弟缠斗到了一起。

虽然胡三仗着人多势众支撑了一会儿,片刻后便被赵庭三人打的翻倒在地,一个个苦叫连天。

“大人。”赵庭将胡三押到严庆面前。

严庆瞟了一眼胡三,冷冷吐出两个字来。

“跪下!”

还不等胡三反应,两名衙役各自踹了胡三一条腿,将胡三踹的跪趴在严庆面前。

“我问你,你和田有为什么关系?”

严庆这句话,让胡三一时间愣了半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人问你话了,快说。”赵庭指着胡三的头怒斥道。

“大人,我不认识什么田有为啊,小的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胡三一副装傻充楞的样子,岂能瞒得过严庆。

“围攻知县,依大明律,等同谋反,谋反是什么罪,你知道?”

严庆的话说的淡淡然,轻飘飘,可对于胡三来说,那宛如晴天霹雳一般,重重的砸在脑袋瓜子上,让他整个人的心气一下子瘫软了。

“饶命啊,官老爷,小人不过是个地皮流氓,常年在这码头讨饭吃,田县丞找到了我,让我今天多带几个弟兄,若是看见有一个白净的书生模样的人来,就出手教训教训他。”胡三整个身子趴在地上,就像个软体动物一样,冲着严庆边磕头,嘴里边说着。

“你刚才这可不像是教训教训啊!”严庆知道这人已经被吓破了胆,于是再添了一把火。

“是小人该死,小人见大人身边没几个人,仗着人头,想把大人打的重一些,这样回去也能讨点赏钱。”胡三小声嘀咕道。

“行了,爬起来。”

严庆嘴角微微一翘,这漕运码头的情况,严楼调查的十分清楚,否则严庆也不敢就带这么几个人来查访。

今天若不是这胡三刚才出手太重,严庆也不会联想到田有为。

听到严庆让他起身,胡三仿佛重获新生一般,瞬间就从地上窜了起来。

“知县老爷但有所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会有半句假话。” 第9章 码头风波(下) “你在漕运码头以什么为生计?”

胡三肉色可见的感到害怕,思索半刻钟才吭哧出两个字:“收税。”

“只要你据实回话,本县恕你无罪,若有半字虚言,我们就去县衙邢房里聊聊。”

胡三连忙讨饶:“大人千万不要带我去县衙,小人这就从实道来。”

“小人本是这淳安县的地痞,平时就在这码头讨生活,凡是做工的工人,货运的商家若是不交保护费,我就派人骚扰他。”胡三说完偷偷瞄了一眼严庆的脸色,见他并未发怒。

严庆看得出胡三说这话之前,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的,想必不会有假。

严庆继续问道:“你在这码头上每天能收多少钱?”

“若是平时,二十两银子左右,但是如今淳安遭灾,每天也就能收个五两银子。”

“你这财也发的不小啊。”严庆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

严庆转头望了望沿岸的酒楼、青楼、赌坊,话锋一转。

“码头上这些客商云集之处也是你也去收保护费?”

“啊?”

胡三还未反应过来,不知何为客商云集之处。

“大人是问你,这些酒楼、青楼、赌坊等你有没有去收过保护费。”赵庭补充道。

胡三双手连连在身前摆动:“这个没有,小人只负责码头这一块儿。”

“负责?”

“这么说是有人让你这么干的?”

严庆语气稍转冰冷的问道。

胡三赶忙笑着回道:“大人,其实这些银子也不是小人和小人手底下的兄弟分了,大部分还是上交给了衙门。”

“你怎么说,赵班头,查来查去,最后怕是要查到咱们县衙里去了。”严庆笑着看了看赵庭说道。

赵庭自是知道衙门每个月发的那些所谓“辛苦费”多半是不法途径而来。

严庆见身后三人都低垂着头,微微一笑。

“那按你的说法,码头归你管,那其他的商行都归那些人管理。”

胡三一口答道:“淳安的青楼归田有德管理,酒楼归马鸿,赌坊归张麻子。”

赵庭悄悄在严庆耳边低语道:“田有德是田有为的亲表弟。”

严庆沉默了,有人利用这些地皮流氓,以各种名义加征百姓的赋税,而且这些钱多半都被这些同流合污的人给分了,最后是百姓苦哈哈的过日子,还倒骂官府的不是。

“如今淳安遭了大灾,你们如此苦苦相逼,最后逼死了百姓,或者逼走了他们,最后其实你们自己也收不上税钱。”

胡三听了严庆的话,一个扑通跪在地上,诉说起来:“大老爷明鉴,其实我老胡也是苦出身,从小就在淳安长大,这些人说起来都是我的乡里乡亲,我也不想如此,平时能放一马也就放一马,但是最近上头催的紧,小的也没办法,我也得为我这十几号兄弟着想啊!”

严庆被这胡三一副可怜样弄得哭笑不得:“你个混账玩意儿还给我讲起委屈来了,像你这么干,迟早得落个煽动百姓造反的罪名。”

胡三讪笑道:“大老爷,您这是笑话小的了,小的怎么敢做这种事情啊。”

“小的知道大老爷刚到本县,小的懂规矩,回去就准备三百两孝敬,给您送到府上。”

“你倒是真大方。”

严庆呵呵一笑后,脸色严肃起来:“钱我就不要了,不过事,你得给我去办,若是干好了,你就还能在这淳安一亩三分地混,若是干不好,本县勾决的第一个颗人头就是你的了。”

胡三又趴在地上,连磕着头道:“小人一定办好......”

严庆见胡三磕头磕个没完了,说道:“好了,好了,头磕破了,我可不出药钱。”

胡三一听严庆这话,顿时明白了,赶紧恭恭敬敬的请示道:“大老爷请吩咐,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你找一帮人,去城里的赌坊、青楼、大的酒楼收保护费,然后和他们打起来,只要不打死人,随便你怎么打。”

胡三有些傻眼:“大人,这聚众斗殴可是要打板子的。”

“谁说你聚众斗殴了?”

“这,衙差大人啊。”胡三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赵庭。

严庆笑道:“他就是衙门的赵班头。”

赵庭赶紧回道:“县尊大人怎么说,卑职就怎么做。”

胡三眼珠子一转圈,随即明白了严庆的意思。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下去准备。”

胡三刚跑开没几步,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呵斥。

“滚快点!”

严庆刚回到淳安县衙,便听到门房说田有为已经在签押房等许久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本县刚去城里转了转,倒是让田县丞久等了。”严庆满脸笑容的走进签押房。

“大人勤劳公事,微服私访,当是我淳安县官吏的表率啊!”田有为也笑脸相对,奉承了一句。

“田县丞有何急事要找本县?”严庆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后问道。

“大人让卑职调查的河堤再发大水的事情,卑职已经查清楚了。”

严庆倒是不感到惊讶,可以说是“毋庸置疑”,肯定会查清楚。

田有为见严庆不为所动,又补充道:“是一个叫明浩的桑户带人干的。”

严庆哦了一声:“田大人可曾抓到人?”

这田有为多半是见自己迟迟不肯发落明浩,所以才又弄出这么个毁堤的事情来,这是想把这个叫明浩的置于死地不可啊!

“我本来想安排王典使去抓人,后来听王典使说抓了个人就叫明浩,便去牢里核对身份,果然是此人。”

严庆微微点了点头,没做任何表示。

田有为提议道:“大人,此人身犯抵抗国策,通倭两大罪款,若是不谨慎处理,怕是会连累到大人。”

严庆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说道:“依田县丞所言,此事该如何处理。”

“依卑职看来,应该立即公文到浙江臬司衙门。”

严庆听了田有为的提议,心中愈发明白,这田有为应该是早就计算好了这一切,今天码头的事情,算是给自己的一个警告,若不是自己看破了胡三,此刻怕是要被打的头破血流了。

“田县丞,这公文如何写了?”严庆反问道。

田有为一愣,这个问题倒是不像是个问题,一时不明白严庆的意思。

“大人何意?卑职愚钝。”田有为直言道。

“臬司衙门对下属衙门只有邢狱复核之权,却无主办之责,如今案子未查清楚,我若上书公文,必然要移交人证、物证,以及案卷,这明浩若死不招供,按察使陆大人必然问询于我,我如何答话?”严庆说道。

“如今通倭的人证、物证俱在,倒是可以定罪,大人不妨先在县里把他的通倭的罪定了,然后移交给臬司衙门,至于毁堤的罪,让他们去查,我们极力配合就好了。”

严庆看出了,这田有为多半是和这臬司衙门有些关系,否则为何一力让自己移交。

“通倭的罪,也不是那么好定的,漕运码头是漕运衙门的,但却在我淳安境内出现通倭的事情,这事若是捅上去,恐怕会牵连到漕运衙门,本县初来乍到,用这捕风捉影的事情随意上报,本县岂不是得罪上官。”严庆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

“既然大人如此说,卑职就直说了,浙江按察使陆大人和卑职是本乡本土,此事定不会为难大人。”

田有为把话都说开了,严庆一时间也无话可反驳,不过他也不怕,毕竟他也替田有为挖了个大坑。

“既如此,明日我就安排方主簿将案卷整理好,这公文不如如就请田县丞亲自送了一趟?”

“卑职遵命。”

田有为见严庆如此从善如流,满口答应了下来。 第10章 对簿公堂 翌日,一大早,严庆就升堂点卯。

望着堂下两列的官吏,严庆不见王录,质问道:“怎么王典使没有到场。”

“启禀大人,风闻城中有地痞流氓在城中各处酒肆、青楼、赌坊打架斗殴,所以卑职派遣王典使去处理,因此未能赶到。”

“哦!竟有此事,令王典使将一干人等全部缉拿归案,本县要亲自审理。”严庆大声宣布完,余光扫到田有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严庆话音刚落,便听到堂外传来了王录的声音。

“淳安典使王录,缉拿胡三为首三人到堂。”

“带胡三上堂。”严庆命令道。

王录押着胡三到了堂上后走到严庆的公案前。

“大人,这是卑职的办案记录。”

严庆接过一册本,点了点头,王录便站到了正堂右侧。

“小民胡三叩见知县大老爷。”

胡三一到堂上,便立刻跪倒在地。

“小民冤枉啊!”

这胡三直接大喊冤枉,倒是让田有为有些急躁。

未等田有为开口,严庆手中惊堂木“啪”的一声。

“本县还未问你,你岂敢咆哮公堂。”严庆恶狠狠的说道。

“大老爷,小民错了,小民该死。”胡三摆出一副求饶的姿态。

“错了?你错在哪里?”严庆问道。

“小人不该咆哮公堂,还请大老爷饶命。”胡三说道。

“你纵凶市井之中,咆哮于公堂之上,竟然还敢妄言冤枉,尔难道不知国法森严!”严庆大声怒斥道。

胡三宛如捣蒜一般,连连叩首:“小民何敢欺瞒大老爷,只是小民却有冤情。”

“大胆,你这斯,竟然还敢巧言令色,妄图欺瞒大人,左右,将这斯掌嘴二十。”

“咦~”

严庆故意拖长了腔调,一时间公堂的气氛让人感到一丝凉意。

“田县丞,何必与这泼皮计较,倒是失了身份。”

田有为知道自己一时情急,有越俎代庖之嫌,赶忙对着严庆作揖道:“卑职见这斯满口胡言,企图欺瞒大人,一时情急,失了规矩,还请大人见谅。”

“本县虽然初为县令,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糊弄的,满口胡言之人,必瞒不过本县的眼睛。”严庆不急不慢的说道。

“那是,那是。”田有为自觉的退后了几步。

“胡三,本县且问你,是否带了二十九人去城中酒肆、青楼、赌坊,还与人斗殴。”严庆质问道。

“确有此事。”胡三老实答道。

“按大明律,手足欧人,不成伤者,笞二十,成伤者,笞四十,王典使,斗殴之人中,可有伤残者?”严庆转问王录道。

“回禀大人,未有伤残,多是器物损坏。”王录回话道。

“胡三,你还有何话讲?”严庆追问道。

“大老爷,小民有下情回奏,还请大老爷体谅小民的苦处。”

“你有何冤枉,当堂讲来,本县定会秉公办理。”严庆的声音紧随其后。

“小民和几个兄弟去怜月楼找那里的头牌花魁怜月姑娘喝酒,却被怜月楼的老板百般刁难,小民又不少他银子,却被他无端辱骂,甚至还下令他手下人将我驱逐出去,小民就想找怜月姑娘陪酒,结果这怜月楼老板就让人动手打我,那我总不能不还手吧,结果一还手,就正好被衙差大哥给看到了。”

严庆不为所动,继续问道:“王典使还拿了你两个兄弟,他们在城南的天鹰赌坊,城东的望斌楼都与人互殴,据他们的证词,都是你胡三手底下的泼皮流氓。”

“青天大老爷,他们虽然是我兄弟,但是也不是成天都在一起,他们去哪里耍,确实与小民无干啊。”胡三摆出一副无赖之态,让田有为那双想刀人的眼睛无处可藏,被严庆看在眼里。

“大人,这胡三本就是个无赖之人,卑职审问他时,多是刁钻之词,依卑职所见,不用刑,他是不肯招供的。”王录见此情状,对严庆说道。

“把赌坊和酒楼打架的首犯带上堂来。”

王录见严庆对自己的话,根本不予理睬,低着头惺惺的退了回去。

“小民苏大鹏”

“小民王兴”

“叩见知县大老爷!”

“苏大鹏,你因何与赌场的老板张麻子殴打?”严庆质问道。

“回禀大老爷,小民本是在漕运码头讨生活的,这是最近几日没什么油水,所以想去赌坊碰碰运气,结果赔的是血本无归,但是小人发现这张麻子居然出老千,小民与他理论,他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命令手下人对我拳打脚踢,小民若是不还手,怕是要被他们给打死了。”苏大鹏边说着,边将自己的袖子和裤脚卷了起来,让严庆看到他身上的红印。

严庆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看向了王兴。

“王兴,这王典使的记录上写的清清楚楚,是你先动手打的望斌楼老板马鸿,你可有话说?”严庆随手翻看了一下查案记录。

“回大老爷,是小人先动的手,但是这马鸿用掺了水的酒买与小民,小民岂能与他善罢甘休,我想拿着那坛酒带着马鸿到衙门来理论,谁知道马鸿却抵死不来,小民一时激动,便和他扭打起来。”王兴说完,低着头,还死死的抱着一坛酒。

“如此说来,你们三人确有冤情,不过毕竟这是你们的一面之词,本县还得再仔细审查一番。”

“将三人带下去。”

“啪!”严庆手中惊堂木重重落下。

“带田有德,马鸿,张麻子上堂。”

“大人,且慢。”田有为赶紧上前说道。

“田县丞可有话说?”严庆看着田有为满头大汗的样子,自是好笑。

“大人,此案错中复杂,恐怕得花些时间细细审理,以免盼错,然明浩之案,今日需立刻审结,我也好启程前往杭州,面见按察使大人。”

严庆明白,这田有为急了,但他不急。

“田县丞所虑甚是,既然这样,我先去后衙歇息片刻,再行审理。”严庆说完,便立刻起身。

“退堂。”

“恭送县尊。”

田有为见严庆已走远,双眼如恶狼一般咬住了胡三,却不曾想,这胡三故意扭过头去,也不看他,反而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田县丞,这赌坊、妓院、酒楼其中多有不法之事,千万不要涉足太深,以免自误。”方伯千走到田有为身旁,小声低语。

“哼!方大人何出此言,此事与田某有何关系?”田有为自是不会承认,反驳道。

“我只是随口说说,田县丞何必如此紧张。”方伯千事不关己的淡淡言道。

田有为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双手都撰成拳头,而且捏的手心都冒汗了。

长舒一口气的田有为看着方伯千道:“打的不是你兄弟,你是不心疼。”

“方某还真不心疼兄弟,方某只心疼钱,比不得田县丞骨肉情深啊!”方伯千笑骂着说完就离开了公堂。

“你......”田有为强压着怒火,背着双手自朝后衙走去。 第11章 扫黑除恶 自古衙门审案,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严庆已经给田有为搭好了草台班子,至于这个戏怎么演,就看田有为如何出招了。

田有为走到后衙门口,便看见严楼在院里,于是上前恭恭敬敬作揖。

“严管家,敢问县尊可在?”

严楼作揖回礼道:“老爷刚下了堂,便回去休息了,还吩咐我不要让别人来打搅他。”

田有为一听,微笑道:“敢请严管家通报一声,说是县丞田有为有要事需当面禀告县尊。”

说完,田有为从袖中拿出一块精致的美玉,说道:“田某最近偶得一块玉牌,听闻严管家跟随老太爷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还请帮田某看看,这玉如何?”

严楼双眼盯着玉牌看了片刻,大喜道:“此玉形如蝴蝶,外晶莹,内有黄沁莫非是那白玉蝴蝶结?”

“严管家果然是识玉大家。”田有为说完便将此物递给严楼。

严楼欣然领会,接过玉牌,顺势就藏到袖中。

“田县丞稍后,我去看看老爷是否已梳洗好了。”

“多谢严管家了。”

田有为心里一阵破骂,以仆看主,这严楼贪得无厌,这严庆多半也是个好色贪利之徒,不过如此,于事还有补救之处。

“田县丞来了,怎么不早来通报,下次还有这种情况,家法伺候。”

“是,是,是,老奴记住了。”

严楼进屋片刻后,田有为便听到屋内传来的吵骂声。

“哎呀,田县丞实在是对不住,家仆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严庆刚从屋内走出,便远远的说道。

“不妨事。”田有为陪着笑脸说道。

“田县丞来找本县可是为那明浩的案子?”

田有为心里自是想的,知道你还问?嘴上却说:“正是此事,今儿天还早,若是能早早结案,卑职便还能赶得上摆渡的船只。”

“走,田县丞,你我去攒政厅内叙话。”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攒政厅内落座。

“来人,给田县丞上茶。”严庆吩咐道。

“多谢大人。”田有为起身躬身回道。

“大人......”田有为刚要开口,便被严庆打断。

“田县丞,我听闻这怜月楼的老板是你的亲戚。”严庆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额......田有德确实是卑职的表弟,这淳安县衙也是有不少人知道的。”田有为回应道。

“哦。”严庆浅浅的喝了口茶,轻声道。

田有为本就无甚心情品茶,这严庆突然又问到自己。

虽说没有表示什么,但是这种情况,就留给田有为无限的遐想空间了,此时,田有为倒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田县丞何不尝尝这茶,这可是本县从京城带来的。”严庆看到田有为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

“卑职忧心公事,实在是无心品茶。”

严庆缓缓放下茶杯,直言道:“依目前的证据来看,几位老板怕都有仗势欺人之嫌,若是深究下去,怕是会牵扯不少人,如今淳安遭灾,本县不愿再起波澜,况且本县马上要准备修渠治水,此时还不想为其他的琐事耽搁了工程。”

“大人所说,正是卑职心中所想,也是淳安百姓翘首所望。”田有为仿佛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连忙拍了几句马屁。

“不过,这三人是地痞流氓,若是不给个公道,以后免不了要找后账,田县丞对此等人物,可有什么办法?”

田有为见严庆并不想追究下去,赶紧说道:“这等泼皮,无非就是想要赖些银两,让三家老板给他们便是。”

严庆见这田有为如此吝啬,连忙摆了摆手,“不妥,这三人敢如此行事,依本县所见,背后定有人指使,其势力怕是不小,如此草草了事,若是被人告到州衙,你我恐怕都吃罪不起。”

“还是大人考虑周全,是卑职鲁莽了,若是如此,不如再审问一番,逼他们供出主使之人,再行定夺。”田有为思索片刻,提议道。

“这三人同执一词,再审,怕也是如此说法,如何能够审出这背后的人。”严庆直接否决田有为的话。

田有为这才琢磨出味儿来,这哪是在问自己,明显是把自己当猴耍在,不过如今鞭子在人家手里,自己只能乖乖认命。

“县尊大人如此稳如泰山,怕是心中早有计较,还请示下。”

“本县思索再三,青楼、赌坊害人不浅,如今淳安民生艰难,这等场所,不宜开展,不如暂且关闭,至于酒楼,私卖假酒,仗一百。”严庆说完,便不再说话。

严庆知道,这赌坊、青楼都是暴利,这些年不知道替田有为收刮了多少民财,他这一句暂且关闭,怕是要得罪不少官吏士绅。

不过有时候要让别人尊重你,你就得先大耳刮子抽他。

田有为听了这话,心中一惊,他知道严庆这是要动真格的。

“县尊,此事,卑职觉得还是要慎重,不如将衙门里几位主事的人找来,集思广益一番。”

“来人,去请方主簿,王典使,何大使前来。”

田有为没想到,严庆会如此爽快答应,还叫来了何安,此人是淳安县课税大使,专管一县的所有商业。

不消多时,三人便陆续来到攒政厅,依次落座。

田有为将方才的事情向三人说明后,严庆补充道。

“本县绝不是专断之人,请各位各抒己见。”

严庆环顾了几人,众人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纷纷垂首,一副沉思之态。

方伯千率先开口道:“赌坊本是藏污纳垢之所,娼寮更是祸乱之源,大人此言,正是得民心之举。”

严庆观察到,田有为和王录对方伯千无不怒目而视。

田有为说道:“何大使,你管着一县的商业,你来说说。”

何安不是个愿意招惹是非的人,但是县丞问到他,他也不敢不答。

“赌坊、青楼本是有利有弊,本县七分之一的税款都是由这两处所缴纳,不过眼下淳安灾民遍地,其弊大于利,倒是可以考虑暂时关闭,但也得想办法从别处弥补回来。”

严庆一听,这左右逢源之术,这何安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了,什么话都说了,两边都不得罪。

“王典使,你有何意见。”严庆见王录低头不语,点名问道。

“卑职觉得田县丞所言较为有理,赌坊、青楼多是本地士绅出钱入股,如此关闭,怕是要引起不少人对官府不满。”

这王录说的就太过明白了,严庆点了点头。

“怕士绅对官府不满?难道你就不怕百姓哪天踏破你家门槛?”方伯千抬高音调说道。

“大人,您若是执意要关,卑职自然是不敢有意见。”

田有为对着严庆说道。

“本官所说不过是权宜之计,既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下了,全县关闭大小赌坊,官苑,民苑,为期一个月。”

“散了。”

严庆说完,便拂袖而去。

田有为并不知道,这只不过是严庆的第一步,通过所谓的“扫黑除恶”切断和打击这些本地士绅的财源和势力。

接下来,便是要建立一个新的体系,这也就是不破不立。 第12章 修渠难事 自从严庆颁布了大力打击赌坊、青楼的法令,望斌楼的老板又被衙门痛打一顿,淳安县空前进入一段沉静的日子。

严庆发现不仅是田有为,许多衙门的当差的人去办差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按照严庆的法令,赵庭将全县的各家赌坊和青楼的打手都抓去干修渠,为期三个月。

但无论是严庆也好,其他人也罢,都知道这不过是表面上的祥和之气,实际上淳安县却是暗流涌动,而且会更加的波涛汹涌。

“修渠治水,这些有钱的士绅一分钱都不愿意捐?”严庆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挂着些许疑惑之色。

“回禀大人,卑职去问过了,这些士绅都说自家的田土也被淹了,亏损巨大,实在是无钱募捐。”田有为摆出一副惊恐之态回道。

关了他们的摇钱树,这是集体商量好了来和我作对了,严庆心中暗自忖度。

严庆舒缓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他们家不是有人丁嘛,出不了钱,出几个人,他们该是有的。”

“大人,按朝廷规制,士绅不需纳粮。”田有为斩钉截铁的回道。

额,这是大明朝,不是雍正朝,朱元璋这货为了优待天下读书人,定下了士绅不纳粮的规矩。

严庆从原本的记忆里猛然想起,心里一阵嘀咕。

不过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要让这些人肯出钱,肯出力,得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那么他们就会像苍蝇闻到血腥一样争先恐后的扑上去,甚至出现内斗,从而分化他们。

“我让你请本地的士绅代表来衙门,此事你办的如何了。”严庆知道这田有为怕是想好了一百个对策来回自己,于是换了个话题。

“这些士绅一听是大人您的命令,他们一早就来了衙门,我安排他们到了二堂等候。”

严庆心想,这些人怕是认为自己低头了,要和他们讲和,所以才早早来看自己笑话的。

“走,我们去见见他们。”

淳安县二堂内,两排座椅坐满了人,末尾还加了两个位置。

一时间,其内像极了早市一般热闹。

“王老爷最近这茶叶生意做的不错啊,听说杭州知府喝了都赞不绝口。”

“哪里哪里,比不得刘老爷的丝绸,听说都销到波斯去了,一个来回,利润怕是翻了两三倍了。”

“哎,东南海面上倭寇骚乱,赔的多啊。”

“哟,这不是李公子?您这雕养的可真好。”

“晚生见过各位前辈,这雕是我从京城带回来的,却是让我养的肥了些,都飞不动了,只好提个笼子,随身带着。”

“不懂了吧,我跟大伙说说,这雕呀,不能养太肥,养肥了有三大坏处,一是飞不动,二是挑嘴,三是不认主。”

“养肥了也有三大好处,一是不乱跑,二是吃的好,三是好当下酒菜。”

众人犹疑之际,严庆和身后的田有为已站到了房门口。

原本热闹的二堂,瞬间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儿。

“当衙门是菜市口?在这里吵吵嚷嚷的,还不快过来见过县尊。”田有为赶紧上前说道。

“大老爷恕罪,我等放肆了。”众人纷纷上前,叩拜道。

严庆不仅没有生气,还亲自上前扶着一位老人起身。

“我记得你,你是魏欣年,魏老爷子,本县的接风宴,便是你请的。”

“老朽多谢大老爷,想不到大老爷还记得老朽的名字。”

“好了,都起来了吧!”严庆扶着魏欣年缓缓坐到第一排第二张座椅上,然后自己才坐到首位。

“田县丞,县里修渠的事情,你可曾对他们说起。”严庆转问道。

田有为脑子一时像是被门夹了一般,迟疑了片刻,刚要开口。

“算了,当着众位的面,本县亲自来说。”

“端午汛,新安江决堤,我淳安县淹了一大半,百姓流离失所,本县决定修水渠,引水入田。”

“各位都是本地的士绅,如今家乡有难,还望各位鼎力相助啊!”

众人听了此话,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自是没人回话。

严庆也明白,这都是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也没想过空手套白狼。

片刻冷场后,总算是有人说话了。

“大人,小人叫常三,本是做皮货生意的,赚了点小钱,在淳安县开了家小酒肆,不过是请了几个歌姬陪酒,衙门却说我这是青楼,给我封了,如此做法,小人不敢苟同,便是要准备离开淳安,去他处谋生。”

严庆打量此人一身秀气,倒像是个读书人一般。

“大胆,你竟敢和大人如此说话。”田有为跳出来大喝一声。

这怕是早就编排好的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严庆自觉自己可以唱个花脸。

“请几个歌姬喝酒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若是以次等皮货,以次充好,按我大明律,该如何?”严庆不慌不忙,端起一杯茶,打开盖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按大明律,为商者,制假、售假、缺斤短两、以次充好者,五十两以下,仗六十,五十两以上,罚银五百,仗一百。”田有为说道。

“我的皮货,货真价实,绝没有......弄虚作假。”常三瞬间没了刚才的硬气,但还是狡辩了几句。

“还不快闭嘴。”田有为瞪了一眼常三,常三畏畏缩缩的缩了回去。

“各位要是对本县有什么不满,现在就说出来,本县承诺绝不会事后为难各位。”严庆放下手中的茶杯,扫视了一眼。

“哪里有什么不满,只不过他们都对大人的想法还不太能够领会,假以时日,自然能够明白大人的良苦用心。”田有为在一旁陪着笑说道。

“既然你们没什么说的,那本县就来问问。”严庆见这堂上一滩死水,他非要搅起波澜。

“马老板,你的屁股好些了?”严庆用关切又玩笑似的话问道。

众人都忍不住憋着笑声,一齐看向马鸿。

马鸿一时间被众人盯着,也感到一些尴尬,起身回道:“还好,还好,多谢大人手下留情。”

“听说你那望斌楼最近又新增了项业务,客人可以边喝酒,边欣赏舞曲,可有此事。”

“是.......是有的,不过大人,我请的都是卖艺不卖身的舞姬,可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情。”马鸿额头冒出几滴冷汗,半躬着身子,哆哆嗦嗦的回道。

“马老板不必如此紧张,本县只是随便问问,若是如此,本县也可去消遣消遣。”

马鸿见严庆面带和色,方才缓缓直起腰来。

“若是大人肯大驾光临,小人一定让最好的舞姬给大人表演,拿最好的酒招待大人。”马鸿满心欢喜道。

“我怎么听说你那儿最好的舞姬是一个叫怜月的歌妓,原来的怜月楼好像也有个叫怜月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严庆话锋一转,让马鸿的心扑通一下,沉入了海底。

“同名同姓而已,凑巧......”马鸿自觉再说下去恐怕就没意思了,惺惺地坐了回去。

“大人今天请我们来,究竟是何意?”魏欣年问道。

“在广东、福建等地,有一种打花会,众位可曾听说过。”

严庆知道,铺垫也差不多了,该是上主菜的时候了。 第13章 淳安打花会 “大老爷您说的可是那‘打花会’?”魏欣年一手抓紧茶碗,小心翼翼的问道。

“魏老爷子走南闯北,看来是见识过的。”严庆反问。

“早年去两广地界做生意,却有耳闻。”魏欣年点了点头。

“既如此,本县就请魏老爷子来讲讲。”严庆直言道。

魏老爷子迟疑了片刻,说道:“这花会便是取花门三十六,公布两死门,开一门,中者翻三十倍,庄家抽分之一为水钱。”

“三十倍?”

“这赔率也太高了吧!”

在场的都是生意场上的老狐狸,很快便琢磨过味儿来。

这一赔三十高赔率确实让人不可思议,但是这中奖的几率也同样让人窒息。

三十六门中,两死门除外,只有一得中,即便是得中,庄家也要抽五分之一,剩余三十三门全得赔进去,。

这也就是人家常说的,你可能会赚,但我永远不亏。

更何况这花会不设上下限额,你五文钱能买,十两银子也能投,人都是有赌性的,这钱你去花了也是花了,拿来赌一赌,说不定能套所大宅子。

一时间,这打花会的事情,在众人之间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这要是能做东家,一天光是分成,恐怕都得有几千两银子。”

“这会有人来玩?毕竟现在那些穷棒子连地都没有了。”

“要是我,手里有一文钱,我也去搏一搏,中了就是三十文钱。”

“咱们还是问问县令大人,这打花会怎么个举办法。”

......

严庆抛出打花会这块美玉后,就悠闲的开始品茶了,这种时候,不需要他说什么,自然会有人来问他。

“大老爷,老朽代表我们这些人,问问您,这打花会准备设立在哪家店铺,准备让谁来做这个东家。”魏欣年笑呵呵的问道。

“这就是本县今天请各位来的原因啊,我和田县丞商量了许久,一直拿不定这个主意。”严庆说完看了一眼田有为。

这时候领导说和你商量过了,你也不敢反驳,田有为苦笑着连连点头。

“我说让你魏老爷子做大股东吧,田县丞说您年纪大了,怕是顾不过来,田县丞说让马老板做吧,我又觉得马老板威望不够的,大家都是经久行商的人,大家出个主意,这个打花会怎么办才好。”

严庆一席话,让田有为吃了大亏,若是田有为知道这事,肯定得先和他们通气。

如今他们没一个人事先知道,心里都在琢磨这田有为怕是和别人串通好了,这种事情,是不会有人承认的,只是闷在心里。

“大人,这打花会的生意固然是利益可期,但这其中也容易被人模仿或者做假,若是加大了防伪度,这成本可要抬高不少。”田有为率先站出来说道。

严庆知道,田有为吃了亏,肯定是要找回场子的,如此说法,不过是想让这些士绅知难而退。

“田县丞过滤了,本县并不是想将字花生意推广到全县,而是选择一家专营,盖上专印,如此便根除伪造的可能。”

众人听了,一时间心里都有些急切了,如今只有一家专营,那可真是僧多肉少,如果能够当上股东,哪怕是削尖了脑袋,那也要往里面挤。

田有为暗自叹息,这拦多半是拦不住了,只好点头说道:“大人所言极是。”

严庆一看田有为退缩了,继续说道:“本县倒有个提议,诸位可愿听听。”

“请大老爷快讲,我等洗耳恭听啊。”

严庆见魏欣年都按耐不住,更何况其他人,怕是已经急的跳脚了。

“魏老在淳安县的士绅中资深望重,就由魏老子来做大东家,你们看如何?”严庆如此说,魏欣年自是十分得意。

“凭什么,他魏老拐,也就是仗着自己儿子女婿在朝里做官,不然谁给他面子。”

“我也不同意,既然是选股东,自然是谁出的钱多,谁就是大股东。”

“你......好你个张麻子,你爹当初求老夫送你家一块地,要不是老夫看在本乡本土的份上帮了你爹一把,今天还轮得到你这小兔崽子跟我说话。”魏欣年一改老迈之态,破口大骂道。

“哼,还不你当初说好的了和我爹合伙,结果半路撤资,把我爹给坑了,你个老不死的还好意思说。”张麻子也不管了,一股脑的全给倒了出来。

严庆自是故意如此的,这些士绅,表面上是相敬如宾,实际上都是各怀鬼胎,多吃多占之辈。

田有为见这些人被严庆一句话就弄的四分五裂,也着了急,赶紧跳出来道:“张麻子,你给我闭嘴,魏老爷怎么算都是你的前辈,你爹当初做生意的第一笔钱,都是他老人家给的,事后,你爹去还钱,魏老爷子可只拿回了本金,一分钱利息都没给你爹算。”

张麻子也是不明事理的人,赶紧赔礼道:“魏老爷,是我糊涂,不该顶撞您,请您看在我死去的爹面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严庆一手扶住魏欣年的左臂,说道:“魏老爷子是我淳安县士绅的代表,处事公平得当,我看这打花会的会长,就由魏老爷子担任,不过既然只有一家,本县决定,只要是出资的人,都可以按比例成为花会的股东。”

“大老爷此举,正是我们共同的想法,不过这如此多的商家,大家都竞相想占更多的股份,如此一来,这钱恐怕是只多不少吧!”马鸿站出来说道。

“马老板此言,本县觉得甚为有理,本县这里还有一件为难之事,还请各位集思广益。”严庆叹了口气道。

“能为大老爷效劳,是我等所愿,还请大老爷明示。”马鸿作揖道。

“便是修渠之事。”严庆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轻声言道。

“大老爷的事,便是我马鸿的事,我在这里当着众人宣布,我马鸿自愿募捐五百两。”马鸿站起身子,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我捐八百两。”

“我捐三百两,还额外出两百石粮食。”

“我出八百石粮食。”

.......

片刻间,严庆便让这些人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募捐起来。

田有为躲在一旁,心里恨的牙痒痒,这可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没想到严庆留了这么一手。

整件事情就是严庆的局,先是关停县里这些暴力行业,然后通过这个打花会进行资产洗牌。

如今这些在他控制下的士绅,纷纷都投入到了严庆的怀抱。

就在众人要当场签署募捐文书的时候,方伯千急匆匆的走到严庆耳边轻声说了句。

“杭州知府张大人让您去知府衙门报道。” 第14章 单纯的事情从来都不简单 去往杭州的路上,严庆心里是没底的,传话的公人说的理由是关于淳安县水灾治理的事情。

三百多里的路程,让严庆感觉足足走了一年那么长,或者说是严庆希望给他更多时间去揣摩这位杭州知府张瀚。

他现在唯一知道的是张瀚是当朝首辅夏言的学生,但这次把他叫去杭州,到底是常规的公务,还是有人在玩政治游戏。

这便是严庆已经站在杭州知府的签押房许久了,却一直迟迟不肯坐下的缘故。

张瀚坐在太师椅上,一本正经的翻阅着桌案上公文,仿佛没有意识到严庆存在一样。

严庆心里猜到了个大概,当你的上司叫你来了,却又故意冷着你的时候,十有八九就是坏事了。

“严知县是进士出身,怎么做了知县?”张瀚缓缓开口。

这话问的没来由,进士出身,进翰林,太常寺,外放知州、知县都是常规情况,严庆心里琢磨着。

“回禀张大人,卑职虽是进士出身,不过中在第四十名,按朝廷制度,三十名开外,则由吏部外放至各州县听用。”

严庆尽量让自己的话说的滴血不漏,但至于能否得到认同,那就是听天由命了。

“新安江决堤,省里不得不分洪治水,淳安淹了一大半,你这个知县不好当啊!”

严庆可不认为张瀚是在替自己说话,因为他没有这个必要。

“卑职自是知道省的决策。”

张瀚余光扫到严庆身上,这年轻人半躬着身子,站的恭恭敬敬。

“我听说你到任后的第一天,淳安便复发大水,这是怎么回事?”

严庆眉头一紧,脑子里顿时涌入千思万绪。

“此事,卑职已将相关人员控制起来,但事件的始末还未查明。”

“权乘的《上书谏吴王》中有一句话,你可曾听说过。”张瀚将手中的公文拍在桌案上,“啪”的一声,让严庆抖了个机灵。

“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严庆开口道。

严庆知道,这个时候,是能反驳也不能辩驳的,越是如此,自己便会陷入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既如此,本府送你一句俗语,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大人的意思,卑职应该将一干人员就地处决。”严庆反问道。

“决堤放水,按大明律如何论处,严知县需要本府告诉你?”张瀚双眼一眯,语气略带一丝戾气。

“此事卑职还未查清,有案卷为证,可否允许卑职查清事实后,再行定夺。”

严庆一席话,让张瀚也不由的沉思了片刻,毕竟涉及刑狱,又是县里的案子,他虽然是杭州知府,却无权干预,只能是过问。

如今他以淳安复发大水将严庆叫来问话,却不能强逼他杀人。

“既然此案还有疑点,严知县的处理也不能说是不妥,不过前几日省里议政,赵大人说及淳安漕运码头有人私自买卖粮食,还是和倭寇交易,可有此事?”

张瀚话锋一转,又扯出个更大的通倭案出来。

严庆一时有些慌神,明浩和倭寇买卖粮食确实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自己压着明浩不肯杀,便是为了查清此事,若是自己胡乱杀了明浩,万一是冤假错案,自己恐怕就要人头落地了。

更何况,他去牢里见过明浩,明浩承认自己买粮是为了救助村里的乡亲,他刚到淳安便杀了这么个人,怕是自己在淳安的声誉就毁于一旦了。

不过眼下张瀚扯出漕运衙门,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才算稳妥。

“启禀大人,建德知县胡宗宪来了,说是奉赵大人的命令来找一个人。”一名公人在签押房外汇报道。

胡宗宪?那岂不是严嵩的高足,严庆心里有一丝惊喜,也有一丝疑惑。

严庆见张瀚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让他进来。”

“卑职胡宗宪参见张大人。”胡宗宪走到严庆右侧,恭恭敬敬叩拜道。

“胡知县这是从哪里来?”

严庆看得出张瀚对胡宗宪那可要是比对自己客气多了。

胡宗宪缓缓站起身来,和严庆互相点了点头,以示敬意。

“回禀张大人,漕运总督赵大人召卑职去漕运衙门询问建德县河堤维修的事情,期间谈及淳安县复发大水之事。”

“本想召淳安知县前去问话,打听到张大人已经将严知县传唤到府,所以让胡某前来带严知县去漕运衙门。”

胡宗宪一席话,让张瀚和严庆都感到心中一惊。

张瀚知道,赵文华这是在和他斗法,但是赵文华是右副都御史兼漕运总督,可以说是权倾江浙,自己也没什么理由留得住严庆。

严庆敏锐的感觉到,这胡宗宪来的不早不晚,刚好是自己哑口无言之时,若是这个张瀚再问下去,自己怕是要顶不住了。

“这位便是淳安县的严知县。”张瀚抬手介绍道。

“不久前听京城的朋友提起,有一位姓严的新科进士外放淳安知县,而且十分年轻,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堂堂,少年英杰啊。”

严庆知道,胡宗宪这话是说给张瀚听了,这个所谓的朋友,多半就是严世蕃了,看来自己预想的没错,张瀚召自己前来问话,目的并不单纯,而这胡宗宪来的时间,也绝不是巧合。

“胡大人过誉了,严某后生小辈,比不得胡大人你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啊!”

天下谁不知道,近几年的科考都是严世蕃亲自当主审,这两个严世蕃的学生在他面前一番吹捧,让张瀚恨的牙痒痒。

“既然是赵大人有公务问询,本府就不多问了,二位好走。”

严庆嘴角微翘,逐客令?

胡宗宪并没有把严庆带到漕运衙门而是杭州一处私宅之中。

严庆一路上虽然觉得奇怪,胡宗宪没有解释,他不会多问。

二人下了马车,严庆的目光在私宅四周缓缓扫过,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宽敞的庭院之中。

古朴的石桥跨越着清澈的溪流,弄堂深处传来阵阵清脆的琴声。

“严知县看来是个戏弄风雅之人。”胡宗宪见严庆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四周静腻,开口说道。

“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严庆张开眼睛,感叹道。

“胡某虽是进士出身,不过官场呆久了,只觉浮生若梦,难得片刻安宁。”

“不过这淳安县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严知县怕是难得有安宁了。”

胡宗宪提醒的事,严庆也感觉到了,从他踏进杭州知府衙门那一刻起,严庆一直都是提心吊胆,哪里有片刻闲暇,直到了这里,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进去吧,赵大人可是等你等了许久了。”

严庆做官以后吃过一次酒席,便是先前的淳安的接风宴,那次可以说的上是宴无好宴。 第15章 朝廷的大环境 六月的北京城天气还不算很热,但敕建大学士严嵩的府邸却露出一股肃杀之气。

“老爷,小阁老请您去客厅,说是有要事禀报。”严辛隔着帷帐对严嵩说道。

“老爷......老爷,您还好吧?”严辛见严嵩许久没有回应,提高了音调问道。

“咳!”严嵩轻轻咳了一声,严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来人,伺候老爷更衣。”严辛赶紧吩咐两名侍女过来。

“是!”

两名侍女应声回答后,赶紧走到了床前,小心翼翼着伺候严嵩。

严世蕃见严辛从里屋走了出来。

“严辛,老头子怎么还不来,我都等了半天了。”严世蕃在会客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眉头挤成了个川字,来回走动着。

“这,回禀小阁老,阁老他年纪大了,行动多有不便,不过阁老他老人家已经答应见你了。”严辛赶紧拱手躬身的回答道。

“哼,这都火烧眉毛了,他也不着急?”严世蕃斜着眼瞟了一眼半弓着身子的严辛,但也无可奈何。

“来人,给世蕃上茶。”

严嵩老迈的声音传到了会客厅。

严世蕃一见两名侍女扶着自己老迈的父亲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来,赶紧一个健步上前扶住了严嵩的胳膊。

“你们下去,我来。”严世蕃示意两名侍女躲开。

“来,爹,您老慢点走。”

严世蕃正准备扶着严嵩坐在了大厅的太师椅上,不料严嵩一手将自己推开,扶着椅把,缓缓坐了下来。

此刻,下人已经将一杯茶放到了严世蕃的桌案上。

严嵩看了一眼一脸焦急的严世蕃,缓缓开口道:“这茶你先尝尝。”

严世蕃刚准备说什么,但一见老爹的表情,也只能乖乖去端茶杯。

“呸,这什么茶,来人,把倒茶的人,给我叫来。”严世蕃囫囵喝了一口,当场就骂了出来,但却没人理会他。

“这是去年的雨前茶,味道如何?”沈淮之笑了笑,他自然是故意的。

严世蕃不愧是严世蕃,他立刻明白了老爹的意思,一副吃了哑巴亏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爹,曾铣的奏折已经递到兵部了,说什么俺答部狼子野心,今年一定会侵犯漠南,还有仇鸾的信几乎同时也到了都察院。”

去年的雨前茶祛不了严世蕃的一脸火气,一字一句都是想杀人的意思。

但严嵩到底还是严嵩,凭他那几十年宦海沉浮的心,从严世蕃的话,立刻就听出了目前的情况。

“宫里的几座大殿都修好了吧!”严嵩似问非问的说一句。

“早就修好了,如果不是为了修这几座宫殿,也不至于落下这么大的亏空。”严世蕃发着牢骚道。

“你喝的去年的雨前,波斯人连去年的雨前都没得喝。”严嵩继续说道。

严世蕃似乎听出了老爹话里话外的意思,扭过头来,眉头稍稍放松了许多。

“爹,您是说东南如果出了乱子,朝廷便没钱供给西北的军务。”

“西北战事旷日持久,要想打赢,就得花钱,现在国库是空的,你觉得皇上会让曾铣主动出击?”严嵩缓缓开口道。

严世蕃似有所悟的说道:“我觉得不会,那皇上也就不会动曾铣。”

“那您为什么还要让仇鸾参曾铣一本。”

“曾铣总督西北军务,他刚提出要主动出击,就被仇鸾这个甘肃总兵弹劾,皇上会怎么想了?”

严世蕃听了老爹的话,恍然大悟。

“以下犯上,仇鸾定会被皇上猜忌,将他带到京城问话,这就让曾铣可以放开手脚,决心和俺答一战。”

严嵩缓缓端起茶杯舔了一口便放下了,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严世蕃知道,自己说的话,得到了老爹的认可,于是继续说道:“俺答部有十余万骑兵,曾铣虽然统兵二十万,但我大明这些年马政颓废,真要作起战来,根本不是俺答的对手。”

“曾铣如此轻敌,贸然出击,必然遭受挫败,战事必然进入僵持阶段,如此一来军费开支怕是要达到五百万两以上。”

严世蕃分析到这里,已经对老爹的心思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了。

“国库本就是空的,如今修宫里几座宫殿,更是赤子三百万两,除非是工部停了,东南改稻为桑卖给西洋的三十万匹丝绸生意做成,方才能够弥补亏空。”

“这五百万两的丝绸生意若是全部用来西北打仗,内廷司那些人,恐怕都要去喝西北风了,皇上自然是不会同意的。”

“夏严那伙人一意孤行,支持曾铣出击西北,怕是皇上早就想动他了。”

严世蕃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严嵩眼珠一转,看向严世蕃。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严世蕃听了,呵呵一笑:“百花萧瑟之时,唯他夏言风光占尽,却不知这月影摇光,终归是梦幻泡影。”

“可惜!可惜!”严嵩缓缓吐出两个可惜。

但现在的严世蕃断然是领悟不到严嵩的意境,他现在心里想着的,便是夏言倒台的这一天早点到来。

“世蕃,汝贞可有信来。”严嵩话锋一转。

“胡宗宪的信下午就到了,他在信里说,淳安县出了个通倭的案子,新上任的那个淳安知县压着案子不肯办,怕是要被张瀚抓住把柄用来对付我们。”

“这个人是你安排的吧!”严嵩双眼一瞪,严世蕃吓得连连点头。

“是,老爹,此人名叫严庆,是兴国县人士,家里世代经商,他老爹为了让他入仕托了不少关系才考中进士,我见是本家,就安排他去淳安当了个知县。”

严世蕃见严嵩没有回应,垂着脑袋说道:“爹,儿子错了。”

“你让他去淳安,无非就是想让他掣张瀚的肘,你以为我不知道,浙江水灾就是张瀚伙同司礼监干的,抬手就把淳安和建德两个知县卖了,元质为了不牵扯到宫里,只能杀了这两个知县。”

“胡汝贞能够出任建德知县,那是我让他干的,为的就是查清楚河堤失修的真相。”

“两个知县,人家一个没占到,你觉得人家会怎么想,如今又弄出个通倭的案子,如果扯出那个淳安知县,到时候杀不杀你?”

“咳!咳!”严嵩一口气说完,急的咳嗽了两声。

“爹,是孩儿太着急了,害怕这个位置给张瀚他们拿了去,到时候就很难查出真相了。”严世蕃赶紧上前轻轻抚摸着严嵩的后背。

“儿子,这就写奏疏,参了这个严庆。”严世蕃颤抖着说道。

“不必,汝贞的信里没说其他的?”严嵩继续问道。

“信是半个月前写的,按照胡宗宪的习惯,没有写具体的情况,应该是暂且无事,他应该能够处理。”严世蕃沉思片刻后回道。

“汝贞处事谨慎稳妥,暂且就先如此,你最近在太常寺安心办差,和你无关的事,一个字也不要问。”严嵩挥了挥手。

“儿子知道了。”严世蕃起身,垂首轻步离开了房间。

不多时,屏风后响起了幽幽之声,七八个戏子唱起了婉转如糯的水磨调。

严嵩闭目听曲,怡然自得。

低语一声。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第16章 淳安县的新模式 能够坐在赵文华的右手边上,对于严庆来说,这是已经是莫大的尊重了。

嘉靖二十年,浙江还没有设立浙直总督,这位右副都御史兼漕运总督赵大人,便是整个江南、浙江地区的最高长官。

严庆一进宅内,便有留意,刚才亲自端菜的,多半是私宅主人,即便贵为主人也不敢同桌而席。

当大厨和打下手的人都离开了以后,三个伶姬踏着节拍翩然起舞。

“严知县到了淳安以后,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赵文华率先开口,一上来便提到了公务。

一般来讲,哪怕是询问公务,也会有一个铺垫,这赵文华如此直率的上司,倒是让严庆有些紧张。

严庆见赵文华面带微笑,他也微微点头以示敬意。

“承蒙总督大人挂念,一切都好。”

“可我听人说起,严知县到任当天,便被大水淹了宅子,如今带着合家老小住在县衙的三堂。”

严庆看了一眼胡宗宪,笑道:“如此小事,还劳总督大人垂询,不过确有此事,下官正在追查,相信不日便能真相大白。”

赵文华没有表示,转头看了一眼胡宗宪。

“严知县今日能到杭州,想必是来调查此案的。”胡宗宪赶忙开口说道。

严庆一时猜不透这二人的心思,也不敢和盘托出,方才一番说辞,也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这等不法之众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纵然是千刀万剐,也不过分。”赵文华语气突然加重了几分。

严庆没有接话,无论赵文华是出于公心还是表现对自己的关切,那就说明这话只是个幌子,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在后面。

“虽然本督总管浙江,政务却归浙江布政使章大人管理,我听他说严知县是个干臣啊!”

这便是领导夸人的方式,我想夸你,但却借别人的话来说。

严庆赶忙谦辞道:“下官只是按照朝廷法度办事,倒是没想到能入各位大人的法眼。”

赵文华一抬手,呵呵一笑:“严大人可曾听过一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是提醒自己,省里多半是对自己有意见者多。

严庆当即表态:“总督大人,下官初入仕途,便为淳安正堂,做起事来,便是摸着石头过河,难免有些磕磕碰碰,正所谓达者为师,大人精于治国安民,若能指教一二,下官一定洗耳恭听。”

我第一次当官,没什么派系,在淳安也没什么关系,但我不是庸碌无能之人,即便有人给我使绊子,扯后腿,那我也要勇往直前,如今以一己之力打开局面,但我还是第一时间来向你这个一把手靠拢,你说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哈哈,不敢当,不敢当啊!”

赵文华面上笑容更加灿烂,这才伸手扶住酒杯。

严庆手疾眼快,起身拿起酒壶便为赵文华满上,然后自己也端起酒杯。

“下官敬总督大人。”

“坐、坐,梅林是知道的,本督与人饮酒,从来都是互敬。”

胡宗宪接过赵文华的话补充道:“严知县如果再如此,岂不是和总督大人显得生分了。”

严庆连连点头,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方才坐回原位。

“今日本督在此设宴,也不是单单请你喝酒。”赵文华说完,夹了一块肥肉到碗里。

严庆顺着赵文华的话问道:“总督大人但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锦年啊,淳安县漕运码头上抓的那个倭寇可还在?”

严庆一听,赵文华用自己的字来称呼自己,足可见对自己多么的看重。

“此人名叫姿三郎,如今关押在淳安县的大牢之中。”严庆一五一十的说道。

“这个人还有那个买粮的淳安桑农,一个都不能死,你回去以后要把大牢看住。”

赵文华交代的如此清楚明白,严庆自是听得仔细。

“请总督大人放心,下官定不敢怠慢,绝不会有半点疏忽大意。”

“严知县少年英才,胡某佩服,我敬严知县。”

胡宗宪刚起身,严庆却已经抢在前头,将胡宗宪的酒杯挡了回去。

“胡知县客气了,你我都受总督大人邀请而至,要说敬酒,我们应该同敬总督大人。”

“啊,说的对,你我同敬总督大人。”胡宗宪当即说道。

赵文华含笑饮下一杯酒后说道:“本督已是不胜酒力,二位可在此处歇息,自会有人照顾。”

严庆和胡宗宪都起身欲送赵文华出门,没走几步赵文华便转身拦住二人。

“锦年远道而来,如今天色已晚,梅林啊,你可要替本督照顾好他。”

胡宗宪面上应承下来,赵文华走后,冲着严庆作揖。

严庆也随即还礼,二人看了一眼几名婀娜多姿的舞姬,两人心照不宣,哈哈一笑,自是并肩走出了私宅。

马车之上,二人相对而坐。

胡宗宪开口问道:“听赵总督说,严知县在淳安打击赌坊和青楼?”

“确有此事。”

胡宗宪感慨道:“朝廷对于这类商业,并没有明令禁止,从而使得这些藏污纳垢之所,背后往往盘管错节,处理起来怕是极难,我曾在海州数年,可是被这等事弄的是寝食难安。”

“胡知县如此忧国忧民,真是让人佩服不已,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如今我在淳安推动打花会的生意,便是想肃清这些蝇营狗苟的行当。”严庆并没有藏私,对这位将来的严党骨干,东南一柱,能够早些结缘,定然是要以诚相待。

胡宗宪双眼露出喜色:“打花会?似在沿海一带有所耳闻,却不曾见过。”

严庆笑呵呵道:“这赌坊、娼妓之所无非就是官府背地里收钱,所以导致地痞恶霸猖獗,如此做法,不仅霍乱民生,长此以往,官府威信何在。”

胡宗宪听了,摸了摸胡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这打花会,便是官渡民办,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老百姓也想赌个运气,万一中了,那便是泼天的富贵,官府只要把握好其中的公正,任谁也挑不出理来,如此做法,地方上的百姓有了富贵之路,地皮流氓也就无从藏身了。”

严庆一席话,让胡宗宪如梦初醒。

官督民办,原来还有这种模式。

如今朝政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官绅合谋,地方上的官员和当地的士绅联合在一起铁板一块,压榨百姓,可是一旦百姓被压榨的太狠,最后两者就会不欢而散,从而使得地方经济和政治造成毁灭性的破坏。

而严庆的方略便是重新整合资源,将躲藏在官绅关系缝隙中的中间商挤掉,将一部分资源也分配给消费者,从而使得这个经济循环能够持续发展。

“多感京河李丈人,童蒙受教便书绅。”

严庆含笑点头,他知道,胡宗宪十分认同自己提出的这个新模式。

以胡宗宪的关系,以及他的能力,说不定这种模式甚是会推向整个浙江,严庆心里暗自想着。 第17章 视察淳安牢房(爆更求票!!!) 严庆回到淳安后不敢耽误片刻,先是找来了方伯千,随后便来到淳安县牢房。

铁珊栏,石面墙地,通道的大小各州府县均是一般,只是规模有些区别罢了。

赵庭头前引路,带着严庆走到了牢房的大门口。

严庆看了一眼有三人值守,两边的墙上只点了两处油灯。

“大人。”三人见到严庆赶紧齐声作揖。

严庆质问道:“赵班头,我大明律规定牢房的当值处应有四处油灯,怎么只点了两处啊?”

