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屋》 第1章 灵媒学徒 在暴风雨常年侵袭的雾岑湾,有一座规模宏大、占地延绵数十里的流民聚落。它是联盟第三工业基地附属规划区,是雾岑湾狭长的海蚀区沿岸线上仅存的两个成规模的防辐射避难所之一。据说,当年颇受争议的《新纪仿生法案》就是在这里签署的。

聚落外围,隔离区。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在地上零散地燃着十几只蜡烛。

烛光弱得可怜,映在粗糙的水泥墙面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射,仿佛与冰冷黑暗的角落融为了一体。

空气潮湿得可以在地上凝成水珠。

……

躺在地上的赵霜衣忽然被一阵毫无征兆的心悸惊醒。他身体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等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了些,他见到在自己身旁蹲着一个少女,正轻蹙眉头看着自己。

距离很近,这少女的漂亮脸蛋几乎占据了赵霜衣的所有视线。

此刻,赵霜衣脑海中的思维还有些迟缓,伴着宿醉一般的胀痛。

他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辨认了好一会儿,等逐渐适应了周围昏暗的光线之后,才看清了眼前女孩的样貌。

这少女虽然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却涂着一抹成熟、浓郁的酒红色眼影妆容。

从眼窝至眉梢,眼影的颜色逐渐变薄,将她眉宇间那种立体层次十足的靓丽观感恰到好处地呈现出来。成熟的妆容与她那年轻灵动的少女气质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辨识度极高。

这女孩有着令人羡慕的标准西方美女的底子,看向赵霜衣时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哀怨,显然她是认得“赵霜衣”的。

可是,赵霜衣却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无比陌生。他不认识这个洋妞,更不认识在场的所有人。

更奇怪的是,他的脑海里居然隐约地闪现出这个洋妞的名字:

“克莉佳德·巴克洛特。”

见到赵霜衣醒了,克莉佳德那美丽的眼睛眨了眨,很小声的在他耳边抱怨了一句:

“我的天,格雷斯先生,您真是个调皮鬼!刚才您为什么装得那么像?我还以为你真死了。”

她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赵霜衣的耳朵,叫房间里的其他人无法听清她在嘟囔些什么。

说完之后,克莉佳德稍带着情绪地推了一把赵霜衣的胳膊,然后站起身,围绕着烛火开始扭动起腰肢。

赵霜衣懵了。

他艰难地用肘部支撑起身体,茫然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幽暗的小黑屋,自己正躺在湿冷的空地上。在他的周边诡异地摆放着十几只快要燃尽的蜡烛,地上还撒着些散发着刺鼻味道的黑色草药碎末。这些药末将四周的蜡烛连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芒星图案,将他圈在中间。

摇曳的烛光将站在外圈的几人影子拉得又大又高,映在墙上,使得本就闭塞的小黑屋愈发地压抑。

残烛光影中,克莉佳德缓缓地抬起双手,身姿扭动间,她的纤手在空中比划出几种奇特的仪式手势。

长袖顺着她举手的动作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臂,皓腕上环绕着几圈用由各种彩色的小石头串成的手链,在烛光中莹莹闪烁。

克莉佳德的身体也开始有韵律地缓缓跳起一种奇怪的舞蹈。

她穿着一件古典的宫廷晚礼服,随着肢体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裙摆在烛光间飞扬,如同黑暗中绽放的花朵。她的表情时而沉醉,时而迷离,让人难以理解她的内心世界。

她的身材修长妖娆,舞姿夸张且魔幻,充斥着野性的张力。

小屋内的氛围本就幽暗压抑,被她这充满信仰与仪式感的舞姿渲染,更显得神秘异常。

此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开始轻声地哭泣起来。

赵霜衣被这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瞬间浑身冰冷,困意全无。

“……这是什么情况?!”

仔细回想了一阵,赵霜衣突然愣住,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经历:

“我应该是已经死了!”

他曾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大学生,参加工作后在一次返乡的途中遇到了洪灾。他勇敢地在抢险救灾过程中挽救了十几个孩子的生命,而他自己则在那一次事故中不幸殉难。

回想到这儿,赵霜衣的脸僵住。

“可我为什么还有思维?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困惑地看向站在蜡烛圈外的几人。

这些人都是西方的面孔,衣衫破旧磨损,显然生活条件很是贫苦。他们的脸上也是脏兮兮的,表情已被苦难漫长的岁月摧残得略显麻木,此时却带着些许哀痛的神色轻轻抽泣。

正在赵霜衣心中困惑的时候,他的精神蓦地出现了一阵恍惚。

紧接着,几组零散的记忆碎片毫无头绪地涌进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穿插闪回,令他头痛欲裂,苦不堪言。

赵霜衣扶着额头,努力地回想,希望能从这些记忆碎片中搜索出有用信息——

原来自己这个身体的名字叫格雷斯·斯坦恩,是一个孤儿。

凭借着聪明伶俐的头脑和会来事的本事,去年在众多应聘者中胜出,得到了一份在隔离区商业街「神秘屋」担任灵媒助理的宝贵工作,依靠做些记录和零散的杂活来维持生计。

面前这位正在举行招灵仪式的女孩克莉佳德,是神秘屋的「灵媒学徒」。

神秘屋的主要业务是为有需要的家庭安抚亡灵、驱邪除秽、纪念逝者等等。

依着主管女巫奥萝拉的性子,她会将接到的委托分配给学徒们去打理。

每次格雷斯都会主动提出配合克莉佳德那生涩的技术。

他倒并不是为了多赚些可怜的收入,而是单纯地馋克莉佳德的美貌。

……

糟糕的是,这具身体里就只有这么点残留的记忆!搞得赵霜衣的情绪还没有振作起来就转头又跌入深深的焦虑与无助之中。

不过他至少从刚才的记忆碎片中提取出一条有用的信息:

这里是“珀尔公寓”。地处雾岑湾流民聚落外围,有着“救赎之地”称谓的避难隔离区。

——等等,废土末世!!??

意识到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赵霜衣霍然坐直了身体,由于用力过猛,短暂的体位性血压降低导致他一阵眩晕。

不知是不是末世灾难的原因,这个世界的空气含氧量明显比前世稀薄,而大气压强相比前世却又有着显著的升高。

再加上过激的反应,让赵霜衣顿觉一阵耳鸣恶心,心脏急速地跳动,额头上也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冷静,我现在需要冷静……”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身体的不适。

“我确实穿越了,可本体格雷斯·斯坦恩是怎么死的?害死他的人在不在现场?”这些疑问在遗存的记忆中完全找不到答案。

“我的穿越和克莉佳德此刻布置的诡异仪式有没有关系?”一想到这,一股寒意瞬间从后脊梁升至头顶。

他忽然感觉腹内的恶心加剧,想要呕吐。于是带着满脑子的疑惑咬紧牙关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屋子外面走去。

他现在的身体稍微一动就会产生剧烈的疼痛,就好像过量负重训练之后第二天乳酸大量在肌肉纤维中堆积产生的那种撕裂感,叫人难以承受。

房间内的几位居民看到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知这位灵媒助理要搞什么仪式,纷纷木讷地向两旁散开,给他让出了道路。

正在跳着招灵舞的克莉佳德也发现了格雷斯的冒失举动,诧异地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你又怎么啦?”

赵霜衣目光闪躲,不敢与克莉佳德对视。

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不安,对这里的一切都是无比的陌生,令他心生怯意。

克莉佳德的脸上升起一丝委屈,漂亮的脸蛋抽了几下。

如果不把仪式做全套,怎么结算服务费啊?

她急中生智,闭上眼睛缓慢地吟唱:

“伟大的死亡与灵魂之神已经回应了众生卑微的祈求,亡灵得以短暂附身。献上最诚挚的敬意与感激,你们有什么疑惑快些向逝者提问吧。”

居民中出现了小幅的骚动,有一位被人搀扶的老者眼神中带着敬畏看向赵霜衣,声音颤抖地问了一声:

“真神保佑,您是穆勒叔叔?”

赵霜衣懵住,在他的价值观里很不喜欢这种迷信活动。

目光躲闪间,赵霜衣看到克莉佳德望向他时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略带着一丝哀求。于是他硬着头皮回应了一声:“嗯?”

那老者颤栗地寻问:“真神在上,穆勒叔叔,您的曾孙最近经常会在深夜里见到您的身影站在他的床头,请问您是有什么心愿要交代给我们吗?”

赵霜衣再次懵住,根据眼前这个迷信的仪式来看,自己应该是需要说些驱邪的咒语或者亡灵附身的训诫之词,可是克莉佳德以前教给格雷斯的那些话术他完全想不起来。

众人看着“穆勒叔叔”,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赵霜衣沉吟了很久,最后他硬着头皮说道:

“给我多烧点纸……”

一开口,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因过度紧张,声音竟有些沙哑。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拖着沉重的身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这里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停留了。

身后的克莉佳德轻轻咬了咬下唇,无奈的她只能留在房间内继续将祈神舞跳完,这样才能收到工钱。 第2章 死亡线索 从房间里出来,面前是一条狭窄幽长的走廊。

两侧水泥墙面早已因常年的梅雨气候侵蚀得斑痕累累,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发霉和腐烂的难闻味道。

各种广告贴纸与风格迥异的涂鸦遍布墙面,住户们不舍得扔掉的破旧家具也推挤在过道里。

棚顶的防爆灯因湿气过重导致接触不良,伴随着“滋滋滋”的电流杂音不断地闪烁着。仿佛寒风中的残叶,随时会结束它的挣扎。

这里的空气总是黏糊糊的,将赵霜衣的粗布衣裳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那滋味难受得让人平添焦虑。

赵霜衣的心情也如同走廊内的环境一样,沉闷憋屈。

他强忍着身体的极度不适,扶着墙壁艰难地前行。

他的手指贪婪地触摸着两侧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感受着自己还活着的真实。

浑身的肌肉和筋骨异乎寻常地麻木,仿佛连血液都已凝固了,走起路来就好像是一只活僵尸。

还没走出多远,突然间,刚才那种恶心感再次传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腹内好像有一阵热流向上翻涌!

一股酸酸的液体从胸腔冲了上来,直冲口鼻!

无暇多想,赵霜衣刚刚弯下腰就“哇”地一口喷了出去,吐得一地狼藉。

伴随着一股刺鼻的恶臭,他惊愕地发现,从自己口中吐出来的竟然是一滩墨绿色的粘稠汁液!

地上的杂物被呕吐出的粘液覆盖后立刻开始萎缩,并且冒起阵阵青烟!

就连水泥地面被污秽物喷溅到的地方也“兹拉、兹拉”地泛着气泡。

不一会儿,墨绿色的粘稠汁液便挥发得一干二净。

赵霜衣只感觉腹腔和食道被呕吐物流淌过的地方如同是有一团火在灼烧!

猛烈的酸劲直冲他的大脑皮层。

“哇”的一声,赵霜衣忍受不住腹中的翻涌,再次接连吐了几口。

每一次呕吐,食道内都仿佛是有岩浆流过一般,抓心挠肺地疼痛。

赵霜衣蹲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随着阵阵的呕吐,鼻涕和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无端遭受到这般痛苦,他倍感伤心,一种强烈到难以附加的失落和无助感从心底涌起,将他紧紧地包围。他好想回到家里依偎在妈妈爸爸的身边述说心中的委屈,可是前世的一切已经与他彻底隔离了……

又干呕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好了些。

等呕吐出的墨绿色粘液逐渐挥发不见之后,地上恶臭的味道也逐渐地消散。

除了水泥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坑洼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蹲在地上注视着被腐蚀过的墙面,赵霜衣的瞳孔忽然紧缩。

“格雷斯是被毒死的!是谁下的毒?这是多大的仇才会用如此恶劣的剧毒来杀死他?”