“回禀大人,这牢房日常安排都归王典使安排,卑职并不清楚。”

严庆点了点头,眼光落在三个狱卒身上,见三人低垂着头,却有些目光闪烁。

“你,过来,为什么只点两盏油灯?”严庆指着中间一名狱卒说道。

“还不快过来回大人的话!”赵庭见那狱卒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便厉声喝道。

那狱卒被赵庭一喝,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走到严庆面前,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大人,小的……小的不敢不遵从命令,但狱中油料不足,只能点两处油灯,以节省油料。”

严庆闻言,眉头一皱,觉得这狱卒的说辞有些可疑。

“这牢中灯油归谁管理?”

“快回话!”赵庭大声呵斥道。

狱卒被赵庭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声道:“回大人,是.......是王典使管理,每个月去找他领取。”

严庆心中有了计较,他清楚王录和田有为是一丘之貉,狱中的油料管理归他,无疑给了他一个敛财的机会。

“赵班头,安排三个你的人和他们一起值牢房的班,两人一组。”

“这里的油灯加到四盏,不许熄灭。”严庆命令道。

“是,大人。”赵庭应声,立刻行动起来,安排自己手下的捕手与狱卒一同值班。

“你带路,去里面看看。”严庆瞟了一眼跪在他身前的狱卒。

赵庭见那狱卒已吓得双腿发软,一把就把他提了起来,推着他往前走,狱卒战战兢兢,只能带着严庆和赵庭等人向牢房深处走去。

牢房深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让人感到窒息。

严庆眉头紧皱,他来之前是知道这牢狱环境的恶劣,但这股味道还是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更关键的是,越是深入,光线越暗,两侧的油灯也显得越发的微弱,几乎难以照亮前方的路。

“牢房里都是不点灯的?”

狱卒走在最前面,听闻此话,脸色一白,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低着头,声音颤抖地回答:“回大人,小的......小的不敢欺瞒大人,除了牢房门口的两盏油灯,里面确实不点灯,这是王典使定的规矩。”

严庆闻言,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看向赵庭,却看不清赵庭的脸,但他猜想多半是一脸凝重的表情。

“好大的规矩。”严庆淡淡的吐出几个来。

“从现在开始,牢房内的油灯都要点上,白日黑夜均是一般,我会让人来巡查。”

赵庭说完,看向严庆,由于光线太黑,他并没有看到严庆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里的犯人如何关押的?”严庆问道。

狱卒应声回道:“回大人,按轻重来关押,若是嫌疑犯,则关押在最外层的几间,轻罪则是关押在中间这几层,若是重刑犯或者死刑犯,则是在最里层,而且最里层都是单人牢房。”

严庆点了点头,想必姿三郎这个倭寇肯定是在最里层的死刑房关着在。

“去最里面看看。”严庆刚欲抬腿,便被狱卒打断。

“大人稍等,最里面太黑,终年不见天日,我去取两盏油灯。”

狱卒说完,便急忙跑回去,严庆站在原地,他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能看见牢房深处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这不见天日的牢房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冤案,他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

“大人,这里面阴气太重,呆久了怕是伤了身子。”赵庭关切的说道。

“阴气伤人身,怨气伤人心。”严庆知道赵庭是个靠着住的人,所以才对他流露出自己的感慨。

不一会儿,狱卒拿着两盏油灯回来了,灯光虽然微弱,但在黑暗的牢房里却显得格外明亮。

严庆接过一盏油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终于,严庆几人走到了牢房的尽头,这里比外面更加黑暗,一凉飕飕的寒意瞬间侵蚀了严庆的身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严庆举起油灯,靠近铁栏,他看到了那些被囚禁在黑暗中的犯人,他们穿着赤红的囚衣,披头散发,双眼无神,徒留无尽的绝望。

看到了姿三郎和明浩是单独关押,一人在左侧,一人在右侧,虽然二人消瘦了许多,但还算像个人样,严庆放心了许多。

“我们出去吧!”严庆说完,便转身离开。

严庆刚走到大牢值班处,便看见两个狱卒提着两只桶和一篮子碗筷而来,看来是牢饭的时间到了。

“大人。”狱卒见到严庆,赶紧放下了桶,躬着身子道:“人犯吃午饭的时间到了。”

严庆望了望两只桶,说道:“打开。”

两个狱卒对望了一眼,慢悠悠的将两个桶的盖子打开,其中一个桶里面飘出的是一股难闻的气味,让严庆感到腹中翻滚,而另外一个桶则是白米饭。

“这就是你们给犯人准备的饭食?”严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严厉,他的眼神如同寒冰,让两个狱卒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为什么两桶不一样?”严庆追问道。

“大人,这是规定,我们......也只能按照规定行事。”一个狱卒战战兢兢地回答,他显然被严庆的气势吓到了。

“规定?我大明朝有这种规定?”严庆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愤怒,他的眼神如同锋利的刀子,直刺人心。

“去,把这桶泔水倒了,再打桶白米饭来,以后你们吃的什么就给犯人吃什么,懂了?”赵庭对着回话的狱卒厉声道。

“是,是,是。”狱卒们连忙应道,他们不敢怠慢,立刻按照赵庭的吩咐去执行。

“慢着。”严庆叫住那狱卒。

“以后给人犯的米饭,你们几个值班的狱卒先吃一口,吃完再给犯人送过去,谁送的哪一片的人犯,全都给我分好工,签字画押。”

两个狱卒面色一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愕和犹豫。

“大人的命令听到没有,都哑巴了?”赵庭见状,呵斥道。

“听,听明白了,大人。”狱卒们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去给我把王录叫来。”严庆一屁股坐在一条板凳上,对着一名狱卒命令道。

狱卒们不敢有丝毫怠慢,拔腿就往牢外跑去。

不一会儿,王录匆匆赶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不安和恐慌,他显然已经听狱卒说起了严庆视察牢房的经过。

“卑职来迟,还请大人恕罪。”王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掩饰他的紧张和不安,但他的声音却透露出明显的颤抖。

严庆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剑,直刺王录的心脏,让王录感到一阵阵寒意。

“牢里的灯油都归你管。”严庆语气平和的说了句。

“是,大人。”王录连忙应道。

“我已经将后半年所有的灯油都取来了。”王录急忙补充了一句。

严庆嘴角微翘,这王录倒是个聪明人,知道提前准备。

严庆的目光“刷”地盯向了王录:“我听人说你管着牢房经常会出现人犯莫名其妙的自杀。”

王录的脸色一下变了,他吞咽了一口唾沫,试图解释:“这是误会,大人,偶有些人犯情绪比较激动,有时候会做出些反常的举动。”

严庆的眼神如同鹰隼,他直视着王录:“那么从今日起,牢房里死一个人,我拿你问罪。”

王录一下子硬顶道:“大人,从省里到各州各县,敢问哪家牢房不死人,你不能把这事儿也算在卑职头上。”

严庆的眉头紧锁,他显然对王录的反驳感到不满,他并没有立即发作。

“不是我要把账算到你头上,我治你,是按大明律而行,你回去看看,人犯自杀,狱卒失职,是不是杖一百,徒三年。”

严庆的话如同一道冷风,让王录的心头一凛。

“屋檐滴水辈辈照,大人,这官场也是讲究一方风水,一方人的......”王录的语气显得有些许倔强。

严庆头一低:“我是江西人,风水自是和淳安不同。”

“来了,大人。”

就在严庆和王录二人在紧张的对话中,牢房外田有为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见田有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严庆疑惑的问道:“什么来了?”

田有为急切的回道:“是省里的陆大人来了”

“按察使衙门的陆大人?”严庆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凝重。

“是啊,是陆大人亲自来了,还带了好些兵,正坐在大堂上等你了,让卑职来请你过去。”

田有为的话音刚落,严庆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陆光勋会亲自来淳安县。 第18章 对峙公堂 淳安县衙从照壁到大堂不过几丈见方,此刻都站满了臬司衙门的兵,领头的是一名千户,站在大堂的台阶上。

“你们严知县去哪里了,陆大人都等了半个时辰了,他也太不懂规矩了吧!”

“淳安知县严庆懂规矩。”

台阶上的吴千户的话音刚落,严庆洪亮的声音便从大堂外的院坪传来。

“你就是淳安知县严庆?”吴千户看了一眼正闭目养神陆光勋,然后冲着严庆问道。

“你是何人?”严庆直视着吴千户反问道。

“嘿,我是按察使衙门的千户,陆大人都等你多时了,你怎么才来?”吴千户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悦。

“大明律,文官节制武将,你一个小小的千户,竟敢在我淳安县衙质问我,是谁给你的权利?”严庆的话直击吴千户的嚣张气焰。

吴千户被严庆的话噎得一愣,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刚想开口反驳,陆光勋便抢先开了口。

“好了,严知县,本台就不追究你不敬上官之罪了。”陆光勋说道。

“淳安知县严庆,见过陆大人。”严庆恭恭敬敬向陆光勋行了一礼。

陆光勋微微点头:“本台此次前来,是来调查淳安县刁民通倭的案子,请严知县将一干人员带到公堂交接。”

严庆讪笑道:“陆大人为此事而来,敢问陆大人是从何处得知此事?”

陆光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思,他缓缓开口:“臬司衙门收到一封告密信,信中详细描述了淳安县内有刁民勾结倭寇,危害我大明疆土,本台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故特来调查。”

严庆听后,心中一沉,陆光勋如此说法,无论真假,现在自己都没有理由反驳他。

“陆大人,依大明律法,臬司衙门对各州、府、县的刑狱之事只有查验及复审之权,淳安县通倭案,卑职还未将案卷整理,上报臬司衙门,大人似乎无权带走人犯。”

陆光勋双眼微眯,似乎在评估严庆的话,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严知县所言甚为有理,不过此事不仅牵扯淳安一县,更是关乎我大明江山,就请严知县派人将案卷取来,召县里的主簿迅速整理好,本台与你当场交接。”

严庆自知已是无路可走,于是作揖道:“是,我这就派人去取案卷。”

陆光勋点了点头:“从速去取,若是迁延罔顾,必以大明律治之。”

严庆再次行礼,转身吩咐身后田有为:“你去找方主簿,让他把通倭案的案卷全部取来。”

田有为领命而去,严庆则转身回到陆光勋面前,恭敬地说道:“陆大人,下官已吩咐下去,案卷很快就会送到,请大人稍安勿躁,下官定会全力配合调查。”

陆光勋微微颔首,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满意,显然对严庆的态度感到认可。

半刻钟后,田有为带着方伯千火急火燎的跑了回来。

“大人,不好了,案卷室起火了,卑职带人扑救,可火势太大,好不容易扑灭,结果还是有一部分案卷被烧没了。”

方伯千的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陆光勋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和不满。

严庆立刻下令:“方主簿,你立刻组织人手,将未被烧毁的案卷全部整理出来,查一查到底是哪些案卷被烧了。”

“卑职查过了,大火烧了案卷室的一角,那里放的是淳安决堤案和通倭案的案卷,全都烧没了。”方伯千回道。

陆光勋的面色阴沉,开口道:“此事非同小可,严知县,你必须彻查起火原因,是否有人故意为之,本台要看到一个明确的调查结果。”

严庆深知此事的严重性,他立即应道:“陆大人放心,下官定会彻查此事,找出真相,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没了案卷,本台就不耽搁了,严知县快将通倭案的相关人犯带来,本台要如数带回臬司衙门。”

面对陆光勋的要求,严庆躬身问道:“大人,没有案卷如何移交人犯?”

“严知县,案卷虽失,但人证尚在,你只需将人犯带到,本台自有办法确认其罪行,大明律法,岂能因一纸案卷的缺失而有所懈怠”

“大人知道大明律法就好,请问大人,无案卷如何移交人犯?无案卷如何定罪?”

面对严庆的质问,陆光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

“大人,您是堂堂一省之邢名,姓严的竟敢如此放肆!若是不教训教训他,您还有什么面目提点刑狱。”吴千户指着严庆骂道。

“你给我去公堂外候着。”严庆瞪了一眼吴千户,毫不留情的命令道。

“我是臬司衙门的兵,不是你淳安县的捕快,不受你节制。”

吴千户的话如同火上浇油,让本已紧张的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严知县,你如此包庇通倭的人犯,抗拒查案,本台今天打死你,朝廷那儿,我还是有话可说的。”陆光勋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瞬间让整个公堂瞬间陷入死寂。

吴千户几乎暴跳起来望着陆光勋:“大人您发一句话,我立马将他拿下。”

“大明律,从中央到地方的正堂,无论犯了何罪,各级官府都只有参奏之权,除非有诏命,否则一律不得免职和用刑。”

“本县的话你没听到?怎么还不出去。”严庆望着吴千户说道。

“吴千户,你带人去淳安大牢,把通倭的犯人全部押到刑场,如有阻拦,以通倭罪抓起来。”陆光勋猛的起身,面色铁青的命令道。

“是!”吴千户领命而去。

严庆缓缓闭上双眼,刹那间,猛然一睁。

“大人执意如此,便是强行干涉,此罪,大人恐怕吃不起。”

陆光勋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喘了口大气:“严庆,你如此忤逆上官,难道是想自绝于浙江官场?”

严庆答道:“下官只回公事,类似这样的话,下官请大人不要再问。”

陆光勋气的一时垭口,直瞪着严庆这朵奇葩。

“你......好,本台问你,你就算是今天留下了这些人犯,没了案卷,你如何向上级衙门呈报,若是追你看护案卷之责,你吃罪的起?”

“若是上级衙门追查,下官自会领罪,若是今日下官让大人将人犯带走,那下官又加了一条看护人犯不利的罪,孰重孰轻,下官心里自有掂量。”

严庆一句话,又把陆光勋顶了回去,陆光勋只气的是双手发抖,双眼鼓的似那铜铃一般,额头更是青筋都爆了出来。

“大人,我已将姿三郎、明浩等一干通倭的犯人全部押往刑场,请大人前去监斩。”吴千户大跨步走到大堂中央,用余光瞟了一眼严庆,躬身道。

“好!本台现在就去监斩。” 第19章 胡宗宪来了 淳安县的监斩台上,陆光勋正襟危坐,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处刑台上七名人犯身上。

监斩台下,人群默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的同情、有的恐惧、有的愤怒。

严庆站在监斩台左侧,内心百感交集,此刻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杀了这几个人,他严庆便是失信于人,更何况如此一来,他包庇通倭的百姓,论罪就是通倭,多半就要做实了。

别说是赵文华保不住他,就算是严世蕃也只会弃如敝履,因此对于严庆来说,这几个人犯的命对严庆来说和自己的命没有任何区别。

“大人,下官还请大人三思而行,这几个人此刻决不能杀。”严庆冲着陆光勋躬身施了个大礼。

“严庆,你二十多岁便中了进士,如果我是你,就该想办法待在翰林院,而不是出来当什么地方官。”陆光勋冷笑一声。

“大人是说下官只通文墨之情,而不晓为官之道?”严庆抬起头问道。

陆光勋摆出一副老前辈的姿态教训道:“在官场,要和光同尘,你如此忤逆上官,难道不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结?”

“大人如此说法,下官不敢苟同,难道按律法办事,便是忤逆上官?”

陆光勋被严庆一句话顶的的彻底语塞,在官场多年,陆光勋早已习惯了下属的顺从与奉承,而严庆的这番直言不讳,无疑让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大人莫要再和他多言,若是错过午时三刻,那便不好了。”吴千户提醒道。

“哼,行刑!”陆光勋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就在陆光勋刚要投出令签之时,严庆一个大跨步挡在陆光勋身前。

“大人,若是真要投签,就请先将我这淳安知县的纱帽扔出去。”

严庆将头上的纱帽取下,走到桌案前,将纱帽推到陆光勋右手边,然后折返回去,笔挺的站着,一副慨然赴死的模样。

此时严庆愈发的明白了这为官一途,若不是这几个人犯和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息息相关,他也不会如此和陆光勋死磕到底。

说着,严庆自是觉得可笑,也许在别人眼里的青天大老爷,正气凌然为民做主的好官,不过是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如此而已罢了!

陆光勋缓缓伸手搭在纱帽上,目光在纱帽上停留了片刻。

“大人刚刚说到在地方为官,下官认为无论做什么官,都该按律法办事,若是不守法,何谈为朝廷解忧,为百姓谋福。”

“好,好,好,好你个严庆,我陆光勋是浙江按察使,今天倒是你给我讲起来法来了。”

“大人,午时三刻已经到了,不能再拖了。”吴千户看了一眼日晷,一个箭步冲到陆光勋身侧。

“行刑!”陆光勋使出全身力气,将桌案上的令签一把倒了出去。

“陆大人有令,刽子手行刑!”吴千户冲着处刑台上大喊道。

严庆见状,转过身子,举起右手,大声呵斥道:“且慢。”

处刑台上的七名刽子手刚提起手边的断魂酒,便听见了严庆的声音,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人群之中,也是一片哗然,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严庆。

“别听到他的,浙江按察使陆大人在此监斩,还不行刑,你们想抗命?”吴千户见状,冲着刽子手叫喊着。

七名刽子手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操起手中的大砍刀,刀身喷了酒,在烈日之下,刀光闪烁,显得格外刺眼。

严庆早就冲到处刑台上,看着七名刽子手转瞬间就要手起刀落。

“奉右副都御史兼漕运总督赵大人命令,停止行刑。”严庆也是逼急了没办法,只得如此。

但他的话仿佛在烈日下投下了一片阴影,让即将落下的刀锋停在了半空。

七名刽子手闻言,手中的大砍刀不由自主地一顿,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确认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是否真实。

“严庆,你......”陆光勋双手撑在桌案上,似猛虎下山般咆哮着。

“哒!哒!哒”一声声马蹄声重重的踏在地上,一匹骏马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建德知县胡宗宪持右副都御史兼漕运总督赵大人批文,停止行刑!”胡宗宪的声音在刑场上回荡着。

人群中的哗然之声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所压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胡宗宪。

严庆听到胡宗宪声音的那一刻,脸上闪过一丝释然。

胡宗宪见严庆光这个脑袋站在处刑台上,一跃而下,飞奔到严庆身前。

严庆凝视着胡宗宪闪烁着光芒的眼睛,身躯向前倾斜着,胡宗宪连忙扶住严庆的双臂。

“严......不,锦年辛苦了!”

严庆轻声言道:“是赵总督派你来的?”

胡宗宪点了点头:“批文是给你的,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来做,撑得住?”

“虽千万人吾往矣!”

胡宗宪闻言,欣慰地将手中的批文交到严庆手里。

严庆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头看了一眼胡宗宪,然后长袖一挥,转身面向陆光勋,高高举起右手中的批文。

“将所有人犯带回大牢。”严庆命令道。

陆光勋双眼一闭,似全身的力气刚才都使尽了,此刻疲劳一下子冒了出来,身子向后一倒,瘫靠在椅子上。

“大人,这......”吴千户赶忙上前扶住陆光勋。

严庆就当没看见陆光勋的情状一般,和胡宗宪一起回了县衙。

淳安县的签押房内,只有严庆和胡宗宪两人对坐着。

“陆光勋不会善罢甘休。”胡宗宪坐下后,开口道。

“批文我看了,赵大人并没有提起通倭案的事情,只是给了我节制臬司衙门兵马的权利。”严庆将批文放在桌上,若有所思的说道。

“有一句话叫官场上无朋友,你可知道?”

严庆闻言,沉默了片刻,胡宗宪如此说法,似在向自己传达什么信息,但又不好明说,

“是阁老的意思?”严庆轻声问道。

“是谁的意思不重要,关键是你现在如何破局,你说通倭的案卷已经烧了,没了案卷,陆光勋完全可以参你一本,复查此案,到时候你就是百口莫辩。”

胡宗宪的话是实情,严庆点了点头说道:“案卷的确已经焚毁了,但证人的口供却还在。”

“什么口供?”胡宗宪追问道。

“我在大堂拖住陆光勋的时候,早就让方伯千在牢房外等着,我一离开,他就去审了明浩等人,以及那个倭寇姿三郎。”

“口供里详细写出了他们如何得到漕运码头有粮食买卖,又如何联系上的详情。”

严庆说完,将公堂上的签字画押好的口供递给胡宗宪。

胡宗宪接过口供,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挤的越来越紧:“这几个倭寇是从臬司衙门放出来的?”

严庆回道:“不错,那个姿三郎亲口承认自己在半个月前从臬司衙门放了出来。”

胡宗宪着急忙慌的将口供递回给严庆,一脸严肃的说道:“东南恐有巨变,此时,恐怕还动不了陆光勋。”

严庆此时并不清楚胡宗宪所说的巨变是什么,但他隐约的感觉的到,自己这份口供若是呈上去,换来的绝不是加官进爵,而是粉身碎骨。 第20章 御前会议(上) 嘉靖二十年七月初一,玉溪宫外。

“他们到了,迎一迎吧!”麦福从石阶上走下来三步,另外四个秉笔太监也紧随其后。

迎面而来的是夏言乘坐的抬舆,到了台阶前便停下来。

一名仆人扒开门帘,夏言就已看清迎过来的是麦福和四位司礼监的公公,夏言右手扶着轿门,自己缓缓站了起来,他刚迈出左腿,麦福便扶住了他的左臂。

“麦公公,这可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啊!”夏言那满是皱纹的老脸挤出菊花般的笑容。

“曾铣在西北打了个大胜仗,皇上一夜没睡一直念叨着了这事了。”麦福自然也是满脸堆笑的亲自搀扶住夏言的一条胳膊,走在最前面。

紧跟在后面的是次辅严嵩,以及内阁成员翟銮、徐阶,吏部尚书郭勋,户部尚书张润,兵部侍郎顾瓒,工部右侍郎严世蕃,礼部尚书杨博。

“倭寇骚扰东南沿海的事情,大伙儿也都知道了,天大的事情,也比不过亏空上的事情。”麦福边走边说着,声音很大,弄得众人都互相瞅了一眼,却没人敢吱声。

麦福埋伏一路扶着夏言一步一步登上了台阶,走进了玉熙宫内。

入了大门,左右两边是一把把紫檀木的太师椅整齐地排列着,再往前方深处看去,便是一处修士的圆台,圆台四面都挂着轻纱,其内隐隐约约看的见一个身穿道袍的男人,手中杵着一把铜磬。

众人都分别站定两侧,左边站的是司礼监太监,右侧站的是内阁大臣,其余几人便只能站在太师椅下方一排。

这时,麦福也收起了刚刚的笑容,扫视了一下站着的几人。

少顷,精舍内传来一记清脆的铜磬声。

麦福自然明白这是开始议事的信号。

“今天的会议有两点,第一是各部的预算和实际用度做一个核算,该批红的批红,第二是西北的军事以及浙江呈报的倭寇骚扰沿海,导致海上商路不通。”麦福为会议定了个基调,然后躬身看向了夏言。

夏言缓缓开口道:“西北俺答部和鞑靼部都对我大同、石岭和寿阳等地发动了好几次大规模入侵,如果不是各部门协调有度,前方将士用命,我还真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撑不过今年了。”

夏言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他看了一眼严嵩。

“铛!”

一记响亮的敲击声震的众人一惊。

夏言听到铜磬声,接着说道:“为了西北的军事,最近一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严阁老,仲鸣,票拟都在你们那里,你们把核算好的票拟拿到司礼监各位公公哪儿去批红。”

“是,阁老。”严嵩应声答道。

严嵩和翟銮捧着几叠票拟走到司礼监几位太监身前,互相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严嵩递出手里的票拟时说道:“这是昨天兵部和工部交到内阁的票拟,翟阁老手里的这一部分,我们没签字,我手里的这一部分,是签了字的。”

“敢问严阁老,那些票拟你们没有签字?”顾瓒率先站了出来质问道。

麦福和司礼监几个太监摆出一副吃惊的表情看着严嵩。

夏言扫了一眼严嵩,然后望向了麦福。

严嵩慢声回道:“工部的票拟我们签了字,但是礼部和兵部的票拟与原先核算的情况不同,我们没有敢签字。”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所有人都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整个玉熙宫仿佛陷入了死寂一般。

夏言率先打破了沉寂,说道:“礼部和兵部如果有什么难办的地方,都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短暂的沉寂之中,精舍内并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麦福也补充了一句:“既然是议事,就都张嘴说说,别藏在心里憋着。”

翟銮看了一眼双眼紧闭的夏言,开口道:“那我就来说几个数字。”

“礼部和兵部的超支总共是一千一百万两,其中有三百万两是从吏部拟的票,八百万两是从工部拟的票,这个字,你让我们怎么签?”

在翟銮说话的时候,严嵩看了一眼严世蕃,示意他不要说话。

翟銮说完,又是一阵静默,精舍内依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阁老,您看这事?”麦福装着一不知所措的样子请示夏言。

被人家点名问了,夏言不能不表个态了,夏言望向了郭勋。

“世臣,你是吏部尚书,加在你吏部上面的开支具体是指的什么?你说的详细一些。”夏言问道。

“是,阁老。”郭勋应声道。

“加在吏部头上的三百万两主要是官员的俸禄和补贴,原本京官以及各省官员官的俸禄从嘉靖十六年以来就已经停发了,累计欠款三百万两,年初是有过这笔预算的,可我去户部领取这三百万两的时候,户部告诉我在今年三月这笔钱就已经领走了,挂的是工部名,核算却从我吏部拟的票。”

郭勋说完,严世蕃咬的后槽牙都要碎了,但是一看自家老爹的脸色,也不敢轻易发作。

麦福开口说道:“这个事情,总得有个说法吧?”

严嵩明白,麦福显然是不想背锅,这工部运木料的事,本就是麦福代皇上传话给自己的,现在出了事,他甩锅甩的最快,但是严嵩又岂能让麦福轻易脱身。

严世蕃看到了严嵩给的信号,立刻站了出来,盯了一眼郭勋,然后对着麦福说。

“工部在今年三月确实是向户部领了三百万两,去年,司礼监的几处房子烧了,如果不抓紧修缮,恐怕宫里不少宫女和公公都得在外面过冬了,如此一来,各位公公和宫女如何能够伺候的好皇上,所以工部决定先用这三百万两来为宫里运送木料,让各位公公和宫女能够有房子住,才能够安心伺候皇上。”

“有这么个事?”麦福把目光抛向下面几个司礼监的太监。

严嵩心里一笑,这可真是明知故问。

“确实有这么回事,去年一把大火,烧了好几处房子,我们核算了一下,如果不修缮好,起码有近两千人没地方住。”吕芳回答道。

麦福长舒了一口气,严世蕃这么回答,倒是叫他不好做人了,要是继续问下去,说不好,皇上会认为是他在中饱私囊。

于是麦福说道:“这么说,这个事情就都清楚了,以后有这种事情,还是应该互相多沟通一下,宫里修大殿可以做额外的预算,尽量还是不要占用其他部的预算,不过这钱既然用在了正途,工部给吏部记个账,以后还了便是。”

翟銮拿着一叠票拟,呆呆地站在原地,郭勋更是一副哑巴说黄连,有口说不出的样子。

夏言走到翟銮面前,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签字吧!”

然后将翟銮手里的票拟拿了过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塞回到翟銮手里。

麦福大声宣布:“批红!”

吕芳立刻走到翟銮身前,取走了票拟,双手递给麦福。

麦福拿起朱笔,工整的写上“照准”两个大字。

严嵩看了一眼麦福,嘴角微微一翘,想着,这事你推过去了,礼部的事,我看你怎么推。 第21章 御前会议(下)——爆更求推荐!!! 翟銮继续说道:“这礼部超出的六百万两,说的是去年春闱和皇上敬天拜醮所用,年初核算的费用只有二百万两,结果结算的时候竟然达到八百万两。”

“春闱大典是为国选才,那些士子寒春十年,想的就是为皇上尽忠,为国家出力,难道朝廷就不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你高肃卿也是科举出身,做人要饮水思源啊!而且我就知道,你们算来算去,就是想把账算在皇上头上。”严世蕃这话,就像一把无形的刀。

所有人都不知道,严世蕃的话,也让精舍内的嘉靖也是为之一颤。

翟銮向前大跨出一步,鼓着眼睛反击道:“我说的是礼部超出了六百万两,不是说不该为士子派发路费,更不是说皇上不该敬天拜醮。”

礼部尚书杨博站了出来,说道:“礼部的确是超出了六百万两,但这并非是我礼部年初的预算,而是兵部说需要一笔军费,让我以腊祭的名义去户部领六百万两。”

夏言一扭脸望着张润问道:“张大人,这件事情户部怎么没向内阁禀报?”

张润被夏言问了个措手不及,但他毕竟当了多年的户部尚书,能混到这个位置,也不是一般人,立刻回道:“启禀阁老,户部确实没有给内阁打招呼,户部核算了一个晚上,也觉得不对,但也来不及向阁老禀告了,想着今天会到玉熙宫批红,司礼监和各部堂官都在场,面对面,说的更清楚一些。”

张润言毕,眼光漫不经心的扫过夏言,察觉到夏言眉头稍稍有些微蹙,似乎对自己这番解释并不完全满意。

严嵩知道张润是不敢实话实话的,说清楚?谁敢说清楚,仇鸾参曾铣谎报军情,拥兵自重,结果直接被北镇抚司拿下压到了京城候审,之后曾铣就打了胜仗,曾铣挂的是兵部尚书的头衔,这时候挑兵部的理,岂不是自找麻烦。

“顾大人,你们兵部怎么也没向内阁汇报这件事情?”严嵩看向顾瓒说道。

顾瓒是被逼到了死胡同,杨博直接把话挑明了。

急的顾瓒左瞅瞅右看看,张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夏言闭着眼睛养着神,严世蕃在一旁虎视眈眈,杨博更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严世蕃见顾瓒白天没吱声,站了出来说道:“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奸臣已经不打自招了,顾宗器和张汝霖两个人,狼狈为奸,挪用公款,中饱私囊,甚至还要礼部替他户部和兵部背锅,麦公公,我现在就参他,请求朝廷将他革职拿办。”

麦福看了一眼严嵩,却不见严嵩蜷缩着身子,像个树懒一样猫在那里。

“我提醒一下,撤职罢官都是皇上的权利,谁中饱私囊了,朝廷也会派人查明真相,但是现在这超出的六百万两是谁的,谁就自己站出来认了,至于如何处理,皇上心里有杆秤。”麦福的话,算是暂时压住了局面,不然把几个人逼急了,或许当场就要把他供出来。

严嵩听麦福讲完,眉头一挑,接着麦福的话说道:“麦公公说的对,六百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出了这么大的亏空,朝廷一定会追查到底。”

停顿了片刻,严嵩继续说道:“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为朝廷弥补亏空,张大人,你是户部尚书,你来说说?”

严世蕃在一旁冷嘲热讽的说道:“让这么个奸臣来说,朝廷上下,怕不是穷的连衣服都拿去当了。”

司礼监几名太监都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直到麦福看了他们一眼,方才憋住。

麦福好言安慰道:“张大人,既然是严阁老让你说,你就说说么。”

张润能说什么?六百万的亏空,把他卖了他也填不了。

终于,纱幔之中传来了声音。

是嘉靖一步一步从精舍内走出的脚步声。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嘉靖皇帝长袍拖在地上,大修飘飘地现身在大殿之中。

所有人都立即跪倒在地,在夏言的带领下一齐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站在龙椅左侧,看着四下里跪着的几人,一脸严肃的表情,瞟了一眼严世蕃,扫过张润,瞅了一眼吕芳,最后目光锁定在了夏言身上。

“夏阁老,严世蕃说顾瓒挪用了六百万两,而且中饱私囊,是个奸臣,你说有这回事没有?”嘉靖手拿着一把铜磬拄在龙椅上问道。

夏言答道:“回皇上,这里没有什么中饱私囊的奸臣。”

嘉靖又继续问道:“那这六百万两怎么就归到礼部的账上了?”

夏言缓缓抬起头来,话锋一转:“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若不是这六百万两银子,西北也不可能打个打胜仗,是礼部太过于矫枉过正,皇上敬天拜醮的银子,礼部和户部也都有明细账目可查,用了多少,用到哪里了,都能够核算清楚。”

嘉靖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坐到了龙椅之上,语气轻缓地说道:“都起来,有罪的,没罪的都站起来回话。”

嘉靖这话让众人都为之一震,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自己,但是皇上让你起来,你不起来,这便是罪,所以一个个都缓缓站了起来。

礼部尚书杨博立刻站出来说道:“这件事情,礼部有责任,臣有责任。”

嘉靖似乎没听见杨博的话,没有理会他。

严世蕃见严嵩给他使了个眼色,鼓起勇气说道:“回皇上,礼部和户部的详细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六百万两就是以腊祭的名义分拨给西北的曾铣,这分明就是顾瓒在中饱私囊。”

“有些事,未必就会写在纸上,就像你娶了九房姨太太,也不是个顶个的都是明媒正娶。”嘉靖这话,让麦福吓了一跳,赶紧跪了下来,司礼监的几个太监见麦福跪了下来,也跟着跪倒在地。

嘉靖一席话,让原本被逼到绝境的顾瓒抓住了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启禀皇上,礼部超出六百万两的银子,是兵部和户部商议好以后,决定以腊祭的名义送到西北,。”

杨博嘴里的一字一句,在顾瓒听来,就像是在用锯子拉他的肉一般,吓得他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一滴一滴的滴落下来,甚至整个身躯都开始发抖,他只好把头垂的更低了。

嘉靖冷冷地说了一句:“麦福......市舶司的人你也该管管了,宫里是有几处大殿要修,但是挪用国库三百万两,你让朕的臣民怎么过日子?要是再有这种事情,朕就让这些官员把宫里的大殿拆了,拿去换钱,到时候宫里的人没了房子住,你就给我去撑起来,替他们遮风挡雨。”

麦福露出惶恐之色,低声答道:“是,奴才下去就查清楚。”

严嵩内心一阵狂笑,他一个太监怎么支棱的起来?

嘉靖转而语气平和的说道:“有国才能有家,各人别总盯着自己家里那点小事。”

嘉靖的目光又转向了严世蕃。

严世蕃也赶紧跪倒在地说道:“臣回去就把这九房姨太太都送回娘家。”

嘉靖沉静了片刻,突然笑着说道:“国家有国家的主心骨,家里也有家里的主心骨,麦福支棱不起来,你也支棱不起来?”

“是。”严世蕃压低了喉咙轻嘶了一声。

“西北打仗,东南抗倭,当兵的吃什么,家里还有米嘛?夏阁老,你来说说。”嘉靖几句话就把话题引回了正题。

夏言低垂着头,一时垭口无言。

嘉靖继续说道:“司礼监在浙江和西洋商人谈了三十万匹丝绸的生意,现在浙江的改稻为桑干的怎么样,倭寇骚乱,就是织成了丝绸也买不到西洋去。”

“皇上!”夏言终于开口。

“杭州知府张瀚上书内阁,参淳安知县严庆通倭,纵容淳安桑农明浩掘堤毁田,阻止改稻为桑的国策,臣以为应该立即拿办,方才能够继续推行改稻为桑。”

嘉靖闻言,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赵文华了,他是右副都御史,他怎么说。”

夏言迟疑了片刻回道:“张瀚的奏本是单独上的,并没有加盖御使印。”

嘉靖微笑中带着几分玩味:“那这就有意思了,他一个杭州知府,越过右副都御史直接上奏参一个知县,严嵩,赵文华是你的学生,他可有书信给你。”

“启禀皇上,赵元质没有什么书信给我,建德知县胡汝贞给我写了一封信,说的是淳安县正在推广打花会的生意,至于严阁老说的什么淳安知县通倭的事情,臣也是看了张瀚的奏本才知道。”

嘉靖闻言,复问道:“什么叫打花会?”

“打花会是一种赌博方案,在东南沿海一带十分流行,据说不少沿海的富豪都是靠此赚到的做生意的本钱。”严嵩说完,心里一阵窃喜,他赌定了,皇上现在想的就是如何捞钱,至于什么打仗,通倭的事情,都在其次。

嘉靖闻言,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夏言站起身子,冲着嘉靖喊道:“皇上,通倭大案不能不查,臣请派杭州知府张瀚彻查此案。”

嘉靖皇帝的目光在夏言和严嵩之间来回扫视,心中权衡着各种利弊。

严嵩赶紧说道:“皇上,臣以为夏阁老所言还真是忧国忧民之言,既然要查,就要彻查到底,臣以为可任命一位浙江巡抚前往查案,这样既能够查案,又可以考察打花会是否真能够利国利民。”

“夏阁老,严嵩的话,你认为如何?”嘉靖问道。

“臣以为,严阁老所言不无道理,不过臣请革去赵文华右副都御史和漕运总督的职位,改任浙直总督,这样他又能把握浙江的大局,又可以专心东南的军务。”

严嵩闻言,心中一凛,他明白夏言此举意在削弱赵文华的权力,同时也加强了对浙江局势的控制。

嘉靖冲着严嵩轻声问道:“严嵩,你觉得朕该不该准夏阁老的奏请。”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雨露恩泽,皆出自上,臣不敢有违天命。”严嵩谨慎地回答道。

“既如此,朕准奏,浙江的巡抚,下去后内阁议个人选出来。”

“朕乏了,散了吧!”

夏言用余光扫了一眼跪着的麦福,又看了一眼憋的老脸通红的严嵩,心中自是得意。

就在众人都退出了玉熙宫后,嘉靖看了一眼跪着的麦福。

“别装了,都走了。”

麦福闻言,赶紧爬起身来,用长袍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说通倭的事情是真还是假?”嘉靖开口问道。

“皇上,通倭之事,奴婢不敢妄下定论,但据臣所知,张瀚的奏折中所提的证据,十分明确。”麦福说完,抬头看了嘉靖一眼。

“道德经二十三章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皇上的意思是不是人去浙江看看。”麦福试探性的问道。

“锦衣卫去,对,让陆柄去,替朕看着。”嘉靖突然语气加重的命令道。

“是,奴婢立刻去安排。”麦福应声道。 第22章 东南巨变(上) 御前发生的一切对于远在淳安严庆来说自是不知。

直到七月中旬,他一直陪着胡宗宪在淳安县考察打花会的事情。

胡宗宪没有多说,严庆也不会多问,但是严庆也猜出了个大概,胡宗宪如此重视打花会,肯定是将这事告诉了严嵩。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天差地别,同样都是走到严家的门路入仕,他严庆虽然贴了严党的标签,其实严嵩根本就不会看重自己,而胡宗宪则不同,可以说是干儿子的待遇。

农历七月十五,胡宗宪和严庆同时接到了省里通知,前往杭州,而发出这道命令的是新上任的浙江巡抚高拱。

严庆和胡宗宪赶到巡抚衙门已是戌时,衙门前站了十几名兵丁,一整条街都已经戒严了,各家关门闭户,显得异常安静。

“站住!什么人?”把守着街道口的兵卒大喝一声。

严庆和胡宗宪各自掏出了包袱中的官牒,递了过去。

兵卒接过后,一份份打开仔细查验了身份和吏部的朱红大印,确认无误以后,合上官牒,抵了回去。

“你们是淳安知县和建德知县?”

严庆微微点头道:“我是淳安知县严庆,他是建德知县胡宗宪。”

兵卒转身向辕门口大喊道:“淳安和建德的两个知县,怎么安排?”

辕门口一个巡抚衙门的书办应声道:“让他们从后门进,到西厅候着。”

“知道了。”兵卒回了句。

“你们从后面进去,然后直接去西厅等着召见。”

兵卒说完,严庆和胡宗宪互相看了一眼,实是有些奇怪,怎么不让走正门。

“快去啊,不认识路?”兵卒见两人未动,不耐烦的说了句。

严庆心中已有了担心,这新来的巡抚到底是什么人,让他俩走后门,怕是别有深意。

“既来之,则安之,走吧。”胡宗宪轻声说道。

严庆点了点头,两人遂从后门而入。

巡抚衙门自是比淳安县衙要大的多,不过格局倒是同一套模子,二人很快便找到了西厅门房。

严庆一进门,见挨着墙的只有两条长板凳,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个大水壶。

“一路加急,生怕来迟了,没想到居然只有你我二人。”

“是啊,那便多等等吧。”

严庆和胡宗宪你一言我语,各自找了条板凳相对而坐。

胡宗宪提议道:“既然来的早,不如叫些吃食,以免等会儿巡抚大人召见的时候又饿了。”

“与我所想一致。”

严庆说完,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正巧门口一个书办路过,严庆赶忙叫住了他。

“哎,请问能否拿些吃食,再打一壶水来。”严庆客气的问道。

“来与会的?”那书办耷拉个脸上下打量了一番严庆和胡宗宪。

“正是。”严庆回道。

书办无奈的说:“这是西厅三房,门房都调去一房和二房了,今天来了好多大人,根本忙不过来,您二位要不再等等,开了会,有茶喝。”

“要不算了。”胡宗宪插话道。

严庆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请给我们打一壶茶来。”

“你这人......”书办话音未起。

严庆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悄悄递给了过去。

书办咪着的双眼瞬间瞪得圆鼓鼓的,紧盯着那玉佩,接过后,脸上方才挂了几分笑容:“对不住,请稍等。”

拿了玉佩,书办便将桌上的大水壶拎走了。

严庆刚坐回原位,胡宗宪便说道:“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几无净土。”

胡宗宪说完,长叹一口气。

严庆微微一笑道:“老子常说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汝贞兄所惑亦心怀天下而自惑也。”

胡宗宪自嘲一笑:“锦年谬赞了,朽木之才,不可雕也!”

二人刚说了两句,书办便拎着大水壶走了进来,也没在意他二人正在说话,一边给他二人倒茶,一边说着:“两位也是县里来的,知道这底下当差也不容易,存的茶叶都拿去别处了,这包茶叶还是我自己带的,喝吧!”

胡宗宪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说道:“今年的狮峰龙井,茶倒是好茶,可惜这井水太污了,糟蹋了这好茶叶。”

胡宗宪说完将手中的茶水往地上一倒,将杯子放回了桌上。

“哎,我说你这人是当官的?”这书办自是明白胡宗宪在点他,把头一扭,瞪着胡宗宪说道。

严庆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书办:“海南人有个习惯,就是洗地,不过是用清水洗,用这茶水洗,怕是要更脏了。”

书办被二人说的一噎,一时语塞。

这时,一名公办走到门口,冲着书办问道:“那个淳安和建德两个县的知县在这儿没?”

书办一回头冲着公办喊道:“前面两房没有?我这还两个,我问问。”

“我就是淳安知县。”严庆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我是建德知县,敢问是不是巡抚大人召见?”胡宗宪也立刻起身问道。

公办赶忙走了进来,说道:“两位原来早就到了,快请去后堂,巡抚大人等着了。”

严庆对公办说道:“好的,我们马上就去。”

书办扭过头去,嘟囔了一句:“咄咄怪事!”

严庆和胡宗宪自是当做没听见一般,走出了西厅。

巡抚衙门的后堂只点四盏油灯,严庆微微能看见一个微微发胖的男人坐在房间首座的太师椅上。

“淳安知县严庆。”

“建德知县胡宗宪。”

二人齐声道:“拜见巡抚大人。”

“再加两盏灯。”男人吩咐道。

公办人员赶紧上前又点燃了两盏油灯。

“坐吧,给两二大人上茶。”胡宗宪此时才看清,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高拱。

“多谢大人。”严庆和胡宗宪作揖后,两人一左一右,缓缓坐下。

高拱笑呵呵的说道:“没想到是我吧,梅林兄。”

胡宗宪点了点头,拱手道:“恭喜中玄兄,升任浙江巡抚,这可真是浙江百姓的福份!”

高拱摆了摆手:“你我之间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听说你在淳安县呆了大半个月,感觉如何?”

胡宗宪是了解高拱的脾气的,一向是快人快语,但一时间如此热情,也感到一丝的不自在。

“回禀高抚台,淳安县的事情,肯定是严知县最为了解,还是让严知县来给大人汇报为好。”

严庆正在琢磨着二人的关系时,胡宗宪一脚把皮球踢到他的脚下,他赶紧拱手道:“淳安淹了大半个县,目前已经修渠引水,民生基本恢复......”

高拱右手一抬,虚抬了两下,示意严庆不要再说了。

“严知县不知道,我和梅林兄是故交,只是我一直在京,而他外放各省,因此见面的时间不多,刚才故友重逢,让严知县见笑了。”

高拱这番解释,严庆自是觉得没表面上那么简单,极有可能是不想听自己汇报的公事,至于为何如此,目前还很难说。

“老友重逢,自是情难自禁,何来取笑一说。”严庆敷衍了一句。

这时,三个公办端着茶水进来了。

严庆低头看了一眼,茶盘内,竟是自己刚刚拿给书办换茶的玉佩,他迟疑了片刻,然后伸手拿了回来,顺手放进了袖子里。

“刚刚那个书办,我已经让人带着他去结了这个月的禄米,叫他下个月就不用来了。”高拱开口说道。

严庆知道,高拱定是在和自己说话,于是齐声躬身道:“下官多谢高抚台。”

“还有一件事情告诉你们,赵元质已经被皇上免了右都御史兼漕运总督,改任浙直总督。”

高拱说完,严庆和胡宗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

“此乃我在淳安半月考察所记,还请高抚台验查。”胡宗宪从袖中拿出一文本放到高拱桌案上。

高拱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严庆联想到自踏入这巡抚衙门那一刻起,从兵卒到门房书办一个个都在针对自己,莫非这都是高拱授意的? 第23章 东南巨变(下)——爆更求推!!! “我们去正堂,想必其他各州县的人都到齐了。”

高拱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胡宗宪走到严庆身旁轻声说了一句:“恐怕是山雨欲来呀!”

严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巡抚衙门的正堂,点满了不下二十盏油灯,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座位,此刻已坐满了朱紫大员,在灯光的照映下,袍服显得更加鲜艳。

一个个坐的横七竖八,各有消遣,有的把玩着瓷杯,有的更是唱起昆山小调。

“浙江巡抚,高大人,到~”

随着公办一声长喝,大堂内嘈杂声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都收起了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正襟危坐,目光聚焦在了正门处。

只见高拱身穿朱袍,步伐稳健,面带威严,缓缓步入正堂,最后走到了大堂台阶上,正中间的桌案处。

高拱转过身来,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响起:“诸位大人,本官受皇上之命,前来浙江查案,事关重大,望各位能全力配合,共谋国家之福祉。”

正堂内,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今年夏迅,浙江三处堤坝出现溃口,淳安、建德、桐庐都遭了灾,受灾百姓足有二十万人,数千人死亡,皇上为此在玉熙宫斋戒七日,诵经祈福。”

“皇上有德,各处堤坝已重新修缮,固若金汤,奈何沿海倭贼肆掠,搅扰我大明东南沿海一带,海面不靖,商路不通,朝廷已令赵文华为浙直总督,抗击倭寇,按大明律,物资由浙江和江苏供给,国事艰难,各位大人可要与本府同舟共济。”

“高抚台所说固若金汤,下官以为不确,现已查明,淳安县六月河堤再次决口,以至水灾复发,此事不可不究。”

说话的人是杭州知府张瀚,高拱听完,缓缓坐了在太师椅上,并没有感到一丝惊讶之色。

张瀚一席话,让本来安静的大堂又吵扰起来,众人议论纷纷,显然对淳安县河堤再次决口的消息感到震惊。

任这些人如何议论,高拱的脸上却波澜不惊,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片刻后,在场的官员们,无论是支持张瀚的,还是对这一消息感到意外的,都纷纷将目光投向高拱,等待他的表态。

高拱缓缓开口:“张知府所言,本官自当重视,河堤之事,关乎民生,不可等闲视之。”

“淳安县可到了?”高拱突然抬高音调,大声问道。

严庆本站在最末尾的位置,他走到大堂中间作揖道:“淳安县知县严庆在。”

众人皆微微一惊,其实严庆和胡宗宪早就到了大堂,只不过刚才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高拱在,没有人注意到他俩。

“严知县,张大人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可有话说?”高拱问道。

“回大人,下官确有话说。”

“刚才张知府说我淳安县河堤再次决堤,复发大水,乃是我上任淳安知县后发生的事情,然当时下官正在病中,衙门之事皆由县丞署理,若要问责,下官自会问淳安县丞之责。”

“按严知县的说法,一句病了便可逃脱罪责,严知县难道你不知道国法森严?”张瀚不等严庆说完,厉声道。

严庆说道:“张知府说得好,按大明吏律县丞代行县尊之责,需向上官汇报县政,而下官并未接到任何呈报。”

“你......”张瀚一时被怼的哑口无言。

高拱听后,微微皱眉,他缓缓开口:“张知府,国法固然森严,但也需考虑实际情况,严知县若真因病无法处理政务,县丞应代为行使职权,不过此事的确需要调查清楚,严知县是否在生病期间妥善安排了政务,县丞在处理河堤问题上是否尽职尽责。”

“高抚台,下官查到淳安县有刁民通倭,而淳安知县严庆隐瞒不报,甚至包庇疑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浙江按察使陆光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高拱的眼神微眯,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高......”胡宗宪刚欲开口。

“胡知县,你先退下。”高拱便望向了他。

胡宗宪略想了想,便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严庆此刻才算是琢磨出味儿来,高拱为何要让他们从后门进,又为何要单独召见自己和胡宗宪,对胡宗宪十分热情,对自己却是点到为止。

看来有人是拿自己当枪使,用来打击严党一派,而严党这边对自己的态度多半是暧昧的,既不想支持的太坚定,以免陷得太深,又不能完全不支持,被人打不还手。

严庆的心中如同翻江倒海,自己怕是已经卷入了一场更大的政治博弈之中,如今想要脱身,怕是身后就是万丈悬崖了。

“高抚台,陆大人,淳安县的百姓究竟有没有通倭,此事还需要详查,只不过卑职这里还有一份口供,是倭寇姿三郎的,他承认了自己是五月末从浙江按察使衙门被放出来的。”严庆说完,从袖中拿出了几张文书。

严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话语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高拱与陆光勋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严庆手中的文书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期待的气氛。

“姿三郎?”

“你确定这份口供的真实性?”

陆光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

严庆义正词严的说道:“卑职已反复核实,姿三郎确为倭寇,且这份口供是在淳安县的大牢里审出的,各位倘若不信,可查阅臬司衙门犯人名册,是否有这个姿三郎,此人现在是否还在臬司衙门大牢。”

严庆说完,亲手将口供呈到了高拱的桌案前。

高拱拿起那份口供,细细阅读,他的眉头紧锁,显然这份证据让他陷入了深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若此言属实,那此事便非同小可,陆大人,臬司衙门的犯人名册可在?”

陆光勋面色微变,他深知如果这份证据被证实,那么自己的处境将变得极为不利。

就在陆光勋急于辩解的时候,章侨开口了。

“高抚台,倭寇此言无论真假,都有霍乱我浙江之嫌,如今陆大人和严知县各执一词,所谓两人互证,犹未可知,不如调审案卷宗来查看,方可查出是否纰漏之处。”

“通倭案的案卷在淳安县莫名焚毁,此事下官正要说起,现在我怀疑是严庆有意为之。”陆光勋仿佛即将陷入泥沼之中,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对于章侨这位浙江布政使的话,高拱是不敢不格外重视的。

这也是大明朝一直以来的一个畸形的地方政治架构。

浙江巡抚和浙江布政使的职权到底如何划分?

明朝的巡抚,早期是一个临时的称呼,后来发展成一个临时的官职,品阶却不固定,但一般都是钦差的身份,受的是钦名,办的是皇差。

巡抚既有处理政务的权利更有监察官员的权利,这就导致了一省的政治核心,都集中在他身上。

而布政使却是一个固定的职位,一个省政务都归他管,这就相当于一个省有了两个领导。

本来的设计是地方上布政使常规理政,而特事特办的时候,就安排巡抚去,可是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行政效率不仅不会提高,反而会滞缓,因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有斗争的地方就会有政治,而政治便是妥协的产物。

高拱拿不准这章侨到底是因为什么站出来替陆光勋说话的,既有可能二人有什么特殊关系,也有可能是借此拉拢或者挑衅自己的权威。

“章大人言之有理,此事,章大人可有什么想法?”高拱的话语如同一记响亮的鼓点。

章侨心中一动,他明白高拱的问话不仅仅是表面的询问,更是一种试探,是在衡量自己的立场和意图。

他沉吟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高抚台是钦差大人,此次来浙江,一是要筹集军需供应赵部堂的大军,二是要稳定浙江的局势,决不能因为一些小事,乱了浙江,下官以为此事可令人前往浙江重新严查此案,这样既能够查清真相,又不至于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弄得人人自危。”

严庆听完,心中不禁赞叹了一句,好手段,章侨的回答如同一道精心设计的桥梁,巧妙地连接了高拱的试探与他的立场。

“既如此,就按章大人所言,委派官员去督办此案,至于人选,会后,我同章大人、陆大人还有张知府商议。”

高拱的话语落下,如同定音鼓一般,为这场讨论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严庆的内心如同被重锤击打,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他深知,政治的波谲云诡往往让人难以捉摸,一场看似胜利的战役,可能在转瞬之间便被对手的一番言辞所颠覆。

章侨的建议虽然看似合理,却也巧妙地将他和胡宗宪的努力推向了边缘,让整个局势回到了原点。 第24章 党同伐异 散了会,各州县的官员也都离开了巡抚衙门。

此刻已是亥时,乌云蔽月,官员们有的去了官驿歇息,有的自有歇脚处。

巡抚衙门大堂只留下了浙江布政使章侨,浙江按察使陆光勋,还有杭州知府张瀚。

高拱开口道:“章大人,既然是你提议的派人去淳安重审此案,你先说说吧!”

“既然高抚台这样说了,那我就先说来说说。”章侨客套了一句。

“淳安县那个倭寇是在漕运码头上抓的,此事若闹大了,怕是会牵扯到赵部堂,如今东南沿海的战事都在赵部堂肩上,我们可不能不慎重处理。”

高拱明白,他来当这个巡抚的任务就是稳定浙江的局面,如果把事情闹大了,影响到前方的战事,恐怕到时候罢官夺职,押送京师候审的就是自己了。

“下官也以为当此多事之时,不应大动干戈,即使查明事实,也不应该大肆张扬。”张翰插了一句嘴。

章侨端起茶碗:“陆大人,你是浙江按察使,刑狱之事你最清楚,你有什么看法?”

高拱眉头一挑,看出这三人明显是在互相打掩护。

“此案涉及到下官,原本应该回避,但既有抚台大人的命令,又有章大人垂询,下官就说一说自己的看法。”

陆光勋略加思索言道:“以查河堤决口的案子为理由去淳安,这样既能够避免流言蜚语,又可以查办大案。”

高拱双眼一眯,这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纯属无赖。

不过官场之上这种无赖手段往往很有效果,只要上官不提,下面就不敢乱说,谁乱说那就是不懂事。

高拱拿出举着一文本说道:“这是胡宗宪在淳安考察了半月的记录,各位要不要看看。”

张瀚和陆光勋则对视一眼,虽无声,却仿佛在瞬间交流了千言万语。

章侨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原本悠闲的品茶姿态瞬间僵硬,手中的茶碗几乎要滑落。

在官场,信息就是权力,而突然曝光的信息,往往意味着原有的平衡可能被打破,个人的命运也可能随之改变。

高拱举着的那本文书,此刻仿佛成了一枚定时炸弹,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胡宗宪的考察记录,更是官场生态的一个缩影,他们都在掂量这考察的背后到底是谁的意思,是严嵩?

章侨将茶碗放回桌上说道:“抚台是想联名上书给内阁,将淳安的情况汇报上去?”

高拱知道,章侨如何此说,不过是在试探他,胡宗宪调查是内阁的意思,还是某个特定的人的意思。

高拱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他并未直接回答章侨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淳安的情况,抚台确实颇为关心,但是否上书内阁,还需看各位的意见,毕竟,淳安之事,关系到整个浙江的稳定,乃至大明的江山社稷。”

他的话语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

在场的官员们,包括章侨、张瀚、陆光勋等人,都在心中细细品味高拱的言外之意。

他们知道,高拱此话,既是没有表面自己的立场,却抛出了胡宗宪,从而是在试探众人的真实想法。

章侨说道:“既然抚台如此说了,下官以为想要彻查此案严庆应该调离淳安,然后委派人员去查。”

高拱听罢,说道:“你们二位可有什么想说的?”

张瀚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深知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严庆走了,正好可以把田有为推上去。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高抚台,下官认为,章大人所言极是,严庆调离淳安,既方便查案,对朝廷也是个交代。”

“既然二位大人如此说了,下官也不敢有何意见,只是这严庆有通倭之嫌,如何上书内阁,况且这一来一回,尚需时日。”

高拱的眉宇间掠过一抹深思,这三人中,陆光勋就就是个唱花脸的,这是非要把严庆往绝路上逼。

只见高拱沉吟片刻,最终开口道:“诸位大人所言,高某自当考虑,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行事,我今夜就写奏本,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如果几位大人不愿意联名,那高某就单独上折,当然各位也可以自己上折,至于说什么,高某就不过问了。”

章侨没想到高拱突然如此决绝,莫非内阁真有急递给他?

不过转眼这个想法就被章侨否定了,夏言给他写过信,要从淳安县打开突破口,扯出了严庆就扯出了严世蕃,扯出了严世蕃,严嵩就不可能独善其身。

这个高拱是严世蕃举荐的,但是从目前来看,他并没有完全支持严庆的样子,对于高拱,夏言并没有在信中提到,这就让章侨有些拿捏不准这个人的心思。

敢问你是蒋?还是姓汪?

章侨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抚台大人,下官以为,此事关乎朝廷纲纪,理应得到内阁的明确指示,既然抚台决定上书,下官自当联名,至于奏本内容,下官愿意遵循抚台的安排。”

既然拿不准,干脆就不管了,章侨如此做法,实则是把问题又抛回给了内阁,内阁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即便内阁有意见,高拱也是第一责任人。

“下官附议。”张瀚和陆光勋也立刻表明了态度。

高拱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诸位大人,既然意见一致,本抚将连夜拟好奏本,明日一早即刻送往京城,在内阁的指示下达之前,诸位大人还需做好各自的本分。”

而此时,严庆和胡宗宪也一同到了官驿,长夜漫漫,二人却无心睡眠,点了盏油灯,相对而坐。

严庆给胡宗宪倒了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多谢汝贞兄,不然我这颗项上人头,怕是要落地了。”严庆作揖拜谢。

胡宗宪右手扶着茶碗,却没有端起来:“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为官之道。”

“汝贞兄这是何意?”

胡宗宪听了叹了口气:“我不为你,以我一个小小的建德知县,能有多大能量。”

严庆猛然醒悟,却没有开口说出来,两人自是心照不宣。

胡宗宪继续说道:“西北御土满,东南抗击倭寇,浙江此时不能乱,浙江一乱,此战必败,我大明朝必然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汝贞兄一番忧国忧民的话,真是让人肃然起敬,可我大明朝又有几人像汝贞兄如此想了?”严庆感慨道。

“其实你不应该怪高抚台,他这个人他日必然拜相入阁。”

胡宗宪这样说,严庆心里倒是明白,高拱不仅会入阁,还会当上首辅,不过这与现在的他无关啊。

“就说我吧,朝野上下谁不把我看成严阁老的学生,但为什么高抚台还能够和我私下里如此亲近,就是因为我胡宗宪在大是大非上,能够一心为朝廷,而不是为了党争不择手段,不辩是非曲直。”

胡宗宪一句话,让严庆感到有些自惭形秽,原本穿越到这个世界,他远在淳安,离皇帝老子远得很,倒也是过的自在。

只可惜这天有不测风云,几件县里的小事,却闹出现在这么大的动静。

严庆愈发的明白,什么叫一入侯门深似海,什么叫党同伐异。 第25章 权利平衡的产物 到了八月初七,严庆便接到了巡抚衙门的公文,让他立刻前往杭州。

严庆赶到衙门口时,已是黄昏时分。

同样是巡抚衙门的辕门,而这一次,守门的兵卒老远就和严庆主动打了招呼。

“是淳安知县严大人?”

严庆微微感到一丝诧异,回礼道:“正是。”

“快请进,几位大人都已经在等你了。”

兵卒说完,便亲自引领严庆从巡抚衙门正门而入。

只消百步,严庆便在巡抚衙门的签押房见到了高拱。

“淳安知县严庆,拜见高抚台。”

严庆一路奔波,赶紧整理好冠带和衣角,跪拜于地。

大明礼法,官秩四等相差四品以上,便要行跪拜之礼,但无需叩首。

严庆是正七品知县,而高拱是正三品,按礼必须行跪拜礼。

高拱伸手微微一抬,示意严庆起身。

“严知县一路奔波辛苦了,请坐。”

“谢大人。”

严庆起身后作揖拜谢,然后坐在了高拱的下首。

高拱拨弄着手中的茶碗盖,望着一叶飘起的茶叶道:“今年端午汛,淳安、建德还有桐庐都糟了灾,尤其是淳安,淹了大半个县,而你只月余便重新修了水渠,还开展了打花会的商业新模式,可谓是一功啊!”

严庆拱手道:“上有朝廷支持,下有淳安士绅支持,下官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罢了。”

“是你的,跑不掉。”高拱放下茶碗继续说道。

“内阁有急递,让你出任台州巡海佥事。”

台州巡海佥事?

这是个正五品的官职,这跳的也太快了,不过按大明官制,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要现任官有政绩,就可以破格提拔,但是自己这也没做什么,怎么就升官了。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知县是行政体系,而这台州巡海佥事是属于政法体系,一般来讲不会这样调任。

高拱看出了严庆的吃惊和疑惑,于是继续说道:“免去你淳安知县的奏折是我写的,但是让你出任台州巡海佥事是内阁的意思,如今东南沿海倭寇骚乱,台州首当其冲,你去了以后,可要从这方面好好下手,这同样也是为赵部堂分忧。”

抗倭?

高拱又特意提到了赵文华,难道自己能够出任台州巡海佥事和赵文华有极大的关系?

严庆联想张瀚等人对自己,欲置之死地而后快,难道这是在保护我。

“好了,虽然内阁的急递已经到了,但是你的任命在吏部还有一些手续要办,你在淳安如果还有什么安排,就趁这段时间处理好吧。”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淳安知县空缺,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高拱的询问,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深意。

按大明官制,知县的任命权在布政使司,州府也只有推荐之权,严庆不过是个淳安知县,高拱征求他的意见,极有可能,高拱已经看明白了朝廷里有人在保严庆,而他也可能为了某种目的,在向这股势力示好。

因此严庆在脑海中仔细斟酌了一番,终于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淳安县文案主簿方伯千,下官以为可堪当此任。”

高拱听了,迟疑了一会儿,甚至可以说感到了一丝诧异。

其实高拱并不是在向严庆示好,而是在试探,如果说朝中有人故意将严庆从淳安知县的位置上挪开,那必然是对这个位置有了人选,他想知道,严庆是否知情,从而了解到底是哪方的势力在操纵这个局势。

这些事情,以严庆现在所站的位置,自然是看不到的,能够逃离淳安县,对他来说也算是个好事,推荐方伯千,他自然也是有过考量的。

田有为毕竟是张瀚的人,如果自己主动说出来,在严党看来,自己就是吃里扒外,张瀚那边也不会买自己的帐,推个方伯千上去,成功了,方伯千对自己自然是感恩戴德,到时候,田有为可就没好日子过了,也算是给自己在淳安留了个班底,上不去,跟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高拱点了点头:“本台会和章大人提起此事的。”

严庆拱手拜谢:“多谢抚台。”

高拱说的随意,但实际就已经是告诉你,他会极力推荐的,但是这种话,是不会明说的。

“台州虽在沿海,但距浙江不远,陆部堂打仗的军需也都是浙江供给,你在台州,如果有什么凑军需的好点子,可要多念着点浙江,严佥事。”

“额......哈哈哈。”

高拱说完,严庆也陪着哈哈一笑。

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其实高拱透露出了不少信息,严庆脸上虽然陪着笑,心里却是在一点点咀嚼这些。

“来人,现在什么时辰了。”高拱冲着门口说道。

严庆明白,自己该走了,于是赶紧起身作揖。

“下官告退了。”

高拱点了点头。

—————————

严庆到了官驿,已是亥时,但他没想到,官驿的驿丞居然站在大门口,似在等什么人。

那驿丞见严庆走了过来,赶紧作揖道:“请问是淳安知县严大人?”

严庆回礼道:“正是。”

“请严大人跟我来,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歇息之处。”

严庆心中微感诧异,按理说,亥时已深,官驿本应是一片寂静,驿丞却在此时等候,显然事出有因。

但官场中人情世故,他早已谙熟于心,于是微微点头,随着驿丞步入官驿。

官驿内,灯火虽不甚明亮,却也足以照见路径。

驿丞领着严庆穿过几道回廊,最终停在了一处雅致的院落前。

这里显然经过一番精心布置,与官驿其他房间的简朴风格截然不同,透露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严大人,这是本官驿最好的房间,还请大人满意。”驿丞恭敬地说道,言语间透露出几分讨好之意。

这院子显然不是官家驿馆,而是一处私宅,只不过修缮以后,和官驿连在了一起。

严庆心中了然,这背后定有深意,或许是高拱或其他官员的安排,亦或是有其他目的。

但无功不受禄,谁知道,这是何人安排的。

他不动声色,淡然道:“有劳驿丞了,本官对这里的安排十分满意,只不过让驿丞如此破费,在下内心十分不安,还是有劳驿丞,带我去前面的房间吧。”

驿丞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想到严庆会拒绝如此周到的安排。

“严大人,这……”驿丞有些为难,显然背后有指令,他不敢轻易违背。

严庆微微一笑,态度坚决却也温和,“驿丞,我理解你的好意,但这房间太过奢华,我一个小小的知县,实在不敢享用,还是请带我去前面的房间。”

“你不住,也不让别人住?”

严庆背后一个声音响起,一回头,便看见胡宗宪站在房间门口,显然是刚从房内出来。 第26章 极高规格待遇 胡宗宪为何在此,或者说胡宗宪是有意在这里等自己,严庆心里猜测了各种可能性。

“你可比我先到了!”

胡宗宪知道,当着驿丞的面,严庆自是不敢表现的太过热情。

“建德离杭州近,我占了地理而已。”

“这是你住的地方?”严庆微微一笑问道。

胡宗宪半开玩笑的说:“怎么,我就不能沾沾你的光?”

驿丞接过话头:“这位老爷说严大人肯定不会住,但是只要他住进去了,严大人就会住,所以小人只好将房门打开,让这位老爷先住进去。”

严庆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看来今天我是非住不可了。”

胡宗宪一摆手,驿丞自是明白,赶紧离开了院子。

可是严庆一进门,便发现这哪是官驿,分明就是自家的宅院一般,居然还有两个侍女在房内站着。

胡宗宪右手一挥:“这位是严老爷,快过来见礼。”

“见过严老爷。”

两名侍女赶紧走到严庆身前。

面对两个侍女,严庆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们无需多礼。

不仅是这两名侍女,房梁上吊着油灯,桌案上,厕屋的书案上都放着油灯,灯光照映出这些家具都是黄花梨木制作的,茶具也是上品,甚至还有陶瓷花瓶作为装饰,一张金丝楠木制的屏风后,应是洗浴间。

严庆往前走了几步,四下里扫了一眼。

“怎么样,累了吧。”胡宗宪上前亲手将严庆的包袱接了过来。

“来,伺候严老爷洗脸,然后去打热水,一会儿伺候严老爷沐浴。”

严庆这才看到房门边上的洗脸架上面挂着一匹白色的印花棉布。

如此布置豪奢,严庆自觉在家也不过如此。

不过此时的严庆可不像在家那么淡定从容,而是这一切的到底是谁安排的?为什么要如此安排?

但胡宗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直言道:“我知道,你想问我这些是谁安排的,为什么要如此安排。”

“但我不能说,你也不该问,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会明白。”

严庆闻言,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明白官场中的深浅。

有些事情,不到水落石出的时刻,是不会轻易透露的。

严庆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疑问暂时放下,转而对胡宗宪说道:“胡既然如此,严某自当静待时机,相信一切自有定数。”

胡宗宪闻言,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严老爷,热水已放好了,请让我为您更衣。”一名侍女说道。

“哎,你别看我,我可不跟你一起洗,去睡了。”

胡宗宪的玩笑打破了原本略显凝重的气氛,使得房间内的氛围轻松了不少。严庆也露出了一丝微笑,自走向了屏风后的浴盆。

待严庆沐浴更衣完毕,已是夜深人静之时。

他走出房间,发现胡宗宪早已在院中等候,似乎在等待与他的再次交谈。

月光洒在胡宗宪的身上,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庄重。

“你知道这样的规制,需要花费多少钱?”胡宗宪开头道。

“怕是不下五十两。”严庆的回答让胡宗宪微微点头,似乎对他的判断力表示认可。

“五十两,这只是一个房间的花费,你可知道,整个官驿的规制,按照这样的标准,至少需要上千两银子。”胡宗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

“而这样的花费,都是是由百姓的赋税而来。”

“你能够住这里,是高抚台和江南织造局的安排。”

胡宗宪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严庆的心上。

他深知,官场中的奢侈与浪费,往往源于对权力的滥用,而这一切,最终都是由百姓承担。

“你知道为什么我刚才不跟你讲,而现在才告诉你这些?”胡宗宪不等严庆细想,继续问道。

严庆沉思片刻:“尊者赐,莫敢辞,江南制造局是宫里的人派来的,若是不接受,便是驳了皇上的面子。”

“你能想到这一点,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实话告诉你,你的打花会模式得到了皇上的赞许,想知道皇上是怎么评价你的?”

严庆被这话说的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淳安搞的一点小玩意儿,居然上达天听,甚至还得到了皇上的认可。

胡宗宪见严庆沉思,缓缓说道:“皇上对你的评价是,‘衣锦还乡何处去,东南瑞雪照丰年。’”

听到胡宗宪转述的皇上评价,严庆心中涌起一阵波澜。这句“衣锦还乡何处去,东南瑞雪照丰年”。

皇上以“衣锦还乡”暗喻严庆的成就,而“东南瑞雪照丰年”则寓意着严庆的政绩如同瑞雪一般,给东南地区带来了丰年和希望。

严庆这才明白,皇上这一句话,让高拱对自己的态度十分的客气,而江南制造局也待自己如上宾。

“浙江马上就会掀起大改革,这时候让你去台州,是不想让你卷入这场旋涡。”胡宗宪继续说道。

“浙江的改革,牵涉甚广,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台州相对偏远,暂时可以避开这场风暴。”胡宗宪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忧虑。

谁不想让我卷入?

这是严庆听到胡宗宪的话后第一个反应。

“汝贞兄一番教诲,严某铭记于心,我在台州自当谨慎行事。”严庆拱手拜谢。

“我不过是一番感慨,谈不上什么教诲不教诲,台州处于倭寇频繁骚扰之地,你身为台州巡海佥事,巡视沿海,防范倭寇是你的职责,如果有什么事情不好处理,你可以去找戚继光,他是台州参将,此人对于和倭寇作战,颇有心得,或许能够帮你一二。”

抗倭名将戚继光?

严庆听到胡宗宪提及戚继光的名字,他的心中不由泛起层层波澜。

不过胡宗宪今晚这番话,算是给了严庆一个定心丸,皇上都承认他了,他以前做的那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谁还敢翻出来找他的麻烦。

安心去台州上任,这便是严庆此刻最大心事。

这可真是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在杭州知府衙门内,一场看似闲适的茶话会正悄然进行,然而,参与其中的四人,他们的心绪却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第27章 再起波澜 大明王朝的南北两个朝廷中央政权的设立,初衷在于加强对南方地区的控制,确保中央政令的畅通无阻,尤其是在经济、军事与文化等方面,实现对南方的全面管理。

然而,这种制度设计在实际运行中,却不可避免地带来了诸多问题,尤其是加剧了政治体系内部的摩擦与内耗。

就像现在杭州知府衙门里。

在杭州知府衙门内,浙江布政使章侨、浙江按察使陆光勋、杭州知府张瀚,以及淳安县丞田有为的聚会,正是这种内耗的缩影。

章侨在吏部得到了严庆将要调任台州巡海佥使,还是内阁通过任命的。

这个消息便是魏欣年的儿子吏部郎中魏玉琛告知的。

“没想到将淳安的事情上书朝廷,换来这么个结果,真是替他人做嫁衣了。”陆光勋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的落在桌案上。

田有为坐在末位,被陆光勋这一下子,吓得一哆嗦,自是不敢言语。

“内阁到底是什么意思?”陆光勋问道。

“台州巡海佥使?我记得戚继光是在那里当台州参将吧!”张瀚也不理会陆光勋,自顾说道。

陆光勋一瞬间就明白了张瀚的意思。

“赵文华想干嘛?”

“他是浙直总督,绕过布政使司和杭州知府直接给内阁上疏,把一个淳安知县调到台州做什么佥使,简直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章侨和张翰自是明白陆光勋的愤怒有何处而来。

他是浙江按察使,别人不打一声招呼,就给他下属的衙门安插人,内阁居然还通过了,这就不由得让人觉得,内阁是否会动他的位置。

“二位大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陆光勋忧心忡忡说道。

张瀚看了一眼章侨,只见他双手合十落在身前,一脸严肃,继续说道:“章大人是浙江布政使,您可有什么想说的?”

章侨开口道:“眼下浙江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东南抗倭,朝廷调走严庆,应该是此刻不想在浙江掀起大案,至于赵部堂是否给内阁上过疏,也不重要。”

“再说,吏部的任命还没下来,此时如果查出严庆屁股不干净,倒是可以逼着内阁改变主意。”

张瀚面露凶光:“嗯,大人此言甚为有理,在吏部的任命下来之前,把严庆查个底朝天,然后上疏内阁。”

陆光勋皱了皱眉头:“严庆现在还是淳安知县,现在高拱是浙江巡抚,现在这种时候,怕是他不会同意查严庆吧?”

“谁说要通过巡抚衙门来查他了。”

“如果是有人主动检举严庆的贪腐行为,你这个浙江按察使总不能不管吧。”张瀚一脸阴笑的说道。

陆光勋立刻明白过来:“好,就这么干。”

“田县丞,这件事情,可就交给你去办了,严走了,这淳安知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张瀚淡淡的说道。

田有为一脸欢喜的说道:“交给卑职,各位大人就放心吧。”

张瀚点头嗯了一声。

陆光勋随即叮嘱道:“田县丞,这件事情一定要密,绝不可凭空捏造,若是让本官查出不实,那本官可就要公事公办了。”

“这是自然,自然。”田有为连连点头。

雪山千古冷,独照峨眉峰!

权利从来都是为人服务的,为百姓服务不过是权利斗争的副产品。

——————

“咚!咚!咚!”

这是严庆在淳安县数月以来第一次听到鸣冤鼓震耳欲聋的响声。

还在被窝里的严庆被这雷霆之声惊醒。

鼓声驱散了清晨的寂静。

严庆一脸疑惑,敢击鸣冤鼓的人必然有些身份,能击鸣冤鼓的事情的,多半是个麻烦。

“梅香,给我更衣。”

严庆吩咐道。

严庆梳洗以后,一脸严肃的走向了大堂。

刚进大堂,严庆便看到了田有为、方伯千、王录都都已到了。

两排也都站满了衙役。

“诸位来的早。”严庆随口打了个招呼。

“大人早!”众人齐声道。

严庆没有着急升堂冲着田有为问了一句:“听说田县丞最近去了一趟杭州,回来以后就经常往魏老爷子那里跑,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官绅毕竟有别,还是要注意影响。”

田有为一脸笑容的躬身道:“县尊说的是,卑职一定谨记。”

严庆身子一顿,眉头一紧,心中觉得这个田有为倒是比平日里对自己客气了几分。

自己即将调任的消息怕是已经在官场上传的满天飞了,如果是因为这个,倒也不足为奇。

严庆正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随后拿起惊堂木重重的落在桌案上。

“升堂!”

在两侧衙役的威武声中,敲响鸣冤鼓的人被带到了大堂之上。

“你是何人?何故击响鸣冤鼓?”

堂下一名老妇人跪在地上,叩首泣声:“老妇是周氏叩见知县大老爷。”

“老妇人是以歌舞表演为生的,常年在淳安街市上表演,可老妇的一名歌姬被人强行掳了去,还请大老爷为老妇人做主啊!”

这老妇人哭的厉害,严庆倒是有些疑惑,这青楼妓院都查封了,这老妇怎么还在做这门生意。

严庆厉声问道:“淳安县的告示你没有看到?你为何还要做这等生意?”

“哎呦,大人,您可是误会了,咱可不是做的那种皮肉生意,不过是沿街跳舞,赚些散碎银子。”老妇人赶紧解释道。

严庆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可知是何人掳去了你的歌姬?”

“是魏家庄的人的,说是要给魏老爷子做小妾。”

老妇人一提到魏家庄,严庆意识到,这事是魏欣年干的,于是转头看了一眼田有为,但见他一脸淡然。

“你说的可是本县乡绅魏欣年?”严庆进一步确认。

“是他,就是他,老妇人上门去理论,结果是连面都没见到,他家的仆人就丢了五十两银子给我,我那歌姬长得还算出色,舞跳的也好,我一想这也太不划算了,所以就来报官了。”

五十两银子?太不划算?

呵呵!

严庆只觉得这年头真是人命如草芥,报案的理由更是荒唐。

严庆惊堂木一拍:“来人,给我把魏欣年叫来问话。”

赵庭应声道:“卑职遵命。”

不多时,魏欣年连同那位被掳的歌姬一同带到了公堂之上。

严庆一眼望去,这歌姬不是别人,而正是明浩的妹妹明珠。

“大胆魏欣年,你是本县的乡绅,为何行此强买强卖之事。”严庆大声呵斥道。

只见那魏欣年也不慌张,连连点头道:“大人说的是,不过小民还请大人移驾,容小民细细回禀。”

严庆双眼一眯,扫了一眼魏欣年和田有为,二人皆不似平常之态,当下便怀疑此事这二人或有联系。

“有何事,你可当堂讲来,本县要当堂判定。”严庆故意如此说来,试探田有为的反应。

果然,严庆观察到,这魏欣年便有些慌张之色,时不时瞟一眼田有为。

“大人,魏老爷子年已六旬,公堂之上,又受了惊吓,言语不周,恐令大人错判,敢请大人移驾赞正厅,再行审理。”田有为终于开口道。

严庆嘴角微微一翘,他倒想看看,这二人到底在整什么玩意儿。

“将这老妇和女子带到邢房候传,待本县先审魏欣年。”

严庆说完,便起身前往赞正厅而去。 第28章 波澜不惊——爆更求推!!! 淳安县瓒正厅内。

严庆也不慌忙,而是端起茶水的,缓缓打开盖子,轻轻的吹了吹,然后又缓缓放下茶碗。

田有为见状赶紧上前问道:“此案大人欲如何处理?”

“田县丞不是让我到这里来审案,案子还没审,却问我如何处理?”严庆微微一笑。

田有为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是卑职唐突了。”

“你可有话说?”严庆将目光转向了魏欣年。

“回禀大人,这是小民写的一份公状,还请大人垂询。”魏欣年从袖中拿出一份精心包装的文本放到了严庆桌案上。

严庆一眼看去,这根本不可能是什么供状,这文本怕是有竹片样厚。

“魏老爷子这是何意,难不成你早就知道本县要去抓你,提前就写好了供状,既如此你又何必强抢民女了。”严庆愈发感觉这事情没这么简单,也不动那文本,反问道。

田有为插话道:“大人可还记得您的接风宴后,淳安本地的士绅送给您的一份见面礼,其中那五十亩良田,便是魏老爷子送的。”

严庆微微颔首,记忆中那场接风宴仿佛还在眼前:“田县丞的意思,是让本县看在那五十亩良田的份上,把这个案子的判决改一改?”

田有为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轻声说道:“非也,非也,魏老爷子送田,本意并非为求得什么回报,更非干预大人的判决。”

“那是何意?”严庆继续问道。

“大人您不妨看一看供状再做驱处。”田有为双眼望了望桌上的文本。

严庆拿起那文本,一打开,上书“白银三千两,两对古瓷花瓶。”

这是可真是下了血本了,严庆将文本一合。

“啪!”的一声。

田有为诧异一瞬,立刻笑着道:“大人可有判决?”

严庆将文本往袖中一藏,笑了出来。

田有为和魏欣年对视一眼,两人也是会心一笑。

“本县听闻那歌姬能歌善舞,今天一见那歌姬年样貌俱佳,魏老爷子年过六旬,还是要保重身体为尚,本县倒是觉得,不如让家中年少者纳之。”

严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田有为双眼一眨,向魏欣年使了个眼色。

魏欣年赶紧上前拱手道:“若是大人看的上,老夫愿将此女送给大人,当个使唤丫头,您看可好?”

“哎,本县如何好夺人所爱,不可如此。”严庆赶紧摆了摆手。

田有为呵呵一笑:“大人,魏老爷子一片心意,怎好拒绝,卑职知道大人还未娶妻,这多个丫鬟伺候,也是应该的,今日适逢其会,若能成此良缘,也算是一段佳话啊!”

“田县丞可真是太会说话了,本县听得都心里直痒痒了,哈哈哈!”

田有为垂下头,邪魅一笑,然后抬起头言道:“大人既然如此说了,不如早些升堂判案,也就早点能抱得美人归了啊!”

听着田有为说的话,严庆脸上挤出笑容,只不是讥讽和嘲笑罢了。

严庆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就没有喜欢过,甚至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感。

这种厌恶感不是对一个人的外貌或者地位所产生的,而是这个田有为从皮到骨,甚至深入灵魂都是一副肮脏不堪的官僚德行。

在这种人的心里,‘政治斗争’就是肮脏的,无所不用其极,毫无底线。

今天的事情,绝不是空穴来风,若是自己做下这等自毁前程的蠢事,随便一个去州里告状,怕是谁来都保不住自己,也没有人会保一个这样的人。

严庆话锋一转:“若是此事被人告到州里,本官这颗项上人头,怕是就保不住了。”

田有为和魏欣年满脸的笑容瞬间消散,严庆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了他们心头。

“大人...大人这话从何说起?”田有为结结巴巴的问道。

“就从你提到接风宴说起,大胆田有为,县衙之内胡言乱语,污蔑上官,难道就不怕本县依法判罪?”

严庆字字珠玑,田有为闻言,面色大变,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田县丞,为官者,当谨言慎行,你我同为淳安百姓效力,更应相互尊重,共同维护淳安的安宁。”

“你我虽为同僚,但公私分明,不可混为一谈。今日之事,若非念在你我同僚之情,本县定不会轻饶。”

严庆一番训斥,吓得田有为跪拜于地,魏欣年见了,也跟着跪拜在地,低着头,不敢乱动。

“今日之事,本县要依法判决,魏欣年,你这后半辈子,就准备牢里过吧!”

严庆一席话,让魏欣年的身体微微颤抖。

“大人,老朽知错,求大人开恩,老朽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大人宽恕。”魏欣年声音颤颤巍巍的。

“大人,你就不怕有人将你收礼的事情告到州衙?”田有为猛然站起身子,突然发难。

“哦?”严庆轻声道,心里想着,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

“大人到任之初,便收了淳安士绅一份大礼,田某手里可都还有明细,若是这份明细交到布政使司,大人您别说升官了,怕是要直接升天了。”

严庆知道,田有为这是彻底撕破了脸,说起话来,完全无所顾忌。

“田大人所谓的明细,要不要本县替你转呈?”严庆玩味的说道。

这倒是让田有为心里一颤,眉头一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色尚早,不如你我现在就一同前去。”严庆继续说道。

田有为分析着眼前的局势,张瀚已经给他交了底,这严庆虽然挂着严党的名,其实是花钱买的官,根本不是严党的核心人物,只要证据确凿,谁都不会保他。

只是眼前这人一脸淡定从容,生怕自己不递上去,也让田有为有些吃不准这人背后到底站着的是谁。

田有为一咬牙:“大人收了贿赂,铁证如山,闹大了,恐怕是鱼死网破。”

严庆一扭脸,瞪了一眼田有为:“田县丞,你从一进门就很急迫的样子,现在又急。”

“啊!”田有为一时没听懂严庆的意思,失口说道。

“怎么?听不懂?你刚刚一着急说出了布政使司,检举揭发难道不应该是去浙江按察司?”严庆说道。

“什么?我说了布政使司?下官...下官一时激动,是口误。”

严庆见这田有为被自己耍的自己都乱了阵脚,也懒得再玩弄他了。

“本县将要调离淳安,田县丞为了这个知县的位置,这段时间可是忙坏了吧!”

田有为咽了口口水:“卑职没...没听说这事。”

“你不知道?我可知道,你是去了杭州知府衙门,你和张知府商量了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严庆历喝一声,身子往前倾了一些。

严庆只知道田有为去了杭州,至于去做什么,他并不清楚,更不知道他去见什么人,但对这类人,严庆决定使用炸术,炸他个昏天黑地。

田有为被吓得猛地往后一退,魏欣年更是吓得直接瘫倒在地。

严庆见自己的炸术得到了效果,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随即往后一坐,舒缓了语气:“本县略有些失态了,二位快请起。”

田有为此刻哪敢再坐下,双眼无神,直勾勾的盯着严庆。

“本县即将调任,这淳安的新知县,你可知道是谁?”严庆说道。

“大人,此事,卑职...卑职确实不知。”

田有为支支吾吾的样子,让严庆愈发的肯定,有人向他承诺了什么或者和他达成某种协议,不过这种事情,他是一个字都不敢说的,说了就是死。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是文案主簿,方伯千。”严庆故意说道。

“什么?”田有为一脸吃惊的表情,更是惊讶为何如此大事,张瀚和张侨都没有提起,这个严庆居然能够如此轻易的说了出来。

难道自己真的上错了船?

田有为顿时感觉自己像是个小丑一般,被眼前这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自己所设计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因为自己这条船,根本就到达不了彼岸。

“还有一件事情,是我举荐的方伯千。”严庆再添一把火。

“你是不是在想为何本县不推举你田有为?”严庆淡漠道。

“因为你严庆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你自己包庇通倭的人犯,烧毁查案卷宗,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你怕我当了淳安知县,翻你的旧账,所以你推荐一个文案主簿来当知县,你知道方伯千和我有旧怨,他做了知县,只会对你感恩戴德,反而会打压我,这样就没人敢翻你的旧案了,是吧,我的严大知县。”

田有为此时已经毫无顾忌了,只图嘴上痛快。

“说的还算对路。”严庆淡淡的回了一句。

“哼,姓严的,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你他妈也是个靠花钱买的进士,好,你今天不让老子活了,老子拼死也要把你拉下水。”

严庆啼笑皆非的摇了摇头:“你不会是想凭这接风宴的礼就想把我除掉?”

“价值六千两了,你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足够了。”田有为用手比着六字,一脸癫狂之态。

“按大明律,超过五十两就可以砍头了,八千两,我严家几十口子人,怕是不够砍啊!”严庆感慨道。

“呵呵,你现在知道了吧,跟老子......”田有为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仿佛他自觉自己掌握了胜机。

“我听方主簿说,你已经送走了三任知县。”严庆说道。

“你什么意思?”田有为一时脑子没转过来。

严庆嘲讽道:“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你为啥当不了知县?”

田有为一脸不解的表情。

“因为你蠢啊,而是又蠢又贪,你这种当知县,怕是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严庆继续讥讽道。

“你,你竟然如此说话?”田有为被严庆一句粗话弄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县问你,你这受贿的明细可还没有送到州府?”严庆问道。

“当然,要是交上去,我还用的着和你在这里废话?”田有为答道。

“本县是淳安知县,你觉得自己有机会活着走出淳安县?”严庆叹了口气道。

“什么,你,你要杀人灭口?”田有为顿时有些慌了,他没想到严庆居然敢在县衙说出这等话来。

“这里是县衙,我是淳安县丞,你杀了我,州里肯定会追究你责任的。”田有为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

严庆脸色一寒:“魏老爷子就是你的人证,而你田有为所谓的明细,就是你的物证,如果这两样都不存在了,敢问除了皇上,谁会为你们,定一个知县的罪?”

“甚至,我反告你个诬告上官之罪,怎么处理,田县丞心里应该清楚吧!”

“诬告上官,罪加三等,满门抄斩。”田有为自语道。

严庆一副成竹在胸,似笑非笑的表情,让田有为只觉得自己上错了船,信错了人,亲手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终于,魏欣年撑不住了,边说边爬向严庆。

“县尊大人,小民错了,是他,是田有为,是他让小民强抢民女,然后设计陷害大人,当初那份礼物,哦,不,没有什么礼物,那是田有为自己要贪墨,强行找小民索要的。”

严庆用余光瞟了一眼魏欣年:“本县是个心软的人,魏老爷子如此说,本县自会放你一马。”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魏欣年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在地上拍的啪啪响。

田有为双眼一闭,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卑职错了,请大人绕过我和我的家人。”

严庆赶忙上前,双手扶住田有为的双臂。

“田县丞何必如此,你我同为淳安县官,倒是生分了。”

田有为见严庆如此客气,顿时感到由死而生:“多谢大人,卑职以后一定以大人马首是瞻。”

“只不过了......”

严庆的接下来说的话宛如九天玄冰,一瞬间将田有为打入了九幽之地。

“你提了什么礼物,又还私下记了什么明细,今天又闹出这等事来,刚才魏老爷子又指认了你的罪证,你要是事后报复,魏老爷子岂不是晚节不保啊!”

田有为惊恐的看向严庆,这是要让自己去死啊。 第29章 反误了卿卿性命! “你背后的那些是谁,本县没有兴趣听你说,但本县可以告诉你,今天这件事,谁也保不住你,甚至有人更希望你去死。”

“前朝只能夷三族,而我大明朝却可以诛十族,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严庆的话语如同寒冰,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如同烙铁一般落在田有为的心脏之上。

田有为本就心虚,听了此话,那额头的汗还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严庆觉察到这田有为的内心防线被自己突破了,话锋一转:“我老母去世的早,只有一个老爹,我已二十出头,至今尚未娶亲,田县丞,你比我有福气,听说你纳妾就纳了三个。”

田有为心里的那根弦儿,“嘭!”的一下松动了。

“其实做不做知县也没有什么两样,为了这么个七品小官,弄得满城风雨,多少人家破人亡。”

田有为猛然感觉到,眼前这人,或许不是他的敌人,此时反而是唯一可能帮他的人。

“县尊,大人,您是淳安县的天,是我田有为的上官,只有您能救我,救我的家人,卑职求求您了,救救我,救救我的家人。”田有为一把扑倒在严庆脚下,扯着严庆的袍服,死死的不放手。

“你死,还是你和你的家人一起死,自己选一样?”严庆也不踢开他,淡淡的说道。

田有为闻言,泪如雨下,他深知,自己已经失去了活命的机会。

“如果你想自杀,那你就想想你的家人,谁会为你保护他们?”严庆看出了田有为双眼无神,已有了求死之心。

“难道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护佑我的家人安全?”田有为自嘲的说了句。

“有,就看你愿不愿意信我。”

田有为双眼湿润,愤愤地盯着严庆:“只要能救我的家人,我什么都答应你。”

严庆知道,此刻的田有为说的是一句肺腑之言,而不是曾经的那些虚与委蛇的话。

“你将你和背后的人如何密谋,如何设计的事情写成供状,签字画押,我保你家人安然无恙。”

田有为被严庆的话惊呆了,像个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他不相信,更或者是不敢相信,就凭他一个淳安知县,拿这么件芝麻绿豆的小事,去撼动那些省里的高官。

严庆也猜出了田有为或许还有疑惑:“本县在淳安歇脚地方,是江南制造局亲自安排的。”

此话一出,彻底将田有为所有的疑虑全部打消了,田有为瞳孔放大,竟不敢相信,这严庆的事情居然惊动了皇上。

“好的,我写,但请大人一定要保我家人周全。”田有为低下头。

严庆走到田有为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田大人你输的原因不只是蠢,而是你太急了!”

田有为心头一震,回想起刚才的种种,是严庆一直在拿话挑衅自己,反而让自己太过着急,暴露了太多的底牌。

“你...严庆....你诈我!”田有为猛地往后一退,指着严庆。

“田县丞,这里是淳安县衙,注意身份。”严庆强调了一句。

田有为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压了下去,不过此刻对他而言,说不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县尊,卑职明白。”田有为强忍着说了一句。

严庆大袖一挥,自是大跨步离开了瓒政厅。

当天夜里,田有为自杀了,自杀的桌案前,放着他的血书供状。

严庆在大牢里拿起血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看着田有为的尸体,长叹一口气:“田有为啊,你可也算的上是机关算尽太聪明。”

案子随着田有为的死画上了句号,但有一件小事,却还需要严庆来处理。

便是被掳走的女子不是别人而是至今还关押在淳安县大牢的明浩的妹妹明珠。

上面没有明说通倭案到底还要不要查,只不过碍于局势,现在没人敢提此事,因此谁也不敢放人。

此次刚巧不巧,被掳走的女子又是这个明珠,这就让严庆不由得多想了一些,还是有人抓着这事没放,让这个女子继续在外面讨生活恐怕迟早还是会被人盯上。

严庆坐在太师椅上,沉思着,如何处理这个女子。

而明珠坐在下首,自是不明白严庆心中所想,只好乖乖的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你可还有其他亲人?”严庆开口问道。

“回大人,民女只有哥哥这一个亲人,不然也能去这街市上跳舞来讨生活啊。”

严庆心中也是一笑,自己确实多问了。

“那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承蒙大人秉公断案,救了小女子的性命,自是没其他出路,只能继续跳舞,赚些银子度日。”

“大人,民女的哥哥没有通倭,还请大人替我哥哥做主。”说着,这明珠便跪倒在严庆身前,声音颤抖,眼中满是哀求。

严庆面对明珠的请求,心中五味杂陈,这件案子已经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明浩的命。

“这样吧,淳安县的打花会需要人手,你先去那里帮忙。”严庆说道。

“多谢大人。”明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快起来吧!”严庆笑道。

如此安排已经是严庆目前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目前他调任在即,此去台州说是调任,更是生管,实际上却是逃离旋涡中心罢了。

他手中有田有为的血书供状,如果真的能够出任台州巡海佥使,那便是到了陆光勋的手下。

若是陆光勋难为自己,这血书便是严庆给陆光勋送上的一份特大号的见面礼。

十几日之内,严庆照常办公,没了田有为这位县丞,做起事情来,倒是更加的畅通无阻。

有了内阁的同意,吏部派来的考察官,不过是来例行公事,走了个形势,严庆好吃好喝好招待,亲自作陪了两日,临走时,将淳安的土特产给这几位考察官各带了一份。

又过了几日,吏部的任命文书便直接下达到了淳安县衙。

“免严庆淳安县知县之职,授严庆浙江按察使司台州巡海佥使之职。嘉靖二十年九月初二,南京吏部尚书郭旭(印)。”

与任命文书前后脚到达的便是浙江按察使陆光勋的命令,让严庆即赴杭州臬司衙门。 第30章 打仗?我不会啊! 天未明,东方的天空还是一片深邃的蓝。

淳安县后衙内,严庆端坐在铜镜前,梅香正在仔细给他整冠束发。

“老爷,您此去台州真的不用严管家陪着?”梅香开口问道。

严庆如此决定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台州处于倭寇骚乱的前沿,等他立稳了脚跟,再让家人过去,二是因为田有为的供词,明知道陆光勋想要对付自己,政局波谲云诡,自己深陷其中。

严庆的目光在铜镜中与梅香相遇,他轻轻摇了摇头:“台州倭寇猖獗,还是等我处理好台州的事,局面稳定下来,再派人来通知家里。”

“可老爷您一个人去,没个人照顾起居,梅香如何能够放心的下!”梅香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担忧,她的手在严庆的发间轻轻穿梭,动作却因忧虑而变得有些迟缓。

“我没说不带你去啊,我只是让严管家和家里其他人暂时不要去。”严庆他轻轻拍了拍梅香的手背。

梅香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拿着梳子在一个地方停滞了许久了。

“老爷,我……”梅香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道,“谢谢老爷。”

严庆将严楼叫进来,再次交代了一番家里的事务,便一个人启程前往杭州了。

等到衙门正式办公,方伯千、赵庭、张录、张任等人到后衙拜见严庆,准备一同恭送,此刻的严庆早已在新安江之上,一路漂向杭州。

方伯千等人不解之时,严楼告诉他们,严庆只交代了一句话。

“一番风雨任蹉跎,江水漫漫,谁怕?且看千岛金玉满地,谈笑间,昨日亦是往昔!”

——————————

杭州,臬司衙门二堂内。

一般来说若是公事,若是开大会,则是在正堂,开小会则是在二堂,本衙门公事则在瓒政厅,而重要的公事文案,则放在签押房。

此刻,陆光勋端坐在下首太师椅上,主位上坐的是浙江布政使章侨。

“怎么还不到,我昨天就派人通知他了。”陆光勋一脸急迫的说道。

章侨原本手捧着茶盖,悠然自得刮着茶碗里的茶叶沫子,被陆光勋这一声,也是一惊:“我说老陆啊,你好歹也是个浙江按察使,朝廷的正四品大员,怎么如此轻浮。”

“我懒得跟你扯这些,要不是田有为这个废物东西,咱们用得着今天在这里见他?”陆光勋长袖一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章侨放下手中的茶碗,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

“你还真以为能把他怎么样?你不是不知道,张瀚一直想把那个田有为推到淳安知县那个位置上,咱们可都是帮他的忙,现在没把咱们牵扯进去,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陆光勋冷笑道:“供出咱们?屁大点事能拿你这个浙江布政使,我这个浙江按察使怎么样?”

章侨刚欲端起茶杯,又放了回去:“你还真拿自己当根葱?我告诉你老陆,现在朝廷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浙江,盯着你和我这两个位置了。”

陆光勋眼珠一转,似有所悟:“老章,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内阁有人想动咱们。”

章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知道你还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公办推门而入,恭敬地说道:“陆大人,章大人,台州巡海佥使严庆已经到了。”

陆光勋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轻慢:“请进来吧!”

随着陆光勋的话音落下,严庆步入大厅内。

严庆刚踏进这大厅,就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紧张氛围。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浙江布政使章侨也在场,而是这二人明显在讨论什么,自己一进来,两人便立刻停止了交谈,转向他。

严庆心中了然,但表面不动声色,他向陆光勋和章侨行了一礼,说道:“章大人,陆大人,台州巡海佥使严庆,奉命前来听候差遣。”

章侨使了个眼色给陆光勋,陆光勋赶紧带着和煦的笑容说道:“严佥使一路风尘,快请坐。”

“来人,上茶。”

严庆拱手道:“多谢陆大人。”

章侨开口道:“从淳安知县升任台州巡海佥使,真是可喜可贺啊!”

“是啊!是啊!陆某第一次见到严佥使,便觉得是少年才俊,恨不能与其共事,现在算是得偿所愿了。”

严庆赶忙站了起来,躬身道:“两位大人过誉了,严某定然尽职尽责,为朝廷尽忠,为各位大人分忧,不敢有丝毫懈怠。”

陆光勋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严佥使,台州的海防事务,今后还需仰仗你了。”

严庆应声道:“陆大人担有吩咐,下官在所不辞。”

章侨干笑了两声:“陆大人能得到像严佥使这样的干将,台州之事,定然能迎刃而解。”

陆光勋附和道:“那是,那是,只要严佥使出马,定然是马到成功啊!”

严庆眉头一皱,这两人怕是给自己准备了个天大的难题吧!

“大人若是有什么紧急要务吩咐,下官洗耳恭听。”严庆知道躲也躲不过,不如干脆直接问了。

“你看,严佥使果然是干才,一点就透。”章侨夸奖了一句。

陆光勋赶紧接过话说道:“那我就直说了,眼下台州倭寇肆掠,你身为为台州巡海佥使,要立刻熟悉台州的防务情况,赵部堂有令,台州必须全面肃清沿海倭寇,将倭寇逼退至桃渚一线。”

大明从开国便设立军政分家制度,但是到了嘉靖时代,一人多衔,一人多权的情况已经逐渐产生了。

按道理他这个台州巡海佥使只需要防卫好台州本地的安全就可以了,主动出击作战,只需要他说,具体怎么打仗,可不在他的职权内。

因此,浙江按察使司名义上虽然是政法系统的,实际上又具备了浙江省军区的一部分指挥权。

“即是赵部堂有令,陆大人委派,下官当立刻赶往台州,以期尽早确保台州海域的安宁,也不辜负赵部堂和陆大人的期望。”

严庆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对于打仗,他可是完全不懂,不过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胡宗宪不是说戚继光在台州?到时候只能去找他取取经了。

就在陆光勋和章侨闻言欢喜之时,一名公办在大厅门口说道:“陆大人,巡抚衙门来人,说是有十分重要事情找严大人,让他火速前往巡抚衙门。”

陆光勋和章侨闻言,面面相觑,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有些意外。 第31章 上任第一事:押送军需 大帐内的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帐篷的壁布上,仿佛是两人内心世界的投影。

赵文华端坐在公案前,凝视着坐在下手的严庆。

烛火的微光在赵文华的眼中闪烁,映照出他深邃而复杂的思绪。

严庆目光坚定,与赵文华对视,没有丝毫的退缩。

赵文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十天的期限,你八日就赶到了。”

虽然和赵文华只有一面之缘,了了数语,但严庆发现,赵文华和章侨等人的区别,章侨等夸人,都是流于表面,恨不得把所有的好词都用上,而赵文华只提具体的事,很少用这些虚词。

“部堂抗击倭寇,乃是军国大事,卑职万万不敢耽误,只是......”严庆欲言又止。

“你有话想对我说?”赵文华敏锐地察觉到了严庆的犹豫。

严庆点了点头,拱手道:“确有一件大事,想当面向部堂请教。”

他顿了顿,目光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锐利:“听说你来了,我其实不太爱看书,可今天我花了一个时辰,把《全唐诗》和《宋词》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一首满意的诗,所以我自己做了一首诗和一首词,你可想听听?”

严庆微微一愣,高拱让押运一批军需给前线,还以为赵文华是想给自己讲讲这用兵之道,可现在居然讲起诗词来了,现在又打断自己想说的事情,但严庆很快调整了表情,他点头道:“赵部堂请赐教。”

“赵某不善文墨,严佥使莫要取笑。”赵文华站了起来,在大帐中缓缓踱步。

“宦海沉浮几度秋,朝为青衫暮紫袍。

春风得意马蹄疾,秋月明湖心更渺。”

说完这首诗,赵文华凝视着严庆。

严庆从从赵文华的眼神中读出了深意,这首诗的起意在“官场无常”,而破题在“心境清明”,立刻起身对赵文华躬身道:“部堂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入心,卑职受教了。”

赵文华缓缓坐回原位,继续说道:“这几日前线每天都在死人,有倭寇也有我大明的士兵,看着死难的将士,我偶得一首词。”

“海啸风狂,倭寇至、烽烟四起。

战鼓擂、壮士出征,剑指天际。

浪涛汹涌舟难渡,刀光剑影血成池。

望烽火、万里海疆惊,英雄泪。

家国恨,心中记;男儿志,豪情溢。

誓守土、寸步不让,血染战衣。

海浪拍岸情何限,忠魂护国志不移。

待明朝、倭寇尽消亡,凯歌归。”

严庆似有所悟,明白了赵文华为何先给他讲诗词的缘故,心中有了感慨:“卑职可否向部堂请教那件事情?”

赵文华面色一凝:“在你问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部堂请问?”

赵文华浅笑道:“你是台州巡海佥使,我是浙直总督,你我之间没有使职差遣,若是公事,你问了,我也不一定能够‘教’。”

“你为何不向浙江按察使或者浙江巡抚请教,反而要来问我。”

赵文华话音刚落,严庆心头一震,难道赵文华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部堂大人怎知我来之前没有向陆大人和高抚台请教过?”严庆直言道。

赵文华的目光变得严肃,他缓缓开口:“如果你问过了,今天押送军需的人,就不会是你。”

严庆闻言,微微一笑,心中对赵文华的敬意更甚,他整理了一下思绪,郑重地说道:“听了部堂的诗词,卑职能否理解,调卑职前往台州出任巡海佥使,是部堂的意思?”

赵文华闻言,目光深邃,点了点头。

“部堂为何要如此?”严庆复问道。

赵文华的目光在严庆身上停留了片刻:“台州,乃海防重地,倭寇之患频发,非有勇有谋者难以胜任,我观你,不仅有胆识,更兼备才智,故而力荐你出任巡海佥使。”

对于赵文华的回答,严庆半信半疑故而追问道:“卑职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进士,从未涉足军旅,这巡海佥使一职,卑职恐难以胜任。”

赵文华闻言,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赞赏:“那你举荐方伯千出任淳安知县,以赵某看,这一手,倒是十分老辣。”

严庆望着赵文华,两人对视良久。

最终,严庆打破了沉默:“部堂大人,卑职定不负所托,定将台州海防之事,办得妥妥当当。”

“此外,还有一事,卑职也想求教部堂。”严庆压低了声音说道。

赵文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严庆从袖中取出田有为的血书供状,将之呈到赵文华的公案上。

赵文华的目光随着严庆的动作落在那份血书供状上,他没有立即拿起,而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沉稳:“你为何不将此供状交给浙江巡抚高大人?”

严庆微微躬身,说道:“先不说这份证词能否扳倒他们,此时部堂大人抗倭,军需多半由浙江供给,若是此事,掀起大案,浙江一乱,部堂的仗便打不下去了。”

赵文华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神在供状和严庆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缓缓拿起那份血书供状,仔细审视,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个眼里有大局的人,举荐你出任台州佥使,赵某没看错人。”

“你是台州佥使,在军营休息一晚上,明日你就启程赶往台州,如果你有什么为难之事,就去找戚继光。”赵文华说完,便立刻将血书折叠好,还给了严庆。

严庆第一次感到浪打空城,自己想问的问题,都没有得到肯定的回复,但又似乎比来之前,但又似乎对赵文华多了几分信任之感。

“来人,给严佥使准备一个单人营帐。”赵文华向帐外喊道。

“是。”进来一名执勤士兵应声后转向严庆。

“严佥使,请跟我来。”

“多谢部堂。”严庆躬身答谢。

步入单人营帐,严庆环视四周,简朴而不失庄重,显然赵文华对属下的待遇颇为周到,他坐在营帐内的木椅上,思绪万千,开始规划自己的台州之行。 第32章 初到台州 冷清的小巷里,有两人正在赶路。

“老爷,不,少公子,您为何不穿官服啊?”梅香

严庆微微一笑,侧身看了一眼梅香,解释道:“这台州局势比较乱,说不准路边就冒出来个倭寇,甚至是一些流氓盗匪混杂其中,穿官服岂不是成了这些人活靶子了。”

“难怪这巷子如此安静,这虽然不是主街,但也不至于空无一人啊。”

严庆闻言,停了下脚步,环顾四周,就连一声犬吠和猫叫都听不见,他皱了皱眉,心中暗自警惕起来。

他示意梅香靠近,小声说道:“我们得更加小心点,如果情况不对,要紧跟着我。”

“还有,给你说了多少遍了,叫我少公子,你怎么就记不住了。”

严庆语罢,用手指头轻轻戳了戳梅香的额头。

梅香脸上闪过一丝羞赧,她低下头,轻声说道:“老爷,梅香知错了,只是这习惯一时间难以改过来。您平时待人和善,又没有官老爷的架子,梅香一不小心就忘了您的身份。”

严庆听后,轻声笑了起来。

“哦,梅香又错了,少公子。”

“哎,这回对了。”

严庆说完,二人皆是一笑。

梅香虽然心中害怕,但她的小手却紧紧地握住了严庆的袖角,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呜....”