想到这里,赵霜衣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牛奶加热之后又放凉、表层凝结出的奶皮一样僵住了。

“如果不是有着穿越后的自愈加持,刚才我肯定会被这从体内排出来的毒液再杀死一次……”

蹲在地上这个蜷着身体的动作令他忽感自己的后背有一点刺痛,好像是玻璃锋口划过般的那种刺痛。

他急忙站起身,顺着狭长的走廊边摸索边寻找。

在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废弃的破衣柜,柜门上挂着一面黑边窄框的半身镜。

赵霜衣拖着比身体还要沉重的心情走到镜子前,掀起自己的上衣扭过身去对着镜子查看。

这一看之下,他彻底傻眼了。

只见在自己的脊椎旁,竟然有一条长长的切口!

伤口狰狞醒目,竟然连缝合处理都没做,此刻结成血痂的地方又有鲜血渗出。

——“难道‘本体’在临死之前曾被人把一部分脊髓或者干细胞给偷走了?”

赵霜衣紧皱起眉头,快速地用手指按压自己腹部各要害位置,检查自己的躯体是否还健全。

还好,自己并没有残疾,也没有其他的脏器丢失。

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抱怨,赵霜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发呆。

“……格雷斯在生前不仅被执行了某种手术,而且还被毒药夺走了性命!”

“那么,现在的我是否也同样面对着致命的威胁?”

他看到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一位棕色短发、深蓝眼睛的年轻人。模样英气俊朗,身材匀称。

尽管面色有些憔悴,一身满是污渍的粗布衣服也邋遢得不修边幅,然而这种颓废的气质中却蕴含着一种独特、沧桑的魅力。

可赵霜衣却对这张英俊的脸感到陌生。

“你的麻烦真他喵的不少!”

他抬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感觉到了火辣的疼痛。

赵霜衣失神地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从他的内心深处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格雷斯有非常危险的仇家,或者他陷入了什么足以威胁到生命的麻烦!如果谋杀他的人发现‘我’并没有死,是否还会继续追杀我?”

“可是,我应该去哪儿?本体在这里依靠什么生存?还有没有亲人?”

赵霜衣想得头疼,也想不出个答案来。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的眉头就好像没有舒展过。

走廊内偶尔有人走动,赵霜衣不敢搭话,低头暗中忍受着身体的痛楚漫无目的的前行。

他此刻每迈出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流态,但他却不敢抬手去擦拭,生怕动作过大引起别人的关注。

……

两侧的房门排列十分紧凑,可以想象,每一间室内的面积都小得可怜。

拐过了几个交叉转角,前方还是长廊。

他就好像是置身于一个由长廊和房间组成的地下迷宫中穿行,根本看不到阳光。

赵霜衣将走过的岔路和距离在脑海中形成构图,他发现这里的住宅区空间很大,而且所呈现的是一种特殊的布局——

内部整体上应该是一个极为巨大的长方形区域,几条纵横交错的走廊又将内部区域分成了若干个小区域。

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这种格局就必然导致每一户房间内都不会有窗户,而且通风性极差。

他的心中隐隐有一点猜测,不安装窗户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因为这里的治安极差,入户暴力事件时有发生;二是可以最大限度地增加住户的数量。

其实,就算是有窗户也无济于事,整座公寓的外墙体犹如被一座巨大的钢筋水泥壳笼罩,将阳光完全隔绝在外。

只剩下无尽的阴影弥漫在长廊内每一寸空间。

走廊里甚至逸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令人想起不愉快的经历,这股腐臭的味道和小时候在农村姥姥家的菜窖里发现过的不知死了多久的耗子味道一个样。

这里的空间虽大,却到处充斥着封闭压抑的气息。

就如同是被众神遗忘的角落。 第3章 女人缘 “格雷斯先生。”

正走着,克莉佳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过头,见到她正捏着褶裙微微上提,快步地走了过来。

裙摆底部白色的棉布花边轻轻地飞扬着。

受到“格雷斯”记忆和情绪的延迟影响,赵霜衣也对这为灵媒学徒克莉佳德有着好感。

她的嗓音低沉中略带着金属般的沙哑,有一种成熟的磁性魅力,略带着抱怨:

“就算您现在急着想让我兑现承诺,也不应该将我独自扔在仪式台上啊。”

——兑现什么承诺?

赵霜衣心中疑惑,却没有问出来。

由于雾岑湾的居民超过百分之七十五以上都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迁徙之后才留存下来的外来人口,所以克莉佳德和刚才那个老者一样,讲话时所用的本地语是融合了土著方言以及多种外来语衍生出的一种新语系。

如果是简单的对话赵霜衣还能勉强听懂,可当她说大段的对白时就需要结合上下语句猜测,再加上脑海中可能抽风似的不时蹦出的记忆才能大致领会其中的意思。

“嗯,抱歉。”所以赵霜衣只能支支吾吾地敷衍了一声。

他不敢说太多,怕克莉佳德察觉出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格雷斯。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把人家一个女孩子扔下不管的事情做得不怎么地道,可是如果他当时再不出来的话可能当场就吐在屋子里了。

克莉佳德听到了他的道歉,青涩地笑了笑。她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是新月一样弯弯的,很是迷人。

“走吧,”克莉佳德不知“格雷斯”心中在想些什么,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

“格雷斯先生,请允许我的请求,如果我们的时间还够,我想先回去换一下衣服。”

说着,她双手向上提了提裙子,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格雷斯。

——“如果我们的时间还够?”听这个意思,难道还有别的委托等着我们去做?

赵霜衣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真正的“格雷斯”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和克莉佳德接下来要干嘛呢?

可是他却偏偏不知道,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自己可以蒙混过去。

……我的长相是格雷斯,在神秘屋担任助理赚生活费的是格雷斯,在治安所的身份信息也是格雷斯……在这个陌生而又混乱的废土避难区,想要生存下去只能继续扮演格雷斯的身份。

否则我应该找谁去说理?

弄不好大概率会落得个被送往精神病院的下场。

赵霜衣在心中不断地提醒着自己,他现在是格雷斯,要以格雷斯的角度去思考,才会避免露馅。

……

两人向前走着,赵霜衣故意绅士地让了半个身位,让克莉佳德走在前面。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显然,由于穿越的缘故,他现在的身体协调性很差,而且还伴随着虚弱乏力以及苦不堪言的刺痛。

尤其是这个世界气压高、含氧量低的生态环境短时间内很难适应。

再加上这极为恶劣的生存条件,着实让人心中难过,鼻子不禁阵阵发酸。

此刻逐渐接受了“格雷斯”这个身份的赵霜衣可以说是心情失落到了最低谷,被强烈的孤独感与思乡情绪裹挟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能够让他感到庆幸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他还活着;

另外一件就眼前这个美女灵媒学徒显然对他并没有恶意。

看来“自己”好像还挺有女人缘的,这一点就要比前世的自己要强百倍。

赵霜衣想到这里,抬头悄悄看了看了走在身侧的克莉佳德。

她的身材苗条,至少有178公分以上的身高,乌黑的大波浪卷发在脑后扎了一个英气的马尾。

发迹间有几缕金黄色的挑染,为她增添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她拥有的是古典异域女子的美丽和风情,十分符合赵霜衣的东方审美观。气质中蕴含着柔美与温婉,面容生得清秀美丽,明艳动人。

感觉到格雷斯在打量着自己,克莉佳德的脸颊上不知为何泛起了一层红晕。

……

昏暗的楼道里,偶尔会看到有人颓废地倚在墙角抽着烟草,有人坐在湿冷的水泥地上喝着违禁酒,也有人三两聚在一起闲聊,虚度着时光。

在隔离区,这个时间段还没有出去工作的人多数都是不安定分子,有的人在看向克莉佳德时,眼睛里会闪出一种贪婪的目光。

就好像是一群饥饿的豺狼看着一只靓丽的狐狸走进了狼窝。

克莉佳德在“工作”时才会穿着的这件晚礼服其实样式算是保守的,领口的位置很高,可是白皙的脖颈,粉嫩的肌肤,耀眼的眼影妆容,依旧足以令她备受瞩目。

再加上她看上去苗条消瘦,可是身材炸裂,几乎将领口的纽扣撑断。

克莉佳德的气质是属于即便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口,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都会一眼就将她注意到的那种人。

赵霜衣非常讨厌这些人看向克莉佳德的目光,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偶尔与楼道里的无业游民目光触碰时,他便会低下头去。

他并不想惹麻烦,他也能够感觉得出,这里的人生活压力很大,性格焦躁易怒。

克莉佳德很平静,她走路很平静,表情很平静,就连气质也带着几分平静。

两人顺着狭窄冗长的过道走到了电梯间。克莉佳德按了面板上的按钮,然后安静地等待。

赵霜衣又忍不住偷偷瞄了她一眼。

被格雷斯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克莉佳德的心没来由地一紧,不知为何居然有些矜持起来。向来沉默少言的她,忍不住主动开口以期平复心中的情绪:

“格雷斯先生,您今天为什么话这么少?”

“我,我有点没睡醒……”

今天的格雷斯有些腼腆,显然与以往浪荡不羁的性格有些不同。克莉佳德只是稍微有些好奇地扭头看了看对方,并没有多想。

——“哔咚。”

这时电梯抵达了。

电梯门带着“吱嘎、吱嘎”年久失修老化严重的锈音向两侧迟缓打开。

两人走进去,克莉佳德按下了面板上的1层按钮。

电梯启动,伴随着令人担心它可能随时会坠落的噪音姗姗上行。

——是向上?我们刚才所处的位置原来是在地下,怪不得完全看不到阳光。

赵霜衣好奇地向面板上看去。根据按钮的显示,这里共有地下四层、地上四层,刚才他们所处的位置就是最底层。

这电梯的样式很古老,左右两侧是锈迹斑斑的金属铁皮,前后两侧是金属栅栏,缝隙很大,从里面也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空间。

这时,克莉佳德轻轻将手中的裙摆放下,然后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来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她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将纸包一层层打开:

“我早上还没吃饭,我那个最小的弟弟天还没亮就开始哭,比菜市场的公鸡还准时。所以我一大早去了西郊废品区回收物资……”

她的笑容中带着几分青涩和纯真:

“你也没吃吧?”

赵霜衣低头看了看,油纸里面包着的是几片黑面包。

看到了食物,他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里空荡荡的,好像是好久没有吃东西了。他的肠胃也条件反射地开始蠕动,肚子咕噜咕噜直响。

“我自己烤的。”克莉佳德自己拿出一片,然后将展开的纸包推到格雷斯的面前。

她微笑的时候,美丽的眼睛会轻轻地弯出如新月般的弧度,眼神中仿佛有着一丝羞涩的情绪在眼睛里打转。

她每次在看向格雷斯的时候哦,眼睛里总是好像别有深意,仿佛很多话要说,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吃吧,吃完了才有力气做。” 第4章 神秘屋 赵霜衣扭捏地伸手接过面包。

说实话,他此刻饿得可以连包装纸都吃掉。

“有力气做什么?”他三口两口将面包塞进嘴里,含糊地问道。

听了格雷斯的问话,克莉佳德微微一怔。

她的秀眉轻轻蹙了蹙,脸色又再次泛起一阵潮红,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格雷斯先生,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赵霜衣愣住,刚刚不是你先说的嘛?