“少公子,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梅香说罢,严庆立刻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在这空谷幽兰的小巷中,确实能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哭泣声,那声音断断续续。

“呜......呜......”

巷子深处的哭声似乎越来越清晰,严庆放慢了脚步,他让梅香站着别动,自己往前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当严庆接近哭声的源头时,他发现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十分的消瘦,她蜷缩在墙角,脸上满是泪痕。

严庆轻轻蹲下身,用最温柔的声音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哭泣呢?”

小女孩抬头,用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看向严庆,她的小手紧紧抓着破旧的衣角。

在严庆温暖的目光下,小姑娘的恐惧似乎有所缓解,她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我...我找不到家了,我害怕。”

听到这里,严庆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他轻轻地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安慰道:“别怕,小姑娘,我会帮助你找到家的,你记得家在哪个方向?”

小女孩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迷茫,严庆没有放弃,他继续耐心地询问。

梅香见严庆许久没有动静,赶忙跟了过来,只见他正在和一个小姑娘说话,便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

“那你知道你家附近有什么你经常玩的地方?有什么你印象比较深的房子或者其他的东西?”

小姑娘注意到了严庆身后的梅香,她指了指梅香:“和她一样的大姐姐,好多好多大姐姐。”

听到小姑娘的话,严庆和梅香都感到有些困惑。

小姑娘又指了指梅香,然后又想了想,似乎在努力回忆。

“少公子,这孩子太小了,说的不明不白,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梅香提醒了一句。

严庆点了点头,似想起什么,温和地对小姑娘说:“你是说,有许多和这位大姐姐一样漂亮的大姐姐,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小姑娘听了,闭上眼睛,努力地回忆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睁开眼睛,兴奋地说:“嗯,只不过她们都没有这个大姐姐漂亮。”

严庆和梅香都被她的纯真逗笑了,严庆温柔地对小姑娘说:“那么,你还能记得那些大姐姐们在做什么吗?”

小姑娘再次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她们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喝酒。”

严庆点了点头:“小姑娘,我带你回家。”

梅香上前问道:“少公子,你知道在哪里了?”

严庆转身对梅香说道:“青楼。”

梅香闻言,先是惊讶,随后眼中闪过一丝理解。

在古代社会,青楼不仅是娱乐场所,也常常是许多孤儿或是无家可归的女子的栖身之地,而且青楼也并非等于卖肉之所,更多的是卖艺不卖身,若是被哪位达官贵人看上,或者成为众星捧月的人物,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因此对于这个小姑娘的遭遇,梅香也只能是报以同情,却是无可奈何。

梅香轻叹一声,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随后想到:“少公子,这台州的青楼怕是不少,我们要一家一家去问?”

“不用找,去最大的那一家。”

严庆的话让梅香微微一怔,随后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与其找一家青楼,不如去最大的那一家,这小姑娘如此消瘦,穿的也是破破烂烂的,想必老鸨对她并不好,不如给她找家好的。

出了小巷,没走几步,三人便到了主街上,说是主街,其实也没多少商贩叫卖。

“少公子,这台州怎么还比不上淳安热闹呀!”梅香声音有些稍大,被一旁叫卖的小贩听到了。

“原来挺热闹的,可现在不是闹倭寇嘛,这街市,也就冷清下来了。”小贩说完,长叹一口气。

严庆走到小贩身前,拱手道:“敢问小哥,这城里可有青楼?”

小贩上下打量一番严庆,眼前之人虽然穿的不算华丽,但也算得上整洁体面,举止间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便知对方绝非等闲之辈吗,他微微一笑,回道:“这位公子,您问的可是这城里的风月之地?若论规模与名声,当属‘醉月轩’最为出名,不过,公子可要小心,那里的消费可不低,非寻常人家所能承担。”

“小哥误会了,倭寇肆掠,实在是没了办法,只好将家仆变卖,换些银钱。”

严庆的话让小贩的神色微微一变,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听说这醉月轩最近大量买卖女子,我看这二位,怕是能卖到一百两银子。”

小贩的话让严庆和梅香心中一惊,他们对视一眼。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人命如草芥,尤其是女子。

严庆更是明白这其中的道道,在淳安查封青楼之时,似梅香这般年纪和姿色,也不止一百两银子,更何况这还有个半大的孩子。

不过一转眼,严庆似乎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小贩刚刚说的是最近才开始大量买卖女子,难道是因为倭患?

严庆的猜测并非无端,乱世之中,倭寇的侵扰加剧了社会的动荡,使得原本就脆弱的社会秩序更加混乱。

“我们走。”严庆眉头紧锁。 第33章 醉月轩 “想不到这台州倭寇猖獗,这醉月轩却是歌舞升平,一派繁华之象。”

严庆刚踏进大门,便被这屋内的景象所震撼,一楼内灯光璀璨,乐声悠扬,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完全与外面的动荡世界截然不同。

“哎哟,公子这是要找什么乐子呢?”一位穿着华丽、笑容可掬的女子出现在严庆面前。

严庆拱手说道:“想必这位便是‘妈妈’,在下慕名而来。”

女子本来正准备往严庆身前凑合,一听这话,赶忙往后退闪了一步,眼睛上下翻动。

“这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怎么来我醉月轩,还带着个孩子。”

女子的反应让严庆心中暗笑,他轻轻将小姑娘拉到身边,解释道:“我们是建德县人士,这是我远房的侄女,家中父母死的早,本是来投奔与我,可无奈建德遭了水灾,可是养不活这孩子了,不知道您这儿可肯收留这孩子。”

“妈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考量,她上下打量着小姑娘,见她虽衣着破烂,但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心中不免生了几分兴趣。

妈妈”轻笑一声,说道:“公子也别叫我‘妈妈’,这里的人都叫我雅娘,这孩子怕是不到七岁,我若留着养大,却也免不了花哨,这台州地处偏僻,偶有倭寇作乱,这银子怕是给不了多少。”

严庆仔细看了一眼这女人,虽然涂得浓妆艳抹,但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年纪也不过三十来岁罢了。

“看来我们得去其他处看看了。”严庆一转身,对身后的梅香说道。

只是严庆太过高大,挡住了身后的梅香,只是一个转身,雅娘才发现,这还藏着个小美人。

“等等,公子。”雅娘急忙开口。

严庆闻言,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策略奏效了。

“还有别的事情?”严庆转过身问道。

“敢问这个小美人和公子什么关系,若是公子肯卖,我保管给公子一个满意的价格。”

雅娘边说,边走到严庆身后,目不转睛的盯着梅香打量着。

梅香被雅娘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她微微向严庆身上缩了缩。

严庆见状,立刻转过身,用身体护住梅香,对雅娘说道:“这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我可不卖。”

“不是还没过门嘛,我看你呀,现在除了这身衣服,怕是家产都没了吧,你拿什么娶媳妇儿。”

“姑娘,你说雅娘说的对不对,你跟着这么个穷光蛋,岂不是要天天受罪,到时候跟着他去大街上要饭,可真是白瞎了这美人胚子。”

雅娘说着,右手轻轻划过梅香的脸庞。

梅香被这雅娘冰冷的手触碰,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严庆紧紧握住梅香的手,一转头,直视雅娘:“我承认,我现在一无所有,但我绝不会让她跟着我流落街头。”

“耍什么横啊,不卖就不卖,你吼什么吼,吓着我这么多客人怎么办?”雅娘双手叉着腰,叫嚣道。

严庆懒得理她,轻声对梅香说道:“咱们走吧。”

“你自己走吧。”

梅香一把甩开严庆的手,低声道。

严庆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有想到梅香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的看着梅香。

“梅香,你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梅香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倔强,也有委屈,她抬起头,直视严庆的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你拿着银子好好生活,一定要照顾好这孩子。”

严庆听到梅香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他能感受到梅香话语背后的深情与牺牲,他轻步走近梅香,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正视着自己。

“梅香,你听我说,我们一起面对,无论是贫穷还是困难,我都不想让你一个人承担,你相信我,我一定能照顾好你的。”

梅香的眼中闪过一抹感动,但同时也有一丝挣扎。

“好了,好了,别再演苦情戏了,我这儿又不是戏班子,人家姑娘不愿意跟着你吃苦,看在她的份上,我给你八十两银子,赶紧给我走,我这儿还要做生意了。”雅娘不耐烦的打破了两人的对话。

说完,雅娘再次看向梅香:“我的小美人,我一定给你请最好的师傅,琴棋书画,吹拉弹唱,保管你样样精通,到时候给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再给你找个好人家,你这后半辈子,可就有福了。”

这雅娘说着,自是笑的嘴角绽开,满面春风,于是赶紧用手挡了挡。

“雅娘说的对,你拿着八十两银子,赶紧走吧。”梅香低垂着头,低声道。

雅娘听了,手疾眼快,赶紧到一旁的柜台拿了八十两银子,往严庆怀里一塞。

严庆满脸怒容,将八十两银子猛地往地上一摔,银两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哼,你这个贱女人,当初要不是父母之命,我又岂能答应娶你,现在看我家没落了,就要离我而去,现在你害得我不能完成父母之命,这便是不孝,我打死你个贱人。”

说着,严庆便挽起自己的袖子,往前走了两步,逼的雅娘和梅香都不觉往后退。

梅香被严庆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赶紧往雅娘身后一躲。

“你……你冷静一点,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雅娘看着满脸怒容、紧握双拳的严庆,声音也有些颤抖。

“我给你加银子,九十两?一百两?二百两总可以了吧!”雅娘伸出双手,一会儿比划成九,一会儿比划成十,最后比划出个二。

严庆这才停住脚步,眼中怒火未消,但他的动作却明显放缓了,他看着雅娘比划的手势,仿佛在思考什么。

“一千两。”严庆的声音低沉。

“什么啊?”

“你疯了吧,一千两银子,你把老娘卖了也不止这个数啊。”

雅娘大骂道。

“没有一千两,我今天还就不走了。”严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无赖之态,惹得大厅内的人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在他身上。

“你……你这是干什么!”雅娘被严庆的举动吓了一跳。

一个小厮见状,赶忙走到雅娘身旁,在他耳边轻轻了几句。

雅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严庆,轻声道:“这一千两,也不是不能商量,只不过......只不过这大庭广众之下,我就是拿给你一千两,你不怕出了大门,就被人家抢了去?”

严庆闻言,点了点头。

“公子请跟我来二楼,我们边喝茶边商量。”雅娘一手搭在严庆肩膀上,另一只手穿过脖颈,将严庆搂住。 第34章 正经买卖?——爆更求追!!! 如果说醉月轩的一楼是莺歌燕舞热闹,那么这二楼则是空谷幽兰的静腻。

严庆眼前,雅娘的身姿如同水中的柳枝,让人不由的心生憧憬之情。

每一个房间都是独立的,走廊的油灯使用了特殊的灯罩,使得光线更加柔和。

“请进。”雅娘带着严庆走到了二楼最里面。

严庆见这布局不似大明风格,黄色地面,正中心放着一张圆形的低桌,周围是几个精致的坐垫,房间的四壁挂着一些异域的装饰品。

“还需要脱鞋?”严庆眉头一皱。

梅香和小姑娘也是一愣。

“是的,直接脱了鞋,再进来。”雅娘早已熟练的脱了鞋子,进到房间内,顺手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宁静的月色,与房间内温馨相得益彰。

严庆对着梅香点了点头,二人便脱了鞋,赤足踏入了房间。

“请坐。”雅娘自己双腿弯曲,跪在蒲团上,脚背贴地,身往后倾,臀部稳稳的坐在脚跟上。

严庆和梅香跟随雅娘的示范,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蒲团。

他们学着雅娘的样子,双腿弯曲,跪坐在蒲团上,尽管初次尝试这种坐姿略感不适,但很快就被房间内的宁静氛围所感染,身心逐渐放松下来。

雅娘亲自为严庆倒了一杯清茶,茶香袅袅,伴随着窗外的月色,更添几分雅致。

雅娘开口道:“你这一千两银子我不是不能给你,但是你必须保证离开浙江。”

“哦?离开浙江,我是建德人士,这恐怕有些强人所难。”严庆觉得煞是奇怪,故意问道。

“公子,你有这一千两银子,去哪里不能做点生意,重新开始,若是再留在浙江,只怕是...”雅娘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难道你要杀我?”严庆直接了当的说道。

雅娘半遮着嘴巴,笑骂道:“公子这是什么话,我可是正经生意人,怎么会干那种事情。”

雅娘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她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杀气:“只不过,这台州倭寇、地痞流氓、更是有强盗匪患,公子你手握重金,万一被人盯上,只怕是有命拿钱,没命花。”

“既如此,那我就不卖了,我手里还有梅香父母写的遗嘱,将她女儿托付给我,我不同意,她就是告到台州知府衙门,那也是没有办法。”严庆说着,恶狠狠的瞪了梅香一眼。

梅香被严庆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身子往后一倒,差点磕倒在房门上。

“公子,雅娘我本是个心善的主儿,可你如此蛮横无理,就不要怪我心狠了。”雅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她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在瞬间换了一个人。

严庆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定然是触动了她的底线。

“怎么?在我大明王权之下,你还敢行非法之事?”严庆厉声道。

“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雅娘大喝一声。

只见严庆身后猛地窜出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将他双手按住,然后一把扯了起来。

严庆虽然被两壮汉架住,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双眼看着雅娘:“在这里杀了我,你就不怕脏了你的店?”

“哎呀,你这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年纪也不大,怎么记性这么差,我不早就说过了,我不杀人,我要将你送到知府衙门。”雅娘呵呵一笑。

严庆心里暗自道,难道这里的事,和台州知府也有关系?

“怎么不说话了,听到知府衙门,吓傻了?”雅娘见严庆一时间竟没了反应。

“我只是不明白,我有她父母的遗嘱在手,我大明朝以孝治天下,知府大人难道会帮你?”严庆问道。

“把他给我架紧了,老娘要亲自搜一搜。”雅娘冲着两个壮汉说道。

“是。”两个壮汉应声后,严庆明显感觉这二人使出的力气更大了,全身都被掌固着。

雅娘缓缓走向严庆,眼神中带着一丝冷冽,她没有立刻动手搜身,而是停在严庆面前,仔细打量着他,试探他的反应。

最终,雅娘缓缓伸出手,她的动作并不急躁,先是从严庆的双肩,然后是胸膛,再到腰间。

“怎么找不到了,你把它藏哪儿了。”雅娘自言自语着。

随后,雅娘的手触碰到了严庆的脚踝,随着双手缓缓上移,严庆的心也跟着起伏,雅娘的手最终停留在他的大腿上。

“原来藏在这里了。”雅娘邪魅一笑。

“刀。”雅娘右手张开。

一名壮汉从背后拿出一柄短刀,递给了雅娘。

梅香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担忧,赶紧抱着小姑娘往后退了几步,将小姑娘的头埋在自己怀里。

“可别乱动哦,割错地方,可不能怪我。”雅娘戏谑道。

严庆看了一眼梅香,眼神中似乎在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雅娘用左手撩起严庆右腿的裤角,手背不经意擦过大腿根部,那是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触碰,却在静谧的空气中激起了一丝微妙的涟漪。

严庆身子微微一颤。

“没吃饭?给我抓紧点。”雅娘大声吼了一句。

两侧的壮汉赶紧加力,将严庆勒的更紧了一些。

雅娘右手一刀划开严庆的大腿外的布料,一个精致的黄色信封从裤脚滑落了出来,掉在严庆脚下。

严庆本想低头看了一眼,却被两个壮汉勒的难以动弹。

雅娘伸手捡起信封看了一眼,正反两面都没有任何文字,正欲拆开。

“你觉得我会把遗嘱随身携带?”严庆突然开口道。

“是不是遗嘱,我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雅娘雅娘闻言,微微挑眉。

严庆嘴角微微上扬:“我建议你把它还给我,弄坏了,你赔不起。”

雅娘白了严庆一眼,将信封拆开了,里面装着一张淡黄色的薄纸,她赶紧将之取了出来。

随着雅娘展开那张薄纸,她的眼睛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从震惊到疑惑,又转而变成了恐惧,最后她猛地往后一退,黄纸也脱手,缓缓飘落掉在地上。

“雅娘,您怎么了?”一名壮汉不解的问道。

雅娘被壮汉一声,唤回,她缓缓抬头,眼神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恐。

“扑通!”一声,雅娘跪倒在严庆面前。

“大人,小妇人该死,小妇人不知道大人驾到,得罪大人,还请大人恕罪。”雅娘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的头低的几乎贴近地面,不敢直视严庆。

两侧的大汉也被雅娘这一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严庆感到身上的压力减轻了许多,一个猛地,挣脱了舒服。

“力气真大,都快把本公...本大人给勒死了。”严庆扭了扭脖子,舒缓了刚刚被紧紧舒服的僵硬感。

两个壮汉听到大人二字,赶忙跪倒在地。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

严庆低头看了一眼匍匐在自己脚下的雅娘,她那颤抖的身影。

“叫他们出去。”严庆平静的说道。

“你们还不快滚!”雅娘听到严庆的话,赶紧对两个跪在地上的壮汉命令道。

“是是是,就滚。”两个壮汉连忙起身,匆匆退出了房间。

严庆给梅香使了个眼色,梅香心领神会,赶紧将房门关好。

房间内的静默,让雅娘的心跳声似乎都变得格外清晰,她低着头,不敢直视严庆,但内心却在激烈地挣扎。

严庆则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邃和理解,似乎在等待雅娘主动开口。

“殴打朝廷的正五品的官员,你知道是什么罪?”严庆问道。

“大人,我...我错了,求大人放小妇人一马。”雅娘身子又是一抖,差点没跪稳,侧倒下去。

严庆戏谑道:“你不知道的话,我告诉你,依大明律,你的罪,从轻判,也就是打个五十大板,再罚点银子,从重判,那就是人头落地,你自己选一个?”

雅娘一把扑倒在严庆脚下,双手紧紧抱着严庆的右脚。

“大人。”她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求大人放过小妇人,您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雅娘拼尽全力,挤出一句话来。

“雅娘,”严庆的声音变得温和,他轻轻抽回脚,俯身伸手扶起她来坐在蒲团上。

“我只问你一件事,若是真话,本官保你活命,若是假话...”

“不不不,小妇人绝不会说假话。”雅娘双手在身前挥舞。

严庆微微点头:“本官知道,你这里虽然是青楼,但你这买卖女子的量,也不过是最近几个月陡然才增多的。”

雅娘听闻此言,脸色微微一变,她似乎猜到了严庆所言似有所指。

“说的更加确切一些,便是倭寇搅扰台州之时。”严庆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直勾勾的盯着雅娘。

雅娘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终于她抬起头:“大人是想问,我这里买卖的女子,是不是都是给了倭寇?”

“通倭的罪名不小,你可要想好了再说。”严庆提醒道。

“其实不止是倭寇,有一部分女子也送给了官家。”

雅娘此言一出,严庆的眉头微皱,显然这个答案超出了他的预期。

通倭已是重罪,当此之时,竟然还有官家罔顾律法,做下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

“你所言的官家,是谁?可有确凿的证据?”严庆语气凝重的追问道。

雅娘面对严庆的追问,心里也是颤颤巍巍,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最后的决定。

“台州营副守备梁新超。” 第35章 张弛有度 严庆将小姑娘放在雅娘处后,就带梅香直奔台州府衙门。

对于雅娘所说,严庆意识到这台州的军营多半是出了大问题,堂堂台州营副守备居然做起这种勾当,这台州营不知道已经烂成什么样了,这样的军队,能够和倭寇作战?

按明朝中后期的募兵制军制:分为标兵营(总兵)一人、奇兵营(副总兵)两人、游兵营(游击将军)两人,援兵营(参将)五人,援兵营下分部(千总)、司(把总)、队(总旗)、伍(伍长)四个编制。

台州府衙坐落于城中繁华地带的一隅,周围是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种植着高大的古树,府衙大门宏伟,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上雕刻着精细的龙凤图案,门两侧矗立着两尊石狮,威武雄壮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台州府衙”四字。

“站住,州府衙门,不得擅入。”

严庆和梅香二人走到台州府衙门口,便被一兵丁叫住。

“浙江按察使司台州巡海佥使,严庆,求见鲁知府。”

“可有吏部官凭?”兵丁问道。

严庆点了点头,梅香赶忙上前,将严庆的官凭递了过去。

兵丁接过官凭,仔细核对了片刻,确认无误后,态度明显变得恭敬起来。

“原来是严佥使驾到,小的失礼了。”

兵丁说着,赶忙将手中的官凭装好,双手呈上,还到了梅香手里。

“鲁知府和沐将军在西城视察城防,小的这就护送您前往。”兵丁说道。

台州的地方最高军事长官便是沐天和这位台州营指挥使,游击将军。

前往西城途中,严庆见街道之上,房屋的瓦片脱落,却极少见到有人修补,墙壁斑驳,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倒塌,却无人问津,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见到的也是面容疲惫、衣衫褴褛的百姓。

到了西城墙头之上,兵丁快步跑去通报,严庆缓步走了过去。

严庆还没走两步,只见迎面走过来几人,不需要多说,只看官服和甲胄,便可知来人身份。

“严庆见过鲁知府,沐将军。”

按官秩,台州知府和游击将军都是正四品,比严庆要高,所以严庆先向这二人施礼。

现在的边军都是募兵制,五军都督府早就被地方取代,台州知府虽然节制地方指挥使,却对军队没有直接调兵权,因此严庆现在才是正儿八经的台州营指挥使。

“鲁忠。”

“梁天和。”

“见过严佥使。”

“我来给严佥使介绍一下,这二位。”鲁忠微微一笑,侧身说道。

首先介绍的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带威严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台州同知马长俊。”

“下官见过严佥使。”马长俊施礼道。

台州同知相当于地方副市长,负责地方河工、水利和商业管理。

然后是一位面容清瘦,眉宇之间透露着书卷气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台州通判季磊”

“下官见过严佥使。”季磊施礼道。

通判相当于地方政法高官,负责司法审核,监督地方政务。

彼此寒暄了几句后,严庆决定就在这西城头上看看,聊聊,也懒得再回府衙。

“严某奉浙江按察使陆大人之命到台州,主要是为了这台州抗倭一事,还望鲁知府和沐将军鼎力相助。”

严庆说完,鲁沐二人对视了一眼,似有所思。

沐天和率先开口道:“严佥使即是台州巡海佥使,自然也就是台州营指挥使,但有差遣,梁某无有不尊,只不过事涉军旅,有道是军中无戏言,末将还请大人凡事三思而后行,否则祸及三军。”

面对沐天和直率的言辞,鲁忠的反应显得有些激动,他立刻出言呵斥:“沐将军,严佥使乃是浙江按察使陆大人亲自差遣,肩负着抗倭重任,其身份和能力不容质疑,你如此直白,未免有失尊重。”

“严佥使,沐将军是军旅之人,说话有些不知轻重,还请大人宽宥。”鲁忠向严庆躬身道。

沐天和摆出一副趾高气昂,桀骜不驯之态,严庆虽然有些不理解,为何此人对自己如此抵触,但也并未放在心上。

严庆微微一笑:“不妨事,严某虽未涉及军旅,却也闻知军中规矩,说来也巧,本使倒真有一件事想当面请教沐将军。”

鲁忠陪着笑脸,暗中给沐天和使了个眼色。

沐天和闻言,神色一肃,拱手道:“严佥使,但说无妨,末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台州营现有多少兵丁?除去民兵和义勇,有几个营?”

“台州共有五个营,每个营一千人。”沐天和答道。

“上一次进犯台州,共有多少倭寇?”严庆追问道。

沐天和略加思索:“大约七千人。”

“来敌火力如何?”

沐天和迟疑了片刻:“倭寇惯用短刀和长枪,近战颇为凶悍,火绳枪数量不多,大约数百人持有。”

“倭寇没有投石车和重型火器?”严庆复问道。

“未曾见过。”沐天和毫不迟疑的回道。

“本使今日在台州街道处所见,这百姓之家,多有破损处,台州所报的军情,倭寇掳掠百姓近三百人之多。”严庆直言道。

此事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台州谎报了军情,二是台州各营未满编,实际作战的兵丁根本不够。

严庆根据雅娘说的,推测出这台州营定然是出了问题,但他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梁新超是台州营副守备,而沐天和是台州营指挥使,如果是这二人狼狈为奸,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今天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便是敲山震虎,炸的这些人坐不住。

沐天和一时无言以对,愣在当场。

鲁忠赶忙上前打了个圆场:“严佥使,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也饿了,我已吩咐摆下接风宴,咱们边吃边聊。”

严庆也确实感到腹中饥饿,而且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逼的太紧,也容易让别人狗急跳墙。

“一切听鲁知府的安排。”严庆顺坡下驴,给了鲁忠面子。

“陆佥使请。” 第36章 各怀心思 与淳安县那顿接风宴不同,说是宴席,其实就是在知府衙门后街的一处私宅内,菜品十分淳朴。

陪宴之的人不多,除了鲁忠,沐天和,马长俊,季磊外,还有台州营副守备梁新超。

“严佥使,我们这台州不似苏杭等地,靠海吃海,虽有海产之丰,但因倭患频仍,渔民出海捕鱼也多有顾忌,因此这海味虽鲜,却也数量稀缺,还请大人勿怪。”鲁忠说的自觉有些难以启齿,将脸微微侧斜着。

严庆捡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喂到嘴里,细细咀嚼后,点头道:“早就听闻这台州的海鱼之鲜胜似人间珍馐,今日一尝,方知传言非虚。”

鲁忠闻言,原本忐忑的心稍稍安定,赶紧举杯道:严佥使是新科进士出身,又是严阁老门生,如今出任我台州巡海佥使,真是我台州之幸事,鲁某代表我台州四十万百姓,敬严大人一杯。”

“鲁知府客气了,严某后进不才,蒙皇上不弃,恬任台州巡海佥使,还望诸位鼎力相助,共报皇上拔擢之恩,同心戮力,守卫台州一方平安。”

“严佥使所言,正是我等的心声啊!来,大家一起敬严佥使一杯。”鲁忠举杯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逐渐进入尾声。

“鲁知府,明日可有时间,严某想请你陪我一起视察台州营。”严庆说道。

“这个嘛...”

严庆觉察到鲁忠有些支支吾吾的,于是借着酒劲道:“我是台州巡海佥使,也就是台州营指挥使,视察军营难道不应该?”

“应该...应该,这军营之事,都是沐将军和梁守备管理,既然大人提到了,你们二位就赶紧汇报汇报吧。”鲁忠连连点头。

季磊插话道:“我看严佥使已喝醉了,这酒醉之言怎可当真,说不定明天,又忘记了,还是明天等大人酒醒了再说吧。”

严庆抱着个空酒壶,瞬间站了起来,厉声道:“胡说!本佥使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喝醉,明天我一定要视察军营,你们不让我去,是不是军营里有什么见不得的猫腻啊!”

季磊微微一颤,赶忙给梁新超使了个眼色。

“既然大人想视察,明日我一定将台州营的兵丁集合好,等待严佥使训示。”梁新超干笑着回道。

“我看严佥使已经醉了,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就散了,让大人好好休息一下。”鲁忠提议道。

听到鲁忠的话,众人纷纷附和。

严庆心里明白,自己一提要视察台州营,这几人便的神色便有些紧张,这么着急就要走,或许是想提早做些安排。

“鲁大人,你走了,我今天住哪儿啊,难不成把你的知府衙门让给我住?”严庆一把抓住鲁忠的胳膊。

鲁忠被严庆这一抓,身子微微一颤,转瞬又恢复了正常,笑道:“严佥使都醉糊涂了,这房子就是梁守备送礼的安居之所啊。”

严庆右手的扶着鲁忠的肩膀,左手死死的抓住鲁忠的胳膊,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好家伙,这房子虽然不大,但却是五脏俱全额,桌椅板凳,瓷器壁画,一应俱全,布置得井井有条。

“鲁大人,还请你帮个忙,我的贴身...贴身侍女梅香随我一同来了台州,请你帮我把她找到这里来,晚上伺候我休息。”严庆将头贴在鲁忠耳边,轻声道。

鲁忠一副嫌弃的样子,恨不得将这醉酒的严庆推开,却又不敢,满脸写着一个难字。

“大人请放心,末将早有安排,不仅您有人伺候,您的侍女也有人伺候。”梁新超上前说道。

严庆把头一转,看向梁新超,微微眯着眼睛,那梁新超被严庆这么一看,神情也是一紧。

“梁将军有心了。”

严庆此话一出,梁新超的脸色才恢复了正常。

“进来。”梁新超冲着门外喊道。

这时,房门打开,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黑一绿和服的两个女人。

“こんにちは、各位の大人。”(各位大人好)

严琴余光扫了一眼众人,虽然都目光聚集在这两个女人身上,却并未感到多么的吃惊。

“梁将军,她们在说什么,本官怎么听不懂啊?”严庆问道。

“这是和倭寇作战的时候抓到的一些倭女,一般充为官妓,就让她们来伺候大人您吧。”梁新超回答道。

严庆用手指了指在场所有人。

“看来诸位大人都已经被伺候过了。”

一时间,屋内几人屋内的几人面面相觑,面露尴尬之色,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我早就听说这东瀛的倭女性情宛若潺潺流水,温柔细腻,一直是心向往之啊!”

梁新超这才松了口长气。

季磊也赶紧上前开口道:“既如此,就让这二位好好伺候伺候大人您。”

严庆愈发觉得这台州的水很深,这女子绝不可能是什么打仗抓到的俘虏,谁打仗还把妇女带着,看来这新超不仅在买卖女子,还和倭寇做生意。

“梁将军如此盛情,严某却之不恭。”

“不过明日视察军营,本使也绝不会有半点袒护的,你可要好好准备。”

梁新超连摆着手说道:“绝没有别的意思,大人请放心,明日末将一定在台州营恭候大人大驾光临。”

其实严庆也没有要对着梁新超动手的意思,他来台州的第一要务是击退台州的倭寇,只要不影响他的任务,这些事情,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若是梁新超在和倭寇做什么交易,从而导致台州营军心涣散,甚至是有意放纵倭寇烧杀抢绿,那这些事情,就得说道说道了。

因此,严庆接受梁新超的好意又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做准备,就是告诉他,你赶紧去把你的屁股给我擦干净,别让我看到了,实在是擦不干净的,你也给我收敛着点。

严庆只希望,自己的一番好意,这个梁新超能够体会的到。

散了宴席,梁新超和季磊一同走出了宅院。

“怎么办?”梁新超赶忙问道。

“什么怎么办?”季磊一副不知所云的表情。

“你给我装什么糊涂,现在台州营只有三千兵丁,我哪儿给他找两千人去。”梁新超急的满脸都是汗。

五千人的编制,居然足足空缺了两千人,让谁来带这个队,也打不了仗。

台州本就是边军制,一个兵丁一年就是三十两的花费,两千人就是六万两白银。

季磊一脸淡然的说道:“慌什么?佥使大人不都说了,让你好好准备。”

梁新超眨巴眨巴眼睛,似有所悟,嘴角逐渐上扬。

而另一头,鲁忠和马长俊一同往知府衙门走去。

“鲁大人,您看这事...”

马长俊还未说完,鲁忠便抬手打断了他。

“不该管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问,就当不知道。”鲁忠提醒道。

“大人说的是,反正事情也不是咱们干的,只不过...”马长俊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鲁忠问道。

“大人,雅娘那边的事情,咱们多少沾点关系,您看,这事会不会牵扯到咱们。”

马长俊说完,鲁忠眉头一紧,不过脸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去找徐海,就说最近风声紧,暂时歇业。”鲁忠吩咐道。

“是,大人。”马长俊拱手道。 第37章 吃空饷,做生意。 台州营设立在城南,而知府衙门坐落在城中心,严庆一大早便前往台州营清军。

一般来讲军营不会放在城内,即使放在城内,也是在一个边边角角地方,如此安排有两个目的,一是不想浪费土地资源,二是怕士兵扰民。

正如梁新超所言,沐天和和梁新超早就集结好了部队,梁新超手里还捧着军督司的花名册,恭恭敬敬的站在大营的校场上。

严庆和鲁忠一马当先,走进了军营,身后跟着马长俊和季磊。

见严庆走了过来,沐天和与梁新超赶忙迎了上去。

“大人昨夜睡得可好?”梁新超一脸坏笑的问道。

“梁守备,大营之中不可谈这等事,更何况严佥使今天是来视察战备情况的,还是赶快开始阅兵吧。”未等严庆开口,鲁忠率先斥责道。

“是是是,鲁知府责备的极是,末将这就开始。”梁新超半躬着身子,态度极为恭敬的说道。

“严佥使,请。”鲁中伸手示意道。

严庆也懒得驳鲁忠的面子,微微点了点头。

虽说是阅兵点卯,但严庆不可能拿着花名册挨个去核对,谁愿意做这种效率低下,把自己累个半死的活。

按照梁新超说的台州营编制,五个营,各营都是一千人。

明朝的边军编制是从上到下是营、部、司、队、伍。

五个人为一个伍,设立一名伍长,两个伍便是一队,设立仕长,或者说小旗,五个仕便是一队,设立管队,十个队便是一司,设立设立把总,两个司和为一个部,一千人,设立千总。

所以台州营虽说是营编,实际上只达到部的水平,可以叫做台州部。

严庆走到校场的点军台上,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校场。

五个营分别出了一名哨官站在队伍的的最前方,每个营之间都间隔了七尺之宽的距离,严庆做到心里有了个大体的数后,便从点军台上走了下去。

每当严庆走到一营面前,哨官便要开始报数,如此便很方便的阅军完毕。

“沐将军,开始吧。”

严庆让鲁知府手下一人帮他拿着花名册,自己却端着一杯热茶,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梁新超嘴角微微一翘,心想,看来自己的美人计奏效了,这新来的佥使大人既不想找自己麻烦,怕是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不会想着打仗的事。

“遵命,大人。”

沐天和说完,示意梁新超可以开始了。

梁新超右手轻轻一抬,校场右侧角站着的旗语兵便开始打起了旗帜,随即军鼓轰隆隆的响起。

一通鼓响,各营的哨官便发号施令,士兵整装准备。

二通鼓响,各营哨官归队组成军阵,军阵前后左右移动。

严庆看着各营东倒西歪的军阵,五个营也完全不协调,都是各走各的,眉眼一皱。

三通鼓罢,第一个营便走到最前列,接受检阅。

无论是士兵的整装速度,还是军队的排兵布阵,可以说都是一塌糊涂,严庆想着,如此乌合之众,和土匪有何区别。

严庆乘喝茶的时候瞄了几眼沐天和与梁新超,前者一脸难看,只轻轻摇了摇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者一脸笑容,甚至时不时点点头。

正应了那句话,这个世界不是80后的,也不是90后的,它终究是属于脸皮厚的。

严庆虽然需要一支能打仗的部队,但自己毕竟不是武将,今天来也只是例行检阅,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开始报数吧。”严庆对着哨官道。

哨官点头示意,然后转身冲着军阵,大喝道:“各队报数。”

军阵各行最前面站着的就是各队队长,他们分别报出了自己身后士兵的数量。

严庆慧眼如炬,看出了有极个别队伍的队长报错了数,明明有五十人,却只报了四十八人,也有的队长明明只有四十人,却报了五十人。

这此消彼长的报数法,只要不是瞎子,任谁都能发现有问题。

但是鲁忠虽然一脸笑容,却根本是心不在焉,今天来,他就是来当个陪衬,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

而沐天和则是一脸严肃,甚至憋着一股气,却不敢放出来。

“看来这有些队长对自己的队伍不太了解啊。”严庆冲着梁新超调侃道。

梁新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正色道:“严佥使言之有理,末将定当严加整顿。”

严庆也是头疼,不知道是自己的话他没理解,还是说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糙,实在是太糙了点。

梁新超正欲开口解释,严庆便率先开口道:“总共多少人?”

报完了数,军中督司立刻小跑步到严庆身前。

“合计兵卒数量四千九百人,其中一百人感染了疾病,未能参与检阅。”

严庆大致推算过,目前台州营最多不超过三千人,一句感染了疾病,便将人数缩减到了一百。

真是胆大妄为。

严庆来之前心里也有些准备,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吃二千人的空饷,按这个罪名,这沐天和与梁新超砍头是逃不掉了,但这打仗也是要用人的,把他们杀了,谁来给自己卖命。

“好了,我们去兵仗库看看。”

兵仗库是军中存放兵器的地方,除了站岗和巡逻的兵卒手持兵器以外,其他兵卒平时都是不能随意领取武器的。

梁新超见严庆没有深究兵卒数量的事,心里乐开了花。

随后,严庆几人便到了兵仗库门口。

看管库房的是一名头发微微发白的老兵丁,见沐天和一行人走了过来,赶忙站了起来。

“将军要进兵仗库?”老兵丁问道。

“这位是台州巡海佥使,严佥使,特来兵仗库查看,你速速打开库房。”沐天和命令道。

老兵丁迟疑了一刹,看了一眼梁新超,随后转身,步履蹒跚的解开腰间的钥匙,打开了库房。

“请。”沐天和伸手示意。

严庆几人刚进到兵仗库,便闻到一股混合着铁锈、油脂和尘埃的独特气息。

“佥使大人恕罪,这兵仗库的兵器为了保护兵器,在表面涂了一层油脂,所以味道刺鼻难闻。”梁新超赶忙上前解释道。

“不妨事。”严庆摆了摆手,走到一排枪械面前,伸着脖子仔细看了看这枪头。

“这长枪涂了油脂,怎么还生锈?”严庆问道。

梁新超一个健步上前,拿起那杆长枪,从头到尾看了看,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大人,这......这可能是最近下雨,湿气太重,虽然涂了油脂,但还是免不了如此。”

“台州靠海,现在正值湿热季节,确实是容易出这种状况。”季磊插了句嘴。

严庆转头看向鲁忠,问道:“鲁知府怎么看?”

鲁忠原本站在一旁,此时听到严庆的询问,他微微一愣,随即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季通判说的倒是,台州确实湿热,百姓家中的的铁器也容易生锈,只不过这军中如何保养兵器,鲁某实在是不知啊。”

严庆微微点了点头,这鲁忠纯粹就是个搅屎棍,既肯定了一部分,又推脱军中之事,与他无关。

于是严庆又走了几步,在一排弓箭面前驻足。

严庆的目光在弓箭之间游走,最终停留在了一支羽箭上。

严庆伸手拿起这只羽箭,举在自己眼前,像似鉴赏某种珍奇古玩一般。

“这种羽箭叫什么名字?”严庆问道。

沐天和赶忙答道:“此乃狼牙箭,佥使大人小心,有倒勾,别伤了手。”

严庆这才看到,箭头后下一寸的位置,确实有一个倒勾,而且十分的锋利。

“如果我所看不错,这箭怕是用炒钢制作的。”

沐天和听到严庆提到炒钢二字,微微感到一丝惊讶。

梁新超拱手笑道:“佥使真是见多识广,不错,这狼押箭穿透力极强,作战时,主要是用来穿透敌军的重装步兵或者一些防御工事,箭头是炒钢制作的。箭身是炒钢和生铁混成的。”

“这种羽箭有多少枝?”严庆转而问道。

“额,这个嘛...”梁新超梁新超被问得一时语塞。

“兵器的库存清单拿来我看看。”严庆说道。

“是。”

梁新超赶忙走到兵仗库外的老兵丁处,要来了清单,双手呈给了严庆。

严庆打开了账册清单,他的目光迅速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间穿梭,看了一会儿,严庆便将账册合上,甩给了梁新超。

这账册明显是假的,上面记录的数量和领取数字都做了调整,严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梁新超。

梁新超在严庆的凝视下,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不觉的咽了咽口水。

让严庆没想到的是,此人不仅吃空饷,还做起了倒卖军资的生意,这哪儿像个大明的将军,简直就是个投机倒把的商人。

“梁守备,倭人若是拿着这些武器来屠杀我大明百姓,可就不好了,你可要严格管理,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严庆一席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兵器库内几人心中的阴霾,让他们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梁新超的面色变得苍白,额头上的汗水更加明显。

鲁忠微微低垂着头,像是告诉严庆,别看我,就当我不存在。

反而是沐天和,一脸的不愤,双眼瞪得像个铜铃,身体挺的笔直,扫视着剩余的几人。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眼下倭贼作乱,本使也只是提醒一句,当下剿倭才是第一等大事,还望各位能够以我大明江山为重,若是为了私利而有负于朝廷,本使,可绝不轻饶,等平定了台州的倭寇,本使一定为各位请功。”

沐天和说道:“末将遵命。”

梁新超双手抱拳,斩钉截铁道:“严佥使放心,梁某必然效犬马之劳。”

严庆微微一笑,近前对梁新超说道:“重任在肩,还望勿怪。”

“明白,明白,定然是不会让佥使大人为难。”

严庆满脸笑容,长袍一挥,双手背着,转身就往大门走去。

等严庆走出了兵仗库,梁新超吐出一口气。

“看来严佥使还是很体谅梁某的难处的。”梁新超说完,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沐天和狠狠地瞪了一眼梁新超的背影,提着腰刀,走了出去。

“大人,你看?”马长俊赶忙凑到鲁忠身边刚想开口,却被鲁忠打断。

鲁忠对着季磊说道:“季通判,听说陆老爷子的公子到了年龄,按朝廷的规矩,也该是入伍的时候了。”

“回禀大人,陆老爷子的公子虽无功名,但陆老爷子本人是我台州的士绅,这件事情,还是要从长计议。”季磊回答道。

“既然如此,明日,我就请严佥使见见台州的士绅,顺便问问这事。”

“你...鲁...”季磊的脸色在听到鲁忠的决定后,变得有些复杂,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个“鲁”字,便停了下来。

“请随意,对了,鲁知府,别忘了请徐海,他可是我台州最大的生意伙伴。”季磊撂下一句话,也是仰天大笑出门去。 第38章 台州士绅的嘴脸 从台州营阅军回来,严庆算是的把台州营的现状摸清楚了。

可以说是兵卒人数严重不足,老弱病残较多,兵器老化,训练松懈,至于纪律等问题,或许比他看到的更为严重。

至于统兵将领,严庆浅尝遏止的敲打了一番,可以说自己能为他们做的已经都做了,俗话说,有来有往,如果这些人还是想不明白这一点,那就不要怪自己心狠了。

军队的事情,严庆准备暂时放一放,给他们一些时间做调整,接下来就是海上贸易问题了。

虽然受到了倭寇的搅扰,远海贸易是做不了,但是近海的船只依旧是往来不绝,因此近海的海防就十分重要。

严庆想请台州的士绅见一面,毕竟赶走了倭寇,这些人的生意也能够得到保证,他的想法和鲁忠不谋而合。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台州的百姓多以出海捕鱼为生,农耕经济属于副业,因此海上平静,对于当地百姓的生活,以及商业发展十分重要。

台州知府衙门的瓒政厅内,此刻已经坐满了台州士绅。

鲁忠坐在主位上,开口道:“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朝廷派来的台州巡海佥使,严佥使。”

严庆坐在鲁忠左侧下首处,点了点头,向两侧的台州士绅示意。

“严佥使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真是年轻有为啊!”

“严佥使姓严,小民斗胆,敢问佥使大人是哪里人氏,莫非是江西人。”

“严佥使但有什么需要,我们这些人都愿意为佥使大人分忧啊。”

.....

马长俊见下面乱哄哄的,厉声道:“好了,严佥使是朝廷任命,浙江按察使司派来的,你们这都说的些什么啊。”

严庆见马长俊一句话,下面这些士绅就都安静了,看了一眼马长俊,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各位都是当地有名望的士绅,严某身为巡海佥使,第一要务就是剿倭!”严庆直言道。

“说白了,就是打仗,打倭寇,这筹粮募兵,便是要钱粮,这海面不靖,诸位的生意怕是也不好过,长此以往,各位怕是要喝西北风去了。”

严庆的话说了一半,看了一眼鲁忠,又扫了一眼对面马长俊和季磊。

鲁忠赶忙说道:“严佥使说的有理,咱们不能光指望朝廷拨的钱粮,朝廷早有明令,边军可自行筹措钱粮募兵;还有这海防一事事关商贸,马大人,你来说说。”

马长俊表态道:“是啊,我台州靠海,原本在西洋有丝绸、瓷器、茶叶、药材这些商业,可是现在倭寇搅扰,这些都运不出去,只能靠将海鱼和珍珠运到苏杭等地贩卖。”

“刘老板就是做珍珠生意的,刘老板,你家的珍珠生意如何?”

被马长俊点到名的是台州最大的珍珠商——刘珏。

“哎呀,马大人快别说了,这捕蚌采珠本就是个难事,台州的蚌民现在远海不敢去,也不让去,所以采回来的珍珠数量稀少,个子也小,我这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刘珏说着说着,人都不自觉的站起来了。

“刘老板,你...你别激动,坐下说。”马长俊赶忙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刘珏这才发现自己都快站到椅子上去了,羞的赶紧坐下,一脸的尴尬。

“大人,我这海鱼生意也不好啊,原来我还雇了个捕鲸队,你们是不知道,这鲸鱼能榨出鲸油,既可以当灯油又可以吃,用鲸油烹煮的菜,那叫一个鲜儿哟!还有那鲸鱼的骨头,有人能把那骨头架子做成工艺品,你们还别说,真有人喜欢,花大价钱收藏。”

这人说的天花乱坠,像极了天桥下说评书的。

“他叫于有鱼,原来是海边一个打鱼的,现在是全城最大鱼商,整个海鱼市场被他一个人全包了。”季磊悄悄对着严庆说道。

严庆点了点头,觉得这人确实有趣,把在座的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还当场问起了,这鲸油怎么卖。

马长俊实在看不下去了,骂了两句:“我说老于,你当这是你家鱼场了,知府大人在上,你还说起书来了。”

“对不住,马大人,我这一讲就太激动了,实在是对不住,只可惜呀,现在倭寇一来,我这生意黄了一大片。”于有鱼说着便悻悻的坐了下去。

鲁忠笑着对严庆说道:“严佥使不要见笑,我这台州民风淳朴,待上一段时间,习惯了就好了。”

“鲁大人如此亲民近民,本使佩服,哪里敢笑话。严庆拱手回道。

“既然大家都深受这倭寇之苦,本使倒是有个提议,大家有钱的出钱,有粮的捐粮,咱们募兵造船,把这海防推到十二海里。”

此言一出,一众士绅都互相你看着我,我瞅着你,一个个一言不发。

此刻心里都想着,原来绕了一大圈,就是要钱啊,这官府的做派可真是不要脸,一个淘米的,把话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严庆看着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心里也是一阵长吁短叹。

这就是政客和商人的不同,政客有远见,清缴了倭寇,你们的生意也能好做,但商人却过于唯利是图,出钱,没实际回报,不干。

说不好听的,将来万一要是这些倭寇打到你家门上了,这些人也只会卷铺盖跑路,根本不会留恋这座台州城,换个地方继续圈钱。

“我愿意捐款。”

这五个字,在沉闷和犹豫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响亮。

此人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长俊被惊得在座椅上猛地一震,季磊刚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喉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定格在了半空中。

严庆虽然有些吃惊,但好在控制住了情绪。

“敢问这位老板大名?”严庆站起身来,微微躬身向这人问道。

“不敢当大人躬身之礼,在下沈纯一,不过是个普通的丝绸商人,生意也不大,不敢与在座的前辈相比。”

“沈老板,你能捐多少银两?”马长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之意。

“不多,五万两白银,是在下的全部家当,在下愿意如数捐出,供给大人筹粮募兵。”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了在大厅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倒不是因为这五万两有多么大的数目,而是这些士绅都清楚,五万两几乎就是许多生意的人全部的积蓄,可以说从头到脚都搜刮个干净,这人全部都捐了,这是捐,不是投资。

严庆点了点头,微笑着道:“沈老板如此慷慨,莫非是想和官府做生意?”

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严庆家也是如此,他自然不敢相信,这世界还有如此慷慨的商人。

“大人不必多疑,在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希望大人能够满足。”

沈纯一的话,让严庆十分好奇,赶忙问道:“沈老板请说,只要是不违反国家律法的,我想知府大人也不会反对。”

鲁忠迟疑了片刻后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沈老板如此慷慨解囊,本府和严佥使对你,肯定是要有所照顾的,当然还是要合乎国法。”

“若是将来倭寇被打败了,朝廷和倭国做起生意来,沈某人在台州能做这个生意的管理人。”

“啪!”的一声。

“大胆,你竟然想和倭寇做生意,你这是通倭,要杀头的。”季磊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他满脸怒容,呵斥道。

一众士绅,被吓了一跳,生怕受到牵连,赶忙跪在地上。

“此人通敌卖国,小民请大人将他立刻拿下。”

“小民请大人明察,我们与他毫无干系。”

“大人,此人定然是倭寇派来的奸细。”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沈纯一并没有立即反驳或解释,他只是微微一笑。

“严佥使,你看...这?”鲁忠见状,赶忙问道。

严庆沉思了片刻,眼神在沈纯一和季磊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他缓缓开口:“季大人身为台州通判,提点司法,自然是要严守国法。”

“只不过此人只是做了个假设,他说到是将来,倭国也不完全等于倭寇啊,再说,我大明和倭国曾也有过朝贡之交,何以与倭国做生意就是通倭了。”

沈纯一冷笑一声:“严佥使怕是整个屋子,最明白的人了。”

“你...”季磊刚想开口,却见严庆对自己摆了摆手,于是长袖一甩,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好了,各位都请起,这位沈老板认捐五万两,还有哪位愿意捐款,就同马大人商量。”严庆指着马长俊说道。

马长俊一脸的不情愿,但是也无可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我捐五百两。”

“我也捐一千两,再加六百石粮食。”

...

这便是标杆效应,一个毫无名头的人都能捐五万两,他们这些当地有名望的士绅如果不捐,从上看,那就是有意搪塞,得罪了官府的大人,那还能有好日子过?平着看,这就是一种商业道德,你不捐,我不捐,大家都是王八蛋,我捐了,你不捐,你就是唯一的王八蛋,从下看,人家就会说,这个老板没良心,那个老板是个大大的好人,不利于基层管理。

严庆也没想多要,十万两银子,十万石粮食,这一屋子大几十的富商,怎么凑也都凑的齐。 第39章 打不赢倭寇,还治不了你们? 虽然募捐是严庆提的,但是这事儿却是压在了马长俊头上。

“严佥使说的还不够明白?赶走了倭贼,大家都好过。”

马长俊一个人面对乌泱泱一片台州士绅,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马大人,不是我老江惜财,可这十万两银子,也太多了点,您能不能跟佥使大人说说,减一点。”

“是啊,老江说的对,银子也就算了,还有这十万石粮食,那可不好凑啊。”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你们朝廷的事,你们自己也没办法,倒是逼着我们掏钱,天底下,哪儿有这个理儿啊。”

......

马长俊也看出来,这些个士绅一改昨天的嘴脸,反而是抱团取暖来了。

“这些话,你昨天怎么不说,当着鲁知府和严佥使的面,你怎么不说?”马长俊连拍着桌子大喝道。

“马大人,您看你这话怎么说的,您是台州的同知,我不过是个升斗小民,我哪儿有资格和佥使大人说话。”

“再说,要不是当初鲁大人把徐海请来,现在能闹出这么多事?现在好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了。”一位士绅略带不满地嘀咕道。

“行,你这么能说,你别和我说,来,现在我就带你去见知府大人,你把这些话,跟他说说。”马长俊站起身来,说着就要拉他走。

刘珏站出来说道:“马大人,您就别拿我出气了,这些话,我们谁也不敢和朝廷说,也不敢承认和徐海做生意,这都是掉脑袋的事,但这事它不是我们自己要干啊,是鲁大人和马大人您当初逼着我们干的,现在出了事,鲁大人自己不解决,偏偏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您要是再这样,我们就去找陆佥使,把事情从头到尾的都囫囵出来。”

马长俊当场就坐回了原位,闭上眼,一脸无奈,这事要是捅破了天,怕是台州城一半官员都要挨一刀。

“谁呀,要找我们陆佥使聊聊?”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马长俊闻声望去,只见梁新超穿着铠甲,按着腰刀,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原来是梁守备,你这是...”马长俊赶忙走了过去,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猛然想起了什么。

“是严佥使让你来的,对不对。”马长俊指着梁新超微微一笑道。

“知道你还问。”梁新超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便自顾的从马长俊面前走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梁新超一把将腰刀取下,往椅子上一戳,自己撑着刀柄,双眼扫视着众人。

“我刚才在外面好像听到有人不满意严佥使的命令,说是要去找严佥使好好聊聊,是哪一位,站出来,我看看。”

面对梁新超的直接质问,乌压压的一群士绅顿时陷入了沉默。

“怎么,敢说不敢认啊?”梁新超大喝一声。

“既然没人开口,老子我就点名了。”梁新超像是吃了火药一样,发着脾气。

“你,你捐多少?”梁新超用手指了指眼前一人。

“将军,我...你...”那士绅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话来。

“你什么你,你就说你捐多少。”梁新超将腰刀拔了出来,在眼前比划了两下。

那士绅吓得瞬间扑倒在地。

“我捐,我捐,我捐一千两。”

马长俊见梁新超给他使了个眼色,赶忙跑到桌案前,将笔墨准备好,放到了那士绅眼前。

“将军,我们是台州的士绅,你这是以权压人,就不怕我们告到省里去?”一年轻的小伙子指着梁新超骂道。

马长俊摇了摇头,自己这秀才到底是不如当兵的,这就叫秀才讲理,土匪论拳。

“你出来,走到我面前来。”梁新超瞟了小伙子一眼。

小伙子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就走到了梁新超的面前。

“将军,你这样做,不符合朝廷的规矩。”

梁新超听了,一脸震惊的表情。

“你多大了?”梁新超问道。

小伙子答道:“十...十九。”

“看你这身板,跟我去当兵,我跟你讲,这当兵可好玩了,拿那个长枪,你见过吧,比你人还高的那个,一下子就捅进倭寇的心脏上面,就是这个位置,倭寇的血一下子就彪出来了,差不多可以彪到天花板上,到时候你满脸都是血,擦都擦不掉,洗干净了,你好几天身上都是一股子血腥味,女人见了你都不敢靠近你,你晚上睡觉,一闭眼,都会梦到那个被你杀死的倭寇,他每天都会来你梦里找你。”

梁新超一边说着,一边给小伙子比划。

小伙子越听越是震惊,眼角逐渐湿润,终于哭了出来。

“将军,我不要当兵,求求将军了。”小伙子双手抓住梁新超的胳膊,摇晃起来。

“嗯,不哭啊,乖乖回到你的座位上。”梁新超像是哄小孩一样的把小伙子哄了回去。

“老子是打不过倭贼,但是治你们,那本将军还是有些办法的。”梁新超大喝道。

“一个个来,说一个,写一个,自己写,马大人负责监督。”梁新超像发布军令一样,一个箩卜一个坑。

“我捐两千两。”

“我捐八百两,外加一千石粮食。”

......