……有力气做?

……难道是我想歪了?

……一定是我想歪了。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他转换话题,提了一个让他比较困惑的问题:

“克莉佳德小姐,作为一名灵媒学徒,您觉得,您的通灵术管用吗?”

可是这话并没有缓解气氛,反而让克莉佳德听了之后身体一震!

她慌张地抬手在自己胸前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然后她看向赵霜衣的眼神中又浮现出委屈:

“您这是……”

忍了忍,她没有把“亵渎和傲慢”几个字说出口。

她的眉头轻轻上拧,几乎是用央求的口吻:

“格雷斯先生,请您以后千万不要再这样说了。”

这个也不能说?

赵霜衣赧然地挠了挠头……这个世界的人难道都这么迷信的吗?

……

电梯运行的速度很慢,赵霜衣心中烦乱,表面却只能故作镇静。

他左右张望,目光看向了电梯内墙上贴着的一张花花绿绿的海报。

那是一张基因改良临床阶段招募自愿者的海报,只看了一眼便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海报中间的位置,有一组绚丽的图片,所展示的内容有魅力四射的年轻人在阳光下奔跑;有在舞台上激情演奏的钢琴家;有在实验室中专注搞着研究的科学家……

在图片的下方配着广告词:

【你是否渴望突破人类的极限?是否曾梦想拥有更强健的体魄?】

【基因改良V2.3升级款,采用最新一代衰老阻隔糖醛酸,新增过去五十年以来几十种传染疾病源抗体素。可以有效破解机体能量染色体编码,最大限度降低抗药性,让您的寿命更长、身体更强壮、头脑更清醒。】

在海报左上方有一个企业商标。商标是由相互颠倒的两个“Y”字母交错变形构成,形同一条脱氧核糖核酸链。

在商标旁边,几个颜色鲜明的醒目字体:

“逾垠生物”。

看到这几个字,赵霜衣的脑袋里蓦地恍惚了一瞬!

一组非常晦涩的记忆碎片不分场合、毫无征兆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在记忆里,“自己”正趴在一张手术台上。

——头顶上方有一个无比刺眼的光源,这是来自一组无影灯的强光照射。

——在手术台多功能监护仪旁边还有一个精密的机器,从机器的两侧探出几条安装了各种刀具和工具的金属支架,在根据程序指令自动运转着。

——“自己”的身边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用手术刀切向自己的后背……

——记忆画面十分模糊,显然“自己”被注射了麻醉剂,僵硬的麻醉感笼罩着全身,意识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布。

——能感觉到医生和护士在身边对着自己的后背忙碌着,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背后有骨骼和金属碎片碰撞的声音……

——恍惚间,他看到在身侧医生的白色大褂袖口位置,有几个很小的红色绣字,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逾垠生物。”

……

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赵霜衣的脑袋疼痛难忍。

仿佛被钢针搅动着牙髓神经一样,痛感瞬间传递至灵魂深处。

赵霜衣抬手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刚才那显然是一段格雷斯生前的记忆。

难道……自己后背上的那个切口和“逾垠生物”有关?“格雷斯”曾做过逾垠生物的基因移植手术?这和他的死亡有没有关联?

赵霜衣想不通。

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更加的沉重了。

※※※

电梯终于晃晃悠悠地抵达至一楼。

一股强烈的冷风夹带着水雾穿过栏杆迎面而来。

从电梯里出来之后,依旧是一条幽暗的走廊。

赵霜衣跟着克莉佳德左拐右拐,走进了一条内部商业街。

虽然此处依旧是珀尔公寓之内,却明显有了点街道的样子。

赵霜衣边走边小心地说道:“克莉佳德,请不要再称呼我‘先生’了,我们可以按照朋友的称呼。”

他和克莉佳德的年龄相仿,又是同事,用先生小姐的敬语称谓确实有点别扭。

“朋友……”克莉佳德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沉吟了很久,她怯怯地问:

“您以前不是说过,我们的关系不要影响到工作和生活吗?”

赵霜衣:“……”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我’以前说过这种话?

……这好像不是什么好话啊,这不是骗女孩子惯用的术语吗。

克莉佳德见他有些局促,于是柔声说道:

“好的,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我怎么好像是糊涂了……赵霜衣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两人默默地向前走着。

从商业街的街口算起,走到了第三个商铺旁,克莉佳德推开店铺的房门走了进去。

见格雷斯没有跟进来,克莉佳德回头轻声说道:

“格雷斯,你如果想在外面等也行,我去换一件衣服就出来。”

说完她穿过了前堂走进了里面的小屋。

赵霜衣站在神秘屋的门口往里瞅了瞅,前厅里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背景墙上写着:

【奥萝拉神秘屋·珀尔公寓分所】

看来这里应该就是我平时上班的地方了……赵霜衣将这个商铺的位置牢牢记在心底。

同时,他的心中也不免感慨,这个小黑屋看上去真的好像它的名字一样,神神秘秘的,连个主动上门的生意都看不到。我以后就要在这里工作了?

……也不知道主管女巫奥萝拉在不在里面……她会不会看出来我已经不是格雷斯了呢?

赵霜衣的记忆里对这位上级领导没有印象,有的只是陌生和神秘。

站在神秘屋的门口,他讷讷地发着呆。

刚才那几片黑麦的粗粮面包吃到肚子里之后,腹内酸酸的感觉更甚了,让他怀念起家乡的大米饭。

赵霜衣对这个废土世界没有归属感,条件环境越是恶劣,他的思乡情绪就越是强烈……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恐怕是要与过去的生活永远地说再见了。

眼下他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如何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有过了一次死亡的经历之后,他现在对于生存的渴望已经到了极其卑微的程度。只要能让他活着,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去做,无论多苦多累也愿意承受。

这种卑微的渴望让人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与无助。 第5章 珀尔公寓 不一会儿,克莉佳德又从神秘屋里重新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套好像是矿井工作服一样的粗纤维褐色连体衣,颈部的立领很高,可以遮挡住清秀的下巴,身后背着风帽。衣服上沾了些泥泞,好像是钻过下水道。

这工作服的布料很厚实,一般人穿起来都会略显笨拙,好像是一只企鹅,可是穿在克莉佳德的身上却掩饰不住她那窈窕炸裂的身材。

她脸上那一抹浓郁成熟的眼影妆已经洗掉了,仿佛换了个人,变得更加青春靓丽。

“走吧。”她轻轻说了声,眼神有些闪躲。

赵霜衣的心中很是纳闷,格雷斯和她约了什么事?难道不能在神秘屋里完成吗?或是还有其他的灵媒委托?

由于与前世的价值观不符,他现在对灵媒助理的业务有些抵触。

而且记忆中完全没有与工作相关的内容可以挖掘,他都不知道如果再次遇到早上的那类事件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带着重重疑虑,赵霜衣默默地跟在克莉佳德身边伴行。

※※※

穿过中央最宽敞的一条走廊,前方是珀尔公寓的大门。

这是赵霜衣第一次从珀尔公寓里出来,也是第一次见到隔离区的样子。

他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给彻底震撼到了!

天地间一片灰蒙,细雨不断冲刷着人们脆弱的心灵。

狂风紧贴着地面,席卷起湿冷的泥沙向天空中弥漫,形成了一道道朦胧的雾障。

能见度极低,远处的建筑影影绰绰仿佛是一个个模糊的剪纸残影。

回头仰望,刚才出来的这栋珀尔公寓完全颠覆了赵霜衣的认知。

虽然名字有公寓的字样,可是它的整体仿若一个庞然大物!

如果从天空俯瞰,它的外形就好像是一个巨大封闭的水泥与金属骨架构成的方盒子,十分壮观。

在钢筋与混凝土的外墙体表层,又安置了大面积的树脂和化纤材料混合制成的苫布,用以阻挡天空中连绵不断的酸雨侵蚀。

为了尽可能减小海风施虐的阻力,苫布被切成一块块一平米左右的碎片,再用膨胀钢钉固定在外墙体上,鳞次栉比,就好像是钢筋怪兽的鳞甲。

从两人头顶的高空中不断传来苫布被海风吹得震颤人心的猎猎响声,让每一位走在露天街道上的行人都很容易就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硫磺的酸味儿。赵霜衣皱了皱眉,在重工业钢铁厂有过实习经历的他可以辨认出,从天空中落下的竟然是酸雨!

克莉佳德眯起眼睛,将工作服后的风帽戴在头上,帽檐压低。再拉高衣领,将鼻子都遮挡住了。

然后她双手插兜,在风雨中走进了前方的一条小巷。

赵霜衣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悄悄伸手在空气中划了划,谨慎地试探了一下酸雨的浓度。

幸好,雨水中所含的硫氢化合物等有害物质浓度并不高。这种程度的酸雨仅会令皮肤产生轻微的不适感,偶尔淋一淋倒没什么,如果长时间被这种酸雨淋湿,就会浑身瘙痒。

重要的是,酸雨会极大程度地影响农作物产品的培植,不难想象出这里的食物异常珍贵。

走在风雨中,克莉佳德不再说话,低着头尽量走在巷子里的背风处。

赵霜衣也将衣领立起,高耸着肩膀跟在她的后面。尽管他不知道克莉佳德找自己要到哪里去,但也不好发问。

此时此刻,对他来说到哪里去差别都不大。最困扰他的,是不知应该怎样开始穿越后的新生活,以及格雷斯的死是否还有遗留下的隐患?

……

天空中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一卷滚着一卷。

云层很厚,上下翻滚造作不歇。

时有暴虐的闪电将天穹割裂得七零八碎,电光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压抑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天空中,即便偶尔有几缕阳光勉强从云间缝隙射下,片刻后也会再次被翻滚的乌云所吞没。

细雨不急不缓地刺入地面,仿佛在宣示着它不会停止。

巷子两侧多数是钢筋混凝土的矮式建筑,外墙体上钢筋框架林立,各种广告牌显示屏与霓虹灯穿插错落,交相辉映。将昏暗朦胧的街巷弥漫得色彩斑斓。

胡同里飘散着一股垃圾被雨水长时间浸泡才会散发出来的难闻异味。

赵霜衣默默地跟在克莉佳德的身后,对于这种恶劣的天气,他没有挑剔的资格,更没有抱怨的底气。

在长街上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克莉佳德在一座矮楼前停下了脚步。

她左右看了看,又抬头向上方瞧了瞧霓虹牌匾,然后扭回头看向赵霜衣。

“格雷斯,是这里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完全掩盖,问出这一句,好像是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

赵霜衣怔了怔……我来过这里?……他快速地向四周查看,希望可以找到熟悉的画面。

这家商铺的霓虹灯牌闪烁着璀璨绚丽的粉色荧光,周围的巷子都被粉光映得如梦如幻。

当他瞟到了霓虹灯牌匾上的几个字“梦旅方舱”时,记忆深处遽然恍惚了一下,好像是有些印象。

于是赵霜衣微微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门前踌躇了半晌,谁不知道应该谁先迈步,最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走了进去。

大厅内的装修极具科技风,灰色的墙面朴素简洁,没有过多繁杂的装饰,却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充满未来感和冷峻的氛围。

前台站着一位着装整齐的工作人员,见到有客人上门,工作人员微笑着说了声:“欢迎光临。”然后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

赵霜衣的一颗心始终悬着,没有说话,只是讷讷地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视了一圈。

大厅内的墙上有几块电子平视显示板,播放着各种精致奢华的广告画面。

画面中有蓝天白云,山清水秀,也有靓男俊女。

这画面里所展示的美丽风光与昏暗压抑、不见天日的贫民隔离区格格不入,完全不搭边。

从屏幕中闪烁的字幕“超感体验”可以看出来,这是一家经营“超级虚拟-现实体验”的娱乐公司。

这种奢侈的娱乐活动绝不是下层居民可以消费得起的。

强烈的疑惑感在赵霜衣的心底蔓延,他不知道“格雷斯”要到这里干什么?