“梁将军厉害啊,两个时辰,便凑齐了十二万两银子,十一万五千石粮食,马某可真是要恭喜将军了。”马长俊拱手道。

“呵呵,哪儿有什么可喜的,得罪一堆人罢了。”梁新超低垂着头,没有了刚才的豪气。

马长俊一脸不解的问道:“梁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你以为我愿意来啊,这不是上面有令?”梁新超用手指了指上面。

马长俊立时明白,这是严庆的意思,两人亦是心照不宣。

而此刻,严庆躺在藤椅上,两个日本女人,一人打着扇子,一人给他捶腿。

梁新超自然是严庆派去的,而且梁新超耍的那些小手段,根本瞒不过严庆的眼睛,更何况严庆给了他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的理由,听自己的,将来台州营指挥使就是他。

至于沐天和,严庆自然是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英雄往往是用来牺牲的,而官只有活人才可以做。 第40章 我是海贼王的,男人 舟山群岛,普陀山的营寨内。

马长俊微微躬着身子,陪着笑脸,他面前坐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脸上一条长疤的男人。

“听说台州来个巡海佥使。”

男人一手抓着一串带鱼,边吃边说道。

“回徐掌柜,此人叫严庆,是浙江按察使司派来的。”马长俊赶忙回道。

“难怪最近台州的那帮怕死鬼都不敢和我们做生意了。”

说这话的男人便是徐海,出生在南直隶徽州,因为曾经当过和尚,所以号明山和尚,如今已经是王直手下的大头目,人称徐掌柜,这也是王直的命令,因为在王直眼里,自己根本不是海盗,而是商人,掠夺和占有是商业行为,而不是战争。

“徐掌柜说的是,鲁知府的意思也是希望最近生意能够暂停一段时间,这是鲁知府的一点心意,还请徐档头笑纳。”马长俊说着,使了个眼色。

几个仆从便抬过来三口大箱子,放在了徐海面前。

马长俊站起身来,面带笑容的走到箱子面前,亲自动手打开。

每打开一个,都伴随着金光闪烁,珠宝的光泽在昏暗的营寨内显得格外耀眼。

“徐掌柜,您看这黄金、银锭还有这些宝石和瓷器,都是上等货色。”马长俊指着箱子里的宝物说道。

徐海问道:“我说马大人啊,徐大人是想用这些收买我徐海,让我这帮兄弟最近不去台州城里霍霍,是不是这个意思?”

马长俊向着徐海走了一步,拱手道:“徐掌柜不愧是王老板手下的第一大掌柜,果然是果然是心思敏锐,一语中的...”

“等等。”徐海摆手打断了马长俊。

“不是我驳鲁忠的面子,我徐海就是个海盗,只管抢钱,抢女人,这做生意的事,还是请你转告鲁忠,去找我们王老板,他是大商人。”

徐海一番话,把路都给马长俊封死了,这王直人都不在台州,让他们去哪里找王直。

马长俊一脸的无奈和尴尬。

“徐掌柜,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马长俊连连点头。

“您看着王老板日理万机,人也不在台州,让我们去哪里找他。”

“而且还有个消息,鲁大人吩咐我不说的,但是小人还是要告诉您,这个新来的佥使大人,一来就去了台州营清军,还扬言要清缴倭寇。”

马长俊的话让徐海眉头一挑。

“台州营那帮废物能打仗?你们那将军自己在家吃空饷,倒卖军资,别以为我老徐不知道,你们这位佥使大人想要‘大展拳脚’,怕是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了。”

徐海一句话便戳破马长俊的威逼利诱之计,马长俊自觉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便要告辞。

“徐掌柜的话,我会如数传达给鲁知府,此处不便久留,告辞了。”马长俊说完,正欲离开。

“马大人好不容易来一趟,如此就走了,这让王老板知道了,还不怪我不懂得,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哦哦哦,想起来,叫‘地主之谊’。”徐海一手扣着脑袋说道。

马长俊冷哼一声,明明就是强占别人家的土地,还说什么地主之谊,心里好一阵不快。

“公务在身,不能久留,恕在下告辞了。”

“哎,这公务什么时候都可以忙,也永远忙不完,马大人既然来了,一定要留下来,歇息一晚。”

徐海说完,给一旁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小弟心领神会,赶忙带着几个人将马长俊围住。

“徐掌柜,我是朝廷命官,你这是要干什么?”马长俊转过身质问道。

“没别的意思,就是请马大人留宿一宿。”徐海继续说道。

马长俊想着秀才不与兵论理,晾他徐海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既然徐掌柜如此盛情,在下也不敢不给您这个面子,今天我就留下,明日再走。”

徐海见马长俊如此从善如流,赶忙吩咐道:“快去给马大人准备最好的房间,再找几个朝鲜女人,一定要伺候好马大人。”

送走了马长俊,一名小弟走到徐海近前,轻声道:“小的打听到,台州正在筹粮募兵,就是那个新来的巡海佥使的命令,台州怕是有大动作。”

“知道了,新送来的那批女人清点了?”徐海问道。

“清点完毕,一共五十个,三十个送往倭国,二十个送到佛郎机。”小弟回答道。

徐海拍了拍小弟的肩膀:“这一票干的漂亮,通知兄弟们,明天起,所有人都不允许上岸,违者,立斩。”

小弟一脸疑惑,像是被断了财路一样,急忙问道:“掌柜,这就不干了?”

“你呀,哪儿来这么多话,让你去就去。”徐海一巴掌拍了小弟脑袋一下。

“是是是,我这就去传令。”小弟唯唯诺诺道。

徐海抄起箱子里的一把珠宝,双眼闪着精光,自言自语道:“总有一天,我徐海一定会成为海贼王的。”

————————————

此时,福州知府衙门。

福州知府周延捧着茶杯端坐着,一脸严肃,而他对面坐着的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便是王直。

王直左手端着茶碗,右手两指捏着茶盖头,轻轻拨动,让茶水在碗中轻轻旋转。

王直,字文直,原是徽州人,后迁居宁波,从小便接触商业,后一直以海上贸易为主,如今是东南沿海海商集团的当家人。

“徐海做的太过分了。”周延把茶碗往桌上一甩,震的王直的的茶水也泛起了一阵涟漪。

“他的事,我知道,但也不全知。”王直缓缓开口。

周延显然是不认可王直的回答,又说道:“徐海是你的人,陈东也是你的人,怎么就徐海闹得最凶?”

王直回答道:“我半个月前刚从倭国回来,徐海在台州城闹翻了天,确实不是我的命令。”

“周大人,您应该明白,我王直虽然被推为海商的当家人,但这海商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倭人、佛郎机人,还有你们大明的商人都在里面捞油水,我不可能面面俱到。”

“徐海那点兵马,若真是真刀真枪进攻台州城,您觉得可能?我想这方面你们台州的官员心里应该更清楚,怎么现在都冲我来了?”

“潮州的徐栋、双屿岛的李光头,还有那个只会杀人的陈思盼,这些人哪个不是正儿八经的海盗,我扶持徐海和陈东,那也是为了东南沿海的海商贸易啊。”

面对王直的一番“情真意切”的委屈话,周延也是听得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

“无论如何,这事你得给本府一个交代,要是这么闹下去,事情捅到浙江,捅到内阁,别说你们,这东南沿海一多半的官员都要被砍头。”

王直直言道:“陈思盼一直对台州这块地盘十分感兴趣,不如就送给他了。”

周延迟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办,我立刻给台州知府鲁大人写一封信,这个功劳就送给他了。”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周大人。”王直话锋一转问道。

“何事?”

“开海...”

“闭嘴!”

王直刚说了两个字,便被周延断然打断。

“这件事情,如果你再在我面前提起,休怪周某无情。”

王直也不恼,端起茶碗,垂下头,浅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其实他只是通过周延,试探朝廷的决心罢了。

其实明朝禁海的原因,第一:就是因为商贸风险大,如果开辟海贸,东南沿海地区的官场和生意场容易混进太多外国人,这样对于地方管理不利,第二:是海贼猖獗,若是官方支持,则会促进官商贼的关系日益密切,形成一股三角势力,到时候就是尾大不掉。

第三:明朝希望官方控制海外贸易渠道,这样钱就赚到自己口袋里了,对于民间,更希望脑动力投入到内陆经济中。第四:明朝受到历史文化影响,依然是“重农抑制商。”商业会破坏社会秩序,不利于统治。

王直离开了知府衙门后,当天夜里便收到了徐海的信。

说的是,已经照计划进行,回绝了鲁忠。

王直微微一笑,将信用油灯点燃,信条渐渐化作尘埃。

“我王直才是真正能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第41章 第一波剿倭 “天狂欲裂云欲飞,风卷残云墨泼衣。”

“雷鸣电闪惊四海,仰天穹高泪雨挥。”

“怎么样,我这诗做的如何?”严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问道。

“好,严佥使这诗真是好啊!”梁新超竖着大拇指赞叹道。

雅娘在一旁烹着茶水,随口问道:“你觉得好,那你说说这诗好在哪儿?”

梁新超一时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道:“雅娘你就别揭我的短了,我哪儿能说的明白,反正就是好嘛。”

雅娘“噗嗤”一笑,那笑声更添了几分风韵之色。

“哎,等了一个多月了,好不容易有场仗打,别人在前面打仗立功,我躲在这儿喝茶,真是...哎,不说了。”梁新超摇了摇头感叹道。

严庆余光一扫,瞄了梁新超一眼,心里暗自道,真是个笨蛋,这仗要是真这么好打,自己能把功劳拱手让给别人?

这就是官场的一种无奈,即便梁新超再笨,但他这个人与倭寇作战确实是有两把刷子,最重要的是,能为自己所用,这就是严庆之所以没有一脚踢开他的原因。

“你估计沐将军能打赢陈思盼?”严庆问道。

“一个字——难。”梁新超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怎么说?”严庆接着问道。

“这陈思盼不像徐海,他手下两千人,那都是杀人越狱的逃犯,一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辈,更何况这知府大人就给了他三千人马,让他突袭普陀岛,这仗让我打,我也没把握。”

“不过还是要多谢佥使大人为末将说完,不然我也得出城了,现在好了,知府大人让我留下守城,我才能在这醉月轩喝酒。”梁新超双手捧着一杯酒,冲着严庆的方向说道。

“你确实该谢谢佥使大人,徐海最后一次来我这儿,跟我说,台州马上要打仗了,而且是场恶战。”

“大人,茶煮好了,请您尝尝雅娘的手艺吧!”雅娘用茶勺缓缓将茶水从壶中舀出,注入杯中。

严庆走到蒲团前,缓缓坐下,端起茶杯,轻轻举至鼻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茶香如同一股清流,瞬间贯穿他的身心。

“果然是清风送暖意,雅娘知我心哪!”

“这徐海走的突然,陈思盼就来了,这鲁知府怎么会不明白这陈思盼不好惹,但是这会议上,力排众议,一力主张要进攻普陀岛。”

“沐将军和你不都说了嘛,这普陀岛本就易守难攻,加之海盗经营许久,可鲁知府却说要在敌人立足未稳之前抢先进攻,可看这其中怕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严庆说完,梁新城歪着头沉思了片刻。

“大人如此一说,我也觉得蹊跷,沐将军要四千兵马,这一个多月,已经招募了三千兵丁了,虽然都是新兵蛋子,结果鲁知府就只给了三千,要不是佥使您说几句,民兵都不允许他调动。”

“我总感觉,这知府大人做的事,如此的蹊跷了?”

“连你都觉得蹊跷的事情,佥使大人难道还看不出来啊?”雅娘用指头戳了戳梁新城的大猪头。

“也是,大人,您快给末将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梁新城赶忙问道。

“陈思盼和徐海不一样,如果说徐海是半贼半商,那陈思盼就是纯粹的海贼,剿灭了他,在朝廷来看,是有功的,但是一旦做的太过火了,朝廷的眼睛必然要盯着台州,以后要是不乘胜追击,肯定有人要说他养寇自重,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对于鲁忠的心思,严庆只能算是猜到了一大半,至于后面一部分,那可就得说说这海盗和东南沿海各地区的经济是一种十分微妙的关系了。

严庆说完,梁新超猛地一拍大腿。

“知府大人要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梁新城脱口而出。

“哎呀,你干嘛。”

“哎哟,烫死我了。”

雅娘一杯热茶打翻,生生的溅洒在梁新超的大腿上,烫的梁新超从地上“嗖”的一下,蹿了起来。

“这你怪谁,你自己大呼小叫的,把我吓着了。”雅娘抱怨道。

梁新超轻嘶一声,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尴尬地笑了笑:“算我倒霉,行了吧。”

雅娘她轻轻一挑眉,看了看严庆,严庆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严庆话锋一转,一脸严肃道:“梁将军,这也算是本使来台州后,所见到的第一次剿倭行动,虽然没有亲自参加,但也算是亲眼见证了。”

“还希望将军能够汲取这次的经验,用心练兵,下一次,说不定就要看将军你的了。”

“大人,让我带兵打倭寇没问题,只是这场仗以后,怕是老沐在军中的威望会越来越高,尤其是帮新兵蛋子眼里,末将只是个副守备,这兵,您让我怎么带?这仗又让我怎么打额?”

严庆心里直骂娘,这家伙真是又贪又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明白,他也懒得再和他解释。

“季大人怎么没来?”严庆问道。

“鲁知府让去准备功劳簿和庆功宴去了,忙着了。”梁新超随口答道。

“仗还没打完,就准备庆功宴?”严庆眉头一皱。

这鲁忠这么有把握,难不成,他在倭贼那里有眼线,里应外合不成?

严庆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瞬,反正这场仗与他无关,输赢都是他鲁忠的事情,他也不会和别人争这个功劳,更不会替鲁忠背锅。

“谁知道了,反正出征前,鲁知府把沐将军单独请过去说了会儿话,我送沐将军出城前,问了一句,他是否有把握。”

梁新超这话,让严庆警觉到,这其中或许有些门道,赶忙问道:“沐将军怎么说?”

“他说定然不辜负知府大人的重托,必定剿灭陈思盼。”

严庆想着此话也并没有什么不妥和奇怪的地方,出征前说这话,无非也就是表表心意和打打气,也就不做多想了。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

严庆给梁新超使了个眼色。

“何事?”梁新超冲着门外喊道。

“梁将军,小的在城门上看到,我军押着陈思盼和大队倭贼回来了。”一兵卒回答道。

“打赢了?”梁新超从蒲团上一蹦的起来问道。

“是的,打赢了,只不过...”兵卒的声音越来越小。

“只不过什么,有什么说什么?”梁新超不耐烦地追问道。

“沐将军战死了,我看到他的遗体被抬进了城。”兵卒答道。

严庆长嘘一口气,缓缓闭上眼,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鲁忠还真是个为了前途,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主。 第42章 你当婊子,我立牌坊。 台州的庆功宴办的十分的红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南抗倭取得了胜利了。

“恭喜鲁知府,此番剿倭,鲁知府料敌于先,果敢出击,方能一战功成,鲁知府厥功至伟。”严庆举着酒杯,满脸笑容的说着。

“哪里,哪里,鲁某也不过是想着为朝廷分忧,替百姓解难,方才如此行事,只可惜沐将军了,本府要上表朝廷,为沐将军请功。”鲁忠说着摇了摇头,面带惋惜之色。

严庆呵呵的笑着,这就叫随地大小演啊!

“沐将军是台州营主将,自古军人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还为其最高荣耀,鲁知府也算是成全了沐将军一番报国之志。”

鲁忠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安慰自己了,鲁某自问对不起沐将军啊!”

“还是严佥使雷厉风行,一来台州便检阅三军,筹粮募兵,一扫我台州抗倭之颓色,方才能够有此胜利。”

鲁忠这番话,倒是把问题甩给了严庆,表面上说这功劳和严庆有关,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严庆事前也表示不和鲁忠争功,明显是在试探严庆。

“鲁大人用兵如神,我怎么好意思与您争功了。”严庆赶忙表态道。

鲁忠摆了摆手:“严佥使切莫如此说,这都是将士用命,鲁某岂敢独自贪功。”

“鲁知府如此说来,那就是打我严庆的脸了,来之前,按察使陆大人千叮咛,万嘱咐,凡事要以鲁知府马首是瞻,您如此说,万一将来陆大人问起来,这叫我怎么好意思回话了。”

严庆干脆把陆光勋也扯进来,假意是陆光勋给自己打了招呼的。

鲁忠听了严庆的话,心里咯噔一声,顿时喜形于色,开口道:“严佥使如此言而有信,真是叫本府佩服不已。”

严庆不想和鲁忠争这尺寸之功,他的任务是将台州全境的倭寇全部逼退,徐海前脚走了,陈思盼后脚就来,现在陈思盼完了,谁能担保,徐海会不会去而复返。

现在的台州不过是个人尽可欺的地方,靠这么一场小胜仗,打不退这些倭人。

你喜欢既当表子又立牌坊,你就自己玩去,我严庆的牌坊,暂时还不想拆掉。

顺天府。

现在已经是十月末了,下着滴答小雨,吹着微风。

一顶暖轿缓缓停在了严府门口,正是严嵩刚从内阁回来。

三个小厮赶忙上前撩开轿帘,两人从左右两边轻轻扶着严嵩的胳膊,另一人在轿前,托着严嵩的腰,老迈的身躯,缓缓从轿里走了出来。

严世蕃早就准备好了,一把油布伞,看着老爹刚出来,飞步上前亲自替老爹撑起了伞,雨水打湿了严世蕃的长袍,却没有一滴落在严嵩身上。

严嵩瞅了瞅严世蕃,停顿了几秒。

“出事了?”严嵩问道。

“爹,您慢点,我们进屋说。”严世蕃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接过小厮的手,环馋住严嵩的手臂,两人缓缓走进了严府。

严世蕃将老爹扶上了铺满棉垫的长椅后,自己往后一退,拱手道:“胡宗宪的信,浙江台州主动出击,剿灭倭寇一万余人,倭贼头子陈思盼被生擒。”

严嵩淡淡的说了一句:“嗯,好事。”

“什么好事啊,老爹,浙江给内阁的疏还没到,胡宗宪在信里可都说明白了,是台州知府鲁忠抓住战机,主动出击,才有这次的胜利,对于咱们的人,那可是只字未提。”严世蕃气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严世蕃,你给我坐下,晃得我头都晕了。”严嵩没好气的说道。

“哎。”

严世蕃看了严嵩一眼后,乖乖找了把椅子坐了下去后,长叹了一声。

“等浙江的疏到了内阁,一定要给台州知府请功。”

严世蕃一脸不解的看着严嵩,还以为老爹都老糊涂了,怎么要给别人请功。

“爹,用不着我们说话,他的功,会有人请的。”严世蕃不阴不阳的说道。

严嵩眼珠子转动,望着严世蕃问道:“我问你,这些倭贼一般有多少人?”

严世蕃自然明白严嵩想说什么,回到:“爹,我明白,这台州肯定是虚报战功了,谁不这么干?打了胜仗,皇上也会认可,没人会在意这些。”

严嵩看出严世蕃现在是满脑子都是愤怒,根本不会静下心来思考,转而说道:“既然你给我说了个好消息,我也告诉你个消息。”

严世蕃望向严嵩,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

“皇上今天下午把我叫到玉熙宫,一同去的还有陆柄,皇上让你当工部左侍郎,但是我给你拒绝了。”

严世蕃双手攥拳,紧紧的一捏,一瞬又缓缓松开了。

“爹,是不是淳安的通倭案有什么消息了?”

严嵩猛然从长椅上一坐的起来,双眼如鹰隼般锐利,伸手端起桌上的一杯热茶,动作迅速而有力,一改刚才的老迈之态。

“吏部已经行文,南京兵部员外郎赵贞吉调任福建巡抚,建德知县胡宗宪调浙江按察使司按察副使。”

严世蕃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逐渐面露喜色。

“爹,还是您高明。”严世蕃立时站了起来,躬身道。

“高拱能出任浙江巡抚,徐阶也是出了力的,这个赵贞吉又是徐阶的学生,我看皇上是有意让徐介入阁,这个时候,咱们别和人家抢功劳,得罪人的事,也让徐介自己干去。”

“东南抗倭的担子在赵文华身上,我们自己不管,徐介也不可能让他吃败仗,台州的事,不过是蝇头小利,我看浙江没给严庆请功,多半是严庆自己把自己摘出去了,这其中多半是有些问题。”

“徐阶知道,严庆的台州巡海佥使是赵文华举荐的,他才是台州营的军事主官。”

“将来有大功劳的机会,徐阶不会忘了严庆,因为给严庆面子,就是给赵文华面子,给赵文华面子,赵文华剿倭成功,高供和赵贞吉都是有功劳的,这就无形中抬高了他自己入阁的几率。”

严嵩一席话,让严世蕃由衷的佩服自己的老爹。

可怜这徐阶,自己一番心血,多半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得罪人的事情,都是他徐阶的人干的,捞了好处,还得分别人一半。

这一手就叫做,你当婊子赚钱,我立牌坊收账。 第43章:戚继光来了。 台州报军功的奏本不消三日便完成了,送到了浙江,浙江原封不动的给内阁呈了上去。

对于这军功,严庆没有任何兴趣,他此刻担忧的是倭贼会不会卷土重来。

不过一件喜事倒是先找上了门。

“陆佥使,这位便是台州营参将戚继光,刚从沙门回来。严庆刚跨进知府衙门二堂,就听到了鲁忠的声音。

终于回来了!

“戚将军,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浙江按察使司台州巡海佥使严佥使。”鲁忠笑呵呵的说道。

戚继光面带微笑的拱手道:“严佥使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杰啊。”

如雷贯耳?

严庆能想到的人,只有赵文华和胡宗宪和他说起过自己,看来戚继光这个时候返回台州,定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严庆亦是微笑还礼:“戚将军作战勇猛,指挥有方,严某早在杭州便听人提起过您发明的倭刀,可谓是杀敌之利器呀!”

“二位请坐。”鲁忠笑着说道。

三人分别落了坐,鲁忠居主位,看了左右二人一眼。

“戚将军是奉了赵部堂的调令回台州的,之前一直在沙门练兵,如今陈思盼已经伏法,还希望二位同心合力,以防倭贼卷土重来。”

鲁忠这番话,倒是和严庆不谋而合,看来赵文华也看出了这陈思盼这事透着邪乎,所以赶紧把戚继光调回来,以防台州有失,严庆心里暗自揣测。

“鲁知府所言,正是戚某想说的,敢问这陈思盼所部,生擒了多少?斩杀了多少?”戚继光询问道。

鲁忠被戚继光一问,倒是显得有些难以启齿,推脱道:“额,这个,戚将军,功劳簿已经呈交了浙江巡抚衙门,具体数字,本府也有些记不清了。”

戚继光继续说道:“戚某是带兵之人,不懂为官之道,陈思盼手下至少也有两千人,台州营实际兵卒也不过三千人左右,即使把民团、民兵全算上,想要攻克普陀岛,即便是末将领兵,怕也是很难做到,末将想请问这排兵布阵的将军是何人,末将还真想向他请教请教。”

“这领兵攻克普陀岛,生擒陈思盼的是沐天和,沐将军,他已经在此战中殉职了,戚将军怕是难以如愿了。”

鲁忠的话音刚落,戚继光便摇了摇头:“沐天和的本事,末将还是知晓一二的,虽是员猛将,这排兵布阵却是他的短处,他绝没有这个本事。”

“戚将军,岂不闻,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如此说法,难道是要本府撤去沐将军的功劳?”鲁忠长袖一挥,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戚继光刚想解释,严庆率先开口道:“戚将军,你茶杯的水快没了,要不要给你加一点?”

“鲁知府,戚某不是这个意思,既然事情已是如此,戚某便不再多说了,军营中还有不少事,等着我处理,先告辞了。”戚继光转头看了一眼严庆,似有所悟,赶忙说道。

严庆也立刻站了起来:“鲁知府,筹粮募兵的事情,我也要去看看,先走一步。”

鲁忠起身拱手道:“二位慢走。”

待到二人离开后,鲁忠将茶杯往地上一摔,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大门口。

“老子打个胜仗,就这么让你们嫉妒?有本事,你戚继光自己打一个给我看看。”鲁忠骂骂咧咧的样子,像极了当街骂人的大姐一般。

严庆和戚继光一道往台州营方向而去。

“戚将军刚到,此次所剿灭陈思盼部二千余人,生擒了陈思盼本人,沐将军只用了三千人,以戚将军之见,这仗可能胜?”

“绝无可能,普陀岛倭人经营多年,岛上机关陷阱,道路错中复杂,三千人绝不可能攻下如此铜墙铁壁的堡垒。”

严庆话音刚落,戚继光便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依严某愚见,除非有内奸,里应外合。”严庆轻声在戚继光耳边说道。

“不够,严佥使没和倭人做过战,不知道倭人的情况,他们的纪律十分严密,许多大事,下面的人根本不知道,真正了解到核心机密的只有那几个倭人头子,而这些人都是是死倭,绝不可能投诚。”

严庆点了点头,看来这战场上的事,他只是一知半解,难怪之前问梁新胜,他也是如此说法。

“那依戚将军所言,这场仗要赢,能有什么办法?”

严庆问一句后,戚继光沉思了片刻,开口说道:“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普陀山的各营寨的机关陷阱地图,和陈思盼的兵力布防图,但这些除了倭人的上层人物,绝不可能有人能够同时弄到。”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戚继光一番话,瞬间点醒了严庆,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陈思盼的事,是鲁忠和倭人合谋的,只不过他现在不清楚,为什么倭人要这么做,但有两点可以确定,第一是倭人内部存在分歧,说白了,也是分山头的,第二是倭人如此做法,定然也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

想明白这些事情,严庆感到,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向台州慢慢收缩,如果不尽快行动,台州怕是捆被捆成一团了。

“戚将军,以你多年来和倭人作战的阅历来看,若是倭人想要强攻台州城,可有把握?”严庆一脸担忧的问道。

“倭人作战多是游击战术,但是他们可以堵着国门口造船,铸炮,如此我们便麻烦了,因此与倭人作战,最怕的就是他们登陆,沿海岸线站住脚跟。”

听了戚继光的话,严庆点了点头,他当即决定,立刻在蓬街、金清、松门一线加强沿海防御工事。

这需要钱,大量的钱,而这指望朝廷,是绝对指望不上的。

戚继光见严庆若有所思,笑道:“赵部堂有句话让我转告给严佥使。”

“将军请说?”严庆听到赵文华三个字,立时认真了起来。

“赵部堂告诉我,吏部已经行文赵贞吉调任了福建巡抚,胡宗宪升任了浙江按察使司按察副使。”

“置诸死地而后生,陷之亡地而后存。赵部堂说,希望你不要把眼光局限在台州,从而忽略了整个东南抗倭的大局。”

这十四个字是兵家的术语,严庆眉心一凝,思考着赵文华的意思。

猛然间,严庆眼前一亮,

他要回浙江。 第44章 风暴将至,你我各有使命! 亦日,严庆赶往浙江按察使司。

“锦年,许久不见了。”胡宗宪望着严庆,语气和平,却有一股暖人心的感觉。

严庆深深地看着胡宗宪,官场上无朋友,但他二人在淳安所做的事情,即便是朋友也未必能做的到。

“恭喜汝贞兄,升任按察副使。”严庆躬身道。

胡宗宪走过来伸手将他馋了馋:“我们还是谈谈台州的军务吧!”

严庆自嘲的摇了摇头:“军务?怕是台州要出大事了。”

胡宗宪端起茶碗,微微一笑,平静的说道:“虚报军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此事若是真有人要追查,论罪也轮不上你。”

严庆点了点头:“若是台州被人倭人占据,我严庆身为台州巡海佥使,提领台州营,第一个问罪的便是我。”

胡宗宪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顺手将茶碗搁在了桌案上。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赵部堂没有看错人,但我现在有几句话,为朝廷,为东南的百姓,你都不会介意吧?”

严庆迟疑了一瞬,随即说道:“请说。”

“两个月前,我跟你说过让你去台州,是为了避开浙江的政治旋涡,如今两个多月过去了,我今天要告诉你,让你去台州是赵部堂早就算好的一步棋。”

胡宗宪说完,顿了顿,似是观察严庆的反应,见严庆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继续说着。

“第一,调任你去台州当巡海佥使,是为了稳定浙江的官场,第二,让你去台州,是为了将台州那一潭死水搅活。”

“我现在给你交个实底,台州不日将爆发大战,倭人会全面进攻的台州,台州是守不住了,台州失陷,连带着浙江,这一次怕是有不少人会人头落地。”

胡宗宪的一席话如同寒风过境,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严庆的双眼在这一刻显得更加深邃。

严庆缓缓开口:“汝贞,或者说是赵部堂,是想让我做什么?”

胡宗宪点了点头:“这就是赵部堂欣赏你的地方,你能够闻弦歌而知雅意,你现在立刻去江南制造局,去找锦衣卫指挥使陆柄,主动请罪,让他们把你槛送京师。”

严庆的身子微微一颤,心里想着,这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进了锦衣卫,刑具大保健怕是免不了的,能活着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我可以去,但是我想知道赵部堂为何让我这样做?”严庆反问道。

胡宗宪身子微微往后一靠:“你可以不去,但是按大明律,河堤失修和丢城弃地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你活不了,你的家人也会被你牵连。”

严庆的心像被冻成了冰疙瘩,官场上无朋友,他没想到,曾经在淳安刑场上的两人,如今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胡宗宪见严庆神色有些许颓色,继续说道:“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只能说,让你去请罪,是为了朝局,也是为了赵部堂这场仗能打赢,也是为了你,去了未必会死,不去,你绝不能活。”

严庆被震撼的发呆了良久,现在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能感叹,自己这点道行和这些人比起来,那是浅的很啊,这也是为什么自己每次见到赵文华,对方几句话都能说的自己情绪激动,看来自己还需要历练。

“我相信部堂,可我一旦被押往京城,浙江的案子还有真相大白的日子?”严庆扭头看着胡宗宪问道。

“我说过了,浙江必然会掀起大案,其实你还是个幸运的人,比我有福气,我身处风浪之中,一不小心,船就会翻,你远离旋涡中心,或许还有能有一线生机。”

胡宗宪一席话,严庆似乎明白了,于是不再犹豫。

“汝真不必再说,我这就去江南制造局。”

严庆说完,立刻起身,往大门走去。

胡宗宪闭上眼,低下了头,陡然间,双眼一睁,抬起头来。

“锦年等等!”

严庆听到背后胡宗宪的声音,停下脚步,转身望去,胡宗宪已经站起了身,二人对望了许久,无一人开口。

“我胡宗宪替皇上,替赵部堂,替东南百万生民,给你磕头了!”说完,胡宗宪的的声音沉重而决绝。

说完这句话,胡宗宪毫不犹豫地跪下,冲着严庆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汝贞兄,你,你别这样!”严庆赶忙飞奔过来,将胡宗宪扶了起来。

严庆双手紧紧和胡宗宪的双手握在一起,两人四目相对。

“松柏后凋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匹夫之贱,不敢与天下比。”严庆率先打破了沉默,说完,便松开了胡宗宪的双手,向着大门走去。

严庆走到屋外,看着满天星辰,自嘲的一笑,被人卖了,还要替别人数钱,更是要表现出一副为国为民的姿态,这大明朝堂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卖笑的婊子。

胡宗宪见严庆走后,也走出到了屋外,看了一眼漫天星斗,突然喊了一句:“来人,立刻备轿,去巡抚衙门。”

“是。”一公办赶忙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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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制造局。

一张偌大的紫檀木圆桌围坐着五个人,上首坐的便江南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总管太监韦眷,左右坐着四个彪形大汉穿着蓝色衣领,黑色长衣。

这四人便是大明朝让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下锦衣卫,四人中为首的便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陆柄。

韦眷笑道:“兄弟们刚从淳安回来,今天兄弟我就用这三十年的女儿红招待诸位,另外还准备了一些,等回京的时候,带回去给北京的兄弟也好好尝尝。”

陆柄一笑,其余三人也跟着咧了咧嘴,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笑罢,一位锦衣卫说道:“去淳安一个月,总觉得这淳安不像是遭了灾,不少百姓都发了小财,重新买了房子,置了地。”

韦眷呵呵一笑:“兄弟有眼光,这就要提一提这前任淳安知县严庆,他在淳安搞了个打花会的生意模式,弄得全淳安的人都参与了进去,当地的仕绅都发了大财了,当然也有一部分老百姓跟着发了些小财。”

“按韦公公的说法,那就没人赔钱?”那名锦衣卫疑惑道。

“当然有人赔钱,而且是血本无归,这些人不信命啊,就卖田卖地,卖儿卖女,就为了赌一赌,一旦中了,那就是几十倍的暴力,所以淳安现在是一夜暴富的人有,一夜输的底儿掉精光的也有,但是无论谁输谁赢,这庄家不会赔钱。”

“庄家赚了钱,给衙门交的税就多,所以现在淳安衙门有钱,修渠引水,开垦荒地,淳安百姓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起来了。”

“这么说现在淳安的百姓,岂不是要感谢这个严庆。”

那锦衣卫兄弟刚说出口,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陆柄脸色也是一沉,他赶忙用手捂着嘴,把头缩了回去。

陆柄呵呵笑道:“那个严庆不是去台州了?”

韦眷指着桌上的大猪蹄子说道:“是啊,去台州当了巡海佥使,不说他了,兄弟们过几日便要回京复命,多吃吃,下一次来浙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报,干爹。”一名小太监从外面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见到四名锦衣卫也在,轻声道。

韦眷看了小太监一眼,说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儿就说。”

小太监顿了顿,说道:“干爹,门外有个叫严庆的,说是浙江按察使司台州巡海佥使,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找陆柄陆大人。”

陆柄和三名锦衣卫兄弟听了,纷纷停下嘴上的活。

韦眷更是眉头一紧。

陆柄看了韦眷一眼。

韦眷淡淡道:“几个在我这儿的事儿,只有高供、章侨和陆光勋知道。”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情?”陆柄扭头看向小太监问道。

“回大人,他说只能当面同陆大人说。”小太监回话道。

韦眷插话道:“你去让他到前厅等着。”

小太监连点头道:“是,干爹,儿子这就去。” 第45章 槛送京师(一) “陆大人,你要去哪里?”韦眷见陆柄站起身来。

陆柄说道:“他知道我在韦公公,这里,想躲也躲不掉,还是见一见的好。”

“先是来个高供当浙江巡抚,现在胡宗宪又调任了浙江按察使司,福建又弄了个赵贞吉当巡抚,这三个人一个姓张,一个姓严,还有一个姓徐,这时候严庆来找你,到底是谁的意思,你拿的准?”

韦眷说着,用手指敲敲了敲桌面,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陆柄转过身,看着韦眷说道:“来的时候,麦公公都跟我们说了,一切都听韦公公的,那您说怎么办?”

韦眷吐出一口气,站起身,缓缓走到陆柄身侧,右手搭在陆柄肩膀上:“陆大人和几个锦衣卫兄弟在屏风后面听着,这人,我去见,他到底姓什么,来做什么,我来问。”

陆柄略加思索,点了点头:“那就有劳韦公公了。”

韦眷微微一笑:“客气,都是自家兄弟。”

此时,严庆独自一人坐在江南制造局的前厅内,小太监给他上了一碗茶。

严庆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袅袅升起,这是江南特有的狮峰龙井,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和微微的苦涩,这水应该是晨珠露汁,不染一丝烟火之气。

“严佥使在江南数月,还见过赵部堂,不知道我这里的茶比起别处可还算得上品?”

严庆闻声望去,侧门处走过来的人穿的一身红色官袍,此人虽面带微笑,却有一股阴气扑面而来。

“想必尊驾就是韦公公吧。”严庆放下茶碗,站起身,半躬身。

嘉靖一朝,司礼监最小的太监在外也是见官大三级,而这位韦公公便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麦福亲自选定,派到江南制造局的,他虽然未入司礼监,明面上是见官大一级,但实际上,所有人见到他,都和见到麦福一般无二。

韦眷没有回他的话,而是直接走过去,坐在了首位上,身躯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一杯早就放好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是今年刚露芽儿的时候采的,水是天刚亮的时候,派人接的露汁,就连高抚台尝了,也说用这种水煮出来的茶,一个字“鲜”儿!。”

“你坐吧。”

“这大晚上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严庆听了,坐了回去,淡淡道:“回韦公公,下官在浙江数月,每次见章大人、赵大人,甚至是高抚台和赵部堂都没有品过好茶。”

“今天下官来,也不是找韦公公您的,而是找北镇抚司的陆大人。”

严庆说着,屏风后的陆柄,眉眼一动,听得更加仔细了。

韦眷一手搁下茶碗,笑道:“江南制造局是直接给皇上当差的,这茶也都沾了皇上的龙气,自然是比别处要好,陆大人外出公干了,他们是皇上派来的,咱家也不好问,如果你没什么事儿,就改日再来吧!”

严庆微微一笑:“既然陆大人不在,我就给韦公公说吧,只是不知道韦公公愿不愿意听?”

韦眷闻言,目光微闪,伸出的手刚碰到茶碗边,便又缩了回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咱家不过是个制造局当差的,你们地方上的事情,我管不了了,你应该去找高供。”

韦眷说完,便又伸手端起茶碗来。

“下官要说的是淳安县通倭的事情,不知道这件事情该不该和高抚台说了?”

严庆的话说到一半,韦眷正好端起茶碗放到嘴边,便又停住了。

陆柄听了,也是一惊。

三名锦衣卫低声道:“要不要出去?”

陆柄轻轻摇了摇头,右手左右摇了摇。

“严佥使是来自首的?”韦眷质问道。

严庆点了点头:“韦公公果然厉害,下官正是来将淳安县通倭的实情告知陆大人。”

“实情?什么实情?”韦公公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目光锐利地盯着严庆。

严庆顿了顿:“下官说了,这些话要当面向陆大人禀告。”

“韦公公,我们回来了,哎,韦公公有客人在?”陆柄面带春风的和三名锦衣卫从大门径直走了进来。

韦眷愣了一瞬,赶忙站起身说道:“陆大人和几位兄弟辛苦了。”

“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浙江按察使司台州巡海佥使严大人。”韦眷右手示意严庆的方向说道。

严庆赶忙齐声道:“下官严庆,见过陆指挥使和三位上差。”

陆柄点了点头:“我刚进门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跟陆某说,你要见我。”

严庆点头道:“下官有一事需要给陆大人单独禀报。”

韦眷连忙摆手道:“你们说话,我去里屋。”

说罢,韦眷向侧门走去,也躲在了屏风后面听着。

陆柄开口道:“好了,坐下说。”

陆柄和三名锦衣卫端坐在左侧,严庆一人坐在右侧。

“陆大人,下官原是淳安知县,现任台州巡海佥使,在淳安之时,漕运码头有十几名淳安百姓在和倭人姿三郎买卖粮食,被淳安县的捕快当场拿下。”

“下官审案中,发现其中还有隐情,一直没有将这十几名淳安百姓和姿三郎处决...”

“等等,你说这其中有隐情,你现在查清楚,是什么隐情了?”陆柄张口打断了严庆的话。

“下官正要给几位上差说明此事,这其中隐情,和浙江布政使章大人,浙江按察使陆大人,还有杭州知府张大人,甚至和江南制造局也有关联。”

三名锦衣卫闻言,都是“咦”了一声,十分吃惊。

韦眷躲在屏风后面,双手死死的捏着自己的衣角,双眼一闭,额头渐渐冒出冷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陆柄,作为锦衣卫的指挥使,听到严庆的话后,目光微凝,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三名锦衣卫,他们的惊讶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严庆也察觉到自己的话,让对面的四人都有些震惊,于是顿了顿,等对方示意自己要不要继续说。

陆柄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威严:“你知道自己这一下子就把整个浙江官场,地位最高的几个官员全部得罪了,你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怕是你自己和你的家人都要死无全尸了。”

“下官有确凿证据。”

严庆这七个字,宛如泰山压顶,屏风后,韦眷的身躯在听到这七个字后,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往后一倒,径直摔在了地上。

瘫坐在地上的韦眷,他的眼神空洞,嘴巴张开,呼吸变得愈发的急促,整个身躯也开始一上一下的起伏着。

一名小太监看见,赶忙跑过去欲将韦眷扶起来。

“快,快去前面,就说我有急事要和陆大人说。”

“把陆柄叫进来,快去呀!”

韦眷伸手死死的扯住小太监的衣角,双眼瞳孔放大,额头上青筋暴露,拼尽全力的呐喊,喉咙却愈发的嘶哑,只能发出一丝细微的声音。

“是是是,干爹,儿子这就去。”小太监的声音中带着颤抖,但是韦眷一只手扯住了自己的衣服,他只得用力一拽。

“嘶!”的一声,衣角被扯掉了一片。 第46章 槛送京师(二) 在深秋的夜晚,月光显得格外明亮,星空也似乎更加清澈。

凉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偶尔飘落一两片。

陆柄坐在屋内,耳朵微微侧向门外,尽管屋内温暖如春,但他似乎能感知到外界深秋夜晚的那份寒意。

屋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都被陆柄一一捕捉。

一个急促的步伐正在向前厅走来,如何能够逃过陆柄的耳朵。

因此即便是严庆说出了证据确凿,他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问?这些话自己该不该问?听了这些话,自己该怎么办?

严庆说完那七个字,也微微低下了头,这原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这些话,他只能和陆柄一个人说,但韦眷和陆柄刚刚合演的一出戏却让严庆改变了主意,他现在不能将底牌全部打出来,起码在浙江不能。

“哎哟!”

一个小太监在夜深人静的江南制造局却显得格外的突兀。

“什么人,难道不懂规矩?”坐在最末尾的一名锦衣卫扭头一看,竟是一名小太监进门的时候,摔了一跤,于是大声呵斥道。

“各位大人,实在对不起,是韦公公让小的来传话,说是有紧急事情同几位商量。”

小太监爬起来后,脸上带着些许惶恐,他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韦公公说,此事极为紧急,请各位大人务必立即前往。”

听到这里,陆柄和其他三名锦衣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间无需多言,他们心中都已明白。

严庆也更加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陆柄淡淡对小太监说:“知道了,你去吧!”

“是。”小太监佝偻着身子往后退,一不小心,又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了一跤。

陆柄站起身道:“你们三个在这儿,我去见韦公公。”

“是。”三名锦衣卫应声道。

陆柄的目光扫过严庆,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快步往侧门走去。

此时,里屋的韦公公已经被三个个小太监抬到了躺椅上,额头放了一块冰晶。

“陆柄来了没有,快去催!”韦眷双眼闭着,右手在空中挥舞着,似做了噩梦一般。

“是是是,儿子已经让人去催了,应该在来的路上了。”一旁的小太监边给韦眷脱着长靴,一边应声道。

陆柄刚跨过里屋的门槛,便看见这一幕,他立时停住了脚步,缓步向韦眷走了过去。

三个小太监看见陆柄来了,刚欲开口叫醒韦眷,却看见陆柄示意他们不要惊扰。

陆柄见韦眷紧闭着双目,脸色惨白,唇齿紧咬,脸上流露出痛苦之色,似在被什么梦魇折磨一般。

“韦公公,我来了。”陆柄俯身在韦眷耳边轻声道。

听到陆柄的声音,韦眷赫然惊醒,一下子就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他缓缓睁开眼睛,一瞬间仿佛从深深的沉思或是恐惧中被拉回现实。

“陆大人,那个严庆了?他没有说什么吧?”韦眷的声音略显沙哑。

陆柄顿了顿,回道:“他在前厅了,我派三个人看着他在。您老不是派人把我叫进来了。”

陆柄的回话如同一剂定心丸,让韦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好,这样最好。”韦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陆柄说道:“韦公公,严庆说他有淳安通倭案的证据...”

“他胡说!!!”

韦眷扯着嗓子喊道,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全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三个小太监被韦眷这一声吓得,都不禁往后一倒,翻倒在地,又赶忙起身,继续做着手上的活计。

陆柄看了一眼韦眷,平静的说道:“韦公公是不是胡说也等审了以后才能定夺。”

韦眷的头往右边一转,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就像是机器人的转头一样,又把头往上抬了抬,目光呆滞的看着陆柄。

陆柄见韦眷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自己,那双眼就像死人一般,开口说道:“韦公公有什么话就请说。”

“谁来审?怎么审?”韦眷的声音低沉,嘴巴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沉重。

“既然他是浙江的官员,自然是交给浙江来审。”

陆柄的话音刚落,韦眷的瞳孔微微收缩。

“高拱?章侨?”韦眷吐出四个字来,双手死死的抓住两侧的扶手,诺长的指甲盖仿佛都要陷进木椅之中。

“如果韦公公觉得不妥,不如派人知会他们一声,看他们怎么处理?”

“不行!”韦眷整个胸腔发出的声音,宛如黄钟大吕一般,整个身子都要向上弹起。

“决不能让他们知道。”韦眷微微抬起的屁股又重重的落了下去,轻声道。

“韦公公的意思是?”陆柄略带疑惑的问道。

“不能再审了,不能在浙江审...对...带他回京城,带他去见干爹...只有皇上能审他。”韦公公喘着粗气道。

陆柄看了一眼小太监,似觉得这韦公公是不是犯了什么病。

小太监也是一脸疑惑的看着陆柄,双手还不忘了继续用冷水给韦眷搓脚。

陆柄继续问道:“皇上没让我们这么做,这恐怕不符合规矩吧!”

韦公公猛地从藤椅上窜了起来,三个小太监赶忙起身,将他的双臂扶住。

一双昏昏的眼睛死死地望着陆柄。

“斯事体大!这个人要是在浙江审就会牵扯到干爹,牵扯到皇上,知道了嘛...皇上。”韦眷话音未落双臂一用力,将三个小太监全部甩了出去,而他的身子失去了支撑,往前一倒。

陆柄见状,右手一抬,便扶住了韦眷的身子,刹那间,手一抖,韦眷的身子便弹了回去,稳稳地站着了。

“既然韦公公这样说了,我也只好遵命,明日,我就派人送严庆去京城。”陆柄说道。

“不...等不到明天了,今晚...今晚就得走,就是现在,你立刻派人将严庆槛送京师。”韦眷右手颤颤巍巍的抬了起来,指着陆柄道。

陆柄迟疑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安排。”

说完,陆柄给三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将韦公公送到床上休息。

陆柄自是往门口走去,前脚刚跨到门口,又往后退了一步。

“韦公公,这事儿,真的不用和浙江打招呼?”陆柄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门外问了一句。

韦眷被几个小太监架着,正要往床上送,几个小太监听到陆柄的问话,立时停住了脚。

“你去找高拱,让他也同意这样做。”

陆柄听到了里屋传来韦眷的声音,便立刻走了出去。 第47章 槛送京师(三) 江南深秋的夜晚是一首宁静而深邃的诗,月色如水,星光点点,银辉洒巡抚衙门院儿里静谧的水塘上,波光粼粼,宛如银河倾泻而下。

但此时巡抚衙门前厅和后衙的灯早已都熄灭了,整个府衙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

“回禀上差,高抚台已经睡下了。”

浙江巡抚衙门正门口,一个书办冲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人说道。

“睡下了?几时睡的?”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刚从江南制造局赶过来的陆柄。

书办答道:“回上差,亥时就已经睡下了。”

陆柄点了,“哦!”了一声,继续问道:“高抚台都已经睡了,你怎么还没走?”

书办把头一低,迟疑了一瞬,回答道:“回大人,高抚台交代了一些文书需要整理,小人刚刚忙完,正准备走。”

“你在忙着整理文书,你怎么知道高抚台已经睡下了?”陆柄反问道。

书办被陆柄的反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额头渗出细汗,声音略显颤抖:“小人,小人是见巡抚衙门内外灯火皆已熄灭,便猜测高抚台可能已经歇息。”

“大胆,身为差吏,如此草率,你可知道,若是因为你,耽误了公事,你这颗脑袋怕就要搬家了!”陆柄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严厉。

书办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跪下,额头几乎触地:“小人知错,小人知错,求上差大人宽恕。小人今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陆柄见书办态度诚恳,语气稍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去里面找高抚台,就说韦公公有要事找他。”

书办听罢,连忙点头称“是。”,拔腿便跑了进去。

不多时,书办便去而复返。

“高抚台请上差到巡抚衙门后堂,您请跟小人来。”书办的语气之间带着几分急切,似是被人骂了几句。

陆柄眉眼一眨,似有所思,但面上并未显露太多情绪,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书办带路。

跟随书办穿过几道门廊,陆柄注意到,整个巡抚衙门都十分的安静,日常办公的房子的烛火都已经熄灭了。

“快给我把官服拿来。”

“是。”

“快呀!”

陆柄刚走到后衙的转角处,便已经听到了屋内传来的催促之声,显然是高拱正在催促侍从为他更衣。

跟随书办进入房间,陆柄看到高拱正坐在镜前梳洗。

左侧一名侍从正端着一盆洗脸的清水,身后的侍从正在给他梳头。

又有一人捧着官服急忙跑到高拱身旁。

高拱通过镜子,看到了陆柄从门口走了进来,连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身面向陆柄,面露歉意:“陆大人,见笑了,高某这番模样,实在是因为事出突然,不得不匆忙准备。”

按《大明会典》,身着官服者不可参拜身穿便服者,陆柄也只好站着,看着这位封疆大吏在自己眼前行起居之事。

陆柄见高拱头发是一团乱麻,身穿白色内衬,脚上尚未着靴,心中了然,他微微一笑,以示理解:“高抚台无需介怀,是陆某唐突了。”

高拱闻言,神色稍缓,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吩咐身旁的小吏:“快去把靴子拿来。”

“是。”捧着官服的侍从,也赶忙将官服往一旁的桌上一放,去拿靴子。

不消多时,高拱便换好了官服。

高拱说道:“走,我们去正堂。”

陆柄右手一抬,说道:“不必了,就在这里说吧。”

高拱点了点头,然后冲着几名侍从道:“你们都出去吧,搬把椅子给陆大人。”

“是”几名侍从应声,立刻退了出去,也不再去收拾那些梳洗用了的杂物。

一名侍从将一把椅子搬到陆柄身后,也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关好了门。

陆柄见已没人再进来,淡淡道:“淳安的通倭案有眉目了。”

说完这句话,陆柄顿了顿,观察着高拱的反应。

高拱闻言,眼神一凝,原本因匆忙而略显散乱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啪!”的一声,高拱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陆大人,你这是干什么?”高拱猛然站起身,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怒意。

陆柄没有想到,高拱会是这个反应,不过转念一想,也觉得合情合理了,高拱虽然是浙江巡抚,但是内阁交代的任务是让他在浙江筹集军需,支援赵文华,对于淳安的通倭案,只字未提,办与不办,你自己把握,于是补充道:“是韦公公让我来的。”

高拱眼珠一转,神色稍缓,他重新坐回椅上,语气也变得冷静许多:“既然是韦公公让你来的,那就就请陆大人将韦公公的意思说出来吧?”

陆柄略加思索,淡淡道:“韦公公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让陆某来给你打个招呼。”

高拱闻言,眉头微蹙,似乎对韦公公的这种态度有些不解,但多年的官场历练让他迅速调整了情绪,他平静地回应道:“既然韦公公没有明确的意见,那高某就公事公办了。”

陆柄见高拱如此表态,心中也有了底,严庆在这个时候自首,多半和高拱没有关系,他点头道:“高抚台,公事公办,自是最好,只不过这件事情牵扯的人太多,只怕是怕是难办。”

“难办也要办!高某是皇上任命的浙江巡府,此次来浙,一是要筹措军需,供给东南战事,二是察查浙江官吏,若真有官员通倭,必然要严惩不贷。”高拱拱手向北而拜,正色道。

陆柄点了点头,毅然说道:“既然高大人这样说了,陆某就以实情相告。”

“原淳安知县严庆,如今已是台州巡海佥使,他今晚到江南制造局面见陆某,说是有淳安通倭案的实情禀报,还说此事涉及到浙江几位高官和众多党羽...”

“且慢!”高拱右手一抬,打断了陆柄的话。

高拱站起身来,低垂着头,眉头渐渐紧缩,双手一背,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陆大人,严庆如此说法,可有确凿证据。”高拱停下脚步,郑重其事的问道。

陆柄想了想,回答道:“他说他有确凿证据。”

高拱望着陆柄问道:“陆大人,你是宫里来的,依你看这个案子如何处理为妥?”

陆柄又想了想,说道:“怎么办都不妥。”

高拱叹了口气,这话跟没说一样,反而是把压力都甩给了自己。

“既如此,高某认为应该立刻将涉案人员槛送京师。”高拱提议道。

“严庆?”陆柄特意提了严庆的名字。

“不错,这个案子,不能在浙江审。”高拱强调道。

陆柄点了点头,高拱和韦眷二人不谋而合,若是这案子在浙江审,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会引发浙江的政治地震,如今皇上没有明确的旨意,如果草草行事,最后怕是会引火烧身。

“那就请高抚台派兵押送,我也派人看着,将严庆立刻押往京城。”

陆柄说完,高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送走了陆柄,高拱长嘘一口气,冲着门外喊道:“来人。”

报信的书办赶忙跑了进来,应声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办两件事,第一,去点两队兵,听后陆大人调遣,第二,你去把这个月的禄米领了,明天起你就不用来了。”

高拱说完,那书办赶忙跪下质问道:“小人做错了何事,抚台大人为何要开小人的缺。”

“我跟你说过,如果有人问起我,要让他知道我确实已经睡下了,你怎么回答的让别人知道,是我让你这么说的,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想在巡抚衙门混饭吃?”

高拱说完,也不再理会他,自己脱了官服,往床头走去。 第48章 臣子局——向日葵 高拱八百里的急递只用了五天便送到了西苑司礼监。

此刻押解严庆的锦衣卫还在赶往京城的路上。

司礼监有五名秉笔太监,其中一人是首席秉笔,便是麦福,此刻他正在精舍内伺候嘉靖皇帝。

剩下来的四人便是吕芳、陈洪、黄锦和孟石,四颗脑袋正围坐在一方小桌上,八颗眼睛都紧紧的盯着桌案中间那本奏本,十分的安静,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吕公公,你是司礼监秉笔,你倒是拿个主意啊?”陈洪率先开口大声喊道。

黄锦被陈洪突然的一声,吓得一个激灵,骂道:“你喊什么?”