穷得连饭都快要吃不上了,难道还要带克莉佳德来这里体验超感梦境? 第6章 超感 赵霜衣和克莉佳德顺着工作人员指引的方向往里面走去。

绕过大厅背景墙,便可以看到前方是一条向下延展的楼梯。

顺着楼梯疑惑地往下走,面前是一条宽敞的过道,这里空无一人。

赵霜衣自打进来之后就有些别扭,他偷偷地看了看克莉佳德。

这里的装饰风格独特,棚顶镶嵌着一圈粉色的灯带,将克莉佳德的俏脸映得极其美艳。

此时克莉佳德的神情比赵霜衣还不自然。

她将头上的风帽摘掉,带着寻求庇护的目光柔声地问:

“格雷斯,我们选哪个房间?”

也许是灯光笼罩的缘故,赵霜衣发现她白皙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霞粉般的红晕,一直蔓延至脖颈。

赵霜衣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然后就好像是被雷击中一样“砰砰”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克莉佳德没有发现格雷斯的慌乱,因为她自己此刻的思绪已经快要凝固了。

她见到格雷斯站在原地不动,还以为他是让自己挑选,于是捋了捋耳边的秀发,顺着走廊向里面走去,边走边轻轻地问:

“2个小时够吗?我下午还要上班。”

“不,不知道……”赵霜衣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发颤,鬼使神差地跟在克莉佳德的身后。

——你会不知道?

克莉佳德以为格雷斯在逗自己,可惜她现在笑不出来。

这下面的空气竟然并不潮湿,温度出乎意料地舒适,空中飘散着一种清香。

光线很迷离,拉扯着每一位来到这里的顾客心底引最原始的冲动。

来到了一间敞开着的房门面前,克莉佳德停下了脚步。

她转身非常认真地凝视着赵霜衣,鼓起勇气大声地说道:

“我告诉你,这是我的第一次,你要对我温柔一点。”

说完,她转身走了进去。

赵霜衣的腿软软的,心中升起无数个问号。他刚一迈步,脚下却突然拌蒜,向前抢了几步直接一头栽倒在房间内的一张天鹅绒软垫上。

克莉佳德短暂地愣了愣,好像有些失神,然后她反手关上了房门。

她此刻好像是已经度过了心里的那一关,鼓起勇气走过来抬起一条腿,跨过格雷斯跪坐在他的身边。

虽然套着工作服,可是如此近的距离,可以轻易地感受到从她的腿上传来的热量。

她的长腿矫健有力,轮廓绰约。

克莉佳德俯下身轻声说道:

“别把我的衣服弄坏了,你说怎么做,我尽量配合你就是。”

赵霜衣彻底愣住!

……原来我没有想歪?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本体和克莉佳德在偷情?

……不对,不是偷情,刚刚克莉佳德说她是第一次……可谁他妈不是第一次啊!

……不对劲儿,这里的费用绝对不低,以格雷斯和克莉佳德的收入是消费不起的。而且,如果想偷情的话刚才在神秘屋难道不行吗?

……

冷汗顺着赵霜衣的发迹流淌。

克莉佳德等了一会儿,不见格雷斯有任何的动作,于是鼓励道:

“开始吧,听说老板们喜欢多听一些对白,我们尽量用纯正一点的「铁幕」口音对话。”

“如果我们的表现不错,还会带来持续的收入进账。”

粉色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脸红,赵霜衣可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

克莉佳德低头看着格雷斯,轻轻将自己的衣领拉了拉,露出白皙的颈部:“请放心,你看……”

乌黑的秀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垂在她的额前,她声音中也带着轻微的颤抖:

“你看,我没有皮肤病。”

赵霜衣不得不承认,她的皮肤非常完美。

在雾岑湾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活在底层的居民或多或少都会有皮肤病,可是克莉佳德的肌肤却粉嫩无瑕。

克莉佳德说着,又从上衣兜里拿出一张单据。

她将单据展开,对着房间内的一台机器说道:

“这是我在卫生局开具的证明,我没有传染病,从未服用过激素类的药物,从未沾染过违禁品……”

说完,她解开了衣领的第一颗纽扣。

看到克莉佳德刚才凝视的那台机器,赵霜衣猛然醒悟!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在房间内四侧的墙壁上、以及棚顶、地板,多个高低不同的角度都安装着摄像头。

虽然样式和型号不认得,但很容易分辨出那是高清的摄像设备。

赵霜衣突然明白了!

——这里原来是一个超感视频的录制现场。

录制出来的片源用于制作“超感·虚拟-现实云体验”的数据源。然后在线上平台出租浏览,录制者可以享有利润分成!

赵霜衣通过残留记忆中曾闪过的碎片结合眼前的情况,能够大致分析出这个房间的功能用途。

“超感云体验”的视频源通过云端上传,消费者每点击一次播放,都会实时地计算出上传者的收益,并将结算支付点汇入上传者的账号内。

赵霜衣突然一把抓住克莉佳德的手腕,大叫道:

“等一等!”

……

房间内的感应灯缓慢地变得明亮了起来,由粉色转变成了温柔的香槟色。

随着光线逐渐变强,赵霜衣也看清了此时的克莉佳德白皙的脸蛋已经红得好像是朝阳下的云霞。

可是此时此刻,他知道克莉佳德还以为她所面对的是格雷斯。

一想到这里,就好像是有一瓢凉水从赵霜衣的头顶浇了下来。

克莉佳德怔住,一动不动地看着格雷斯,不知道他要怎么玩。

赵霜衣此刻咽喉发干,艰难地说道:

“我发誓,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得到你。我很喜欢你,我自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你。”

“我……”面对格雷斯劈头盖脸地突兀表白,克莉佳德不知道应该怎样配合了。

——不是说好了不影响生活的吗?

——难道这是什么高级台词?

只听赵霜衣继续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我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得到你!”

克莉佳德瞬间僵住,愣了好半天。

然后她突然愤怒!

她挣扎着双臂甩开赵霜衣的手,紧接着挥起巴掌一下子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格雷斯的脸上!

“我去你妈的,你耍我!”

克莉佳德的脸色由红转白:“王八蛋!你像一个舔狗似的死缠着我三个星期!就为了说服我到这里来拍摄视频!”

“其实你的小心思我难道不明白吗?你不过是想要免费白嫖!”

克莉佳德的表情愤怒中带着羞愧,眼睛里浮现出一层雾气:

“我真他妈的疯了,我昨天居然同意了你的请求,我他妈的居然同意了!”

克莉佳德被气得浑身发抖:“可是我直到现在才知道,你居然是在耍我!?”

她从格雷斯的身上气愤地站了起来,抬起大长腿在格雷斯的肚子上猛地跺了下去!

她的声音因气愤而沙哑。

“如果不是我弟弟得了病……如果不是我的妈妈失业……如果不是我爸酗酒……我会同意和你拍摄视频吗?”

“我去你妈的,我把你当学长,当同事一样尊敬,你却把我当玩物耍?!”

克莉佳德的长腿十分有力量,每次蹬在格雷斯的身上都让他脑筋肿胀,直冒白汗。

赵霜衣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身体,挣扎着说道:

“对不起,我也是第一次,没有经验……”

“我去你妈的第一次!”他的话被克莉佳德打断,此刻她更加愤怒,踢得也更凶了:

“你和6排3楼那个小婊子的视频连盗版源都流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干死你……”

“还有,你和面包店的小寡妇干的那些事别以为别人不知道,还有裁缝店的那个大渣女……你他妈的还说你是第一次,我干死你!”

克莉佳德的自尊心完全被摧毁了,气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脚下不停地踢着他的身子。

赵霜衣心中暗自叫苦,辩解道:“我是真心的喜欢你,但是我的道德观不允许我这么做!”

克莉佳德打得有些累了,坐在地上喘息,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滑落,她抽泣着大叫:

“道德?!”

“明年在我十九岁生日之后,就会被随机分配一个交配对象,是随机!”

“你他妈的现在和我说道德!上周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越想越气,重新跳起来用拳头捶打格雷斯的肩膀。

“我被分配到的对象可能是一个小老头!可能连他那个可怜的家把事儿都是金属做的义肢!”

“这种话不是你说的吗?!你现在和我讲道德?”

“我如果能够幸运地怀上孕,就有可能分配到新的居住权,而且不用被强制分配配偶,这些都他妈是你说的!”

“我把你当同事一样尊敬,你却每天像个蚂蟥一样地粘着我!”

“我后来同意了,你却又和我讲道德……”

克莉佳德忽然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里放声痛哭起来。

“刚才你还说要和我做朋友,我去你妈的朋友!”

赵霜衣的心仿佛沉入冰冷的海底。

他刚刚还庆幸自己穿越后至少有一个漂亮的女闺蜜,他还以为这是老天的恩赐,可现实更像是一次残酷的惩戒。

克莉佳德的肩头不停地抽搐,她哭了一阵之后逐渐恢复了安静,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径直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可是赵霜衣能够感受到她冰冷的态度几乎能将呼啸的海水冻结!

她对格雷斯的失望,已经无需任何的诅咒与谩骂。

克莉佳德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赵霜衣的心也越来越下沉。

※※※

如果说自己仅仅因为和克莉佳德短短相处了一个早上就爱上了她的话,那也未免有点太夸张了。

可是这种失去的感觉,确实就像是气锤一样重重地捶在了他的胸口上。

赵霜衣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口很痛,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悲伤、孤独、失落等情绪一股脑地涌现出来。

原本就孤立无助、思乡心切的情绪,此刻更是连带着自尊一起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可是赵霜衣知道,克莉佳德受到的伤害绝不比自己小。

刚才看到克莉佳德的哭泣时,他的心就已如被冰刀搅动。

当听到了克莉佳德的弟弟生病、妈妈失业、爸爸酗酒,再联想到“自己”曾经花言巧语地去欺骗克莉佳德,他忽然感觉内心中的痛楚已至无法承受的程度。

——“叮~~”

随着一声提示音,四面墙壁上的音响开始自动地以环绕声道播放出一曲柔和婉转的轻音乐,与灯光相互交织着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赵霜衣忽然拿起地上的一只毛绒枕头掩住面部,用力地嘶吼了起来。

眼角有泪水涌出,他前生今世第一次哭得如此伤心。

嘶吼声中带着愤怒与迷茫,穿越之后的彷徨无助以及安全感的缺失令他内心中的焦虑和恐慌上升到了极点。

背景音乐优美动听,赵霜衣的内心却仿佛坍塌的冰雕,裂成了碎片。

他原本是一个十分坚强的人,可此时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1小时之前他还不认识这个肯分给自己一片面包的克莉佳德。

——几分钟之前他还在内心中庆幸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美女同事。

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伤害了克莉佳德的自尊心。

想到了克莉佳德在电梯里将她亲手烤制的面包塞入自己手心里的情形,他愈发地悲痛欲绝。

他知道,从今以后克莉佳德宁可将面包丢在臭水沟里也不会再给他吃。

赵霜衣将头埋在枕头里,伤心得就像一个孩子。

……

不知过去了多久,浑浑噩噩的赵霜衣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第7章 补偿 赵霜衣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危险正在悄然靠近!