“黄公公,你倒是不着急啊,浙江的八百里的急递摆在这里,麦公公又不在,我们总得想个办法呀!”陈洪的语气十分的急切,却更透露出一股兴奋的色。

见众人无言,陈洪右手一把抓起桌上的奏折,左手已经伸向了用蜡密封的红印处。

“你干什么?”黄锦指着陈洪大喊道。

陈洪回了一句:“当然是打开看啊!”

“麦公公,不在,按次序,这奏本只能是吕公公看,吕公公都没说打开,你怎么能看!”黄锦说着,一把将奏本夺了回来。

陈洪咬了咬牙,阴阳怪气的说道:“行,我不看,你也不许看,吕公公若是也不看,等到明天,压了一个晚上,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是自己担罪,还是让麦公公给你们担罪?”

“我在这儿,还轮不着你们几个担罪,我现在就去请麦公公,无论如何我也要将这奏折送到麦公公手里去。”吕芳站起身,淡淡说了一句。

“来人!快给吕公公备轿。”陈洪这一声叫的的是又高又尖,其两位公公把头一扭,一个个嗤之以鼻。

“不用,给我个灯笼就好,我自己去。”吕芳说完,便从黄锦手里拿过来奏本,走了出去。

吕芳稳步跨出了大门,走了几步后,立刻加快了脚步,而且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一溜烟儿便到了玉熙宫外。

当值的两个太监一看到吕芳,刚想下跪,便看到吕芳的手势,便轻声道:“皇上在打至善坐,麦公公在里面伺候着了。”

吕芳在石阶上来回踱步,还是往前走了一步大声道:“奴婢吕芳,有要事,求见皇上。”

两个太监吓得赶紧匍匐在地上。

精舍内的嘉靖皇帝被吕芳这一声惊动,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侧耳倾听。

麦福也吓得不轻,手里的茶盏差点失手掉落。

“这些奴婢,愈发没有规矩了,奴婢请万岁爷降罪。”麦福赶紧跪了下去,磕头道。

“想必是有事吧!你去看看,让陈..,让黄锦来伺候。”嘉靖淡淡道。

麦福长舒一口气,磕了个头后,起身道:“是,皇上,奴婢这就去。”

出了玉熙宫,麦福一改刚才的惊恐之色,缓缓从石阶上走了下来,近到吕芳跟前,便知道多半不是喜事了。

吕芳低声道:“干爹,浙江八百里急递。”

“什么事?”麦福问道。

“儿子没看,但这个时候发八百里急递,儿子觉得应该不太正常。”吕芳将手中的奏本递给吕芳,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扶着麦福,一路走回了司礼监。

麦福接过奏本,检查了一下封泥,和三个羽签都完好无损,点了点头。

到了司礼监,三个秉笔太监赶忙凑了过来,一个个都不敢吱声,一动不动,就像根木头一样。

麦福当着四人的面,亲手拆开了印泥,取出了里面的奏本。

看完了奏本,雷打不动的麦福,也身子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麦福稳了稳心神,吩咐道:“把送信的驿差扣住,你们四个也都呆在这儿,我有事要出去,黄锦,你去玉熙宫伺候,万岁爷要是问,你就说是针工局丝绸的事情。”

“是。”四人异口同声道。

陈洪嘴巴咧了咧,似是让黄锦去,不让自己去感到不满。

说完,麦福便立刻走了出去。

黄锦也准备去沐浴更衣,吕芳却一把把他扯住。

两人躲在边上,黄锦小声问道:“吕公公有何吩咐?”

“瞒天瞒地,不能瞒皇上,黄公公,你明白?”吕芳小声道。

黄锦听了,微微沉吟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

夏言的宅邸位于京城的东四南大街,他的宅邸在设计和建造上极尽豪华,不仅有宽敞的庭院,精美的园林,还有专门用于会客、办公和居住的多个专用房子。

“阁老,麦公公来了,是从后门进的。”门房从院里赶忙跑到屋内,急匆匆的说道。

夏言微微一怔,却也来不及多想,赶忙说道:“快,请他到客厅,给麦公公上茶,上好茶。”

走到客厅的夏言,见麦福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赶忙上前恭敬地说道:“麦公公深夜造访,老夫我真是深感荣幸,敢问麦公公皇上可好?”

麦福自是明白,这夏言是在试探自己今天来此,是否是皇上的意思,他没有回答,只是略微笑了笑。

夏言立刻明白,便将所有的侍从仆人都打发了出去。

麦福开口道:“听闻夏阁老府上有浙江敬献的狮峰龙井,咱家特意来讨一杯尝尝。”

在明朝,龙井茶,尤其是狮峰龙井,因其品质上乘,而备受推崇,深受皇室和高官的厚爱,而浙江的狮峰龙井,堪称整个大明朝最佳。

常言道“茶如其人。”麦福如此说法,自然是借此茶,来比喻夏言在浙江用的人都是十分上品的。

夏言的心鼓暗自敲响,揣摩着麦福今天的来意,和将要说的事情。

“那就让人给麦公公带上一盒,也让司礼监各位公公都尝尝。”

夏言如此说法,也是试探麦福,你今天来的事情,其他人知不知道。

麦福叹了一口气:“皇上这些年,不容易啊啊!平日里三四件衣服换干洗湿,这些好东西都没有尝过,老奴不过是皇上身边一个奴才,能到夏阁老府上尝一尝就心满意足了,若是带回去,岂不是对皇上的不忠,您说是吧,夏阁老。”

听罢麦福的话,夏言心中明了这话语背后的深意,麦福提及皇上生活的朴素与不易,实际上是在暗示自己要时刻铭记皇恩,不忘本分,同时也表达了对皇上的忠诚与敬重。

夏言顿了顿,随即连连点头,表示赞同:“麦公公说的对啊,皇上勤政爱民,生活节俭,我们这些臣子更应体恤圣意,勤勉为国。”

麦福自是要的夏言这句话,待夏言说完,麦福继续说道:“我大明朝,皇上的是天,您老就是首辅,那就是地,咱家是个奴才,只能算是天地之间一抔土而已,其他人更是连土也算不上,您老要是一发怒,那就是山崩地裂,砸死了咱家不要紧,可千万别捅破了天。”

夏言听了此话,也是一惊,立刻双腿往前一弯,跪在地上,恭敬道:“麦公公这话,可吓着老夫了,若是皇上有什么旨意,就请麦公公宣旨。”

麦福赶忙上前扶起夏言:“咱家就直说了,今天咱家来,皇上不知道。”

夏言一改刚才的惊慌之色,坐回了椅子上后,呆呆的看着麦福。

“我这里是浙江八百里的急递送到宫里的奏折,皇上还没看,里面说的是淳安县的通倭案,原淳安知县严庆在江南制造局向陆柄指挥使自首,说是有淳安通倭案的确凿证据。”麦福说着,便将手中的奏折递给了夏言。

夏言看了一眼封签,确实已经拆开过了,于是打开来,看了一眼。

“好你个严嵩,居然倒打一耙。”夏言一拍桌子,暴怒而起。

麦福摇了摇头,这位夏阁老脾气火爆,他早已是有领教,经常在玉熙宫指着皇上大骂。

可如今已经成了这样了,他怎么还如此?麦福心中暗自感叹。

“我的夏阁老,赵文华的大军就指着浙江的军需,如果这个时候把浙江搞乱了,我大明的东南怕是要完了,您老就不能看在皇上的份上,别再斗了?”麦福也是急坏了,干脆直接说明了来意。

“麦公公,您还看不出来?这是他严嵩摆明了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啊,要是我忍了,皇上就会以为是我的人在浙江闹事,说不好,就连老夫都通倭!”夏言乱发了一通脾气后,身子一转,背对着麦福,大肚腩一挺,摆出一副十分傲娇的模样。

麦福知道,这人根本不可理喻,他长叹一口气,低垂着头,悻悻地往门外走去,前脚刚抬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

“夏阁老,你我都是大明的臣子,而我大明只有一颗太阳,不向着太阳的花儿,迟早会枯死。” 第49章 君臣局——小媳妇儿——爆更求推荐! 两个锦衣卫一天一百二十里的路程押着严庆赶往京城,既不快,也不慢。

严庆乘坐的囚车是最下等的,没有门帘,因此凉风嗖嗖的吹着他的身子。

“你干什么?”

问这话的,是锦衣卫百户沈炼。

陆绎转过身,看着了一眼沈炼说道:“天寒,给他碗热酒暖暖身子。”

“与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沈炼拿出小刀在手里把玩着,阴阳怪气道。

“这才刚到第一个驿站,人冻坏了,上面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这罪。”

陆绎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是他的父亲陆柄给他私下里交代了,一路之上,照顾好严庆,至于原因,陆柄没说,陆绎自然不会问。

而这一路之上,沈炼对严庆可没有好脸色,是什么原因,陆绎不知道,只是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此刻,同样面对这寒风的,还有京城玉熙宫里几人。

玉熙宫大殿的左右又摆上了两排紫檀木的长案,司礼监的四大太监依然站在左侧,内阁的四人站在右侧。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嘉靖两个儿子,裕王和景王。

这两个王爷,出生仅差以一个月,裕王为兄,景王为弟,此刻二人正分坐在两侧。

大殿外刮着阵阵寒风,而玉熙宫的窗户和大门都敞开着,不出所料,定然是嘉靖皇帝的意思。

如果不是殿中烧着炭火,这几人怕是要冻得手脚冰凉。

众人的眼睛都望向麦福,因为在大明臣子的眼里,麦福就是嘉靖皇帝的代表,他的一举一动都是皇上的意思,可麦福此刻也低垂着头,双眼望着地面,一言不发的站着。

终于,大殿里的深处,精舍里轻纱被撩开的声音传了出来。

“塔!塔!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嘉靖皇帝一脸冷峻地走了过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夏言领头,十一个人都跪拜于地。

嘉靖今日特意穿了件浙江产的丝绸做成的大袍,只是有些旧了。

走到中间的椅子上,嘉靖坐了下来。

“都坐吧!”嘉靖沉声道。

“谢皇上!”十一个人磕了头,都站了起来,却没有坐下去,因为夏言没有坐下。

嘉靖扫视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了夏言身上:“阁老还是坐下吧!”

夏言没有坐下,拱手道:“皇上,浙江改稻为桑的事情没有办好,罪在内阁,臣身为内阁首辅,理应领罪。”

“麦福,你替朕去扶阁老坐下。”嘉靖淡淡道。

“是,皇上。”麦福赶忙走下台阶,双手扶住夏言的右臂。

“不敢有劳麦公公,老夫自己来。”夏言边说着,边扶着椅子坐了下去。

其余九人见夏言坐下了,也纷纷坐在了椅子上。

“朕这件衣服,穿了几年了,麦福?”嘉靖将长袍的袖子抓在手里,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

麦福他迅速而恭敬地回答:“回皇上,这件袍服是嘉靖十二年,由江南织造局定制,至今已伴随陛下度过了八个春秋了。”

嘉靖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人人都爱穿新衣服,可朕就爱穿这旧的,为什么了?这么穿久了,它贴身。”

说完,嘉靖顿了顿,打量着在场之人的衣服。

“可你们不一样,一个个的官服都是三五个月就要重新做。”

严嵩赶忙说道:“皇上一片赤诚,厉行节俭,臣等铺张浪费,实在是有负皇上的爱民之心,臣等自既然起,当以皇上为楷模,以安民心。”

说着,严嵩一手扶着椅子便跪下来了。

众人见状,也跟着跪拜于地。

面对跪拜的众人,嘉靖淡淡道:“两回事!”

夏言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呵斥道:“皇上,年初的时候,臣想着在浙江改稻为桑,弥补国库亏空,可有些人却放任百姓通倭,以图阻止改稻为桑的国策,今天还有脸在这里说什么以皇上为楷模,以安民心,实在是大奸似忠。”

嘉靖也不反驳夏言,冲着严嵩说道:“严阁老,夏阁老说的这个人,是你?”

严嵩微微抬起头,缓缓回道:“夏阁老是内阁首辅,臣是内阁次辅,浙江的改稻为桑没有办好,夏阁老有罪,臣也有辅佐不利的罪过,还请皇上一并治罪。”

麦福眉头一挑,这严嵩倒是会说,主动承认罪过,也变相的说明了夏言是有罪的,至于问不问罪,多大的罪,那就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了。

嘉靖目光一转看向了裕王,裕王也察觉到了这位父皇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一时间,双手紧紧捏着蟒袍。

“裕王,你说说看?”嘉靖点了他的名。

裕王微微一颤,一时间没坐稳,便跪了下去。

“儿臣...儿臣以为夏阁老为了朝廷殚精竭虑,虽然有过,但却无罪,还请父皇体谅夏阁老花甲之年,从轻发落。”

景王听了自己这位兄长的话,嘴角微微一笑,却被嘉靖敏锐的目光捕捉到。

“景王,你可有话说?”嘉靖又将目光投向了景王。

景王站起身来,躬身道:“儿臣以为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夏老位极人臣,行事奏言自当三思而后行,如今已至深秋,改稻为桑在浙江搞得是天怒人怨,百姓怨声载道,实为大罪,儿臣请父皇革去夏言首辅之职,入诏狱待罪,派得力大臣前往浙江,察查实情,以便论罪。”

景王此言,震惊四座,除了严嵩一脸淡然,其他人皆有唏嘘之声。

嘉靖依旧是面不改色,只是放慢了语调说道:“朕不愿意同你们论朝局,但这大明朝最后还是要朕来当家,夏阁老,你自己说说,此事该如何办?”

夏言站直了身子,郑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个头。

“嘉靖十八年,皇上任命臣为内阁首辅,自臣恬任首辅以来,无不为我大明江山忧心,西北抗鞑靼,东北御土蛮,如今浙江改稻为桑,臣都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如今功败垂成,臣敢请皇上彻查浙江,若真是臣的罪过,臣愿以死谢罪,若是有人从中破坏,故意扰乱朝局,臣恳请皇上,绝不姑息。”

严嵩等的就是夏言这一番话,夏言话音刚落,严嵩便接着说道;“夏阁老以死相逼,难道想说皇上冤枉了你不成?”

麦福见此,赶忙转身,叩拜于地:“皇上,夏阁老只不过是请皇上彻查浙江的案子,绝不是有其他不敬之意,还请皇上明察。”

“道德经第十八章云: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啊!”嘉靖缓缓说道。

“裕王说你有过无罪,景王说你有大罪,麦福说你是忠臣,严嵩说你不敬尊上,以朕看来,你还是有功的!。”

嘉靖说完,夏言闭上眼,内心感慨万千,磕头道:“多谢皇上对老臣,如此评价,臣愧对大明的列祖列宗,愧对皇上的拔擢之恩。”

“听说台州打了个大胜仗,台州知府鲁忠好像就是你夏阁老举荐的吧!”

“回陛下,是臣举荐的他。”夏言拱手道。

“文治武功,以武定国,以文安邦,如今内阁只有你夏言、严嵩、翟鸾和徐阶,加个文人进来吧!”

夏言心里岂会不明白,嘉靖的意思,但他憋着股气,不愿意说出来,于是装着不懂问道:“微臣愚钝,不知道皇上说的这个文人指的是?”

嘉靖也不理会他,转而问了严嵩:“严嵩,你说说看,这个文人是谁?”

“皇上天心难测,微臣不敢胡乱猜疑。”严嵩客套了一句。

“朕恕你无罪,猜猜看。”嘉靖笑道。

“臣以为,这个文人指的是南直隶吏部尚书张冶。”严嵩说完,微微抬起头,望了望嘉靖。(张冶字文邦。)

“夏阁老,你怎么就猜不中了!”嘉靖笑呵呵地对夏言说。

夏言憋得老脸通红,也不好说什么。

“好了,个人的算盘,个人打好,个人的事儿,个人去办。”嘉靖说着,便往精舍内走去,麦福也赶忙跟了进去。

“臣等恭送皇上!”众人跪拜送走了嘉靖后,一个个都慢慢站了起来。

夏言一脸苦闷的表情,皇上明面上是夸奖自己用的人打了胜仗,实际上,说的是高拱在浙江干的不错,稳住了浙江的乱局,高拱是张冶的人,又是徐阶举荐的,如今让他入阁,明显是对自己不满意。

严嵩转过身对徐阶道:“少湖啊,京城来了个戏班唱的是水墨腔的《西厢记》,你是苏州人,有时间,咱们一起去听听。”

徐阶看了一眼夏言,拱手道:“多谢阁老相邀,朝务繁杂,实在是抽不出身啊。”

严嵩点了点头道:“徐阁老如此勤于公事,为夏阁老分忧,皇上也能够放心了。”

说完此话,严嵩便慢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徐阶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十分的不痛快,这不是把自己给抖搂出去了,夏言听了定然认为是自己在针对他。

精舍内,嘉靖坐在蒲团上,厚重的长袍罩住了整个盘起来的双腿。

麦福拿着扇子,在给火炉旁轻轻摇着。

“浙江出事了?”嘉靖问道。

麦福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皇上已经知道了浙江奏本的事情,立刻转身回话道:“回皇上,昨天夜里浙江八百里急递送到的。”

“怎么不给朕呈上来?”嘉靖淡淡道。

“回皇上,不过是浙江筹备军需的小事,犯不着皇上您御览。”麦福低声道。

“你能看,夏言能看...朕!不能看?”嘉靖猛地起身,冲着麦福吼道。

麦福见嘉靖差一点没站稳,也顾不得君臣之礼了,一个健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身子。

“皇上,您慢点。”麦福双手扶着嘉靖的身子,缓缓坐回了蒲团上,然后走下台阶来,跪拜于地。

“既然皇上都知道了,奴婢也就不瞒您了,奏折是浙江巡抚高拱发来的,说的是淳安通倭案有了进展,原淳安知县严庆在江南制造局向锦衣卫指挥使陆柄自首,说自己有淳安通倭案的真凭实据,如今陆柄派了两个锦衣卫正将严庆押解进京。”

麦福说完,微微抬头看了嘉靖一眼。

嘉靖眉头一紧,盯着麦福质问道:“韦眷是你派去江南制造局的,这是你的意思?”

麦福磕头道:“此事发的突然,奴婢并没有给韦眷打招呼,韦眷也没有和奴婢回话,但高拱的奏本里,说此案牵扯到浙江数位高官。”

嘉靖闭上眼睛,眉心越蹙越紧,陡然间,他双眼睁开,放出万道金光。

“好啊,真是天罡地煞,梁山泊聚义了,英雄好汉都站出来了,看来这次朕不得不杀几个人了。”嘉靖冷哼了一声。

“严庆哪天押到京城?”嘉靖又问道。

“回皇上,一天一百二十里,一个月以内便能押到。”麦福回话道。

嘉靖鼻角的肌肉抽了抽:“半个月内,朕要见到这个人。”

麦福低着头回道:“是,皇上,奴婢下去就给他们打招呼。”

嘉靖半开玩笑的说着:“麦福,你是个太监,怎么总是把自己当个小媳妇儿啊!”

麦福抬起头,也尴尬的笑着道:“奴婢是个没了个根的人,皇上让奴婢当什么,奴婢就当什么。”

嘉靖笑呵呵的说道:“起来吧,回家看看你的那对食的媳妇儿去。” 第50章 父子局——背锅侠 嘉靖二十年的腊月前三天,顺天府便下起了大雪,古语云“瑞雪兆丰年。”这段时间的京杭大运河上官船和民船往来不断,都赶着这段时间将今年的货物运完,好安心过个好年。

“冬夜寒,雪漫天,银龙腾跃舞长空。”

“号衣裹,琼花落,囚心向月诉离愁。”

严庆坐在舟船之上,望着漫天大雪和近在咫尺的顺天府,感慨道。

“咚!”一声巨响突然打破了宁静,严庆的心神被拉回现实,要不是陆绎手疾眼快拉了严庆一把,他就得把头磕桌角上了。

或许是船身撞上了河中的冰块,亦或是这大雪漫天,两船相撞。

“你狗日的瞎了眼,翰林院的船也敢撞?”不多时的,船外便有人骂骂咧咧道。

“你看着他,我去看看。”陆绎冲着沈炼说道。

陆绎说完,他便迅速起身,走出了船舱,看到对面船尾二人的身形十分眼熟。

“原来是翰林院杨修撰,哦,还有礼部的熊郎中,这大雪的雪,二位这是在此处赏雪?”

陆绎说着,杨慎和熊过便从船尾穿过船舱,走到了船头处。

杨慎弯着腰,看了一眼陆绎的船舱,见严庆带着枷锁坐在角落里,于是他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锦衣卫的陆大人,听说陆大人去浙江公干多时,今日这是回来复命了?”

陆绎微微一笑,也不搭话,右手身侧一伸,掌心向上,做了个请的姿势。

熊过说道:“陆大人办的是公务,还是陆大人先请吧!”

陆绎点头道:“既如此,陆某就不客气了”

“船家,赶紧靠岸。”陆绎冲着掌舵的喊道。

杨慎也冲着自家的舵手喊道:“来,给陆大人让个位,让他们先靠岸。”

“不行啊,这船太多了,退不回去了。”舵手答道。

杨慎一脸不好意思的拱手道:“陆大人,您看这...”

陆绎微微笑道:“你们先靠,我不急。”

杨慎一脸抱歉的说道:“实在对不住,改日一定去镇抚使给陆大人赔罪。”

熊过也拱了拱了手,以示歉意。

不多时,严庆终于踏上了岸,船上还暖和点,这一上岸,严庆单薄的衣服就让他有些吃不消这寒风凌冽了。

“来,穿上,挡挡寒气。陆绎拿了件自己的袍子给严庆。

沈炼看了一眼,也没当回事,只是嘴里呸了一句。

严庆接过袍子,因为带着枷锁,不好行礼,只能微微躬身,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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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的府邸,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是别的,而是严世蕃,拿着家里的瓷器一个又一个的往地上砸。

“人家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咱们连个屁都不敢放,赶明儿,老焉儿,你家里的几只鸟也给我送人家家里去,含章,你新纳的那房小妾也送给人家去,还有我,我们都去人家家门口跪着,请人家放我们一条生路。”

“砰!”又是一声响,又一个越窑青瓷变成了一堆残片。

也没下人敢来收拾,屋子里就只有严嵩、严世蕃、焉冒卿和罗龙文四人。

焉冒卿刚欲开口。

“哐当!”又是一个长沙的窑彩绘瓷幸运的被严世蕃选中。

焉冒卿和罗龙文满肚子的话,在这位少主子面前,也不敢再说什么。

终于,严世蕃也砸累了,一手撑着桌案,喘着气。

严嵩缓缓开口道:“你说我们没放屁,你们放没放我不知道,但是我放了,只不过你没听见。”

说完,焉冒卿和罗龙文本想笑笑,但见眼前的少主子一脸不高兴,也都憋了回去。

“爹,这张冶和徐阶也太过分了,这次浙江巡抚给高拱,赵贞吉又升任了浙江按察副使,如今他张冶入了阁,徐阶便不认账了,您老请他听戏,他都不来。”

“现在夏言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我们头上,严庆刚到京城,夏言的两个学生杨慎和熊过便跑去羞辱了一番严庆,人家都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了,您老怎么就不说句话了。”

“我早就安排好了,老焉和含章和我一起去码头上接严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严家不怕事。”

“可您非不让我们去,您以为这个时候向他夏言低头就能让他放过我们?我跟您说实话,无论严庆是不是我们严家的人,他夏言都会把这笔账算到我们头上,还有徐阶,他巴不得出这事儿了,甚至...甚至还有皇上,张冶入阁本来就是皇上自己想要的,现在好处让别人都捞了去,我们不仅落得好,还惹了一身骚。”

严世蕃说的时候,严嵩早就闭上了眼睛,看似在思考严世蕃的话,实际上根本是懒得听他讲,终于严世蕃说的口干舌燥,一屁股坐了下来,摸了摸桌上,空无一物。

“上茶!上茶!上茶!”

“这府里的奴才愈发的没有规矩了,当主子越是心软,甭说外人,自家的奴才都能给你脸色。”严世蕃又囫囵发了一顿脾气。

“大明朝是皇上的大明朝,咱们为臣子的,就是替皇上分忧,这便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至于个人的一些荣辱,就不要太放在心上,要是我大明朝的官员都像你一样都只为自己考虑,那便不会有太祖爷驱逐胡虏,建立大明朝。”

焉冒卿赶忙插了一句嘴:“阁老说的是啊,咱们虽然没落得什么好,但他夏言不也在皇上那里领了个大的不是。”

“焉兄说的是啊,严庆虽然被锦衣卫抓进了诏狱,可这淳安通倭的案子若真是追查明白,他不仅无过,反而有功,关口是,这个案子必须要让皇上下定决心,彻查到底,还要派可靠的人去查...”

“行了,你们俩尽会拍老爷子的马屁,这浙江巡抚高拱是张冶的人,浙江布政使章侨和浙江按察使陆光勋都是夏言的人,查不查还不都是看人家的脸色。”严世蕃没好气的说了几句。

严冒卿和罗龙文也不敢和少主子反驳,低着头,一脸的憋屈。

“含章此言,还真是老成谋国之言啊!浙江的案子一定要彻查到底。”严嵩躺在长椅上强调了一句。

严世蕃说道:“爹,这一切都无从谈起了,都到了这时候了,就连麦公公都向着人家说话,难道您还不明白?”

严嵩长吁了一口气:“汝贞的信里面已经说了,将严庆押解进京是韦眷的意思,韦眷是麦公公派到浙江的,麦公公是想当媳妇儿两头瞒,皇上面上虽然不高兴,心里那可是清楚的很,其实我也是媳妇儿,现在只要让皇上认定严庆这次自首是为了浙江的大局,与朝中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这个案子便会一查到底。”

焉冒卿和罗龙文赶忙拱手道:“阁老所言极是。” 第51章 第一关:舌战群宦 司礼监的值班房一共有五把椅子,其中一把在正中间的主位上,两侧各有两把。

今天的主位上没有坐人,其余三把分别坐着陈洪、黄锦和孟石。

“真的是陆柄让你们将严庆押回京城的?”吕芳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陈洪在里面大声吵嚷,随即站在门口等了等。

“回禀陈公公,审问严庆的时候,韦公公让小太监把陆大人请到了里屋,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小的们确实不知道,陆大人后来又去了巡抚衙门,回来就让我们两个连夜押着严庆赶往京城。”沈炼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说道。

吕芳待沈炼说完话,陈洪刚要开口时,便走了进去。

见吕芳进来,黄锦和孟石赶忙站了起来。

陈洪本来不想站起来,但见吕芳进来以后没有坐下,便立刻想到吕芳多半是来传旨的,便也站了起来。

吕芳见除了跪着的沈炼和陆绎以外,都站了起来,便开口道:“有旨意。”

陈洪等几位公公赶忙跪了下去。

“着司礼监仔细询问严庆,然后将询问的笔录呈上去。”

吕芳宣完了旨,陈洪眉头一皱:“敢问吕公公,皇上的旨意说的是审查还是询问?”

“是麦公公亲自传的旨,皇上说的是询问。”

吕芳说完,便示意大伙赶紧起来。

陈洪撸了撸嘴,说道:“旨意你们也听到了,就赶快把严庆带进来。”

沈炼和陆绎站起身来,微微欠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麦公公不来?”陈洪冲着吕芳问道。

吕芳刚走到自己的座椅处,端起桌上的茶水,听见陈洪问自己,便又放了下去。

“皇上让麦公公去看看万年吉壤的工程,要明天才能回来,麦公公临走的时候交代了,让我们几个先问话。”

吕芳一席话,让屋子里的几位公公都面面相觑,陈洪的嘴角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不是兴奋过了头。

说话间,沈炼和陆绎便押着去掉了夹板的严庆到了门槛前。

严庆脚踝上带着十斤重的脚镣,双手也带着五斤重的手镣,走路都是双脚在地面上拖行,每一步都仿佛深陷泥沼一般,而此刻,面对司礼监这高高的红门槛,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迈过去。

“回禀陈公公和诸位公公,严庆已经带到。”沈炼站在司礼监的门口冲着屋内禀告。

“看见了,既然已经来了,怎么不进来?”陈洪坏笑着说道。

严庆抬头望去,屋内只有五把椅子,正对着的椅子上没有坐人,两旁的椅子坐着四位公公,不用猜也知道,这便是司礼监四位秉笔太监,整个大明朝宦官体系里权利最大的四个人。

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这陈洪明显是在刁难严庆,带着如此重的枷锁,他怎么能自己跨过门槛。

“你们把他的镣铐解开。”黄锦冲着沈炼说道。

“这...”沈炼犹豫道。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我也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麦公公不在,我的话你们敢不听?”黄锦骂道。

陈洪大声说道:“黄公公,浙江的奏本你也看了,皇上的旨意你也听到了,这镣铐不能解,他今天就是爬也得给我爬进来。”

黄锦回怼道:“陈公公,浙江的奏本只是说此人有淳安通倭案的真凭实据,并没有直接说他通倭,皇上的旨意也只是让我们询问于他,并没有说给他上枷锁。”

陈洪面色一沉,刚要开口,严庆却抢先说了话。

“敢问这位公公,皇上是否已经给我定罪了。”

陈洪扭头看向严庆,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有没有罪,你自己心里清楚,皇上心里更清楚。”

“既然皇上还没有给我定罪,按大明律,官员未定罪之前,审问期间,一律不得带刑具。”

严庆一席话,给了黄锦一个话头,赶忙说道:“他说的对,万岁爷都没说给他上刑,你们自作主张给他带了这么重的枷锁,回头再跟你们算账,还不快给他去掉镣铐。”

沈炼和陆绎低着头一扭,互相看了一眼,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等等!”

沈炼刚想动手,却被陈洪叫住。

“这里是司礼监,不是顺天府衙门,更不是刑部大堂,一切要按司礼监的规矩办,我说不能去掉刑具,就不能去掉。”

陈洪说着,怒视了黄锦一眼,黄锦便不好开口了。

司礼监的规矩便是谁的排位靠前,谁的话便是规矩,除了麦福以外,陈洪便是实际上的老二,只不过麦福平时对吕芳更为亲近些,因此宫里大部分人都对吕芳更为尊重。

严庆对于这类论资排辈的小把戏,自是了然于胸的,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按这位公公的说法,司礼监是不受我大明律法管束的地方?”

严庆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这话怕是没人敢回。

吕芳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司礼监是皇上的司礼监,大明朝也是皇上的大明朝,既然皇上是让我们来问话的,我们自然要按大明律办事,快,给他去掉刑具。”

严庆将目光投向了吕芳,感谢之言尚且不表,此人的话术倒是让他一赞,既没有明白的承认司礼监这个地方,的确独立于大明律之外,又巧妙的将皇上的话扣上了符合大明律法的外衣。

陈洪似乎也参透了这一点,便不再多言,一股屁坐在了椅子上。

沈炼和陆绎自是看明白了这场唇枪舌战的结果,于是二人连忙动手,一个开手镣,一个开脚镣。

只有严庆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才刚刚打开了序幕,当他自己一步跨入司礼监的门槛时,这才真正进入战场。

陈洪端起茶水,用茶盖轻轻拂过茶面:“说说吧,你在淳安县如何包庇通倭的刁民?”

依大明律,现任官,未革职的,三品及以上坐着受审,三品以下,站着受审,这个理儿,严庆是知道的,也就只好站着回话。

“且慢,你第一次见到我们,我来给你介绍一下。”黄锦一开口便打断了陈洪的话头。

严庆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问你话的是陈洪,陈公公,这位是吕芳,吕公公,还有这位,是孟石,孟公公,加上我黄锦,我们都是司礼监秉笔。”黄锦故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

陈洪在一旁,喝了两口茶,见黄锦还没有讲完,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放,发出轻微的响声。

“黄公公,皇上还等着看我们的问话记录了,你就不能快点?”

面对陈洪的斥责,黄锦微笑道:“陈公公,您老这又是闹哪样啊?第一次见面,打个招呼不为过吧。”

严庆见状,赶忙冲着四人作揖道:“下官浙江按察使司台州巡海佥使严庆见过陈公公、吕公公、黄公公和孟公公。”

“见过了。”吕芳,黄锦和孟石三人回礼道。

只有陈洪扭头瞥了严庆一眼,这算是他独特的打招呼方式吧!

“闲话说完了,该说正题儿了,严庆,还是那个问题,你说。”陈洪说着,用余光扫了一眼黄锦。

黄锦傲娇的轻哼了一声,也不理他。

“回陈公公,下官当时在淳安任淳安知县,衙门的捕快在漕运码头将十几名百姓和一个叫姿三郎的倭人一并抓获,按大明律,本应该立刻正法,可下官发现这其中另有文章,因此极力保全这一干人员的性命,只将他们关押在淳安县的大牢之中。”

陈洪一拍桌子大喝道:“分明就是刁民通倭,你居然还在这里说什么内有文章,简直就是包庇纵容,大明律,包庇通倭罪犯者等同通倭,你是官身,罪加一等。”

黄锦没有理会陈洪,冲着严庆问道:“严庆,我问你,你说你有通倭案的确凿证据,你就说一说吧。”

“黄公公,现在是我在问话,你怎么总是插嘴。”陈洪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

“陈公公,皇上的旨意是让咱们一起问,你是司礼监秉笔,我也是司礼监秉笔,你能问,我不能问?”黄锦回怼道。

“行,你问,你问。”陈洪也是没话说,摆了摆手道。

黄锦说道:“我问完了,还是你继续问吧!”

“你...”陈洪被黄锦耍了一圈,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强忍着。

陈洪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说道:“好了,严庆,黄公公问你话了,你快回黄公公的话。”

严庆看得出这几个人各有心思,这位黄公公虽然对自己多有照顾,但也未必出自真心,也许他只是和这位陈公公多有积怨,借着自己的事儿,恶心他而已,那位孟公公,不发一言,似乎对这这事儿并不上心。

但是最让严庆猜不透的,便是这位吕公公,他虽然话少,但是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才说话,而且他的话,几乎让所有人都很信服,这种信服不仅仅是来自他的话本身十分占理儿,更让人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因此,严庆手里的那份田有为的血书,此刻还不能拿出来,底牌不能亮的太早,而且仅凭这份血书,不足以取信于人,这是压垮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抛砖引玉的破砖头。

严庆回话道:“回黄公公的话,这个倭人,姿三郎亲口承认,自己是在浙江按察使司的大牢里被放出来的,去淳安的漕运码头卖粮食,也是受人指使。”

黄锦赶忙问道:“受人指使?你可有证据?”

陈洪的面色越来越阴沉,低着头,右手紧紧掐着茶杯,似乎要将它捏碎才肯罢休。

“有倭人签字画押的供词为证。”严庆从怀里取出一份供词,递给了黄锦。

“恩,确实如此!”黄锦接过证词,仔细看了看,随后点了点头。

陈洪走到黄锦面前,一把夺过了证词,低头,快速浏览了一遍后,说道:“这倭人实在是奸诈,他就是想借此搞乱我浙江的官场,他自知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干脆一通乱咬,这样的证词,如何能够取信。”

黄锦一把将证词夺了回来,怼着陈洪的脸说道:“陈公公,你这话也太武断了吧!”

“陈公公,依你所言,这证词都不能作数,那怎么才能算数?”

面对黄锦的话,陈洪似乎早有对策,立刻说道:“严庆包庇通倭的刁民在前,这总是事实,现在又拿倭人的几句证词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番话,你能信,皇上能信?”

黄锦一时哑了口,这个证词相比于通倭的罪来说,确实很难作为充足的证据,于是他一屁股坐了回去。

吕芳说道:“这证词的真假暂且不论,严庆,我问你,你在江南制造局对陆柄说,此案牵扯浙江数位高官,你可有确凿证据?”

吕芳问完,陈洪赶忙开口道:“严庆,我提醒你一句,你不过是五品的佥使,以下犯上,诬告上官是什么罪名,就不用我跟你讲了吧!”

黄锦呵呵一笑:“陈公公,我也提醒你一句,严庆是我大明朝的官员,内阁通过,转南京吏部任命的正式官员,跟人说话客气点,别遭人记恨。”

“回吕公公,我这里还有明浩等一干淳安百姓的供词,他们只是听说淳安漕运码头有粮食,并不知道是倭寇在卖粮。”

“至于涉及浙江的几位高官,我有淳安县县丞田有为自杀前写的的供词,把他们如何安排姿三郎出狱,又如何到了淳安买卖粮食说的清清楚楚。”

陈洪赶忙走到严庆身前问道:“证词,何在,赶快拿出来。”

严庆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交给眼前的陈洪。

“快啊,快把证词交给我。”陈洪连连催促着。

“陈公公,吕公公,黄公公,还有孟公公,麦公公说,立刻将严庆送往诏狱,今日不再审了。一名小太监一路小跑进来,说道。

“麦公公回来了?”

“既然麦公公说了,咱们也就散了吧!”黄锦说道。

陈洪右手一抬,冲着小太监问道:“且慢,我问你,皇上让我们询问严庆,麦公公让我们不要再审了,这咱家就不明白了,我们是听皇上的,还是听麦公公的。”

黄锦说道:“哎,陈公公,皇上的意思是让司礼监所有的秉笔太监询问严庆,麦公公是首席秉笔,咱们自然要听麦公公的。”

吕芳双手微微抬起,虚抬了两下:“二位不要再吵了,还是看麦公公怎么说吧!”

小太监继续说道:“麦公公说了,这是皇上的意思。”

黄锦赶忙走上前,右手抬起来,指了指:“既然是皇上的意思,你们两个赶快把严庆带到诏狱。”

陈洪右手压住严庆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咬着牙厉声道:“严庆,你说的证词了,赶快把它拿出来。”

黄锦用来将陈洪的手从严庆肩膀上挪了下来:“陈公公,你这是干什么,麦公公已经回来了,皇上又有旨意,就算有证词,交给麦公公,不也是一样的,怎么所有的证词非要经过你的手?”

陈洪的手被黄锦捏的生疼,赶忙一张一合的松了松筋骨:“我只是替麦公公和皇上鉴别一下证词的真伪,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皇上是神仙,麦公公天天伺候皇上,也沾了不少仙气,你陈公公都能鉴别的,怎么可能瞒得过万岁爷和麦公公。”

“哼,我懒得跟你吵,要是万岁爷被假证词骗了,到时候伤了仙体,你黄锦就是第一个下地狱的。”

陈洪说完,大红袍的长袖一甩,扬长而去。

黄锦冲着早已经走出大门的陈洪,大声喊道:“嘿,陈公公,我黄锦要是真要是下地狱,我一定在阎王爷哪儿参你一本。” 第52章 老夫出恭 “本来已经早早的就往这边赶,没想到还是比夏阁老来的晚了些。”

陈洪说着亲自将翟鸾的那把椅子搬到了夏阁老椅子的旁边,然后又把严嵩的那把椅子搬到了一旁的角落放下,随后,坐在了翟鸾的椅子上。

身后的小太监手疾眼快,也赶忙上前将内阁的廷寄挪到了陈洪身前的长案之上。

陈洪伸出左手随意从廷堆里挑了一份,右手高高举起朱笔,便要在落款处批红。

“请慢!”夏言赶忙叫住了他。

“陈公公,我大明的祖制是朱笔由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掌管,陈公公荣升此职,老夫在这里先恭喜陈公公了。”

夏言自然是明白陈洪并没有当上这个位置,如此说法,无非是既不得罪他,又不着痕迹的打断了陈洪。

“夏阁老,司礼监的首席秉笔还是麦公公,他被皇上叫去永陵了,明日才能回来,咱家今日来批红是皇上首肯的。”

陈洪说完,便要落笔,夏言又开口道:“陈公公,既然是皇上的旨意,由你来代麦公公批红,还是应该看一看,是否妥当,然后再决定,能不能批红。”

“麦公公从来没驳过您老的票拟,咱家比您晚好几辈,怎么会不信任您了。”陈洪笑呵呵道。

“陈公公,老夫是为朝廷办事,麦公公也是皇上任命的首席秉笔,票拟若有不妥,麦公公自当驳回,陈公公如此说法,难不成是说老夫和麦公公之间有什么私相授受?”

夏言说完,长袖一挥,背过身去。

陈洪的手悬停在半空中良久,他突然嘴角一翘,将朱笔慢慢搁到笔架上,面带笑容的对着夏言的背影道:“今天皇上命我们司礼监审问那个严庆,据他所说这淳安通倭的事情,另有隐情...”

夏言听到严庆的名字,内心难免会有所触动,赶忙转过身来,望着陈洪。

陈洪笑呵呵道:“夏阁老,这等事情,本来我是不该跟别人讲的,就是因为我打心眼儿里信任阁老...”

说到这里,陈洪知道,夏言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夏言从陈洪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如果说严嵩惦记自己首辅的位置是司马昭之心,那这位陈公公惦记司礼监首席秉笔的位置,那就是狼吞虎咽,毫不掩饰。

俗语说,与君子交,如品香茗,淡而有味;与小人交,如饮鸩酒,虽甜必死。

陈洪如此小人心性,夏言发自内心的厌恶此人,但他说的事情,却对自己十分紧要,脸上却是一脸急迫的表情:“老夫深感陈公公的信任之情,严庆的事情,朝野自有公论,皇上也是明镜高悬,老夫绝不会因私而废公,行小人之道...”

“阁老!”陈洪抬高音调打断了夏言。

“有一句话,想必阁老是知道的,胜者王侯,败者贼!”

陈洪此话,宛如九天之雷,震的夏言一阵耳鸣,身子也是晃了晃,陈洪赶忙上前扶住了夏言。

“阁老,您怎么了?”陈洪关切的问道。

夏言摇着脑袋说道:“杨公去世时,老夫曾作文章:吾自今岁作秋霜,昔玄成往事,如老笔,不经愁鬓。肌肤之光渐失,犹秋叶之凋;尝之青春活力,今已成追忆。力日老,志随岁华困,犹水东流,不复返。吾心常自问,何时吾将随汝步伐,尘归于世,近日每念杨公之时,便有此叹。”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洪自觉再待下去,便是辱上加辱了,脸色一沉,将桌案上的廷寄一股脑的推了桌子。

“既然阁老认为咱家不配持朱笔,那您就自己慢慢收拾这烂摊子吧!”

陈洪拔腿便走,却被张冶的那把椅子绊了一下,于是他一脚踢开了张冶的椅子,大跨步走出了值房。

夏言走到角落里,将严嵩的椅子搬回了原位,又将张冶的椅子扶了起来,做完了这一切,他冲着院外喊道。

“来人,掌灯,老夫出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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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顺天府是有夜禁的,从一更三点敲响暮鼓到五更三点敲响晨钟,中间的这段时间,除了巡逻的官兵,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是不允许上街的。

而此时,两盏灯笼在前面照着,四个太监抬着一顶小轿,从西苑儿方向疾步进了一道大黑门前。

提灯的小太监赶忙上前,对着大黑门有节奏的敲了三下。

沉重的大黑门便从里面向着两边打开,里面早就有两排小太监和宫女提着灯笼将门口的路照亮了。

没有一个人敢问话,自然是早就接到了通报,他们只需要按吩咐办事,至于原因,不需要他们知道。

麦福没有下轿,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到了如此排场,便将提灯的小太监叫了过去,交代了一番。

提灯的小太监佝偻着身子,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冲着里面说道:“诏狱管事儿的人留下带路,其他人,全部该干嘛干嘛去。”

“是。”众人齐声答道,说完,便立刻散开了。

麦福下了轿,手里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他走进了诏狱的大门,沉重的大黑门带着咿呀的声音又关上了。

诏狱管事儿的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带路,麦福走在中间,后面还有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

走了一会儿,便到了靠西边的一处房间门口。

“麦公公,到了。”

麦福说道:“你去忙你的吧。”

“是。”

管事儿的太监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麦福转过身去冲着两个小太监道:“你们两个把灯熄了,就在门口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这间屋子。”

“是。”两个提灯的小太监熄灭了灯笼中的烛火,往房间门口一站,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

这时,门从里面开了,穿着丝绸长袍的严庆站在屋内。

严庆看了一眼两侧的小太监,又看看了眼前这位长者的面相,心里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麦福也不理会严庆,往屋内走了进去,坐在了右侧的椅子上。

严庆缓缓将门关上,见这人手里的盒子不大,肯定装不下笔墨纸砚。

“我不说,你也应该猜到了我的身份,皇上只是让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坐吧。” 第53章 第二关:品茗论道 尽管麦福这样说了,严庆还是恭恭敬敬向麦福下跪行礼。

麦福坦然接受了这一拜后,等到严庆重新站了起来后点了点头道:“你倒是个知礼的人。”

“我叫麦福,是司礼监首席秉笔。”

严庆听到首席秉笔这四个字,原本平和的心境渐渐掀起了波涛,不过随即便又沉了下去。

麦福似乎一眼看穿了严庆的心思。

“你说的话是否是事实,这无关紧要。”

严庆原本还泛着涟漪的心境,瞬间化作了一潭死水。

麦福熙熙地说道:“二十出头,考中了进士,你原本应该进翰林院,哪怕做个庶吉士也是好的。”

严庆坐下后,拱手道:“麦公公是说我书生意气,不懂朝廷的政治,更不知道官场的险恶?”

麦福看了严庆一眼,反问道:“你懂不懂,都无关朝廷的大局,你知与不知,也与我无关。”

严庆一怔,一时间没明白麦福的意思。

麦福平和的说道:“我今天来不是问你朝廷的事情,而是请你喝茶。”

严庆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子,拱手道:“原以为诏狱是不见天日的地方,没想到能够有这些桌椅,麦公公又亲自赐茶,严庆多谢了。”

麦福只是一笑,没有答他的话。

外人不知道,诏狱是分两头的,外院只有铁栏杆,而内院却是别有洞天,一般用来关押待审的官员。

能够安排严庆在内院居住,还派了好些宫女和太监伺候着,除了这位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有这个权利和胆子,怕是没有人再这样做了。

严庆本想上前帮忙,麦福却把手一抬,示意他坐下。

只见麦福缓缓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盒茶叶。

“这是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用坛子密封好,压上石头,这样茶叶就十分的鲜儿。”

麦福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将茶叶取了出来,茶叶的色泽依然鲜亮。

随后,麦福熟练地取了一些茶叶放入茶壶中,加入沸水,顿时,茶香四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而深邃的茶香。

麦福笑呵呵的问道:“怎么样,闻着味儿,能知道是什么茶?”

严庆深吸了一口气,茶香如丝如缕,沁人心脾。

他沉思片刻,然后恭敬地回答:“回禀麦公公,是狮峰龙井,而且应该是浙江的狮峰龙井。”

麦福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这是我在浙江的干儿子给我派人送来的,他叫韦眷,在江南制造局当差,你应该认识。”

绕来绕去,麦福又把话题绕到了浙江,绕回了江南制造局的身上。

严庆点头道:“韦公公是江南制造局的总管,我去见陆大人的时候,韦公公便是用这狮峰龙井招待的。”

麦福听罢,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缓缓说道:“我这个干儿子哪里都不好,就是一条,孝顺,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我,就连这保存茶叶的方法也是他告诉我的。”

严庆听着麦福的话里虽然是以批评开篇,但说着说着,脸上也流露出一丝宠溺的味道,显然是对自己这个干儿子十分的满意。

“我大明朝以孝治天下,忠臣都出自孝门,可见韦公公对皇上,对您都是忠心的。”

言语间,麦福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自豪与欣慰,显然,他对自己干儿子的这份孝顺之心感到由衷的高兴和满意。

麦福收起了笑脸,和气的说道:“你能够参悟到这一点,说明你也是个孝顺的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推而论之,天下无不是的君父,你是大明的臣子,做任何事情,只要心里记着忠于皇上,那便是有天大的错,那也是对的。”

“多谢麦公公指教。”严庆突然警醒了,这便是明朝这些太监的生存逻辑,他们都是无根的人,司礼监便是他们的家,皇上便是他们的根,国家如何与他们没有直接的联系,只要伺候好皇上,那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严琴缓缓将手伸到怀中,将田有为的那份血书供词拿出来,准备交给麦福。

麦福早已洞察了他的心思,赶忙将右手伸出,手指并做掌。

“你听懂我说的话,这就够了,你怀里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不重要,写的是什么也不重要,既然你要拿出来给我,不如你直接将它交给皇上你明白我的意思?”

麦福几句话,将严庆的心境搅得是天翻地覆,一会儿静若深潭,现在却如现在却如惊涛拍岸的大海。

严庆赶忙跪下,说道:“麦公公,严庆感念公公救命之恩,请受我一拜。”

说完这话,严庆重重的磕了个头,久久才直起身子。

麦福欣慰的一笑:“我大明朝只有一个人有生杀之权,那便是皇上,老天爷没让你去死,你就不能死,让你去死的时候,你想活,也活不了。”

“你还算是个有福的人,起码知道了明天还能看到升起的太阳。”麦福说着,将自己眼前的茶碗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喝完了茶,麦福便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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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舍内,嘉靖皇帝瘫坐在蒲团上,背后靠着一个巨大的靠垫。

右侧站着的是陈洪,台阶下两个锦衣卫一并跪着。

“这个严庆到底是哪路神仙?”

“陆柄是堂堂镇抚使指挥使,都看不出来?”嘉靖开口道。

陈洪见两个锦衣卫一个都吱声,赶忙呵斥道:“皇上问你们话了,一个个都聋了?”

沈炼和陆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他们也实在是看不出来严庆的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怎么回这句话。

嘉靖扭头冲着陈洪问道:“陈洪,你说他那是哪里来的神仙?”

陈洪欠了欠身子道:“回皇上,他是严世蕃推荐到淳安当的知县,后面升任台州佥使,又是赵文华给内阁写的信,他就是严嵩的人。”

嘉靖呵呵一笑道:“陈洪,左边桌案上有两幅字,你给我送到裕王府上去,让裕王明白回话,还有去之前,去把黄锦给我叫来。”

“是,奴婢这就去叫他。”陈洪说完,便走到桌案前,双眼盯着两幅字看着,虽然他手眼都快,但还是瞒不过嘉靖的眼睛,看得出,他是在参详这副字的意思。

嘉靖双眼目送着陈洪离开了精舍,完全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后,冲着陆绎问道:“你父亲去见高拱,是他的意思,还是韦眷的意思?”

陆绎回话道:“陆指挥使是去里屋见得韦公公,然后再去的巡抚衙门。”

嘉靖心里明白了,陆柄是可靠的,韦眷也是靠得住的,至于这个严庆背后到底有没有人,现在还很难说。

不久,黄锦便到了。

“你们下去吧。”嘉靖说道。

“是,皇上,奴才们告退了。”说着,陆绎和沈炼便退出了精舍。

“过来,离朕近些。”嘉靖冲着黄锦说道。

黄锦赶忙爬上了玉阶,半匍在嘉靖脚下。

“黄锦,陆柄的风湿病是不是又犯了。”嘉靖问道。

“回皇上,这件事情奴才知道,老毛病了。”

“皇上心里装着九州万方,居然还惦记着奴才们这些小毛病,给主子当奴才,真是奴才的几辈子才修到的福分。”黄锦说着说着,脸上笑开了花。

“真是个好奴才啊。”嘉靖说着,抓起身旁的同磬,轻轻敲了黄锦的屁股一下。

黄锦虽然装着躲开,实际上还是被敲到了。

“哎哟,疼死了!”黄锦叫了声。

嘉靖满意的点了点头。

“景王今天要去严府听课吧!时辰差不多了。”

“好奴才,去,看看右边桌上的那副字,你给送到严嵩那儿去,让严嵩和严世蕃,还有景王一起参详参详。”

嘉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是,好奴才这就去。”黄锦拱手回道。 第54章 书中自有颜如玉(一) 两幅御笔写的字摆在裕王府的书案上。

府里的丫鬟下人早就被遣走了,只有裕王、徐阶、陈洪三人在场。

裕王默默地坐在那里仔细揣摩着嘉靖写的两幅字,一共是十四个字。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陈公公,皇上可有别的话说?”裕王一脸疑惑的冲着陈洪问道。

陈洪眉头眨巴了一下,想了想道:“回王爷的话,皇上只是让奴婢将这两幅字,送到王爷府上,让您明白回话,别的...别的就没说什么了。”

裕王叹了口气望了望徐阶:“徐阁老,您可能参详出父皇的圣意?”

徐阶迟疑了一下说道:“皇上并没有旨意让我参详,老夫还是不说的好。”

裕王看了一眼陈洪,陈洪笑呵呵道:“徐阁老,您不过是正巧在这儿,皇上的旨意您也听到了,说不说,也没多大区别,再说,裕王也在这儿,奴婢也只听到裕王也回皇上话,其他的,奴婢一个字也都没听见。”

徐阶看了一眼陈洪,又望向裕王,见裕王微微点了点头。

“我有几句话,问陈公公。”徐阶说道。

陈洪冲着徐阶拱手道:“徐阁老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徐阶问道:“皇上写这个字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说?”

陈洪回道:“皇上写的时候,我也不在场,走的时候,当时是放在精舍的左侧桌案上的。”

徐阶点了点头,看向了裕王,拱手道:“老夫有一解,这诗句的意思是说亲人阻止即将出征的家人,试图阻止他出征,不顾一切的挡在道路中央,哭声之大,仿佛能够穿透云霄,亲人不理解家人为国为民披甲出征的苦心,才做出这等事情来,也可以说是情有可原。”

“因此皇上有两层意思,一是现在国库空虚,不易大动干戈,这也符合诗中,亲人出面阻止的意境,二是说,严庆身为臣子,胆大妄为,不体恤国家,因此这个人虽然其情可悯,但国法大于私情,一定要杀,但是皇上自己不便直接说出这话来,所以想让王爷出面,上书言明此事。”

一路之上,陈洪便一直参详着这两句诗的意思,听到徐阶这个解释,恍然大悟。

“徐阁老这一解,确实好。”

“王爷,皇上近几日一直念叨着浙江的改稻为桑没有搞成,国库的亏空没地方弥补,现在根本打不了仗,但是皇上也不愿意过多的处罚夏阁老,所以让王爷您来说这个话。”

裕王点了点头:“那就请陈公公立刻将这个意思回去转奏给父王。”

陈洪心里乐开了花,当然不是因为国家不打仗了,也不是因为皇上不追究夏言,而是因为一旦打不起来,赵文华也就暂时派不上大用了,严庆的背后就牵扯着赵文华,赵文华的背后牵扯着严嵩和严世蕃,而现在麦福和黄锦都对严庆多加照顾,一旦杀了严庆,凡是照顾过他的人都要受到牵连。

于是陈洪从裕王府出来后,飞奔回宫,迫不及待的将这个消息禀告嘉靖皇帝。

待陈洪走后,裕王冲着徐阶问了一句:“难道皇上真的不追究夏阁老的罪了?”