这危险感突如其来,将他笼罩,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出现。

接着,他听到走廊外传来一个非常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对讲机里才会发出的、特有的电磁音:

“小心,目标曾是基因改良的自愿者,可能存在危险,允许火力压制!”

赵霜衣猛地一惊!

……这是在说我?还是在说其他房间里的目标?

他刚刚站起身,忽然——

“砰!砰!砰!”连续几声巨响!

房门和墙壁被大口径的子弹打穿,在墙上留下了一排冒着青烟的弹孔,水泥石屑顺着弹道轨迹暴虐迸溅!

房间内瞬间乌烟瘴气。

“噗噗噗!”

打穿墙体的子弹去势不减,直接将赵霜衣的前胸贯穿!

这时,飞溅的石屑才迸射到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可惜他已经无法、也没有必要顾及了。

赵霜衣被精准地打中了几枪,身体僵直在原地,全身的生命气息和力量顺着伤口的鲜血一股股地往外冒。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然后身子一歪,仰面栽倒在了地上。

房门被踹开,从门外一前一后窜进来两名全副武装的防爆士兵。

这两名防爆兵训练有素,躬身驱步,平端手中的步枪一进入房间之后便快速地向两侧散开。

他们头戴着军用热像仪,配置精良,身上的作战服显然是加厚款并装有防弹隔层。

防爆兵进入房间之后迅速确认了周围环境,并警惕地用枪口对准地上的赵霜衣。

此时赵霜衣的意识在逐渐流逝,眼前的画面已经几乎看不清了。

“报告,目标已经确认被击中。”一名防爆兵捏着肩头的对讲机向蹲守在外面巷子里的队员汇报。

沉默了一瞬,从对讲机里传来上级下达的命令:

“就地处决。”

——砰砰!

防爆兵毫不犹豫地开枪,随着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一枪补在了赵霜衣胸口心脏的位置,一枪补在了赵霜衣的眉宇之间。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赵霜衣就完全没有了生命体征。

※※※

——都说人死之前的一瞬,会在脑海里闪回记忆中最深刻的片段。

可是此时的赵霜衣却只想到了一件事。

他想到的竟然是刚刚克莉佳德充满力量的大长腿。

短短的一瞬,对濒死的赵霜衣来说却好像有些滞缓,他想到了从克莉佳德腿上隔着工作服传来的温度,想到了克莉佳德羞红的脸颊,想到了她跳舞时的身姿,想到了她委屈的表情……

此时此刻,他所想的居然不是这群防爆兵的来历,以及为何要击杀自己。

此刻,赵霜衣居然想笑……克莉佳德那个傻丫头,等她知道了我死亡的消息之后,是会解气,还是会哀伤呢?

回想起克莉佳德刚刚坐在他身上的场景,赵霜衣竟然真的笑了笑,然后他的表情就缓缓地僵硬住……意识也逐渐消散……

——与克莉佳德的美丽误会,就当是上天给我的一点补偿吧。

……

脑海中的画面完全变黑,赵霜衣停止了呼吸。

防爆兵伸手在他的颈部试探了一下脉搏,然后用对讲机汇报:

“目标已被击毙。S076号失败品清除任务已完成!重复,S076号失败品清除任务已完成!” 第8章 失败品清理计划 两名防爆兵将格雷斯的尸体从梦旅方舱里抬了出来,扔到了等在巷子里的一辆运输车上。

“扔到隔离区西郊废品坑。”防爆兵对着司机说了声,然后拍了拍车门,确认转载完毕。

大厅内,那名工作人员早已被打晕,倒在角落里昏迷。

有一名带着墨镜的特勤人员正在前台的电脑上熟练地操作着,将主机内将的监控画面全部删除掉。

等所有行动人员全部训练有素地登上了其他车辆后,车队启动,缓缓消失在烟雨之中。

※※※

夜幕,悄然而至。

时间来到了傍晚时分。

【隔离区以西5.3公里,郊外废品坑。】

天空中依旧乌云密布,细雨如牛毛般飞洒。

赵霜衣猛地用力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然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尽数吸入体内一般,那吸气的动作显得急促而用力。

他挣扎着抬起头向四周看了看,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垃圾坑底部。

四周尽是废品和尸体堆积而成的废墟。各种破旧的家具、电器残骸、废弃的金属制品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坑中。

有不少尸体,或横卧、或扭曲,与废品相互纠缠,画面极为惊悚、凄惨。

垃圾坑内的尸体多数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硕大的老鼠在尸体里钻进钻出。

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在空中弥漫。

——我没死?

赵霜衣此时身体瘫软,疲倦得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胸口,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

他的眼眸中满是惊愕的神色。

就在刚刚,他在半昏迷之间,脑海里出现过一组记忆碎片:

——“自己”昏昏沉沉地趴在手术台上,勉强将沉重的眼皮睁开一条缝隙,恍惚间,他看到手术台旁边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师在自己的身边忙碌着……

——“警告,仿生卡槽移植失败!警告,实验体出现排斥现象,仿生卡槽移植手术失败。”手术台的电脑监护仪上发出了提示音。

——“警告,实验体的生命体征正在减弱。”

——随着监护仪屏幕上所显示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等一系列数据与图表持续显示出红色的预警信号,身旁的医生和护士们在紧张地忙碌着。

——最后,其中一位医师在平视显像投射出来的电子屏上快速地操作了一阵,然后带着沮丧的语气说道:“S076号实验品,格雷斯·斯坦恩,确认失败。”

——“给他注射一针巴比妥氰化钠混合剂。然后给他送回去,让他看起来是在自己家里死的。”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远处的角落里响起。语气淡漠,好像杀死一个自愿者和杀死一只小白鼠差不多。

——说话之人是站在无菌室外圈观察手术的一位穿着制服的军官,他的脸因光线的缘故看不清晰。

——等工作人员人将格雷斯抬了出去,那军官淡淡地说道:“换下一个自愿者。”

画面始终是第一视角,摇晃颠簸。

赵霜衣能够深刻地体会到格雷斯当时身体被注射了毒药之后的僵硬与麻木,大部分机能变得迟缓,还伴随着间歇性的抽搐。

这是……昨天晚上,本体格雷斯所经历的一段记忆……

这很可能就是格雷斯的真正死因。

由于被注射了毒药制剂的缘故,格雷斯回到家之后头脑便始终处于模糊的状态,第二天仅凭借着肌肉记忆去上班,结果却死在了那个灵媒学徒克莉佳德的驱邪仪式台上。

接着就是我穿越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了。

……

可以从记忆中分析出:

本体格雷斯报名成为了那个基因改良技术的76号志愿者,是因为那个什么“仿生卡槽移植手术失败”,导致被“清理”了。

所以本体已经彻底的死了。

可是,我也应该是被两名武装的防爆兵开枪击杀了才对……

赵霜衣的思绪很混乱,身体好像是灌了铅,全身肿胀难受。

他努力地抬起头,挣扎着看向自己的胸前,那里有被子弹贯穿后留下的狰狞伤口。

正常情况下,子弹在击中目标后,在皮肉的阻力作用下,弹头的快速旋转会将目标体内的组织大面积地破坏。

所以这种贯穿的枪伤是致命的!

更何况他的心脏和脑门还各被近距离地打了一枪。

赵霜衣木讷地盯着自己的伤口,看了很久。

忽然他眼睛一亮。

他可以隐约地感受到,自己体内被破坏的组织正在缓慢地愈合!

这是什么情况?赵霜衣在惊喜之余又感到了一些害怕,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筋飞快地转动,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推理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

“我是一个怪物?”

“我被生化病菌感染了?”

“我被异界生物寄生了?”

“我进了地狱?”

“我是在做梦?”

他将所有的天马行空的猜测从最不现实的可能性开始逐一排除,分析了一切可能存在的因素,排除到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

——穿越后会短暂地拥有一种自愈修复的能力,这种自愈力显然还未消失。

这也许是一种漏洞,也许是一种恩赐。

无论如何,这种自愈力起了作用。自己恰好在自愈力还没有完全消失之前中弹,也算是吃到了穿越的“福利”。

不过可惜的是,他能感受到这种自愈力正在逐渐消失,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拼命地消耗自己的体能来维持体内的创伤修复过程。

而自己的身体状况也随之越来越糟糕。

“按照现在的状况判断,大约在穿越之后的12小时之内,这种自愈力就会完全消失殆尽。也就是说,到了晚上8、9点左右我将会彻底失去穿越后的自愈力,到了那时候,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受伤了……”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他还会遇到哪些未知的危险?

赵霜衣仰面躺着,任由冷雨淋在自己的身上。心中将今天自穿越之后所经历的事情反反复复、认认真真地总结了一遍。

“首先可以排除克莉佳德的嫌疑,因为她在看向我时,眼神中的感情非常单纯。”

“显然,她连我去做了基因改良自愿者这件事都不知情。”

仔细思考着,赵霜衣的眼瞳突然紧缩!

因为他想起来,早上袭击他的那两个防爆兵的肩章上也有着“逾垠生物”的字样!

——又是逾垠生物?

这样一来,所有的线索就清晰了:

那个叫“逾垠生物”的秘密组织在暗中执行失败品清理计划!

“可有一点比较令人疑惑,逾垠生物的人是怎么知道‘我’被打了一针巴比妥氰化钠混合剂之后‘居然还没有死’的呢?”

“而且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上午在梦旅方舱的?”

“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监控系统在监视着改良失败品?……”

正在胡思乱想着,从赵霜衣的后背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仿佛身体被一片粗糙的铁皮用力地划开了一般。

撕心痛楚传递至浑身每一个神经元末梢。

冷汗霎时间从身体无数的毛孔中溢出,从额头到后背,从四肢到躯干全都被汗水包裹。

疼的他几欲昏迷。

艰难地伸手向后背摸了摸,竟然发现原有一条很细小的金属片从后背的伤口里被“挤压”出了一个边角!

赵霜衣咬了咬牙,强忍着剧烈的疼痛,想要将这个金属条从伤口里拽出来。

可是他的手刚刚碰触到那个金属碎片,后背就仿佛有钢丝缠绕在自己的筋骨上、刺入了血管里一样,每一次牵动都拉扯着他体内的每一条神经。

同时他发现自己的穿越自愈BUFF也快要到时了,身体越来越弱,仿佛要被掏空。

赵霜衣趴在垃圾堆里,眼泪疼的不自主地涌了出来。

他放弃了继续拉金属芯片的念头。

那种滋味不是正常人能够忍受的,还不如死了算了。

也许活着反倒没有脸去见克莉佳德。

——克莉佳德!

想到了克莉佳德,赵霜衣浑身的神经突然一震:

“我至少要保护克莉佳德,不要让她被我的事情牵连到!”

想到了克莉佳德天真懵懂的羞涩,想到了克莉佳德眼中含着的泪水。赵霜衣突然发起狠来!

他几乎将牙齿咬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金属条向外拉扯!

仿佛浑身的骨髓都被牵动着,他的身体颤抖成一团,脑海里只想着克莉佳德。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竟活生生地将附在自己皮下组织、脊椎骨上的一个长条形晶体芯片给拽了出来!