徐阶微微一笑道:“近日老夫在翰林院偶见一篇佳作,王爷可有兴趣一听?”

裕王点了点头,示意徐阶继续说。

徐阶说道:“天地生财,自有定数,取之有制,用之有节,则裕;取之无制,用之不节,则乏。今国赋所出,仰给东南,然民力有限,应办无穷,而王朝之费,又数十倍于国初之时,大官之供,岁累巨万,中贵征索,溪壑难盈,司农屡屡告乏...”

裕王听了,眉头一紧,似有所悟;“这篇文章,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过,好像是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写的,那个人叫什么。”

“他叫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湖北江陵人,现任翰林院编修,此人十分聪明,从小就有“神童”的称呼。”

徐阶定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么个人,裕王微微一笑道:“徐阁老是想让这位张神童,来猜一猜,父皇的这两句诗吧!”

“王爷天资聪颖,老夫胜感欣慰。”徐阶拱手道。

“我将这两幅字抄写一遍,阁老你去跟他说。”裕王说道。

徐阶说道:“王爷且慢,不必了,今日我前来,本就是想将此人引荐给王爷,只不过适逢其会,遇到了陈公公。”

“好,那就叫人喊他进来。”裕王说道。

徐阶点了点头。

裕王大声喊道:“来人,去把徐阁老带来的那个人叫来。”

不多时,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步入屋中,他目光清澈,眉宇间透露出的沉稳和智慧,让人一眼便知其不凡。

他穿着蓝色的官服,迈着端正四方步,走到了屋内中央的位置便停住了脚步。

“下官翰林院编修张居正,见过裕王爷。”

“见过徐阁老。”

张居正微微欠身,向两人行了礼。

裕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徐阁老说你相貌不凡,果然是一表人才。”

徐阶也摸了摸胡须,满脸笑意。

“下官多谢裕王爷的夸奖,也感谢徐阁老的赏识。”张居正拱手道。

裕王说道:“坐吧。”

“多谢王爷。”

张居正说着,便找了个最末尾的椅子,坐了下去,身体微微往前倾,以便随时可以站起来和跪下去。

“徐阁老说你是‘神童’,一定要让我见见,我这里有两句诗,是父皇写给我的,你可能参悟其中圣意。”裕王说着,双眼望了望桌案上的两幅字。

听到“父皇”二字,张居正吓得,赶忙跪了下去,一脸惊恐之色,拱手道:“下官不过是个五品的翰林院编修,怎敢随意揣度皇上的圣意,还请王爷不要为难下官。”

徐阶赶忙伸手在张居正眼前虚抬了两下。“太岳,裕王爷让你说,你就说,我也参详了一番,皇上若是要怪罪,你把责任都推脱到老夫头上便是。”

张居正迟疑了一刹,然后点头道:“是,王爷。”

“皇上写的诗句在哪里,可否容我一睹圣笔。”张居正问道。

裕王指了指他身旁的桌案道:“就在桌案上,你走过来看吧。”

张居正缓缓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桌案前,恭恭敬敬行了双腿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张居正才站起来,凑到桌案上,仔细看着这两句诗来。

裕王看了一眼徐阶,两人相视一笑。

张居正看的入神,裕王便说道:“这两幅字是司礼监的陈公公送来的,父皇让我参详其中的意思,明白回话,据陈公公所说,父皇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别的话。”

不一会儿,张居正便退回了原位,站着说道:“敢问徐阁老是如何解释这两句诗的?”

徐阶一捋胡须,摇头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能够将严庆的事情对张居正讲出来,已经足见徐阶对他的信任,张居正自然是要投桃报李。

张居正摇了摇头:“以学生愚见,皇上的意思应该是让王爷和阁老不要再阻拦朝廷东南抗倭的决心,因为王爷是皇上的儿子,是皇上最为亲近的人,如果王爷都不能够理解皇上的意思,那还有什么人敢站出来替朝廷去打仗了。”

裕王的双眼慢慢明亮起来,看到徐阶也是连连点头,认为看来这才是父皇真正的意思。

徐阶说道:“聪明莫过于太岳啊!”

张居正拱手道:“学生浅陋之见,阁老谬赞了!”

“学生还有一言,不知道王爷和阁老可愿一听?”张居正想了一想,又说道。

“太岳请说!”徐阶看了一眼裕王,后,说道。

“学生不敢当阁老一个请字,依学生之见,皇上应还有一副字,多半也是两句诗,送往了景王府上。”张居正冲着徐阶拱手道。

此言一出,裕王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觉得确实可能是如此。

徐阶则脸上一变,长叹了一口气,埋头沉思起来。 第55章 书中自有颜如玉(二) 朱载圳是嘉靖皇帝的第六个儿子,生母为郑贵妃,嘉靖帝多年不立太子,而这位仅仅比他哥哥晚出生一个月的景王却因才情而备受关注。

严嵩作为景王朱载圳的授课老师,是嘉靖皇帝颁布特旨任命的,因此景王在严嵩面前,从来不敢摆王爷架子,而是持弟子礼。

严府的书房内,除了景王站在严嵩身侧,严世蕃、罗龙文和焉冒卿四人都坐在严嵩对侧。

黄锦从袖中拿出两幅折叠起来的白色长条,将之放到严嵩右侧的桌案上。

“黄公公辛苦了。”严嵩坐在藤椅上余光瞟了一眼桌案上的白色长条,直挺着身子,对黄锦说道。

严世蕃赶紧冲着门外喊道:“来人,给黄公公看茶!”

“且慢。”黄锦赶紧伸手打断了严世蕃。

转过身体,黄锦微微欠身对严嵩说道,“阁老,皇上只让咱家来送这两幅字,来之前咱家没有看过,现在咱家就出去等,阁老若是想好了话,就喊咱家进来,咱家也好回宫复旨。”

黄锦说完,便立刻走出了书房。

严嵩这才把身子躺了下去。

严世蕃待黄锦走后,赶忙上前,拿起严嵩桌案上的白色长条,放到嘴边闻了闻,说道:“没有浆糊的味道。”

在场的人都是官场的老人了,谁人不知道严世蕃此举是不信任黄锦,也许这白色长条就是黄锦自己折叠起来的,然后说什么自己没看过。

严世蕃将两幅纸条打开,然后走到对侧的屏风下转过身来,正对着严嵩,左手和右手各举起一张长条,与肩同高,向严嵩展示这两幅字条的内容。

景王边看边将内容念了出来:“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景王爷,既然你先看完了,就请你来说说,皇上的圣意吧!”严嵩抬头望着景王道。

景王把头轻轻一点:“是,老师。”

“这首诗的前一句中提到了春风和江南,春风应该指的是赵文华,指的是东南正因为有他所以才能够震慑倭寇,从而使得我大明东南稳固;后一句明月指的是应该是严庆。

“而这首诗是王安石第一次变法失败,被罢相以后,在江宁的时候写的,意思是他希望自己可以有机会卷土重来,回到朝廷,从而继续推行变法,拯救大宋朝廷。”

“因此这诗的后一句,父皇应该是想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淳安的通倭案由严庆引起的,现在想要解决这件事情,还得由他来解决。”

景王说完冲着严嵩拱手道:“老师以为学生此言然否?”

严嵩淡淡道:“能体会到皇上的圣意,才能真正做到父子同心,景王爷此话,老夫深表认同。”

罗龙文和焉冒卿对视一眼。

罗龙文笑呵呵道:“景王爷天纵聪明,真是我大明之幸,列祖列宗之福啊!”

焉冒卿拱手道:“景王爷能够参悟皇上的圣意,可见皇上和景王爷父子同心,不分彼此!”

这二人拍完了马屁,严世蕃开口道:“好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把严庆从送回浙江,别忘了,他现在还在镇抚司诏狱了,那儿可比不得刑部大牢。”

景王听了,也是眉头一皱,拱手道:“学生愚钝,还请阁老指教。”

严嵩望了望罗龙文道:“含章啊,你怎么看?”

罗龙文作为严嵩的中书舍人,被点了名,自然是要开口的,不过此事确实棘手,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景王爷,阁老,龙文以为关键的问题还是东南的军情,如果东南抗倭十分的顺利,夏言和徐阶那帮人或许会以后援不济为理由,向皇上请旨,让赵文华以守为主,皇上现在还没有旨意要动夏言,这就说明,皇上还在犹豫,现在只有让东南吃个败仗,皇上才会下定决心,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援赵文华打赢这场仗。”

“含章说得对,我这就修书给赵文华,让他想办法把台州送给倭人,台州知府本就是夏言的人,正好把这个位置腾出来。”严世蕃说着,便准备往书案处走去。

“世蕃等等。”严嵩赶忙叫住了严世蕃。

“爹,事不宜迟,军情瞬息万变,我的信早到一刻,元质也好早做部署。”严世蕃的声音显得有些迫切。

“没说不让你写,含章的话还没说完,你快给我回来坐好了。”严嵩加重了语气说道。

严世蕃轻哎了一声,只得走到椅子前,坐了下去,低垂着头,右手轻轻握紧。

罗龙文见严世蕃不吱声了,便继续说道:“赵文华要想打赢这场仗,就得有钱,国库现在是指望不上了,夏言他们弄得改稻为桑也黄了,即便是严庆回到淳安,拿什么去接济赵文华了?”

严冒卿叹了口气道:“龙文兄说的对,如果皇上用我们的人去浙江,我们就得提前想好捞钱的方法,不然谁去浙江都撑不住这个局面。”

“老爷子是让你们想办法,不是让你们分析这些。”严世蕃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鄢懋卿冷哼了一声,懒得和这位少主子计较。

严嵩骂道:“严世蕃,当着景王的面,说话要注意点,你自己就不能动动脑子,每次都等着我告诉你?”

严世蕃站起来说道:“爹,只要把严庆弄回浙江,把通倭案,查清楚,夏言那伙人就得完蛋,到时候朝廷自会抄了他们的家,军需不就有了?”

严嵩冲着严世蕃说道:“把你严世蕃的家抄了,能抄出多少钱来。”

“爹,您这是...”严世蕃一时还没明白严嵩的意思,说了句。

罗龙文笑道:“阁老的意思是,这抄家自然是能抄出些银子来,最多也就能够维持三五个月的军需,但是对比东南抗倭所需要的,杯水车薪罢了,这个办法不是十拿九稳。”

“还是含章心细。”严嵩夸奖了一句。

“谢阁老。”罗龙文赶忙回应道。

“景修,你去把黄公公请进来。”严嵩身子一动,景王便赶忙上前扶着严嵩的背,坐了起来。

“是,阁老。”焉冒卿站起身说道。

黄锦很快便走进了书房,拱手道:“阁老可有回奏?”

“黄公公,请你转告皇上,就说东南沿海的战事事关朝廷的大局,只要能够稳定东南,其余小事,皆不足虑。”严嵩慢慢悠悠的说道。

“是,阁老,咱家一定一字不差的向皇上回禀。”黄锦说完,便走了出去。

“爹,你是想让皇上杀了严庆?”严世蕃轻声问道。

“哼!”严嵩轻哼了一声,懒得给他解释。 第56章 获罪于天 腊月二十九,玉熙宫的大门和窗户都紧闭着。

大殿里的四角放着四个大白玉铜鼎,里面的银炭冒着青白色的火苗。

这种银炭燃烧时,无烟无味,而且持久耐用,但是数量稀缺,价格昂贵,整个大明朝,除了嘉靖和各地的藩王,就连朝廷的大臣都不敢使用。

两个当值太监一人端着一个一尺半高的镂空红木凳进来了,摆在徐阶和张冶面前。

“坐吧!”嘉靖皇帝平和地说道。

“谢皇上。”徐阶和张冶齐声道。

徐阶率先坐了下去,屁股一挨那凳子,便感觉到下半身一股热气源源不断的喷涌着,整个人都不冷了。

徐阶的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张冶见徐阶坐稳了以后,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木凳下方。

“皇上的玉熙宫内不该染上这俗世的烟火之气,臣恳请皇上撤去臣的凳子,臣站着回话就是。”

张冶说完,嘉靖和一旁的陈洪都是一笑。

徐阶笑呵呵的说道:“张阁老你就坐吧,这是檀香木烧的,只有香味,没有什么烟火气。”

张冶用鼻子嗅了嗅,这才发现满屋都是檀香味,赶紧说道:“皇上恩赐檀香,臣实在是惶恐之至。”

嘉靖一笑:“好了,大晚上的把你们都喊了,朕也心疼,坐吧!”

张冶冲着嘉靖躬身答谢,这才坐了下来。

嘉靖开口道:“听说赵文华上个月仗打的不错。”

徐阶看了一眼张冶,然后开口道:“兵部接到了浙江发来的捷报,赵文华在岑港与倭人打了五天,歼灭了倭寇六百余人。”

嘉靖语气沉重的说道:“有功将士的名单送到内阁以后,内阁要尽快合议,重赏这些为我大明流血牺牲的人。”

“是,皇上。”徐阶答道。

嘉靖补充了一句:“还有浙江巡抚高拱和相关官员,内阁也要将他们算进去。”

提到高拱,张冶心里泛起了一波涟漪。

徐阶赶忙说道:“皇上,浙江巡抚不过是给前线供给军需,这个浙江也不会加入军功名单之上,内阁也不好拟票。”

嘉靖抬高了声音:“稳定浙江便是大功,高拱是你徐阁老举荐的,又是张冶的学生,既然你说不好拟票,那朕就赏你们二人你人二十斤银炭。”

徐阶和张冶赶忙下跪,齐声道:“皇上天恩浩荡,臣愧不敢受!”

嘉靖笑道:“受得的!”

如果此刻这二人还不明白嘉靖的圣意,那么他们也就不用在内阁混了,都回家养老含饴弄孙去吧。

徐阶抬起头,拱手道:“皇上,赵文华现在已经在东南和倭人摆开了决战之势,现在决不能撤,只能继续打下去。”

张冶附和道:“徐阁老深谋远虑,但现在国库空虚,浙江上半年,又发了大水,更有淳安通倭大案,如果不察查清楚,怕是会影响前方决战之局啊!”

二人一唱一和,意思都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第一,支持东南抗倭的战事,第二,浙江堤坝损毁和通倭案要彻查,该办的官员,绝不姑息。

嘉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大手一挥:“陆柄到了?”

陈洪赶忙答道:“回皇上,他已经在玉熙宫外候旨。”

“叫他进来。”

“是。”

徐阶和张冶对视一眼,心里都想着,陆柄是北镇抚司指挥使,让他进来,必然是要说最高机密的事情,而现在不避嫌疑,当着他们二人的面将陆柄叫来,除了信任以外,怕也是有刻意为之的意思。

陈洪走到玉熙宫的一面门前,对外面当值的太监说道:“传陆柄。”

“是。”当值太监点头答道。

陈洪走回原位的时候,陆柄穿着黑色长袍已经跪在了玉熙宫的门槛外面。

“砰!”的一声清脆的声音,便是陆柄头磕在了地砖上。

“奴才陆柄,扣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没有让陆柄进玉熙宫,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柄问道:“那个通倭的严庆是你派人押回来的,依你看,他到底有没有通倭?”

其实嘉靖如此问,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严庆有没有通倭,他是想确定陆柄有没有审问严庆,审问到了什么程度。

陆柄抬起头,挺直了身板立刻答道:“回皇上,奴才审问严庆的时候,只说到了通倭案另有隐情,审问便终止了,因此奴才也不能确定他有没有通倭。”

陆柄说到另有隐情四个字的时候,徐阶和张冶都是轻轻唏嘘了一声,当然这二人略带疑惑的表情更是瞒不过坐在上首的嘉靖。

嘉靖双眼放光,继续问道:“听说是淳安县的捕快当场抓获的淳安县的百姓在漕运码头上和倭寇买卖粮食,其中还抓了一个倭人,这还能有什么隐情?”

陆柄迟疑了一下,回道:“那个倭人叫姿三郎,确实与淳安县的十几名桑农买卖粮食,但是严庆认为这群桑农怎么就知道漕运码头有倭人卖粮食,这其中还有其他的隐情。”

嘉靖语气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那你们了,去淳安查了?”

陆柄回道:“奴才确实查过,但是淳安县通倭案的案卷全部都烧了,无从查起,奴才也去淳安大牢里审问过那个带头的淳安桑农明浩还有那个倭人姿三郎,都是各说一词,奴才实在是难以决断。”

“你陆柄是堂堂北镇抚司指挥使,亲自出马,这么个案子都查不清楚嘛?”嘉靖不满的说了一句。

嘉靖轻声道:“听说你让你儿子押这个人回京的时候,一路之上,多加照顾,怎么你陆指挥使也想通倭?”

陆柄一下子有些懵了,抬着头一脸茫然的望着嘉靖。

“哑巴了?”嘉靖的声音有些不悦之意。

“陈洪!”嘉靖不满的喊了一句。

“锦衣卫归你管,我看你真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陈洪听了嘉靖的话,满头大汗的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皇...皇上,奴才下去就...就严加惩治。”

徐阶和张冶一直都微微低着头,不敢吱声,但这里,心里都猜想着,这次皇上似乎是把夏言和严嵩各打了五十大板。

陆柄无言以对,猛地一头砸向玉熙宫的门槛儿,锦衣卫都是钢筋铁骨的身子,这门槛被陆柄一头就给撞断了。

陈洪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连忙挡在嘉靖身前,惊呼道:“来人,造反了,快来人护驾!”

徐阶和张冶都吓得站了起来,用袖子挡了挡面部,害怕飞溅的木屑伤了自己。

“让开!”嘉靖一把扯开陈洪。

两个当值的太监赶忙飞奔进来,站在陆柄身侧。

陈洪趴在地上,指着陆柄说道:“把他给我押到镇抚司,立刻砍了。”

“是。”两个当值的太监便上前去拿陆柄。

陆柄趴在地上,顿时心里一紧,似乎刚刚是着了魔怔一般,才做下这等事来。

“闪开。”嘉靖一句话,让两个当值太监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即又缩了回去,然后退出了玉熙宫。

陈洪赶忙爬起来,面向嘉靖跪下。

徐阶和张冶也赶紧跪了下来。

嘉靖双眼微微眯着,扫视了几人一眼:“还没到抄家灭门的时候,就有人坐不住了?”

这话一出,陈洪原本就已经跪下了,此刻只得将头贴紧在地上,从头发丝到脚指头,全身都颤颤巍巍的抖动着。

徐阶和张冶也将头垂的更低了。

陆柄从地上爬了起来,挺直了腰板道:“奴才获罪于天,请皇上即刻下旨,处死奴才。”

嘉靖望着陆柄的额头,见没有大碍,陆柄也望着嘉靖。

原本面带怒意的嘉靖逐渐转怒为喜:“既然你自己说了,获罪于天,今日虽然不是中元,但朕就为了你,拜醮问天!”

“陈洪。”

“起坛!” 第57章 拜醮问天 每年中元节,嘉靖皇帝便会让内阁的大学士提前写好青词,焚烧后拜祭上天,岂不知多少圣意,多少国策都掩藏在这青词之中。

而今日,嘉靖帝居然为了陆柄,开坛拜醮。

嘉靖帝穿上了一身浙江今年新产的丝绸做的华丽道袍,头戴香草编织的香冠,站在祭坛前,闭着眼睛。

徐阶、张冶和陈洪三人也取下了自己的纱帽,都戴上了香冠。

“今日拜醮,没有提前给你们打招呼,这样吧,徐阁老和张阁老你们各作两首诗,就当是青词敬问上天。”

嘉靖徐徐张开双目,淡淡的说道。

陈洪站在嘉靖的左侧下首处,身子微微欠着。

徐阶站在嘉靖身后,也微微欠着身子,此时祭坛前便没有空余的位置了。

“是,皇上。”徐阶和张冶齐声答道。

此二人都是满腹经纶的大学士,做诗自然是难不倒他们,但嘉靖让他们做的哪里是诗,分明是借他们的嘴,说出自己的肚子里的话来。

徐阶率先开口道:“臣有了,屋檐共赏金秋月,鸟鸣枝头唤清风。月色如水洒窗棂,银河垂落九天中。”

嘉靖听了微微一笑,不过他此刻背对着众人,自然是没有人能够看到。

“张阁老?”嘉靖问道。

张冶躬身道:“皇上,臣比不得徐阁老大才,苦思良久,也未能做出一首来,只不过想起了李之仪的一句诗来。”

“无妨。”嘉靖淡淡道。

张冶拱手道:“臣想到的是‘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这句诗。”

陈洪眉头一皱,没能猜出张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

徐阶反而摇了摇头,自叹道:“张阁老这句诗,想的妙,老夫我甘拜下风。”

说着,徐阶冲着张冶作揖一拜,张冶也赶紧作揖还礼,嘴里还说着:“不敢当徐阁老如此大礼。”

嘉靖等二人拜完,开口道:“既然徐阁老说张阁老的诗想得好,那就让徐阁老拆张阁老想的诗,张阁老拆徐阁老作的诗,如何?”

张冶点头道:“臣以为徐阁老的诗前两句说的金秋共赏月,指的是我大明朝堂之上,君臣和谐,才能治理天下,鸟鸣枝头说的是皇上清明睿智,洞悉一切,而臣子又能谏言有道,辅佐明君。”

说到这里,张冶顿了顿,看了一眼徐阶,又望了望嘉靖皇帝的背影,见二人都没什么异常的表现后,继续说着。

“后面两句中,月色如水指的是皇上恩泽如水,呵护我大明所有的臣民,最后一句垂落九天,便是说,正是因为如此,我大明朝才能够秩序井然,江山稳固。”

“徐阶,你以为张阁老解的如何?”嘉靖问道。

“臣的诗做的一般,但张阁老解的确乎更好。”徐阶答道。

徐阶回完了话,又继续说道:“臣说张阁老的诗想的妙,便是因为这两句诗中的‘君’字和‘我’字用的妙。”

“君者,便是指皇上,而我者,便是指的天下臣民,君无二心则明,我无二心则忠。”

“张阁老的意思是说,陆大人对皇上绝无二心,定不会辜负皇上对他的信任。”

陈洪此刻才转过味儿来,皇上从来没有怪过陆柄,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陆柄,想到这里,陈洪猛地跪在地上。

“皇上,奴才有罪,奴才不该诬陷陆大人造反,还说要杀了陆大人,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奴才心里一直担心皇上的安危,所以才...奴才真是该死。”说着说着,陈洪便急的发出了哭腔。

“好了,在场的人,没人有二心。”嘉靖淡淡道。

陆柄听到嘉靖皇帝如此评价自己,赶忙磕了个头。

“奴才叩谢皇上不杀之恩!”

“既然是上天的意思,朕又怎么能违逆上天了,都起来吧!”嘉靖长舒一口气说道。

“谢皇上。”众人齐声道。

“太上道祖有言‘治大国者,如烹小鲜’。有些事你们做不了主,朕也做不了主,但上天能够做主,今日的事,是上天的意思,都走吧,朕乏了。”

“臣等告退。”

徐阶和张冶前后脚离开了玉熙宫,陆柄也退了出去。

只有陈洪一人留下了。

嘉靖看着低着头,眼珠子直转悠的陈洪问道:“你觉得是裕王的话回的怎么样?”

陈洪怔了一下:“皇上要是觉得裕王爷回的不好,奴才这就去通知裕王,让裕王爷明白回话。”

嘉靖突然吼道:“朕现在让你明白回话!!!”

“是,奴才这就回皇上的话。”陈洪猛地双腿一弯,双膝重重的砸在地上。

“奴才到裕王府的时候,正巧碰到了徐阁老,皇上的两副字,徐阁老也看了,是徐阁老猜出了皇上的圣意,然后让裕王爷这样回皇上的话。”

陈洪说完,便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些话,你之前怎么不向朕呈奏,还说什么裕王爷会奏请东南停战,让朕杀了严庆。”

“嗯?”

“你干脆说朕的儿子也通倭好了!”

嘉靖气喘着粗气,嘴角的胡子都飘了起来。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奴才绝不敢有这个心思啊!主子。”陈洪趴在地上,大声的哭了起来。

“什么心思?你见朕让麦福去了一趟永陵,就以为司礼监要改朝换代了?朕还没死了,回话!!!”嘉靖大声怒骂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奴婢急功近利,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陈洪说着,便开始磕头,一个头比一个头磕的快,一个头比一个头磕的响。

“不要做戏了!”

“太祖爷有一句话叫‘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陆柄撞坏了玉熙宫的门槛儿,朕知道他是无心之过,所以朕不和他计较,你现在要是磕坏了朕玉熙宫的地砖,朕便不得不认为你是有意为之了。”

嘉靖此话一出,陈洪一个头磕下去,距离地面仅只有半寸之距,便猛然停住了,迟疑了一刹,陈洪挺起身子,便举起手来,赏自己的脸一巴掌,眼睛时不时偷看一眼嘉靖皇帝。

“好了,滚回司礼监去。”嘉靖吐出几个字来。

“是,谢主子,奴才这就滚,这就滚。”陈洪连滚带爬的溜出了玉熙宫。

陈洪心里明白,这一次,自己得罪了不少人,陆柄自然是要记恨他了,夏言看清了他是个卑劣之徒,而裕王爷那边更是看出了他是个道貌岸然的猥琐小人,但皇上没杀他,也没让他离开司礼监,这意味他还有机会。

出了司礼监的大门,陈洪咬着牙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走着瞧!” 第58章 终局:世有三才 嘉靖回到精舍内,蹲在蒲团旁,用一块松江印花棉布亲自擦拭着铜磬。

平日里麦福都是身穿便服出入的玉熙宫和精舍,因此嘉靖给了他不用见面就拜的权利,这也是整个大明王朝,除他以外,任何人都无法享受的待遇。

“回皇上,人带来了,正在玉熙宫外跪候。”麦福站在精舍门口禀告道。

眼瞧着嘉靖蹲在那里,赶忙迈步,进去。

嘉靖未等他靠近,便开了口。

“你叫他进来。”

“你去酒醋面局取一坛二十年的花雕,送到镇抚司,亲手交给陆柄的儿子。”

“对了,别说是朕让你去的。”

麦福停下了脚步,微微欠身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严庆跪在玉熙宫外,双手撑着身子,头、背成了一条直线。

麦福走到严庆跟前大声道:“皇上让你进去。”

“你就在精舍门口跪着。”麦福附身贴在严庆耳朵旁边,小声说道。

严庆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起身后,向麦福作揖,表示感谢。

嘉靖的玉熙宫分为内外两层,外层是议国事的地方,而内层便是精舍,是嘉靖皇帝修道的地方,这里除了司礼监几位公公和内阁几位大学士,甚至连嘉靖的儿子都没有进来过。

严庆是整个大明王朝,以五品官职进入玉熙宫的唯一一人。

站在精舍的大门口,严庆看到了一位身穿黑色道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的人,正拿着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一口铜磬。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在玉熙宫,很难想象,这位道士居然就是大明王朝最高的统治者。

因为他身上散发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气息,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

“你是不是在想,朕根本不像个皇帝?”嘉靖看到了严庆站在门口发呆,也不说话,也不下跪,于是开口说道。

严庆被嘉靖皇帝的话语拉回了现实,他立刻清醒过来,连忙跪下,恭敬地说道:“臣不敢,臣只是在惊叹皇上之风度,超然物外,如仙人一般,令臣敬仰。”

嘉靖微微一笑,将铜磬转了个面,又开始擦拭另外一面。

“道德经开篇便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何解?”

嘉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深远的望着精舍的大门,仿佛穿透了宫殿的重重帷幕,望向那无垠的天际。

“臣受教了!”严庆拱手道。

“既然你受教了,那就说说,朕教了你什么?你又受了多少?”嘉靖闻言,目光深邃地望着严庆,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棉布,轻轻说道。

严庆心中一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缓缓开口:“皇上所言,臣以为道可道,非常道,此乃世间万物之理,非言语所能尽述,正如皇上虽贵为天子,但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幅员辽阔,民生百态,亦不能将所有事态尽数掌握,因此对于有些事情,皇上也只能是有的放失。

“我大明百兆臣民,大奸似忠者,不知凡几,皇上您心系天下苍生,有些人却是以忠直为名,沽名钓誉,实则心中所思所谋,皆为一己之私,此等行径,实为与圣人之道,不相符。”

嘉靖冷哼了一声:“古人说,圣人出,黄河清,然黄河自古至今,鲜有清流。”

“黄河之水,清与浊,便如修道之人,初时或许浑浊不堪,历经千山万水,方能渐渐澄清。”

严庆恭敬叩拜道:“臣本以为此生将蒙冤而终,不料皇上慧眼如炬,洞察真相,替臣洗清冤屈,臣感激涕零。”

嘉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朕的精舍,本来只有司礼监和内阁几位大学士进来过,今天,朕就破格让你进来。”

严庆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先前麦福给他的提点,此时,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通倭的嫌疑。

踏进精舍的那一刻,严庆心中涌动的,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无限的未来。

“世有三才,曰天,曰地,曰人。”

“朕知道,你身上有浙江通倭案的实情。”

“在司礼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它交出来?”嘉靖问道。

这些事情,在严庆看来,都是属于绝密,尤其是麦福去诏狱找自己时候,屋内就只有他们二人,但却没想到,皇上对此了如指掌,这让他心中既惊又佩。

严庆顿了顿,继续说道:“臣以为,此等大事,非皇上之英明,断不能洞察真相。”

这便是嘉靖说的,天地人三才之意。

天指的便是天子,洞悉一切。

地指的便是田有为的血书,上应天道,方能存,反之,则是逆天而行,不可存也。

而人指的便是麦福,尊天道,循地德为使命,成为了连接天与地的桥梁。

嘉靖继续说道:“李太白有诗云: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如今水往东南去,你可有解?”

严庆自是明白,东南抗倭才是现在朝廷的第一等大事。

“皇上,我大明开国以来,太祖高皇帝驱逐鞑奴,复习中华,分封藩王,藩王属地,百姓既要向朝廷缴纳赋税,还要向属地藩王交税,民生之苦,何其难也。”

“然藩王之地,却不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朝廷却还要给各地藩王补贴财政,弄的我大明朝如今是财政艰难,百姓怨声载道。”

“皇上是仙人下凡,难道对此视若无睹?”

严庆一番锥心彻骨的话,直击了嘉靖皇帝内心的深处。

“唐朝杜牧之有诗云: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前有宁王南昌之乱,现有楚王、蜀王霸占湖北、四川,我这个皇上...”嘉靖说着,不自觉湿润了眼眶。

严庆叩首道:“臣泣血上书,我大明朝藩王之弊,若再不整治,亡国有日了。”

“今日的你说的话,若是传了出去,没有人能护的了你。”嘉靖厉声道。

严庆明白,皇上责怪自己不该说这些话,而是关心自己,被那些藩王所害,因此他今天所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削藩!

然削藩谈何容易,康熙削三藩,差点把自己都给削没了,更何况那还只是三个异姓小藩王。

在大明朝的背景下,削藩的复杂性和风险远超历史上的其他朝代,明朝的藩王制度,自明太祖朱元璋时期开始,旨在利用宗室成员巩固边疆、维护皇室权威。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藩王的权力和封地逐渐膨胀,形成了与地方官员、士绅豪强以及中央朝臣的复杂关系网,这使得削藩成为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首先,藩王与地方官员及士绅豪强的通婚联姻,不仅加深了他们之间的利益绑定,也使得藩王在地方上拥有深厚的根基和广泛的支持,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意味着削藩不仅会触犯藩王本人的利益,还可能引发地方官员和士绅豪强的不满和反抗,进而导致地方的动荡和不稳定。

其次,藩王与中央朝臣的联系,使得削藩的决策很难通过,在中央,许多大臣可能与藩王有着亲属、师生或其他形式的私人联系,这些联系在决策过程中会产生影响,使得削藩的政策制定和执行变得更加困难,同时,削藩可能被视为对皇室宗亲的不敬,引发皇室内部的不满,从而影响皇权的稳定,说到底,削藩甚至就是再自毁臂膀,甚至是亡国之路。

再者,藩王在地方上与当地的士绅豪强联姻联亲,削藩可能意味着对地方经济的干预和调整,这不仅会触及既得利益者的蛋糕,还可能引发地方经济的波动,影响民生和社会稳定。

最后,削藩的军事风险不容忽视,到了嘉靖一朝,藩王拥有自己的军队和军事力量,贸然削藩可能会激发藩王的军事反抗,引发内战。

严庆和嘉靖四目相对良久,虽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时,麦福回来了。

“皇上,臣已经去了镇抚司,二十年的花雕也交给了陆绎。”麦福回禀道。

“好了,你下去吧。”严庆说了一句。

严庆一时竟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麦福说的。

“皇上让你下去。”麦福轻轻拍了拍严庆的肩头。

严庆方才明白,恭敬的磕了个头。

“臣告退。”

严庆退出了精舍后,嘉靖开口道;“这个人,你怎么评价?”

麦福沉思片刻,谨慎地回答道:“此人虽年少,却是个对主子忠心的人。”

嘉靖冷哼了一声:“这话说的一般,依朕看,此人乃是我大明朝的一把九天神兵。”

“送他去严嵩府上,今年让他在严嵩那里过年。”

“私下里给严嵩和严世蕃递句话,要是他们再举荐什么人去浙江,不用请旨,直接批红。”

“还有,给韦眷写信,江南制造局还有浙江市舶司都不要再为为难他,能帮忙就帮忙,做不了主的,让他给你写信。”

“朕精舍的门槛暂时不要换,就这么放着,告诉陆柄,让他从云贵亲手带一块木料来给朕换上。”

麦福没想到短短一个时辰,嘉靖皇帝会对这个严庆有如此高的评价,而且几乎每一道旨意都是围绕严庆下达的。

“是,奴才明白。”麦福点头回道。 第59章 简述明朝政治架构 本书有许多大段大段的地方,希望读者能够理解,确实是不好分的太细。

简单的把明朝从中央到地方的政治架构梳理了一番。

明朝官职设置按品级,自正一品至从九品,共分18个等级。

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三孤(少师,少傅、少保),为明朝中央最高级官职;三师为正一品,三孤为从一品,太子三师为从一品,太子三孤为正二品,以上官员位尊权重,但是一种虚职,是皇帝对大臣的加官和赠官。

明朝初期,中书省为中央最高行政机构,明太祖朱元璋为加强皇权,于洪武二十八年(1093)撤销中书省,自秦设立的丞相制度被废除。原中书省所辖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六部尚书实际上成为朝廷的最高的行政长官,其品位也由正三品升为正二品。

都察院是明朝中央的司法监察机构,明朝院、部权并重,院长官都御史与尚书平级,为正二品。

承宣布政使为明省级行政长官,明朝全国设有13个布政使司,而巡抚在明初为中央派出协调地方工作的官员,为临时的官职,任务完成之后,回朝复旨,职务也就自然取销。宣德之后(1426—1435),许多巡抚不再回朝,而成为一省最高行政长官。

正三品官员有六部侍郎(六部的副长官)人,通政使司(中央文件收发机关)通政使,大理寺(中央司法机关)卿,副都御史(都察院副长官),按察使司(省级监察机构)按察使。

从三品官员有承宣布政使司参政(省副长官),都转运盐使司(中央在地方的盐政办事机构)转运使,大仆寺(军马管理机构)卿。

明朝全国设159府,府的长官称知府,其官正四品。与知府同级的四品官还有:按察使司副使,大理寺少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四品以下六品以上还有参议、六部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员。

部门官职品级职掌说明

三公太师、太傅、太保正一品佐天子,掌国家政事。

三孤少师、少傅、少保从一品

内阁大学士(中极殿、建极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正五品皇帝顾问洪武十二年,废中书省,十五年设大学士。仁宗以后,其位渐崇,掌实际上的宰相职权。

六部(明代迁都北京后,另设南京六部)

尚书正二品明代六部除户、兵二部各十三司外,其它四部均各四司。

左、右侍郎正三品

各司郎中正五品

都察院

左、右都御史正二品掌监察、执法即前代的“御史台”。

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

左、右佥都御史正四品

十三道监察御史(末年为十五道)正七品掌巡按州县,考察官吏

总督(总理)

巡抚明之总督、总理、巡抚,均因事而设,以重臣任之。

翰林院学士正五品掌修史、著作、图书等

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从五品

侍读、侍讲正六品

修撰(史官)从六品

编修正七品

检讨从七品

国子监祭酒从四品掌教育行政

司业正六品

五经博士从八品

助教从八品

学正正九品

六科都给事中

(每科一人)正七品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查六部百官之事。六科为吏、户、礼、兵、刑、工。

左、右给事中从七品

给事中从七品

廿四衙门

十二监太监正四品掌皇帝宫中日常生活上的各项事务。以宦官掌之。

四司司正正五品

八局大使正五品

承宣布政使司

(地方)左、右布政使从二品掌一省之政明洪武九年废行中书省,分全国为十三承宣布政使司。为省一级的最高行政机构。

左、右参政从三品

左、右参议从四品

提刑按察使司

(地方)按察使正三品掌一省刑狱之事与“布政司”及管军事之“都指挥使司”合称一省中之“三司”。

副史正四品

佥事正五品

府知府正四品掌府之政明代改路为府,分上、中、下三等。

同知正五品

通判正六品

推官正七品

州知州从五品掌州之政

同知从六品

判官从七品

吏目从九品

县知县正七品掌县之政县分上、中、下三等。明之典史,典文移出纳,如县无丞、簿,则兼领之。

县丞正八品

主簿正九品

典史未入流

都指挥使司(都司)

都指挥使正二品地方最高军事长官明代在全国设十六个“都司”。

都指挥同知从二品

都指挥佥事正三品

卫指挥使司

(卫)指挥使正三品各“卫”,齐统于“都司”、“行都司”或“留守司”。

指挥同知从三品

指挥佥事正四品

千户所

(所)正千户正五品“所”统于“卫”

副千户从五品

明朝在江南的税收除了规定的数额,多出来的数额还要替折算还到南京,因此这里就涉及到国家征税的时候,是北京先留还是南京先留。

两个中央在财政上是平等的,北京收多了,就要给南京,反之也是一样,如果不给,以后两边就各征各的,导致老百姓要交两份,从而加重了百姓的赋税。

南京还可以拥有宣传政治思想,任命官员的权利,这也就是后来为何东林党能够崛起的原因。

嘉靖时代没办法,后来张居正手掌大权,依然没办法,只能眼看着江南地区官僚阶级日益壮大。

因此明朝虽然是中央集权的国家,但是到了嘉靖时代,一个朝廷,两个中央的矛盾已经变得无法调和,甚至矛盾凸显。

本书作者想学习《大明王朝1566》的风格,对于主角的塑造,就像整个大明朝一样,是一种很矛盾的叠加状态。

就例如淳安法场救人那一段,他的出发点并不是为了全心全意为了救被冤枉的百姓,他是为了他自己,只不过这二者有一个锁,把它绑在了一起,救百姓就是就自己,所以表现得那样大义凌然,只是在百姓的角度看来,这就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清官。

这就是作为事物的表面和意志的世界,它是分开的存在的,没有统一性。

一个中央集权的朝廷,四个方面才能完全诠释中央集权四个字:军事调度、人事任命、财政划分以及意识形态。

而当这些,中央都不能完全做主,需要和地方商量,甚至是妥协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中央集权面临崩溃了,这就是中国的中央集权政治亡国的内在核心。

还是非常感谢支持这本书的小伙伴,作者是新人,希望可以把这本书一直写下去,所以离不开小伙伴们的支持,如果有什么写的不好的地方,感谢各位书友的提醒,一定虚心学习,并且改正。 第60章 在严府过的第一个年 今年的腊月二十九,一场罕见的大雪悄然降临,将整个顺天府装扮成了一幅银装素裹的画卷。

每年严府过年,即便是严世蕃,都没有资格坐在严嵩的主位旁边。

而今天严嵩亲自拉着严庆的手,一起坐上了年饭饭饭桌。

严庆下首坐的便是严世蕃,严嵩对侧坐的是罗龙文和鄢懋卿。

饭桌四个角处,都站着一名侍女。

严庆注意到自己身后的侍女穿着粉红色的长裙,妙龄之年,神似自己的贴身丫鬟,梅香,而她所站的位置,离自己的距离是最近的,相当于专门安排来伺候自己的。

“来人,把我珍藏了三十年的绍兴黄酒拿来。”严世蕃冲着侍女说道。

“是。”侍女迅速而恭敬地答道,随即轻盈的退出。

鄢懋卿满脸微笑的说道:“美酒待等英雄饮,恰似美人待君赏,这三十年的绍兴黄酒,我可是求了东楼兄好久,也没喝上一口,今日,我等能够喝上一口,也是沾了锦年你的光啊!”

严庆赶紧起身冲着严世蕃躬身道:“大人如此抬爱,真叫下官受宠若惊。”

严世蕃一手轻轻抬住严庆作揖的双手,说道:“景修说的对,今天这酒就是为你严锦年开的。”

随着严世蕃话音刚落,侍女很快便抱着一坛古朴的密封酒坛走了过来,封泥上显露出岁月的痕迹。

严世蕃从侍女手中接过酒坛,扶着严庆的肩膀说道“来,快坐好,我亲自给你倒酒。”

在众人的注视下,严世蕃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放置于桌上,然后缓缓揭开封泥,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醉。

就连身后的侍女闻到这酒香味儿,身形都有些摇晃,似醉了一般。

严世蕃双手抱着酒坛,缓缓倾倒,酒液如同金色的丝线,落入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

“来,锦年,快饮了这杯酒。”严世蕃举起严庆的酒杯,递给了他。

“唉!这杯酒,下官以为当敬阁老才是。”严庆接过酒杯,却并未急于饮下,而是转而向严嵩举杯,面带诚恳之色。

严嵩见严庆双手举着酒杯冲着自己,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他轻轻摆了摆手,说道:“今日是家宴,没有什么阁老,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客套。”

严庆自是明白,严嵩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该有的礼节,自己一样都不能少。

罗龙文笑的满脸褶子说道:“阁老说的对,你要是不喝这杯酒,我们就只能坐着闻闻味儿了。”

严庆举起酒杯,仰起头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留下一抹醇厚的余味。

“好,锦年好酒量。”严世蕃拍了拍手,叫道。

严庆身后的侍女赶紧走上前,给严庆又倒满了酒。

可见严府的仆人都已经调教到了如此程度,回想他自己家里的人,也只有梅香一人能够做到如此吧!

不由得,严庆想到自己到京城已经数月了,不知家里境况,梅香那小丫头,怕是要哭的伤心了吧!

严庆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忧郁与思念。

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并未逃过严世蕃敏锐的观察。

“来,咱们一起敬老爷子一杯。”严世蕃举起酒杯说道。

“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众人齐声说道。

严世蕃喝完了酒,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转向严庆,私下里给严庆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微微点了点头,便上前给严庆斟酒。

“哎呀!”侍女一个不小心便将酒洒在了严庆的大腿上。

侍女立刻跪在地上,连声道歉,声音中带着慌乱:“对不起,大人,奴婢不是故意的,还请大人处罚。”

她的脸庞因紧张而泛红,恰似恰似一朵羞涩的玫瑰。

罗龙文和鄢懋卿相视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快带锦年去里屋,换条裤子,等会儿我再罚你。”严世蕃装模作样的怒骂道。

“是。”侍女缓缓站起身,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请大人跟奴婢过来。”侍女冲着严庆微微欠身道。

严庆站起来,冲着严嵩和几人拱了拱手,表示歉意,随后便同侍女走进了里屋。

严嵩面无表情的看着几人的表演,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似乎对这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严世蕃转过身,平静的说道:“来,戴老爹,吃鱼,这可是上好的鲫鱼汤,您多喝点。”

里屋内,严庆看着侍女在柜子里翻找着。

望着她那柳柳细腰,不由得想起了梅香每天伺候他梳洗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恍惚,心中泛起了一丝温柔的回忆。

但见这侍女翻找了许久,多半是没找到合适的。

“随便找一条就好了。”严庆想着总不能让别人在外面久等着自己,说了一句。

“大人稍等,梅莹很快就能找到,若是被少主子看见我没有伺候好大人,怕是梅莹又要受罚了。”

原来她叫梅莹。

梅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黑色长裤,关好了柜门,转过身来,冲着严庆说道:“让梅莹伺候大人更衣。”

严庆伸手摆了摆:“我自己换就好了。”

在明朝,侍女也是有内外之别的,像严庆家的梅香,就是属于内侍,负责主人的起居,而梅莹这种可以在外人面前伺候的,便是外侍。

虽然是外侍,但是这可是严嵩府的侍女,严庆怎么敢让她来伺候自己更衣。

“大人,少主子得有吩咐,梅莹不敢不遵命行事,若是回头少主子问起来,没有伺候好大人,梅莹怕是少不了要挨一顿打,扣这个月的工钱。”

不愧是严府的人,一个小丫头都能有如此犀利的口齿,说的严庆实在是难以忍心拒绝了。

“那就有劳梅莹姑娘了。”严庆身穿官服,自然是不能向一个仆人行礼的,他只能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梅莹拿着裤子,走到严庆面前,微微欠身,示意他稍作配合,然后蹲下了身子,

她伸出双手,在严庆的左腰的位置,小心翼翼解开严庆的裤子的系带,动作轻柔,以免弄坏了严庆的官服。

在解开系带的过程中,她不时抬头与严庆进行短暂的眼神交会。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换裤子的事情,但是有些人来伺候就能让你体验到那种超越事情本身的乐趣。

在确保不会弄皱严庆的官服后,梅莹先将严庆的官靴脱了下来,然后轻巧地将裤子向下拉了下来,同时,另一只手,将新裤子放到了严庆的脚前。

梅莹双手捧起严庆的右脚,将新裤子套进他的脚踝里,然后抬起左脚,也套了进去。

梅莹轻柔地向上提拉,确保裤子平整贴合,没有一丝皱褶。

将腰带系好以后,梅香用将裤子的每一道褶皱都被抚平这才站起身来。

严庆点了点头,便跟着梅香走出了里屋。

看到严庆从里屋出来了,严世蕃,便起身将严庆重新拉回了座位。

“梅莹,你过来,我罚你敬锦年一杯酒。”严世蕃似有些醉意的说道。

“是。”

梅莹走到桌前,给严庆斟满了一杯酒,然后从一旁又取了一个杯子,给自己也倒满了一杯酒。

“哎,这么喝哪儿成啊,得换个花样。”罗龙文在一旁调侃道。

严庆的目光投向了罗龙文,等着他的下文。

罗龙文呵呵一笑:“我看咱们就来个含章若华。”

含章若华是古人饮酒的时候一种游戏,需要人口含酒液的同时,吟诵诗歌或者跳舞之类的表演。

“这个提议好,这样吧,我也有个提议,助助兴。”

“阁老,您老人家的戏班子,让唱起来,岂不是更加有趣?”

鄢懋卿说道。

“好,景修这个提议好,我这叫人把戏班子叫来。”严世蕃指着鄢懋卿说道。

“来人,去后面把魏师傅叫醒,阁老要听他们唱曲。”严世蕃走到一侍女身旁轻声说道。

不多时,屏风后,便响起来水磨腔的西厢记唱段。

严嵩被这声音惊了一下,连连拍手道:“恩,唱得好。”

严世蕃冲着屏风后面喊道:“大点声,唱好了,阁老有赏。”

屏风后的唱腔便更加的洪亮起来。 第61章 诗文唱和言江南风情 “锦年是科举进士,就从锦年先开始。”

“这样,我来出个题目,咱们就以‘酒’为题,但诗中不准有‘酒’字,可好?”

罗龙文再次开口道。

“罗大人为难下官了,这又要含酒在口,作的诗中还不能沾酒字。”严庆轻笑着道。

“锦年莫要谦虚,更不要小看了阁老府上的丫鬟,跟着阁老,那也是耳闻目染,诗文皆通。”鄢懋卿站起来说道。

严庆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酒液含入口中,那清冽的液体在舌尖上打转,仿佛在唤醒他内心深处的诗意。

他闭上眼睛,任由思绪在酒香与月色中穿梭,寻找着灵感的火花。

片刻之后,严庆睁开双眼,眼中的光芒更加明亮,他缓缓吟诵道:“月色皎洁映长河,清风徐来荡心波。玉盘珍馐映皓月,笑谈间,意气风发少年时。”

由于嘴里含着一口酒,严庆的语速不快,尽量让自己的吐字清楚一些。

“好文采,好意境,好一个少年意气!”鄢懋卿闭上眼,脑袋晃晃悠悠的赞颂道。

严庆嘴里的在舌头上,火辣辣的感觉,他一时没忍住,咽下酒液的瞬间,那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而下,带来了一种独特的刺激感。

“哈哈哈。”几人见严庆吞咽着,脸上有些难受之意,都不约而同的笑了笑。

“梅莹姑娘,该你了,老夫亲自为你斟酒。”罗龙文笑呵呵的走到梅莹身边说道。

“梅莹多谢罗大人。”

梅莹闻言,微微一笑,她轻轻站起身,向罗龙文微微施礼。

“梅莹姑娘,你可要加油哦,我们都期待着你的佳作呢。”鄢懋卿在一旁笑道。

“严大人珠玉在前,梅莹可不敢与大人相比,献丑了。”

梅莹说完,端起酒杯,轻嗅那醇厚的酒香。

她轻轻抿了一口酒,含在嘴里,让那醇厚的酒香在舌尖上缓缓绽放。

梅莹轻声吟诵道:“月色倾城映碧台,微风拂柳带露来。金樽玉液映星辰,笑语间,红颜不逊少年才。”

“好一句红颜不逊少年才,严大人,看来今天这诗,梅莹姑娘是略胜一筹啊!”鄢懋卿说道。

严庆在一旁,亦是颔首微笑:“严某甘拜下风。”

严嵩突然开口道:“老夫也来出一题,你们几个都来试试。”

听到严嵩的话,场中气氛顿时一振。

严世蕃笑呵呵地说道:“好啊,老爷子也有兴趣,咱们今天就来陪老爷子好好玩玩儿。”

严庆拱手道:“请阁老出题,我等洗耳恭听。”

“老夫就以‘江南’二字为题,不仅诗中不能有江南二字,而且你们四个,得描绘出江南的四季,但也不能有春夏秋冬的字眼。”严嵩说完,瞅了瞅四人,笑的嘴角开咧。

严嵩的题目一出,场中顿时一片静默。

罗龙文和鄢懋卿对视一眼,眉头一皱,摇了摇头,低头苦思着。

严世蕃见几人都不敢吱声,哈哈笑道:“我有了,各位且听,人来水乡绿波荡,桃花笑颜迎风香。我这是桃花盛开的春天。”

“怎么样?”严世蕃说完,自是得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罗龙文双手一拍:“老夫也有了,风至荷塘清韵长,蝉鸣声里梦初凉。老夫这是荷叶田田,夏蝉鸣叫之声,声声入耳。”

鄢懋卿紧随其后:“稻浪金黄翻滚忙,丹枫似火映斜阳。我这是丹枫如火,稻谷飘香的秋季。”

二人说完,端起酒杯,互敬而饮。

“二位,这四季就剩冬天了,谁先来呀!”罗龙文坏笑着问道。

严庆看了一眼梅莹,见她闭着双目,若有所思。

“梅莹姑娘,想必心中已有了答案,就请梅莹姑娘为这江南四季的画卷添上最后一抹冬日的色彩。”

严庆心中一动,轻声道。

梅莹缓缓睁开眼睛,轻启朱唇:“银装裹素锦,万里雪皑皑。”

“霜雪覆青瓦,梅香入梦来。”严庆接过了梅莹的话,合道。

“这梅莹姑娘的诗中含了一个字‘锦’字。”

“而锦年的诗中,又含了一个‘梅’字。”

“老夫不得不猜想,你们二位,难道是在以诗传情?”罗龙文的话音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气氛。

严世蕃余光看了严嵩一眼,见老爹微微点了点头。

“江南女子多柔情,锦年去了浙江多时,难道就没有中意的女子?”严世蕃说道。

严世蕃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严庆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下官在浙江数月,辗转多地,皆忙于公事,未曾有闲暇去细细品味江南的风土人情。”

话说到这里,严庆心里大致已经猜到了严世蕃的用意,但是他不能表现得太过直白因此,他将话题引向了对江南风土人情的赞美,巧妙地回避了过于个人化的话题。

严世蕃摆了摆手道:“哎!我大明的官员不是道士,既然锦年不想娶妻,纳个妾总是可以的,梅莹在我严家多年,要是锦年看得上,不如就娶回家,做个偏房。”

又是美酒招待,又是美人入怀,看来严家父子让自己办的事,怕是不小,严庆心里暗自忖度着。

严庆站起身,冲着严嵩躬身道:“既然阁老肯割爱,那学生自然是不敢有半句推辞。”

严世蕃闻言,笑得更加开怀,连声说道:“好好好,英雄美人,倒是绝配。锦年才高八斗,梅莹亦是兰心蕙质,两人相得益彰,定能成为一段佳话。”

严嵩也拍了拍手道:“梅莹本就是浙江杭州人,这次随锦年回浙江,也算是回家了。”

严庆一怔,没听说皇上让自己回浙江啊?

罗龙文看得出严庆的不解,赶忙说道:“锦年还不知道吧,阁老已经向皇上奏请你出任南京户部右侍郎,这可是正三品的官职。”

严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严庆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他说道:“下官何德何能,竟能让阁老如此器重,更是蒙皇上如此厚爱。”

“锦年是科甲进士,本应进翰林院,结果只落了个淳安知县,大材小用了,如今出任南京户部右侍郎,这才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啊!”