刚刚从皮肉里脱离出来的时候,芯片上还有光极的微弱闪烁。

短短几秒钟之后,由于失去了生物电能,芯片暗淡了下去。

——显然,不管这个仿生芯片的作用是什么,至少它有定位和检测的功能!

所以上午那些防爆兵才能通过定位找到我。

所以“逾垠生物”才会通过后台检测知道我被注射了毒液之后竟然还活着,由此才又派出防爆兵来清理失败品!

……难道“逾垠生物”的基因改良计划中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被植入体内的仿生芯片又是做什么的?这个诡异的生化实验项目竟然有如此见不得光的机密等级?

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在废土之上,在财阀和军阀的眼里对贫民的性命持有着多么冷淡的态度。

……

赵霜衣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这穿越后的自愈力几乎耗尽了他的体能。

他现在急需两样东西:

吃饭和睡觉。

疲倦的身体已经完全被困意侵袭,眼皮好像是灌了铅。

赵霜衣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他祈祷自己的分析没有错,祈祷残留的穿越自愈力在消失之前还能够支撑他此刻的伤势恢复。

他想到了四周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往来穿梭的老鼠、蠕动的蛆虫、槁骨与腐肉……于是赵霜衣又祈祷了一句:

“不管这里信奉什么神,请保佑我的伤口不被感染。”

克莉佳德那个傻丫头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希望自己不要连累到她吧……

迷迷糊糊之间,赵霜衣昏睡了过去。 第9章 神经冲动 雾岑湾地处巍峨雄伟的「四封山脉」西麓。

据说在大灾难之前,这里曾是一片沙化的高原地貌。

四封山脉的高海拔地势有效地阻隔了大部分来自「赤械平原」的辐射污染,使得这里勉强拥有了可以居住的生存条件。

于是「北域联盟组织」将第三大工业基地和西部沿海流民聚落建立在这里。

每年,都会有外来的人口迁徙到此地。久而久之,在工业基地行政规划区的外围就逐渐形成了一个大型的缓冲隔离区。

对于基地内的上层居民来说,隔离区可以在战乱时充当一层缓冲区,也可在在发生污染人侵袭时充当一部分外围的战力。所以基地内会给隔离区定期供应一部分生活物资——也就是上层居民们遗弃的垃圾。

虽然四封山脉阻隔了部分辐射污染,却也因其特殊的强对流气候,引得雾岑海域的海陆风不分季节地肆虐,常年阴雨连绵。

再加上工业基地没有制约地向大气中排放污染,导致隔离区偶尔还会降下酸雨。

※※※

赵霜衣再次醒来时,是被饿醒的。

夜已深,雨居然变小了。

天空中偶尔有闪电破空划过,仿佛是狂暴的银蛇直奔天际的边缘。耀眼的电光将头顶的积云映得线条分明,也将废品坑内映得狰狞可怖。

每一次历闪过后,静谧的废品坑便会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四周摇曳的阴影也变得更加瘆人。

赵霜衣抹了把脸上淤血与泥土掺和的雨水,借着闪电余辉,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模糊的睡意中逐渐回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和遭遇。

他挣扎着从垃圾堆里坐了起来,抬手按压了几下胸腹和脑门中枪的部位,惊喜地发现居然真的有了好转的趋势!

主要是破损的骨头和内部组织器官已经基本愈合,只剩些表层外伤还未愈合。虽然伤口有些触目惊心,却已经足够让赵霜衣感到暗自庆幸了,毕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令人感到糟糕的是,自己的身体滚烫得吓人。

——他居然发高烧了。

脑袋里如同被灌进了水泥砂浆,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他吃力地站起身向缓缓环视四周——自己处于一个巨大的垃圾坑底部,深度竟达到了十几米。四周漫长的斜坡,状若一个塌陷的足球场。

抬头仰望,一股触目惊心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堆积的废品和尸体从坑底的斜坡向上方延展开去,宛如一座无法翻越的钢铁壑谷。

谷底弥漫着令人眩晕的滚滚臭气,好像是来自地狱深渊。

脚下的垃圾污秽层层堆积,或粘稠如沼泽,或坚硬得可以扭伤脚踝。每迈出一步,不是被垃圾缠住就是被硬物卡住,还没走出几步他就再次摔倒在地。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赵霜衣用出吃奶的力气跌跌撞撞地从废品坑底部开始向缓坡上方艰难地爬行。

虽然已筋疲力尽,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再次陷入昏迷,否则很可能就再也不会醒来。

正当他心中焦虑的时候,令人更加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他忽然间莫名地感觉心脏一紧,一种强烈的危险感突如其来。

这种压迫感很强烈,就如同丛林中的小白兔遇到了下山的饿虎一样,令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几乎动弹不得。

赵霜衣心头一惊,僵硬地扭回头,顺着危险的来源往身后方看去。

只见在远处对面的坑顶边缘,竟有一对红光闪烁!

在死人堆积的垃圾坑出现这对红光仿佛是墓地中的磷火,突兀又吓人。

赵霜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趴在垃圾中不敢再动。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向那对红光。天空中雷电一闪,赵霜衣看清了,那是一只野狗。

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野狗身上的皮毛早已一块块腐烂,有的部位直接裸露着血肉和一层薄薄的筋膜!

它的躯干比普通中的野狗更长一些,四肢的肌肉和青筋凸起,獠牙在血盆大口里参差不齐地支愣着,舌头伸出来老长老长,拉达在嘴边,哈喇子顺着舌头流淌。

一股股间歇极为短促的白气从它的口中狂虐地喷出,彰显出它此刻暴躁的状态。

这是……变异的野狗?

赵霜衣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脊梁骨直冒凉气。

那变异野狗的眼眶边缘已经腐烂得没有皮毛,圆鼓鼓的眼睛布满血丝向外凸着,瞳孔扩散混浊,仿佛视力极差。

可是它的嗅觉好像是尤为灵敏,鼻孔不断地抽搐,频率快得令人发疯。

突然——

它似乎嗅到了赵霜衣所在的位置!头部对准他的方向忽地压低,紧贴着地面,四肢半曲,锁定了目标。

一人一狗相隔一百多米的距离对望了一眼。

旋即,那只变异野狗骤然间暴躁地跃起,直接向垃圾坑下方跳了下来!

刚一落入坑底,它的爪子立刻在垃圾丛中扒出急促的“哒哒哒”响声,四肢疯狂地来回倒腾,一刻也不能再等地朝着赵霜衣发疯似的奔袭。

坑内偶有支楞的硬物将它的肢体划伤,却丝毫不影响它的奔跑速度,反而更激起这野狗的残忍,癫狂地扑了过来。

赵霜衣大惊,别说他此刻重伤初愈,又高烧在身,就算是一个健康的小伙子也绝不可能是这种变异野狗的对手!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向坑顶的方向爬去。只可惜,此刻的速度比久病未愈的患者也快不了多少。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变异猎狗就追至近前。它身体向前鱼跃而起,朝着赵霜衣的后脊梁与脖颈交界处的要害张开大口咬了下去!

速度太快,赵霜衣已经能感受到它口中的腥臭之气喷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完了。”

这就是赵霜衣此刻的想法。

眼看着野狗里出外进的獠牙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心中的不甘和恐惧如潮水般泛滥,忽然感觉自己脑海中打响了一个炸雷!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两根银针分别从左右两侧耳根后面的穴位刺入,扎进了后脑,然后两个针尖精准地在脑干神经下端的缝隙间对碰了一下!

赵霜衣浑身不由地绷紧,如同钢针搅动牙髓神经一样的剧痛从后脑中传遍全身的每个毛孔和神经末梢。

在就野狗的獠牙将将触及到他脖颈的那一瞬间——

赵霜衣穿越后所遭受的惊全部吓、恐慌,以及委屈,在这一刻突然爆发!

蓦地,全身的疼痛转化成了一股力量从体内喷涌而出。

他拼命向上爬的动作忽然有了巨大的能量,使得他整个人向上方高高地跳了起来。

他脚下的垃圾也被强劲的后坐力蹬出大面积的坍塌。

赵霜衣身子在半空中,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跳出了十几米的高度!

“扑通”一声,他狠狠地摔在了坑顶的边缘,浑身仿佛被摔得散了架。

赵霜衣自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惊吓之余来不及思考,继续奋力地向垃圾坑外跑去。

咬空的变异野狗被塌陷下来的垃圾裹挟着向坑底下方翻滚,待它重新站稳后稍微愣了一下神,登时又疯狂地在后面穷追不舍。 第10章 爆发 从垃圾坑里爬上来,赵霜衣再一次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住了。

一望无际的垃圾堆积成一处处杂乱无章的小山谷,就好像是一座座坟包,高低错落。

放眼望去,整个西郊废品区仿若一片辽阔无垠的废弃荒漠。

四下旷野一片黝暗。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污秽在地面上汇集成一条条交错的溪流,泥泞不堪。

天空中的乌云暴虐地上下翻滚,仿佛是被泼了墨的鱼缸。

“轰隆~~!”

雷声阵阵,细雨漫天飘零。到处充斥着雨滴拍在垃圾堆里的沙沙声。

常年被雨水浸泡的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慌乱着跑了一阵,赵霜衣感觉自己的体能再次变得力不从心,刚才的惊人一跳仿佛将他的身体抽空了。

全身的痛楚转而变得更甚,令他的神经几乎寸寸崩裂。

满地狼藉的垃圾废品,地势崎岖不平。跑了大约十几米,赵霜衣的身体便被划破了几道口子。

可那变异野狗的速度却依旧迅猛,几个窜蹦就从坑底跳了上来,片刻之间就追赶上了苦苦支撑的赵霜衣。

它靠近了之后,动作丝毫不停歇、再次跃起猛地向赵霜衣的后背扑了上去!

显然,刚才的反常现象对它起不到丝毫的震撼作用。

赵霜衣心急,暗自用了几次力想要找到刚才那种爆发的感觉,可身体却虚弱得难以支撑。

情急之下,赵霜衣本能地抬起左手抵挡。

变异野狗的大嘴“吭哧”一口咬住了赵霜衣的小臂,然后疯狂地甩头、用力左右撕扯。

它的牙齿上显然携带着许多细菌和微生物,手臂被咬之处仿佛被几只上锈的铁锥子狠狠地刺入,有一股钻心的疼痛从伤口瞬间蔓延至全身!

受到了刺激,赵霜衣突然发起狠来,抡起右拳拼命地朝着野狗的脑袋打了下去。

他这一发狠,又再次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他浑身毛孔和神经变得紧张的刺激。

混乱之中,他本能地胡乱挥打了几下,有一拳打中了野狗的头部。

“砰”的一声重响,变异野狗的头骨竟然被他打裂了!

野狗在发生变异之后,智商明显处于一种极其低下和愚钝的状态。它额头上的青筋鼓起,眼眶欲裂般瞪着眼睛,头骨裂了,也依旧死死地咬住赵霜衣的手臂继续撕扯!

此刻的赵霜衣也仿佛化身成了一只凶兽,狠劲上涌,他竟然用左臂被咬住的地方撑着狗嘴用力向地上按了下去!

将狗头压在地上之后,他右拳抡开,雨点般地向狗头猛砸!

也许是胸中的郁闷积压得太久,也许是求生的欲望太强烈,赵霜衣愤怒地暴吼着:

“谁不让我活,谁就得死!!!”

他的声音嘶哑、疯狂,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

——“砰!砰!砰!”

寂静的垃圾场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重击闷响。

拳头溅起的血雾在空气中散开。

变异野狗的头颅已经被打碎,尸体倒在血泊中早已僵硬了。

鲜血喷到赵霜衣的身上、脸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止了挥拳,侧身躺在了那一滩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死狗旁边,胸口不断地起伏。 第11章 觉醒 地上积水横流,冰冷彻骨。

赵霜衣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仰面望着天穹。即使是亲身经历,他仍有点不太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天空中翻滚的乌云里,响彻着一阵阵令人心神不宁的闷雷。

赵霜衣此刻的思维却出奇地清晰、冷静,飞速地转动。

“是逾垠生物的基因改良起作用了?!!”

不对,格雷斯的确是一个失败品,而且出现了药物排除现象。

在记忆片段中,他能感觉到当时的格雷斯已经神智不清了。

真实的情况应该是恰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灵魂穿越,让整件事变得完全出人意料:

“由于在穿越自愈的修复过程中,身体摒弃掉了基因改良药剂的副作用,进而继承了基因序列的矫正因子……”

这可能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此刻,赵霜衣也不清楚自己现在算是什么状态。

“我算是一个基因改良者?还是在逾垠生物的基因药物刺激下,牵动了某个未知的能力?”

如果仔细地回想刚才所发生的事情,有那么一瞬间,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在神经冲动的刺激下,体内被激发出一种潜藏的神秘力量!

此刻,他发现自己的高烧竟然在消退!

抬起自己的左手臂看了看,虽被咬得血肉模糊,却并没有被感染的迹象……

这一切的一切至少说明他的体质已经发生了颠覆式的变化。

那种穿越后的自愈加持能力已经消失了,可是自己居然“觉醒”了?

想到这里,赵霜衣又有了动力。

他艰难地从泥泞的水洼里爬了起来。通过空气中咸湿的海风认真辨认了一下方向——他记得克莉佳德曾说过,隔离区的西郊是废品坑,所以珀尔公寓应该在东面。

如果他分析判断的没有错,此时“格雷斯·斯坦恩”这个名字应该已经从“清除计划”名单里被划掉了。

也就是说,只自己要小心一点不被公司的人发现,那么短时间内应该没有生命威胁了。

所以他想回到珀尔公寓神秘屋去,他眼下的状态太需要休息和食物。身体的能量被消耗之后,他尤为想要吃点甜食或者淀粉类的食物来补充糖分。

即便从最坏的情况考虑,如果不回珀尔公寓他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废土之上到处存在着威胁,有辐射污染、有变异兽、有荒芜的沼泽、还有未知的危险,他无法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野外生存。

让他产生回到神秘屋去的念头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

他想暗中调查一下,自己所卷入的清除计划会不会牵连到克莉佳德?

也许浪荡桀骜的“格雷斯·斯坦恩”在生前只是把克莉佳德当成是众多攻略的目标之一,可是对于赵霜衣来说,短短不到一上午的相识,他已经对克莉佳德产生了一种无法说清的情愫。

这种微妙的感觉是此刻他对这个废土世界的唯一牵绊。

虽然他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居民,这个荒芜的废土世界也给不了他丝毫的安全感,可是一想到前世的自己此刻已经被火化成一堆渣儿了,他又不得不竭尽全力地寻找着能够让自己继续在这个废土世界生存下去的可能性。

……

拖着疲倦的身躯,赵霜衣在沿途的垃圾中搜索了一阵,找到几条看上去相对干净些的纱布,将自己左手臂被咬伤的地方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处理。

他又随手捡起一根铁管,既能当拐杖也可以防身。

此刻,早上刚穿越时的那种僵尸痛已经缓解了很多,胸前、腹部和额头中过枪的部位,以及后背的割伤和体内被毒液灼烧过的地方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虽然没有痊愈,倒是处于可以承受的范围。

原本他对这个西方面孔的身体还是有些排斥的,不过这具身体和他一起经过如此多的折磨,仿佛浴火重生,从心理层面上已经逐渐被他接受了。

他能感觉到穿越自愈的效果已经完全消失了,此刻他是凭借着觉醒之后的体质在抵抗着高烧和左手上的咬伤。

一边走,赵霜衣一边在心中将觉醒后的收获做了详细的分析和总结:

首先,最明显的收获就是觉醒体质的抵抗力和免疫力都要比正常人强很多,此刻高气压和低含氧量所带来的那种的不适感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可惜的是觉醒体质远不如穿越自愈的BUFF那么逆天,此刻他手臂、腹部和后背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被雨水浸泡,一胀一胀地痛得厉害。

其次,他发现自己的力量、协调性以及韧性都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就比如他刚才打碎变异兽头骨的力量,至少许需要300磅的爆发力才有可能勉强做得到。

如果变异兽头骨的坚硬程度超出他想象的话,那么还需要更大的力量才可以。

另外,正常人由于受到重力的束缚,以及身体构造和骨骼机能的限制,是绝不可能像猫狗那般跳出数倍于自身体型的距离的。

可是他刚刚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跳跃。

不知这是因觉醒所带来的裨益?还是逾垠生物的基因改良起了作用?

最后,他总结出今天还有一个巨大的收获:

他发现自己好像是比以前多了一个「感知」能力。

可是,但凡有点科学常识的人都知道,“感知”力在物理意义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不过赵霜衣此刻确实感受到自己拥有了一种可以通过「感知」来观察事物的能力。

他发现,周围几米内的一切事物都隐隐约约地给他带来了一种非常新奇的“触感”。

他现在不用有任何动作,就可以感觉到身边各种垃圾的随机叠放角度和空间距离。

那种感觉简直和自己亲手触摸、亲眼所见的直观感受一模一样!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穿越了肉体的限制,将周围几米之内的环境尽收在他的脑海里。

除此之外,许多视觉的盲区也能通「感知」过来获得信息。

垃圾中穿行的老鼠、尸体里蠕动的蛆虫、雨滴刺入泥泞的地面时带起的细微涟漪、甚至是风中残叶上的纹路……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他可以“看”到更多细节,捕捉到常人容易忽略的线索。

听力和嗅觉也相应有了极大的增幅。

尤其是触觉,他现在可以清晰地体验到身体的肌肤与粗衣布料的绒毛相互摩挲所产生的那种粗糙的质感。

这种感觉非常奇特,就好像是身体被大面积烧伤的病人经过长久的治疗后揭掉层层纱布重新穿上衣服的感觉。

……

此时此刻,赵霜衣终于明白:

为何上午他问克莉佳德是否相信自己所学的通灵术会管用时,克莉佳德会表现出那种紧张和惊讶的神色来。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真的存在某种未知的神秘力量!

现在回想起当时在电梯里的情形,自己在未知领域面前所表现出的自负和小聪明实际上只能算是一种无知。

可能在克莉佳德的眼中,我一直都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吧……

想到这里,赵霜衣的脸上有些发烧,自嘲地叹息了一声。

正在他蹒跚行走时——

忽然从远处的天空传来一阵螺旋桨的轰鸣声。 第12章 C1105 赵霜衣立刻卧倒在一条洼陷的水沟里隐蔽起来。

顾不上冰冷彻骨的积流将他冻得瑟瑟发抖,赵霜衣将身体紧紧地贴着地面,只将鼻子以上的部位露出水面小心地向上方看去。

只见从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中,飞过来一架封闭式军用旋翼运输机,在运输机的机翼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涡轮旋翼装置。

这旋翼单拿出一个竟然都比他曾经见过的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尺寸都大,而激荡力和振幅却更稳定、更有节奏。

距离得近了,旋翼的强大气流将空中的雨水和泥沙搅起一个巨大的漩涡,吹得赵霜衣睁不开眼睛。

螺旋所产生的轰鸣声与耳膜发生共振,令人产生一种耳朵被震得失灵的错觉。

从机身前端的探照灯里射出一道强烈的光柱刺破夜空,将空中飞舞的雨水照得仿佛是一根根银针。

探照灯投射出的光圈在附近的几个大型垃圾坑谷上照来照去。

此刻赵霜衣的心已经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多时,旋翼机锁定了一个垃圾坑的方位,缓慢地飞至坑口上方。机身两侧的喷气式推进装置缓慢调整至垂直角度,令飞机可以悬停在半空中。

从推进装置里喷射出的强大反作用力气流将地面上的垃圾碎屑吹的向四周疯狂飞溅。

机腹处的仓门缓缓开启,只见数十个被压缩成规整方框形状的垃圾被推送而出,于高空中遥遥地向下方坠落,砸进了垃圾坑中。

做完这一切,旋翼机缓慢地飞走了。四周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被刚刚巨大的噪音侵袭过之后,风雨的声音仿佛都听不见了。

……原来不是找我的……赵霜衣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他现在当真是仿若一只惊弓之鸟,看到什么都会不由自主地担心威胁到自己的安全。

尤其是自己才刚刚觉醒,未来还有好多挑战在等着他呢,可千万不能轻易地把小命给送掉!

赵霜衣不住地在心底深处告诫自己:

——猥琐发育,千万别浪。

※※※

原本正常人需要走1小时左右的路程,对于重伤未愈的赵霜衣而言却艰难且漫长。

前方始终可以看见工业基地的轮廓。

远远望去,几座钢铁熔炉夜以继日地生产工作,好像是好几个火山口同时喷发一样向天空中排放出滚滚浓烟。

高炉出铁口喷涌而出的熊熊炽焰几乎将天穹映红了半边。

烈焰浓烟遮天蔽日,裹挟着烟尘、矿粉、铁精粉、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等污染物,根本不受限制地肆意排放。

工业基地位于流民聚落的下风口,受海陆风的走势影响,污染排放物常年向隔离区的上空飘散。

纵目远眺,隔离区的天空似乎都要比其他区域更混浊。

由于工业基地最大股东“旧日重工”为隔离区的居民世世代代提供着廉价的就业机会,所以隔离区的居民早已经习惯性地逆来顺受,对于污染排放提不起一丝的怨念。

……

临近午夜。

走了大约3个多小时才终于返回了“救赎之地”,流民聚落外围隔离区。

这条路虽然漫长,可是对赵霜衣而言却收获颇多。

自从刚才觉醒之后,他的体内便有着一股躁动的能量,仿佛在体内来回拉扯着,让他忍不住要持续地伸展活络自己的四肢和筋骨。

经过这一次艰难跋涉,体内的能量躁动逐渐融入到身体各处,基本平复了下来。

街道上几乎无人了,偶尔有上夜班的居民路过也都是低头捂紧衣领、贴着墙根默默前行。

冷风顺着裤脚一个劲儿地往裤裆里钻,让人感受到午夜独有的萧瑟与寂寥。

雨水打在脸上,好像是一颗颗细小的石子般刺痛。

珀尔公寓非常好找,它仿佛是一只趴在雨雾中的巨大铁龟,钢筋表层一块块标志性的帆布迎风猎猎作响。

进入珀尔公寓的大门,赵霜衣暗自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铁棍悄悄地扔掉,免得太过显眼。

此时的他被淋得仿佛一只落汤鸡。

衣服上的血渍已经被雨水冲淡稀释,变得浑浊肮脏。加上弹孔和被野狗咬碎的袖子,以及被垃圾划出的口子,几乎是破烂不堪了。

现在他整个人看上去形同一个邋遢落魄的乞丐。

赵霜衣在走廊的阴影里缓缓地踱着步,小心地观察。但凡如果发现不对的地方,他会毫不犹豫地逃走。

同时,他一边在脑海中将今天发生过的事情又过了几遍,一边抬手在自己身上的几个衣兜里翻找,希望可以从中找到有用的线索。

突然,他眼睛一亮!