严世蕃一番话倒是不无道理,大明朝升的比这快的还有不少。

确实没必要大惊小怪。

南京户部右侍郎主管江南各省的财政以及物资调配,倒是个肥的流油的差事,能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自己,看来严世蕃这次是想捞波大的,且看他如何说吧。

严庆拱手道:“下官定然不辜负阁老的厚望。”

严世蕃哈哈一笑,冲着罗龙文使了个眼色。

罗龙文赶忙说道:“这江南六省去年入库各类物资,折合现银,一千五百多万两,相比前年的一千八百五十万两,可是又少了三百多万两,如今国库艰难,锦年这次赴任南京,可是任重而道远啊。”

终于,这场大戏,到这里总算是点题了。 第62章 大明第一个夜之都 严世蕃拍了拍严庆的肩头说道:“老爷子听说你在淳安弄了一个打花会,便使得淳安的财政大为改善,胡宗宪在你那里学了半个月,对你也是赞赏有加。”

“阁老过誉了,下官只是整肃了一番治安,治安转好,市斤自然是欣欣向荣。”严庆淡淡说道。

罗龙文说道:“如今江南的财政愈发低迷了,尤其是现在沿海倭人骚乱,江南织造局和市舶司的船都没办法出海,原本每年上千万两的税收荡然无存,后来又禁海,朝廷的日子不好过呀!”

鄢懋卿长叹一口气“老夫曾在南京供职数年,见这市井萧条,百姓艰难,心中颇感痛心。”

严庆也不好说什么,这种事情也不是他这样一个小人物能够完全左右的,淳安的打花会,能改善一个县,却无法从根本上挽救整个大明朝。

严世蕃看着严庆说道:“如今朝廷派赵文华剿灭倭人,打通海路,不过是开辟道路罢了,胜败暂且不论,我大明朝不可能就指望着这一条路吧!”

看来这事儿是落我身上了?

严庆感到周围几双眼睛都落在自己身上,心里想着。

“恭聆阁老教诲。”严庆冲着严嵩拱手道。

“教诲谈不上,老夫曾想,这江南本是鱼米之乡,人口众多,物华天宝,理应是国家的粮仓和财富之源,然而,近年些年来,江南的繁荣似乎大不如前,你此番前往南京,除了处理户部事务,还应关注农业和民生,设法恢复江南的繁荣景象,老夫相信,以你的能力,定能找出问题所在。”

这是打算在江南进行改革啊!!!

严庆下意识的就想到了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不过一瞬间就被严庆自己否决了。

人家雍正是被逼到那份上了,才亲自下场搞改革,人家是皇上,我是个小卡拉米,张居正大权在握,都不得善终,我怎么能干的了这样的大事。

要是大刀阔斧的改革,最后不仅是老的没去,新的没成,搞乱了江南,别说自己阖家性命难保,怕是多少人都要因此而受到诛连。

自己还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例如学习申时行的缝缝补补的混子玩法。

严庆想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严世蕃见状,语气温和的说道:“此事也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成的,皇上已经准了阁老的奏请,改日阁老办大寿,会请六部九卿的堂官到府,到时候大家一起集思广益。”

酒桌上谈事,这倒是个好主意,更何况这种事情,上到中央,下到地方,牵扯众多,不谈谈,怎么能知道有多大阻力,不聊聊怎么能想好应对之策了。

“既然如此,下官自当遵命。”严庆点头道。

严庆重重拍了拍严庆的肩膀,郑重的说道:“不过咱们自己也得有个草案,今天正好含章和景修都在,都说说吧!”

罗龙文和鄢懋卿彼此对视一眼,额头上一条条黑线仿佛勾勒出他们内心的复杂情绪。

“这当家无非就是开源节流两项,江南的官员是否能够裁撤一些,沿途的驿站也是否能够缩减开支...”

罗龙文的话还没说完,严世蕃便抬手打断了:“你裁撤官员,人家难道不会说你是借机排除异己?更何况江南六省的百姓有七千万之巨,能裁掉多少?”

“江南的汛情年年都发,要是裁撤了驿站,这朝廷往来的公文怕是要耽误了大事了。”

“世蕃兄如此说来,看来节流是不可取了,只能想想开源。”

鄢懋卿主管盐务,自然明白这节流的难处。

“夏言这次搞什么改稻为桑,实际上就是兼并百姓的土地,这几年户部每年登记的田亩数量都在减少,这说明什么?大量的田土被那些人兼并了,士绅不纳粮,不交税,许多百姓也不得不卖身给那些人,也就成了佃农隐户。”

“景修的意思是打击兼并?”严世蕃眉头一挑说道。

严庆一听就万不可取,这不是改革之道,这是革命之路。

要是这样干,江南庞大的官僚集团能活剥了你。

改革难啊,既要得罪人,又不能得罪的太狠,既要破,还要立。

“官员和士绅动不了,那就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罗龙文嗟叹道。

严庆开口道:“我在淳安打击不法之徒,整肃吏治,倒是能弄到一些银子,但是杯水车薪,更不是长久之计。”

“放眼江南,常驻百万人口,往来的权贵、士绅还有商贾,多如牛毛,这条路走不通。”

“看来锦年心中已有计较,不如说来听听?”严世蕃见严庆双手握拳,似有决断,赶忙问道。

“刚刚鄢大人说的不错,江南财政日趋减少的根本原因,在于兼并土地严重,并非是江南无钱,而是这钱都流向了那些江南的权贵士绅,他们只进不出,整个江南的市场就是一片死寂,百姓也只会越来越穷,朝廷的税收也会减少,反而是富了他们。”

“锦年的意思是拿这些人开刀?”严世蕃说道。

“我大明朝自然是不能像土匪一样去他们家抢钱,更不能打着改革的幌子逼迫他们出钱,只有找个事由,让他们自愿拿出钱来,江南这财政的一汪死水便盘活了。”

鄢懋卿和罗龙文两人听着有些懵了。

感觉严庆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一样。

哪有什么事情能让别人自愿掏钱出来了?

明朝的这些士绅都是依附于朝廷的官吏的,而不是纯粹的资本市场,因此他们的利益和朝廷官员的利益是绑定在一起的。

如果不是因为政治上有什么好处,他们绝不会随便掏钱出来。

严庆哈哈一笑道:“江南是富饶之地,人杰地灵,更是商贾通衢之中心,只要有花钱的场子,难道还怕没有钱赚?”

“锦年的意思是开青楼?”鄢懋卿说道。

“大明律的确是不禁止这青楼买卖,但是如此做法,怕是会引起朝野非议啊,毕竟是烟花柳巷,登不得大雅之堂。”罗龙文提醒道。

“杜牧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之词。”

“白乐天也有护花使者之称。”

“秦淮河畔自古便是南京风月之所,怎么能说登不得大雅之堂。”

严庆说道。

言及至此,不得不让严庆回想到前世北京的天上人间。

小末怕是已经去了日本深造,安妮或许去去香港吧,玉婷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看来锦年是想丰富一下江南人的夜生活了?”鄢懋卿调侃了一句。

“禁夜本就是为了维护治安,控制人群,若是因此阻碍了江南人的斯文元气,下官看来,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下官以为,可在江南地区打造我大明第一个夜之都。” 第63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阁老,床已暖好了,您该休息了额。”

一个侍女走到严嵩身边说道。

严嵩扭头看了侍女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侍女欠了欠,便走了。

“阁老累了,那今日,我们就告辞了。”鄢懋卿站起身来拱手道。

“锦年这是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吧!”罗龙文问道。

其实严庆随他父亲,在京城过了好几个年了,当初为了能够把银子塞给人家,都是趁着过年前几天,趁着人家办年货的时候,绞尽脑汁的给人往家里送。

“罗大人可还真说着了,京城过年这些天儿的物价贵,家里虽然颇有资产,但老父亲还是希望能够回兴国老家过年。”

严世蕃抓住严庆的手腕,双眼闪烁着泪光:“锦年和我一样,都是江西人,今天,咱们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以后到了京城,咱严府就是锦年的家,爹,您看了?”

严嵩说道:“世蕃说的对,到了咱严府,就是回家了,府里的丫鬟、仆人都要按伺候主子一样,伺候锦年。”

“老爷子发话了,你们都听到了没?”严世蕃抬高音调,恨不得整个严府的人都听到一般。

严庆相信,严嵩说的话是真的,因为如果真有人如此礼遇自己,天下间真有人能不感动?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人在乎这群人是政客的身份,谁还会去考虑所谓的利益关系。

但就是因为这身官服,让穿着官服的人和没有穿官服的人,遇到别人对自己的示好和恩遇,耳边总是会想起一句话。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其实政客也是人,他们也有七情六欲,他们也有敢爱敢恨的一面。

“谢阁老。”

“学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阁老能否满足学生。”严庆拱手说道。

严庆话音刚落,严世蕃便斩钉截铁的说道:“锦年,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替老爷子答应你。”

“我家有个规矩,过年的时候,儿子女儿都要将老父亲扶着送回床上。”

“所谓以人为师,终身为父,阁老待学生如师如父,学生斗胆,想扶着阁老回房。”

“好好好!锦年,我和你一起,咱们扶着老爷子回房。”严世蕃大笑道。

严庆微微一笑,缓缓走到严嵩右侧,身子微微往右偏低,用右手托住严嵩的腰,左手抬住严嵩的咯吱窝,仿佛在对待一件无价的珍宝。

他和严世蕃,一左一右,扶着严嵩,缓缓向卧室走去。

“阁老。”

严嵩床上的两名暖床丫头恭敬地问候。

严庆和严世蕃轻轻地将严嵩的屁股扶到床上,暖床丫头赶紧托起严嵩的背,然后缓缓落在枕头上。

“阁老,您好好休息。”严庆站在床旁冲着严嵩鞠躬道。

严嵩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突然说道:“世蕃,给锦年多加一床被子。”

“放心吧,爹,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严世蕃说着,便示意两个暖床丫头伺候严嵩睡下。

严庆余光瞟了一眼,这两个丫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先要给严嵩暖床,晚上晚上要用自己的体温给严嵩暖脚。

出了严嵩的房门,严庆冲着严世蕃说道:“东楼兄也早些歇息,我先回房了。”

“严府院儿大,我亲自送你过去。”

严世蕃如此说了,严庆也不好拒绝,便应下了。

二人七弯八拐总算是到了房门口,严庆心里倒是对严世蕃挺感激,不然自己还真难找到自己的房门。

严世蕃说道:“锦年,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不必早起,酒席我安排好了,便让人来叫你。”

“诏狱待了多时,确实没睡过好觉,那就多谢东楼兄了。”

严世蕃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开了。

目送严世蕃的背影,如同一座坚实的山,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严庆回头扫了一眼这严府的后院,和自家院子倒是颇为相似,只是要更加精致和宏大一些。

推开房门,严庆一眼便看到了床上跪着一名女子,女子低着头,恭敬而静默,

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轻薄的纱衣,若隐若现,增添了几分神秘和诱惑。

严庆走到床边,女子才微微抬起她的头,清澈的眼神,含情脉脉,如同深邃的湖水。

“请让梅莹替大人宽衣。”梅莹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严庆静静地站立,任由梅莹为他解衣。

梅莹的双手轻轻搭在严庆的肩上,开始为他解开繁复的衣扣。

随着严庆的衣物一件一件被卸下,露出内衬的白衣。

严庆感到,梅莹替他拂去一天的疲惫,让他在这一刻,完全放松下来,

“你多大了?”严庆轻声问道。

梅莹微微一愣,随即轻声回答:“回大人,梅莹今年十八岁,从十四岁便进了严府。”

严庆不由得想起了家里梅香小丫头,也是十四岁进的自家门,现在二十了,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跟着我,怕是没有在这里安逸。”严庆坐在床头,望着梅莹说道。

梅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下巴微微垂下,轻声道:“能服侍大人,是梅莹的福分,梅莹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好大人。”

严庆嘴角微微翘起,右手缓缓抬起,手掌一翻,食指尖触及到梅莹耳边的秀发,手指向上游移,轻轻一挑,那玉簪便从发隙中缓缓滑落。

随着玉簪的落下,梅莹的长发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轻柔地垂落在她的肩头。

严庆身子往前,鼻子在梅莹耳旁嗅了嗅,那是一种淡淡的幽香。

梅莹的脸颊感受到了一股暖暖的鼻息,身子像触电似得,微微一颤,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谢谢大人。”

严庆缩回手来,从官袍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四四方方的信封来,然后走到了火盆旁。

看着眼前发红的火盆,严庆把心一横,将信封丢了进去。

信封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地被火舌吞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严庆站在那里,目送着信封化为灰烬,心里感叹一句:这可能是田有为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样事物了。

待信封燃烧殆尽,严庆转身走向床榻,然后躺在了床上。

梅莹心领神会,将两侧的珠帘缓缓放下。

珠帘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月夜下的细雨,诉说着无尽的情愫。

严庆看着梅莹玉珠如雨的挥洒着,他的思绪却已不仅在这方寸之地。

如此美妙的旋律,又岂能独享,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人欢,不如众人欢。 第64章 浙江有人慌了 “去年的改稻为桑黄了,好在咱们从管瓷器的老杨那儿弄了二十万两给赵部堂,不然这个年,我是没法过了。

陆光勋坐在火炉旁说道。

张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说道:“好在韦公公还是向着咱们的,当场让锦衣卫的兄弟当场就把那个严庆抓了,连夜就送往了京城。”

章侨这时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脸色十分的凝重,尤其是听到这二人叽叽喳喳乱叫的时候,心里就更烦了。

“我说章大人,自从那个赵贞吉来了浙江,可没少给您气受,您倒是说句话啊!”

“对,还有那个胡宗宪,到了我按察司,啥事不干,整天带着一帮人查这十几年浙江的案子,美其名曰清查旧案,实际上就是冲着我老陆来的。”

“任他们这么搅下去,这仗还打不打了?”

章侨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你们想怎么样?免他们的职?”

陆光绪大声喊道;“你是浙江左布政使,你也可以给朝廷上奏书,让他们俩停职。”

章侨瞟了陆光勋一眼:“你要是能够把我免了,我给你全家烧高香。”

“老章,你这是...”

陆光勋话说了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赶忙走到章侨身前。

“是不是京城有消息了?”

“是夏阁老的信?”

章侨长叹了一口气:“现在说不定,抓我们的旨意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陆光勋一怔,张翰也感到了事情不对劲,赶忙凑了过来,两人围着章侨,见他面色铁青,就知道多半是出事了。

“老章你快说吧,要急死我们啊!”陆光勋见章侨一个劲的直摇头,不说话,连忙催促道。

章侨抬头看了看身前的两人,低声道:“张佥进了内阁,而严庆到了京城,皇上让司礼监几位公公审问他,结果是淳安通倭的案子另有隐情。”

“现在仗还能不能打我不知道,咱们的命能不能保住,我也不知道了!”

陆光勋心里顿时忐忑起来,皱着眉头道:“皇上难道会相信严庆的话?”

张翰在房内急促的踱步着,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望向章侨:“淳安县丞田有为的死因,淳安县当时报的是畏罪自杀,你们说,会不会...”

陆光勋猛地一拍桌子,把章侨吓得一跳。

“咱们被严庆这小子给耍了,他肯定是逼着田有为把咱们都给供出来了,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可后来一点动静没有,就没当回事了。”

章侨也抬高了音调,手指头连连点着桌子:“好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万一严庆把田有为的供状给皇上看了,咱们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善后吧。”

陆光勋有些敢相信的问道:“你是说皇上会对夏阁老动手?”

“不对啊,赵文华都因为严庆的事情被撤了右副都御史兼漕运总督的职位。”

章侨双眼无神的瞅着陆光勋:“事情难道还不够明显?先是派了个高拱来浙江当巡抚,后来又调了赵贞吉当浙江右布政使,胡宗宪也进了浙江按察司。”

“高拱是张佥的人,人是却是徐阁老举荐的,赵贞吉又是徐阁老的学生,难道你还看不出来?”

陆光勋听了,也有些吃惊,不过并不完全同意章侨的说法:“我看不见得,他徐阶就是搬倒了夏阁老,内阁首辅的位置也轮不到他呀!”

“赵文华就是因为帮了严庆,所以才被徐阶弹劾,我看无非就是他们在上面斗法,刀虽然都砍向浙江,但未必能砍的到咱们身上。”

章侨闭上眼,摇了摇头:“你是不是认为赵文华吃了个大亏?”

陆光勋一时语塞,诧愕的望着章侨。

章侨用手在陆光勋面前轻轻一点:“赵文华才是聪明人啊!咱们在人家面前,那可真是萤火之光比皓月之明呀。”

张翰听着有点含糊了,想了一会儿也没明白,说道:“章大人,我怎么觉得您这意思有点含糊,您这话能不能说的再清楚一些?”

章侨抬头看向张翰:“还能怎么清楚?去年夏阁老在朝廷上力主西北战事要主动出击,国库本来就不富裕,西北又是个无底洞,皇上根本就不想陷入西北的战事。”

“江南制造局就在这个时候和西洋商人谈妥了三十万匹丝绸的生意,结果马上就出了倭寇大举侵犯东南沿海的事情。”

“如今西北的仗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起来了,而东南又不能不管,若是朝廷只想息事宁人,最多也就是杀几个贪官污吏,搜刮点军饷出来,要是朝廷下了决心,扫平倭人,那别说浙江,整个江南怕都是要地震了。”

陆光勋唏嘘了一声:“按老章你这个说法,岂不是咱们怎么都得牵扯进去呢?”

“原来我想着只要改稻为桑搞成了,替国库捞了银子,夏阁老在皇上那儿过了关,咱们也能过关,结果半路杀出个严庆在淳安搞了个什么打花会的买卖,现在淳安富了,胡宗宪也在建德照猫画虎,最后是他严阁老用人的能干,咱们都成了酒廊饭袋。”

张翰的头皮一下子就炸麻了,脸涨的通红,双眼冒着火光,双拳捏的嘎吱的响。

“那就只能釜底抽薪,把水全都给搅浑,他们要想动咱们,也要让他们这些人付出代价。”

陆光勋知道张翰是个狠角儿,有时候下狠手更容易快刀斩乱麻,扭头望着他问道:“你说,怎么搅?”

张翰点着头道:“不管怎么说,他严庆还是台州巡海佥使,台州营的沐天和战死,现在的台州营指挥使是严庆提拔的梁新超,而且戚继光也在那儿。”

“淳安不是还关着一个叫姿三郎的倭人?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咱们把台州的兵力布防图给他让他去给王直报信,台州一乱,赵文华的仗可就不好打了。”

陆光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有些瘫软,摇着头说道:“这可是一步险棋啊!做好了说不定能逼着朝廷改主意,但若是被人知道了我将台州兵力布防图泄露给倭人,我这个浙江按察使怕是要被诛连九族啊!”

“我仔细想过了,这事儿办起来不难,开年以后,浙江各县的堂官都会到杭州来,我拖住淳安知县文兴盛,你一个浙江按察使亲自去淳安,难道还提不出一个人犯?”

“只要台州兵力布防图到了王直手里,他肯定会立即动手攻陷台州,到时候咱们和台州知府鲁忠一起把责任全都推到严庆身上。”

张翰说的越发的起劲,章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老陆啊,就这么干吧!记住一定要密。” 第65章 夜游秦淮河 明朝南京的秦淮河畔,便是这里最为出名的风月之所。

画舫游船之上文人雅士晚风轻拂,举杯对月。

青楼酒肆之中才子佳人莺歌燕舞,谈笑风生。

正所谓“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

不由得让严庆此刻想到了原世的南京1912。

明朝各部衙门正月十六就开堂办公,而严庆算好了时间,正月十五便抵达了南京。

游船之上,严庆站在船头,背着双手,眺望着沿岸的风景。

胡宗宪坐在船中央,他的姿态显得更加悠闲,手中轻握着一杯酒,时而轻轻摇晃,时而轻抿一口,似乎在品味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二位大人若是有意,卑职也知道哪家的酒最香,谁家歌女唱的最好。”

说这话的便是坐在船尾的建德县县丞马宁远。

胡宗宪接到严庆的信函,邀他一起畅游秦淮河,于是胡宗宪带上了马宁远这位土生土长的南京人。

严庆说道:“曾听闻秦淮有女,字月娇,人称马四娘,因善画兰竹,故而得名湘兰。”

“大人真是见多识广,不巧,前面那房子便是马四娘的所居之处。”马宁远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指向一座精致的楼阁。

严庆和胡宗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见那楼阁在月色的映照下更显幽静雅致。

画舫渐渐靠近,楼阁的轮廓越发清晰。

马宁远轻声道:“二位大人若是有意,此处便可靠岸。”

严庆和胡宗宪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马宁远见状,便吆喝着船家靠岸。

船靠岸时,三人缓步而行,马宁远在前引路,不多时,便至湘兰居前。

这湘兰居一共三层,一楼是大众化的歌舞,二楼是独立的包房,三楼才是幽静的雅室。

严庆和胡宗宪自不必说什么,马宁远已经上前安排好了一切。

“二位大人楼上请。”马宁远说道。

随着脚步声轻响,三人步入了湘兰居的二楼房间。

严庆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在房间中缓缓移动,打量着房间的布局。

老鸨推开门,一扭一扭的走了进来满脸春光的说道:“三位是想听曲儿了,还是想要姑娘陪酒?”

一口浓重的扬州话,严庆愣了愣。

马宁远看出来严庆似乎有些听不太明白,于是小声道:“二位大人,妈妈是问你们是想听人唱曲儿还是想要姑娘陪酒。”

严庆笑道:“找几三个陪酒的姑娘来。”

老鸨自抛了个媚眼,笑呵呵道:“原来公子是外地的官儿,到我们秦淮河来耍,今儿个一定要伺候好大人,让大人尝尝咱们这里特色。”

严庆听了,夸赞道:“想不到妈妈的官话讲的这么好。”

“哎呦,瞧您说捏,咱秦淮河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南地北,各色人等,下有地痞流氓,中有豪杰富商,上有达官显贵,哪个没到我们这里来耍过呀!”

“大人您就请好吧,我这就给你们安排最好的姑娘。”

这老鸨说完,便立刻走出了房间。

严庆看这老鸨自己也不过是三十出头,打扮的花枝招展,走起路来宛若摆柳,倒也颇具风情。

胡宗宪一时还没明白,为何严庆要请他来这里,只好默不作声。

很快,七八个女子排成一排,随着老鸨的示意,轻移莲步,莺莺燕燕地步入房间。

老鸨问道:“各位大人,可有中意的?”

严庆的目光在这些女子之间流转,虽然打扮的是各具特色,无一不透露出湘兰居独有的风韵。

但总觉得多了些风尘少了些素雅。

老鸨也是混迹多年了,一眼便看出了严庆的心思。

“大人啊,要是不满意,你可以提要求的,我这里姑娘可不少,高矮胖瘦,从十六岁到四十岁的都有,总能找到大人满意的。”

听了老鸨的话,严庆说道:“不是人不对,是玩法不对。”

不只是老鸨,胡宗宪和马宁远也听得有些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老鸨自觉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一时没明白严庆说的什么意思。

“大人,您是想怎么玩?”老鸨轻声问道。

“像我们这种包房的客人,你们就应该安排私人订制的玩法,比如角色扮演之类的。”

“啊?”老鸨听了不自觉的叫了出来。

“就是你这个得有主题,还要有故事,然后房间的设计也要切合这个主题,这样才能吸引客人。”

严庆说着,转向胡宗宪问道:“汝贞兄,你可曾在何处遇到过一女子,让你流连忘返?”

胡宗宪的迟疑只是一刹那,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胡宗宪的迟疑只是一刹那,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他缓缓开口道:“曾有幸畅游西湖,在那里,却是见一位身穿绿装的女子,此女不仅容貌清新脱俗,更有一手令人赞叹的诗文,可惜我后来官迁建德,无缘再见。”

说着,胡宗宪赶忙倒了杯酒,喝了下去。

“妈妈可曾明白,这便是有情有景。”

老鸨似乎明白了什么,笑嘻嘻道:“公子如此高雅,小妇人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玩法,来我们这儿的王公贵族倒也不少,不过是喝酒唱歌,吟诗作对罢了。”

严庆话锋一转:“听闻妈妈这儿有一位善画兰竹的姑娘,人称‘四娘’。”

老鸨先是一惊,马上笑咪咪道:“四娘是我这里的头牌姑娘,她一不陪酒,二不唱曲儿,只作的一首好诗词,画的一手好兰竹。”

严庆自是明白这老鸨怕自己出不起钱,将腰间一块玉牌解下,轻轻掷于桌上。

老鸨一眼便看出这玉牌价格不菲,笑嘻嘻的捧了起来,在手里揉搓着。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叫四娘来陪公子。”

老鸨说完,便将手里的玉牌往胸口的衣服里一塞,生怕被人别人看到似得。

胡宗宪见老鸨姑娘都走了出去,开口问道:“锦年兄你官升南京户部右侍郎,何以带我来这种地方?”

严庆微微一笑道:“今日只管玩乐,不谈公事。”

胡宗宪见严庆如此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不然就扫了兴致了。

很快,随着房门缓缓打开,一道清雅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

一女子身穿素色衣裳,如同一抹清风拂过湘兰居的夜晚,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宁静与雅致。

在湘兰居的灯火辉煌中,她显得格外脱俗,仿佛是夜色中的一朵白莲。 第66章 江南官僚的销金窟 “湘兰小姐虽身处烟柳之中,却是濯清涟而不妖!”

严庆说着,目光停留在这素衣女子的身上。

马湘兰微微欠身:“回大人,小女子不过是个风尘女子,担不起大人的小姐二字。”

严庆微微一笑:“我们三人也是慕四娘笔下的兰竹而来,不知道可否有幸,请四娘为我一展丹青。”

马湘兰轻启朱唇,缓缓道:“大人,这兰竹又分清雅之姿,亦有傲骨之态,不知大人想要四娘画哪种兰竹?”

“北方兰竹坚韧雄浑,南方则细腻柔美,既是在江南,就请四娘以兰竹一展这江南风情。”

严庆说完,马湘兰便微微一笑,走向案台。

马湘兰取笔在手,凝神静气,只见她手腕轻转,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一道道流畅的线条。

她以墨色深浅变化,巧妙地勾勒出兰竹的轮廓,又以淡墨渲染,让画面呈现出一种淡雅而清新的江南韵味。

随着马湘兰的笔触逐渐展开,一幅江南兰竹图跃然纸上。

画中的兰,姿态柔美,仿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画中的竹,枝干挺拔,叶片细腻,透露出江南特有的温婉与坚韧。

不消多时,一幅江南兰竹图便在马湘兰的笔下悄然成形。

“汝贞兄,一起去欣赏一下四娘的雅作。”

“请!”

严庆笑道。

“请!”胡宗宪也拱手道。

严庆看着桌案上的画作,兰与竹的形态栩栩如生,仿佛能够从宣纸上跃出。

马湘兰欠身道:“湘兰斗胆,敢请几位大人替这兰竹题词。”

严庆和胡宗宪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马宁远赶忙说道:“二位大人都有金榜之才,下官就不献丑了。”

严庆看着胡宗宪说道:“汝贞兄,你先请。”

胡宗宪微微一笑,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凝视着画中栩栩如生的兰竹,胡宗宪沉思片刻后开口道:“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春风。绿竹猗猗立,清风徐来时。”

“这位大人过奖了,四娘在这里谢过了!”

马湘兰说完,便对着胡宗宪欠了欠身子。

胡宗宪坏笑着道:“怎么样锦年?快让我们一听你的佳作吧!”

严庆眉眼一翻,闭上双目,吟道:“南竹卧深闺,不闻世事喧,锦年才子笔,诗画两相辉。”

马湘兰听了严庆的题诗,微微沉吟了一番,没有开口。

胡宗宪脸色一变,看了马宁远一眼。

“湘兰小姐,二位大人还有要事商量,您这边请。”

马宁远连忙送走了马湘兰,自己出去后,便在门口站着。

胡宗宪郑重的问道:“锦年,你这是诗中之意,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阁老的意思?”

严庆微微一笑:“我说是皇上的意思,你信?”

“看来你这次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

胡宗宪顿了顿,继续说道:“难啊!”

“有些事,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做成...”

严庆打断了胡宗宪,直言道:“但如果没有做的话,就永远也做不成。”

胡宗宪反问道:“这与你今日约我来这秦淮河畔又有什么关系?”

严庆厉声道:“汝贞兄,你看这秦淮河畔,水色连天,柳絮飘飞,自古便是销金窟,但这里赚的每一分钱,又有几文能进国库?”

“我大明朝南北皆有战事,河南、四川又有那么多地方遭灾,但为何钱只能从京城往外流,南直隶报的账,每年都是刚好够线,他南直隶就这么穷?”

“今日邀汝贞兄至此,实是有一事相商,关乎民生大计,关乎我大明江山社稷之稳固,严庆自问不过是个户部右侍郎,此事非我一人所能扭转,但若得汝贞兄相助,便有了一线希望。”

胡宗宪从严庆的表现中也看出了端倪,天下士绅本是一家,皇上本就是是拉一派,打一派。

而现在皇上是真想对江南动手了,如果直接下旨必然会引起江南士绅的强烈抵抗,

所以就拉拢严阁老,将严庆作为一颗钉子嵌进南京户部。

只要敲开了南京的保险柜,东南的战事的军需便有了着落。

“你想怎么做?”胡宗宪开口道。

“南京并非无钱,然这钱都被江南的士绅掌握着,要撬开这些士绅的小金库,就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把钱掏出来。”

胡宗宪沉声道:“南直隶巡抚王学夔是徐阁老进内阁后推荐的第一位巡抚,皇上当场就准了他的奏。”

胡宗宪的意思严庆明白,王学夔和徐阶一样,都是江南士绅的代表,现在浙江巡抚是高拱,浙江右布阵使是赵贞吉。

若真要对南京下手,不敢担保徐阶和张佥不会联手,这样算起来,严嵩上有夏言,下有徐阶和张佥。

难啊!

严庆开口道:“若是先立而后破了?”

“嗯?何为先立而后破。”胡宗宪问道。

“扶持商人,重新整合江南的市场,然后...”

“你这不是以商乱政?”胡宗宪愤愤道。

严庆嘴角微微翘起:“这么大块肉,我一个人也吃不下,若是把江南织造局牵扯进来,那就是替皇上办差了。”

“我能帮你什么?”胡宗宪问道。

严庆说道:“替我在浙江看着陆光勋。”

“你是怕他把淳安通倭的案子翻出来?你是被镇抚使的陆大人押往京城的,司礼监的公公也都审问过你了,皇上也亲自下旨升了你的官,他们还能拿这个案子做什么?”

“皇上是升了我的官,但并没有下旨赦免我的罪,若是真有一天,皇上不得不向那些人妥协,便会拿我严庆第一个开刀。”

“我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的事情,我想他们多半是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想好了,将淳安的那些桑农送去台州参军,只要他们有了军功,通倭的事情,便怎么样都算不到我身上,彻底断了他们的路。”

胡宗宪听出了严庆话中的意思,说道:“你是怕他们先下手杀人灭口?”

“淳安知县文兴盛虽然是我举荐的,但他一个人扛不住陆光勋和张翰两个人,在浙江,能帮我的,就只有你胡汝贞。” 第67章 台州沦陷 嘉靖二十一年正月二十。

营帐外暴雨连天,如同天公在宣泄着对人间纷争的不满。

赵文华坐在桌案前,目光凝重地扫过高拱送来的公文,每一段文字都如同利刃,割裂着他的思绪。

随着雨声的加剧,他的脸色却愈发的阴沉,仿佛连营帐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十天时间,你们只送到了半个月的军需,叫我这仗怎么打?”

解运官听了这话,抬起头答道:“末将只是奉高抚台的命令,十日内将军需送达,至于其他的,末将一概不知。”

“你先带着你的押运官兵去休息吧,等会儿我有回文给高抚台。”

解运官磕头道:“是。”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赵文华听着帐外的雨声愈来愈大,闭上眼自言道:“清流误国啊!”

“来人!”胡宗宪猛然大声喊道。

一个湿淋淋的将官从帐外走了进来。

赵文华命令道:“你立刻率领两千人马驰援台州,若是台州守不住了,告诉戚将军撤回大田坚守待援。”

将官大声回答应道:“是!”

帐外一名亲兵走进了大营内,看见赵文华正举着油灯盯着帐幕上的地图。

“部堂,胡宗宪派人送信来了。”

赵文华淡淡道:“嗯,是臬司衙门的人?”

亲兵答道:“不是,他说是胡宗宪的门人,叫唐顺之。”

赵文华一怔,慢慢转过身来,将手里的油灯放回了桌案上。

“你让他进来。”

“是,部堂。”

亲兵队长出了大帐后,亲自领着唐顺之走进了大帐。

唐顺之全身都湿透了,他一见赵文华,便跪了下去:“拜见赵部堂。”

赵文华望着唐顺之,见他久久没有抬头,也不说话。

“你先出去吧。”

“是。”亲兵答道,便走出了大帐。

这时唐顺之才抬起头来说道:“部堂,胡大人说,正月十六,浙江按察使陆大人亲自去了淳安,将关押在淳安县大牢里的那个倭人姿三郎提走了,但并没有带回臬司衙门。”

赵文华脸色立刻变得很震惊。

唐顺之紧接着说道:“押运军需是高抚台的命令,但护送的官兵都是臬司衙门抽调的。”

赵文华缓缓站起身来,向着帐门走去,一直走到了雨幕之中。

一旁的亲兵见赵文华走了出来,赶紧上前,撑起了伞。

赵文华大手一挥,将伞打落在地,任由着风雨吹打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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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二十一年二月,立春。

在台州城外。

倾盆暴雨如同天公震怒,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浓烟滚滚,从海面一直蔓延至城郭。

倭寇的火炮已经从海面的战船上搬了下来,架设在了岸边的寨栏之中,数十台火炮连续向陆上戚继光的阵地进行火力覆盖。

炮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了一片血红,每一发炮弹的落下,都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生命的脆弱。

面对如此猛烈的炮火,戚继光亲自率领着部队,在前沿阵地抵抗着,他深知,台州的安危,乃至整个东南沿海的稳定,都系于这场战役的胜负。

戚继光迅速调整阵型,命令士兵利用地形掩护,同时组织精锐部队对倭寇的火炮阵地进行反击。

“弓箭手准备,待我命令,向敌方火炮阵地射击!”戚继光的声音在炮火轰鸣中显得格外坚定。

“将军,开炮吧!再不开炮,我们就守不住了。”

戚继光拿起千里镜看着:漫天的火光在雨帘中穿梭着,战船上的大明百姓被倭人陆续赶了下来,全都跪在了阵地的最前沿。

放下千里镜,戚继光沉默了。

一群兵卒叫嚷起来:“将军,不开炮我们打不赢啊!”

司炮把总大吼道:“闭嘴,倭人拿百姓当挡箭牌,你们让戚将军怎么开炮!”

“报!将军,城内也出现了大股倭寇,鲁知府正在率兵抵抗。”

“报告戚将军,台州城外的营寨也被倭寇攻破了。”

几名斥候同时来报,戚继光缓缓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来。

他脸颊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无法分辨。

倭人见戚继光不敢开炮,他们却更加肆无忌惮的加强了火力,逐渐将炮台往前推移。

海面上的水师战船在倭寇猛烈的炮火下,已有多艘被击沉,被迫撤退至安全水域,形势一度陷入被动。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司炮把总指着海面大声喊道:“将军你看,起雾了。”

戚继光双眼一睁,凝视着大雾与黑烟交织的海面,心中迅速盘算着新的战术。

“命令水师百户牛犇用快船冲向倭船,就是撞,也得给我把倭船撞沉。”

“所有人上刺刀,随着大雾,给我冲上去,冲入倭寇阵地。”

戚继光果断下令。

随着戚继光的一声令下,台州营的士兵发起了反击。

司炮把总喊道:“将军你看?那是?”

海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如同一层神秘的面纱,将战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戚继光紧握千里镜,透过雾的缝隙,依稀看见三条船上,几十名勇士手持钢刀和竹篙,如同破浪的孤舟,率先冲向了倭船。

倭船高大而威猛,如同海上巨兽,而三条船明显矮小,仿佛海浪中的一叶扁舟。

明浩将大刀别在腰间,准备在靠近倭船的那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攀爬而上。

戚继光大声喊道:“快!命令水师往倭船两侧开炮,掩护他们。”

“是!”一队官应声道。

一场近身肉搏战随即爆发,倭寇虽然人数众多,但在突然的袭击下,一时间乱了阵脚。

明浩和数十名勇士冲上倭船,刀光剑影中,海面上回荡着勇士们怒吼和倭寇的哀嚎。

“杀贼,杀死你们这些倭人!”

明浩的呐喊,如同破晓的钟声,穿透了战场的迷雾。

他身边的人似乎都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甚至整个台州营的士兵都受到了鼓舞。

“出击!”

“冲上去,杀贼!”

台州水师上的将官也都呐喊着发出了命令。

然而,战斗的残酷并未因勇气的增加而减少,倭寇的火炮依旧猛烈。

“将军,台州城内的倭人已经从背后杀了过来,台州知府鲁大人也身受重伤,指挥使梁新超阵亡。”

一名将官汇报到。

“戚将军何在!戚将军何在!”一将官骑着马在阵地里穿梭。

“我是戚继光。”戚继光大喊道。

“戚将军,赵部堂有令,台州营全体撤退到大田,坚守待援。”骑马的将官冲着戚继光大声喊道。

戚继光见两侧的倭人也逐渐登陆,正在驰援正面战场,立刻做出了决断:“全线撤退。”

一名将官大声问道:“什么?将军,这个时候撤退?”

戚继光一把将他扯了过来:“你自己看,左右两侧的倭人,已经围了上来,再不撤退,就完了。”

“戚将军有令,全体撤退!”司令将官拿出令旗挥舞着。

明浩远远地看着台州营的士兵居然退了,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这时一名水师兵卒冲到他身前:“兄弟,戚将军命令撤军,你快带着你的兄弟跟我们走!”

明浩气喘吁吁的大喊道:“我不走,我要杀倭寇。”

水师兵卒一把拉明浩的衣服:“当兵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命令,别废话,快跟我走。”

明浩身旁的兄弟也望着明浩大喊道:“别忘了来之前,严大人的嘱托,他让我们来投奔戚将军的。”

“走,兄弟们,跟着台州营的官兵兄弟撤退。”明浩犹豫了片刻后,大喊道。

明嘉靖二十一年,在倭人猛烈的炮火中,台州沦陷了。 第68章 互相试探 嘉靖二十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南京有名望的士绅和五品以上的官吏会一起到秦淮河参加祭祀活动。

南直隶巡抚王学夔更是不能缺席,届时将亲自参与祭祀,祈求龙王保佑南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王学夔的马车走在最前列。

就在车队出发之际,王学夔叫住严庆。

“严大人,初来南京,可愿同老夫同乘?”

严庆眼珠一转,拱手说道:“正想向抚台大人请教。”

王学夔是南直隶巡抚,马车规制是双马并驾,车厢最多可以容纳四人。

严庆便坐在了王学夔的左侧,看着王学夔,没有率先开口。

马车行至不久,王学夔言道:“严大人初来南京,这南京户部的账,可有看过?”

“前几日度支郎中崔政已经将去年和前年的账做了出来,去年江南六省入库折银一千五百八十三万两,前年入库一千七百三十万两,按规制,应有八成需上缴京城。”

“皇上和内阁都等着这笔钱在。”

“然我南京这些年的税银也是越收越少了!”

王学夔说着,叹了口气。

东南抗倭,全国那么多地方遭灾,当然更重要的是,皇上他老人家自己的宫殿还要盖。

怎么能不缺钱!

严庆点了点头答道:“我问过度支郎中崔征,连续八年,从嘉靖十二年开始的一千九百百十万两,下降到如今的一千五百八十三万两,锐减了四百多万两。”

“老夫听闻你在淳安弄了个打花会,便救了淳安一县的财政。”

严庆微微一怔,王学夔突然提到这事,是想说什么?

“抚台大人过誉了,小打小闹而已,算不不上救了一县。”

“江南原本是朝廷的税收重地,尤其以南直隶,浙江两省为甚,如今确实大不如前了。”

“原本江南制造局和市舶司的船还能出海,与西洋诸国做生意,能为江南税收提供两千万两以上,后来东南闹了倭患,朝廷封了海,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了。”

“老夫虽是江西人,但却在南京干了快二十年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有感情啊!”

王学夔说着,脸上既有哀伤的真情,也有可奈何之意。

严庆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了,政治家最擅长的就是掏心掏肺,他不会因为王学夔这几句看似真心的话,就把自己的心肝也全掏出来。

严庆正襟危坐,装着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看着王学夔。

王学夔摆了摆手,笑呵呵道:“老夫失态了,严大人莫要取笑老夫。”

严庆拱手道:“抚台大人身系江南百姓,下官极为敬佩。”

“但有驱使,下官定然尽力。”

“谈不上什么驱使,就算是老夫请你为我江南谋一条出路吧!”

“如今赵文华正在同倭人作战,但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打不打的赢,都很难说,我想着总不能等着别人来救咱们,我们得自谋出路啊!”

严庆微微一皱眉,这王学夔不是徐阶的人?

他这一番话,说到底就是想改革啊。

甚至可以说是自己革自己啊!

严庆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三品的南京户部右侍郎,这么大的事儿,王学夔怎么会找自己商量。

他在试探自己?或者想通过自己的态度,来揣摩京城那边的态度。

想到了这一点,严庆心里也有了主意

王学夔见严庆眉头越来越紧,摆了摆手道:“老夫也是随口一提,严大人若是觉得为难,就当老夫没说过这事。”

“当然,听闻严大人在京城和严阁老以及六部九卿的堂官都有交集,若有什么创收的办法,可不能藏着掖着呀!”

“抚台大人言过了,严阁老是念及下官是江西人,在京城没什么落脚之处,所以才让下官暂住阁老府上,六部九卿的各位大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哪有谈过什么创收之法啊。”

官场上就是这样,即便公开的秘密,你也不能随便承认。

“不过,这当家无非也就是开源节流,江南的市场以丝绸、瓷器为主,亦有青楼、赌坊为辅,若是能整合一番,倒是能为江南增加不少税银。”

严庆说这话的时候,一直观察着王学夔的反应,他想知道王学夔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严庆下意识的觉得这个王学夔并不是在试探自己,而是想利用自己打破一些什么。

“抚台大人可能不知道,下官家里也是世代商贾,如今下官到了南京这样一个繁华之地,家里人也想来此处经营一番,还请抚台大人指点迷津。”

“严大人来了南京以后,还没有去过秦淮河畔的月江阁吧。”王学夔话锋一转,说道。

“倒是听说过,月满秦淮水映阁,轻舟一叶荡江波。”

严庆话音刚落,王学夔笑道:“月江阁的老板姓徐。”

严庆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莫非是内阁徐阁老的产业?

“严大人若是有暇,月江阁的徐老板倒是个可交之人。”

“多谢抚台大人指点。”

“我可没有指点什么,徐老板也是个大忙人,严大人能否见到徐老板,老夫也不能保证。”王学夔笑呵呵道。

王学夔这位南直隶巡抚话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他现在想要打破整个江南地区现有的格局,他也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消息,但是闹出了事儿,你自己担着,他只是用你达到他的目的,不是你的盟友。

够了,对于严庆来说,能够得到一个南直隶巡抚的支持,这无疑为他来到南京的使命提供了莫大的方便。

如果这样自己还不能替朝廷撬开江南地区的保险柜,那他真就可以回家抱孩子了。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大人,秦淮河到了。”车夫在外说道。

王学夔望着严庆说道:“老夫今天要代表南京官员拜祭龙王,严大人,你同老夫一起吧。”

严庆知道,这就是王学夔对自己的一种无声的支持。

“下官谨遵抚台大人的吩咐。”

严庆说完,便扶着王学夔下了马车。 第69章 楼群伟主动示好 从秦淮河回来,严庆便赶回了户部。

经历司文书楼群伟便迎了上来。

“严大人,您的公事房已经打扫出来了,卑职带您过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其他的需要。”

严庆没吱声,便跟着楼群伟走着。

楼群伟侧着身子,边带路边说道:“大人在南京的府邸也安排好了,您的家人也接到了,下了值就可以过去。”

“辛苦!”

严庆简单的说了两个字,楼群伟的脸上便笑的更加灿烂了。

“大人,您的以后的出行时的护卫和随官如何安排?”

一般来说明朝堂官身边的驾驶员、警卫员、秘书都是由通政使司安排的。

但是哪个领导希望别人通过这种方式来自己身边安插眼线,因此一般都会通过各种方式,用自己信得过的人来当这三个差事。

严庆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楼群伟,嘴上说道。

“楼文书是哪里人?”

“回大人的话,卑职就是南京本地人。”

“何等功名?”

“卑职是嘉靖十六年的进士。”

“哦?楼文书可曾任过他职?”

楼群伟答话道:“嘉靖十七年,曾在福建古田做过一年的知县,后因倭人骚乱,政绩不佳,被免职发放南京,空了半年后,补任了这南京户部经历司文书的差事。”

严庆也是觉得奇怪,才如此刨根问底。

一个进士出身的人,怎么会混到经历司去的。

经历司相当于办公室机构,负责安排领导的日常办公,一般都是没什么功名,但是有一定办公能力的人选择去的地方。

“有个叫月江阁的地方你知道?”

楼群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道:“卑职知道,大人是想去?”

“这个月江阁的老板是什么人?”

“回大人,月江阁的老板叫徐年,是当当朝阁老徐阁老的家里人。”

听了楼群伟的话,严庆低头沉吟了片刻。

“大人,徐年的月江阁是秦淮河最大的青楼酒肆,整个南京大小官吏几乎都去过,您若是想去,卑职可以安排。”

“你来给我当副官,愿意?”

楼群伟微微一愣,随即满脸兴奋之色。

“大人如此抬爱,卑职定然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楼群伟说着,便赶忙跪了下去。

“这样,我马上用印,你拿着我的手令去经历司把你调派过来。”

选一个秘书从来都是需要深思熟虑的,但是严庆眼下身边没有熟悉的人,

看这楼群伟这人倒是机灵,而且还是个进士出身,善加使用,或许是个不错的帮手。

“本官的随官还有几名空缺?”

楼群伟想了想后答道:“大人是南京户部右侍郎,可以有一名主事和一名郎中。”

两人很快便到了公事房。

严庆站在门口扫视了一眼,

打扫的很干净,而且桌子、椅子还有花花草草一看就是刚搬进来的新的。

一共分内外两层,里屋是自己的,外屋便是随官上职的。

“经历司文书是几品?若是我想安排人,有什么办法?”

楼群伟答道:“经历司文书是正七品,而且需要有一定的文案处理能力,而且安排的人不是我们南京户部下属官员,那么都需要南京吏部的公文。”

严庆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知县是没办法调任经历司文书的了?”

楼群伟点了点头:“这个要看是什么县了,上县知县是从六品到正七品,中县知县是正七品到正八品,下县知县是正八品到正九品。”

严庆说道:“浙江淳安知县是正七品。”

“品级上没问题,但是从浙江调任南京,需要南京吏部的公文。”

严庆点了点头,看来自己得找严世蕃帮忙了。

自己虽然是个正三品的南京户部右侍郎,但既不是南京本土出身,在南京又没有靠得住的盟友,想安排个人还真是不容易。

“本官现在就写手令,你拿去办。”

“还有护卫的事情你去安排。”

楼群伟双手接过严庆的手令,捧在手中,脸上乐开了花一样。

“是,下官马上去办。”

楼群伟躬身告退以后,走起路来时,仿佛脚下生风,步伐轻快了许多。

嘉靖十六年的进士,如今只混了个经历司文书,可以说是毫无建树。

没有背景、家里没有财富,谁会提拔你。

给你个知县,不知道多少人都盯着你了,只要你有一点点问题,瞬间就把你扒拉下来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楼群伟认为跟着严庆,即便品级未变,也不过是个随官,但是严庆二十多岁出头,从七品知县一跃而成五品佥使,现在又出任正三品的大员。

那肯定是有大背景的,而且肯定是身负紧要使命,一旦跟着他完成了使命。

严庆自然是更进一步,他也会水涨船高,跟着升官。

这就是权利的魅力。

随意几笔,便可以彻底改变多少人一生的命运。

坐在太师椅上,严庆眉头紧锁。

看来是时候给严阁老写一封信了。

这就是身份的变化,以前的严庆虽然挂着严党的名,其实人家根本就瞧不见自己,而现在,便可以以问安信的名义向领导汇报自己的思想工作,一定要字斟句酌,

既要表达对领导的关心,也要表明自己坚定不移,誓死追随的决心。

半个时辰,严庆总算是完成了这封信,毕竟是第一次给严阁老写,得写出一些水准。

严庆拿出烤漆将信封密封好后,便等着楼群伟回来。

很快,楼群伟便回来了。

“大人,经历司那边的手续已经开始办了。”

严庆点了点头,然后把信封递给楼群伟。

“这封信拿去发驿馆,火速送往京城。”

楼群伟只是看到信封上六个大字“敬呈严阁老钧启”便是骇然心惊。

看来自己判断的没错,自己眼前的这位上官是严阁老的门生。

而且能够让自己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这足以说明,严庆对自己的信任。

我楼群伟也是严党一派了!

看来以后得更加用心伺候好这位上官。

我楼群伟的前途便是一片大好。 第70章 你先下水 京城,大学士严嵩府邸。

严嵩依旧躺在那把紫檀木摇椅上。

摇椅旁的桌案上放着严庆送来的书信。

今天的严府格外的热闹。

除了严世蕃、罗龙文、鄢懋卿以外。

还有大理寺卿李爵。

通政使韩仕英。

礼部尚书杨博。

几人都微微低着头,时不时抬眼瞟严嵩一眼。

“今天老爷子把大家叫来,就是为了南京的事情。”

“锦年的信,你们也都看了,大伙都说说。”

严世蕃坐在严嵩左手边,率先开口道。

“南京有钱啊!”韩仕英说着摇了摇头,似有些嘲讽之意。

鄢懋卿恶狠狠的说道:“南京那边就是一群狗杂碎,我两次去两浙收取盐税,每次也就收到一百多万两,可见我大明盐政的钥匙都在南京那帮人手里攥着了。”

杨博和李爵二人听了没有说话。

严世蕃一拍桌子大骂道:“他们手里少说也有几千万两,现在东南抗倭已经是决战之势,他们竟然视若无睹。”

罗龙文缓缓开口:“这事儿,和徐阶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那还用说,南直隶巡抚王学夔就是徐阶举荐的。”

严世蕃话音刚落,严嵩便开口了。

“这事儿未必是这样啊!”

“嘉靖七年,老夫官拜南京礼部右侍郎,那时候就知道南京这些官员的脾气,徐阶能入阁,也是多亏了他们在背后使劲啊。”

“老爹的意思,徐阶和南京是做了笔交易?”

李爵这时开口道:“下官这就写奏疏,弹劾他们。”

“嗯,说得好,光你一个人上书不够,我这就去找几个御史,对,还有翰林院的人一起上书弹劾。”

严嵩眼皮一抬,瞥了一眼严世蕃这副跳脚的样子。

“大明朝是皇上的大明朝,不是我严家的,你这么做,是想把大明朝搞亡了?”

严嵩冷哼了一句,严世蕃方才闭了嘴,坐回位置上。

“大明朝从太祖爷,成祖爷开始就是北京的钱归北京,南京的钱归南京,你们这么做是想说太祖爷和成祖爷的不是?”

“你们若是硬逼着人家出钱,那不就是让人家当了婊子又立牌坊,一分钱不赚,都上交给你。”

“严世蕃,你上个月又娶了一房姨太太,你怎么不把娶女人钱拿去赈济灾民,拿去给元质做军饷?”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圣人的话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严嵩一番话表面上都是冲着严世蕃去的,实际上,这在座的哪一位又没有份儿了。

一个个都面红耳赤,低着脑袋。

“严庆的信,我下午看了好几遍,还真觉得他有些老成谋国之言啊!”

严世蕃不服气的顶了一句:“他能说出什么老成谋国的话来。”

“那按你的意思,是不是准备派兵把那些人都抓起来,把他们的家都抄了?”严嵩说完笑了笑。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让南京自己出钱出粮,拉出一支队伍来,去增员东南抗倭。”

“呵呵,你是指望他们自己养军,几十万人马的队伍,等打完了仗,这军队是姓朱了还是姓严?”

“大礼议事件,才过去了十几年,这么快就忘记了?”

严肃最后一句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一阵惶恐。

严世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彻底闭上了嘴。

杨博想了想,开口道:“可是拿不出钱来,皇上那儿,咱们交不了差啊!”

“浙江那边不是有现成的?”

“台州沦陷,台州知府难辞其咎,这件事情要彻查到底,抓几个人出来,抄了他们的家,供给元质个三五个月,我看问题不大。”

“当然,老夫也不指望三五个月能把倭寇给平了,所以锦年必须趁这段时间在南京打开局面。”

罗龙文突然说道:“锦年家里好像也是做生意的,要不让他家里去南京做生意。”

“你这不是把别人往火坑里推?人家能愿意?”严世蕃指着罗龙文说道。

罗龙文双手往袖子里缩,把头缩了回去。

“含章此言有理啊!”

“爹,你这是?”不仅是严世蕃,其他人也都一脸震惊的看着严嵩。

“严庆给我的这封信,你们说说,他是什么意思?”严嵩问道。

“爹,一方面是请示,另一方面就是告诉我们南京的水很深,不要轻举妄动。”

严世蕃说完,严嵩叹了口气道:“他是聪明人,他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严世蕃这才恍然大悟,说道:“爹,儿子明白了。”

“去给锦年回信,就说南京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希望他家里人也去凑凑热闹。”

“是。”

众人一看,该是走的时候,纷纷起身告退。

严世蕃坐在桌案上,舔墨提笔,刚准备下笔,却悬停在了半空中。

“爹,您这样做,不怕严庆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他现在毕竟是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了,又见过皇上,朝廷里怕是有不少人会拉拢他,远了不说,他和高拱可有一份交情在。”

严世蕃一张嘴,严嵩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试试老夫到底下不下水,老夫让他自己先下水,万一水深了,老夫这把老骨头就不下了去了。”

“当然,万一这水不深,他严庆只会感谢老夫,绝不会怪老夫。”

严世蕃恍然点了点头:“想要撬动整个江南的金山,严庆一家之力,怕是不够啊。”

“严庆二十多岁就做了南京户部右侍郎,在别人眼里,他就是我严嵩一手捧上去的,老夫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这朝廷到底是谁说了算。”

“跟着我严家走,这官才能做大。”

“只要跟着咱们的人多了,皇上也不敢随便动咱们,咱们却能制衡别人。”

政治从来不是争一朝之夕之得失。

利用严庆,暗中笼络人心,扩充严嵩自家的势力,这才是严嵩真正的如意算盘。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的,严庆能利用严党的旗号狐假虎威,严嵩也可以利用严庆来笼络人心。

对双方而言,这笔买卖很公平,也很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