原来自己的裤兜里还有一个硬物,赵霜衣急忙将东西掏出来观看,竟是一把铁质的钥匙。

在钥匙的手柄末端贴着一小条胶带,胶带上的几个字符已洇得模糊,隐约还能看清写的是“C1105”。

“这是格雷斯的住所钥匙?住在C区的1105室?”

赵霜衣的心中升起了一线期许。

有了住所才是生存下去的首要条件,至少可以避免自己露宿街头。而且,他现在急需通过休息来缓解身体的重负。

“不知格雷斯的住所条件如何?是富裕还是贫困?有没有老婆……”

他一边胡乱思索着,一边留意查看走廊两侧的房间号码。

经过一番细心的探索,看似漫不经心地在一楼的过道里走了一圈,他基本弄清了这里的内部格局。珀尔公寓的占地面积很大,有ABCD四个区域。每个区域之间都有商业街相连,C1105号房在C区的地下,具体是地下几层暂时未知。奥萝拉神秘屋的位置则在B区和A区的交界处。

站在C区一楼走廊的拐角处,远处是电梯间和步行楼道口。赵霜衣心中踌躇,却迟迟没有迈出脚步。

——地下的空间不仅封闭,而且紧凑。如果遇到突发性的危险,可就不好逃走了。

所以他在拐角的阴影里来回徘徊,不敢轻易进入电梯。

赵霜衣沉吟了良久,放弃了回住所的念头,反而转身往B区的方向走去。

刚才在探路时,他看到在后方不远处的角落里,有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聚在一起烤火取暖。

从那里,可以远远地观察通往C区的动向。 第13章 流浪汉 走廊内的防爆灯过了晚八点就会关闭大部分,只留下几只固定的夜间灯。

灯光昏暗,光晕被黑夜压抑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光圈。

前方走廊犄角处,有四五个流浪汉正围坐在一只用半个铁皮油桶改造的火盆旁边。

他们的长相粗犷,脸上有着饱受风霜的痕迹,衣着破旧简陋,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有的人坐在火盆前发呆,有的人背靠着火盆躺在潮湿的被褥上已经沉沉昏睡。

年纪最长的山姆爷爷重重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斗,然后拿起身旁一个装着醇基液态燃料的瓶子向火盆里挤压出少许。

火盆中的柴火炙盛了一些,将地上的人影映得更暗,拉得更长,投在墙面上不停地晃动。

赵霜衣故意把脚步声放重,徐徐地向火盆走了过去,他此刻的邋遢模样比流浪汉还要落魄。

他走得很慢,小心地试探着几位流浪汉的态度。

几人也注意到了走过来的赵霜衣,仅仅搭了几眼,并未流露出排斥的神色。

赵霜衣在心中暗忖:“看来在隔离区,无家可归的人不在少数。”

走到火盆旁,他轻轻的在一块空地上坐了下来,向几位流浪汉轻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火焰的温度令赵霜衣感觉到脸庞和身体暖暖的,一股浓浓的困意随之袭上心头。

他太疲倦了,眼皮也变得沉重。

强烈的警戒心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他在心中盘算着,计划是继续观察一会儿,如果没有出现意外的情况,今晚就暂且在这里忍一觉了。

他讷讷地凝视着眼前的火盆,感觉自己的行为有点可笑:

自己的房间就在楼下,却不敢进,这是不是有点太苟了?

可是苟一点又有什么不好?自尊什么的先放到一边,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勇敢和意志。

赵霜衣虽是背对着街口的方向,看似表情也木讷,实则他正在暗中聚精会神地感知着周围的动向,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几位流浪汉并未因赵霜衣的到来而停止聊天。

“我说伙计们,听说今天在伦纳德街区22号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说话的是个中年人,脸庞消瘦,胡须乱七八糟,像是杂草丛,很久都没有打理过了。

“约瑟夫,您难道还没有发现么?在您的嘴里,屁大点事儿也能算是件大事。”

坐在约瑟夫身旁的一位中年妇女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架在火盆上方的吊壶,用一只铁杯子盛上半杯滚烫的开水。

在救赎之地,河水中的污染太重不能直接饮用,包括自来水在内,都需要煮熟了才能喝,否者很容易生病。

看到了水,赵霜衣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挣扎,旋即又回复了平静。

他早已口干舌燥。为了生存,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放下尊严去乞讨吃食,然而此刻的状况还尚未紧迫到那个极端的程度。于是,他强忍着腹中的饥渴,默不作声。

此时,胡子拉碴的约瑟夫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不不不,亲爱的凯特阿鹿卡,听我说。今天在那里可是发生了严重的事故,造成了一人死亡、多人受伤的严重后果。最重的几个伤者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只能被送到社区救济会的殓尸房里等着死亡降临的厄运。”

赵霜衣记得,“阿鹿卡”是本地语中对于中年已婚妇女的称谓,有点类似于前世的“姊妹儿”或者“老娘们儿”。这并不是贬义词,而是一种套近乎的叫法。

凯特阿鹿卡双手小心地端着铁杯子的边缘,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真神保佑,愿逝者安息,治安官对这件事怎么说?”

约瑟夫将身体向前靠了靠,好像是生怕角落的黑影里会有人偷听一样,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还能怎么说?还不是老样子,那些愚蠢的治安官对外宣布是由瓦斯泄露引起的事故,就草草结案了。”

说着,约瑟夫扭头看向山姆爷爷,希望听听他的看法:“山姆老兄,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另外几人也看向了山姆爷爷。

老山姆看着篝火默然良久,才带着些许唏嘘回答:

“在伦纳德街区居住的人相对富裕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住在22号的是加西亚一家四口,和一个仆人。”

老山姆从腰间口袋里摸出便携式的小酒壶,狠狠地噎了一口。

只从禁酒令颁布之后,在隔离区里就只能喝到这种勾兑的劣质发酵酒,而且价格不菲。

众人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伴随着花白的眉毛皱起又舒缓,山姆爷爷用力地将酒咽了下去,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身体倚靠在墙上,继续说道:

“加西亚一家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才从外面搬到这里来定居的,平时很少外出,有什么事情都是那个仆人代劳。他们家的人不错,偶尔会施舍些吃食和衣物给流浪街头的人。”

约瑟夫叹息了一声:“我看这件事很可疑,下午我路过那里,明明没有看到有爆炸的迹象,却硬被定性成瓦斯爆炸,就这么含糊其辞地结了案。那些治安官简直狗屁不如,隔离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说到这里,几位流浪汉都沉默了,看着火堆出神。

在这个被灾难与贫瘠肆虐的救赎之地,生命是如此的廉价、脆弱。

有时一次流感就会轻易地带走几条生命,一次寒流侵袭就会有露宿街头的流浪汉再也无法醒来。

隔离区的下等居民对于死亡的观念早已逐渐淡漠,甚至麻木。

……

赵霜衣默默地听着他们聊天。

忽然,他愣住了。

他发现在山姆爷爷和约瑟夫两人的中间,不知何时起,竟然站着一个黑影!

这黑影与其说看上去好像是“站着”,倒不如说是“杵着”。

因为它模模糊糊,呈半透明的丝絮状,几乎无法区分出个轮廓来。

赵霜衣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

他可以确定,刚才这里还没有黑影的!

可奇怪的是,围坐在火盆旁边的其他人好像看不到这个黑影?

约瑟夫和凯特阿鹿卡等人发现了赵霜衣的神色有些怪异,于是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可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几人又继续闲聊了起来。

赵霜衣惊呆了,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这个黑影十分虚幻,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掉。

而且他还能隐隐地察觉到,从黑影的身上传来一股异样的凉气。

自己的身体被这种凉气接触到的地方,会产生一种类似关节骨骼发炎一样的隐痛感!

随着黑影的出现,盆中的火焰跳跃了一下,瞬间被一股阴风刮得暗了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别人看不到?是鬼魂?我应该怎么办?立刻逃走?

赵霜衣的瞳孔紧缩。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从远处,又传来一阵离奇的脚步声。 第14章 离奇的脚步声 也许是由于基因改良的缘故,亦或是觉醒所产生的效果,赵霜衣发现自己自从经历了穿越之后听力就变得超乎寻常的敏锐,视力也是格外清晰。

不仅如此,嗅觉、味觉以及触觉等各个方面都有明显的提升。

那个离奇的脚步声距离烤火的地方还有一百多米远,他就听到了。

“咔哒、咔哒。”

脚步声悠扬婉转。

赵霜衣微微皱了皱眉,这好像是高跟鞋踩在石地上才能发出的声音。

“咔哒、咔哒。”

这是一种白噪音,十分耐听。

“咔哒、咔哒。”

脚步声轻盈且富有韵律,牵动着聆听者的想象力,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勾勒出优美流畅的腿部曲线。

不难想象,高跟鞋的主人必定拥有一双健康修长的美腿才能驾驭如此华丽精巧的高跟鞋。

之所以赵霜衣认为这个脚步声离奇,是因为珀尔公寓内的走廊本就狭窄,两侧靠着墙壁还堆积着各家住户舍不得丢弃或者从西郊回收的废品物质,这使得原本就局促的过道变得更加崎岖难行,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勉强通过。

可是那个脚步声在如此逼仄难行的走廊里却轻松明快,仿佛走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一样优雅。

“咔哒,咔哒。”

声音越来越近了,走到了相邻的岔口几位流浪汉才听到,纷纷向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赵霜衣也好奇地扭头观看。

只见幽暗的走廊远端,有一个少女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醒目的是,她手中提着一盏铜制的油灯,仿佛黑暗中的一抹暖光,将她的身影衬得如梦如幻。

这女子的肤色是顷刻间即可令人眼前一亮的小麦色。肌肤柔韧光滑,呈现出一种迷人的健康色泽。

她身材很高,不算高跟鞋也至少有182公分。身穿一件黑白相间束腰紧身长袍,纯棉的面料,上有大朵的暗纹金丝刺绣,突出一种浓郁的异域风情。

柔顺的棕红色卷发披在肩头,头上戴着一顶花呢卷边女帽。一只手轻轻捏着裙摆,一只手提着铜灯的长柄。脚步不急不缓。

一股股带着怪味儿的浓烈白烟从女子手中的铜灯中飘散出来,在空气中缓缓地四溢,离得老远就能够闻得到。

赵霜衣不由得心升疑惑。

如此泼墨般的深夜,如此从容优雅的成熟女郎,这画面也未免有些过于抽象了。

成女显然与几位流浪汉并不熟,路过火盆正要从几人身边走过去时,突然发现了坐在火盆旁边的赵霜衣。

她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弯下腰,美丽的大眼睛愕然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赵霜衣。

这种眼神明显是认得自己才会有的,赵霜衣略感惊讶,讷讷地与她对视了几眼,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麦色的成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首先开口询问:

“格雷斯,你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她的声音有一种熟悉感,随着她的声音进入脑海,赵霜衣忽然想起了她的来历:

——乌乌丽亚·阿尔芭,神秘屋的「巫医学徒」。

——她今年二十二岁,虽然不是所有学徒中年纪最大的,却是最成熟的。

——和她关系好一点的人可以叫她乌乌,可惜,格雷斯和她的关系很一般。

——因为乌乌非常看不惯格雷斯那种浪荡不羁的性格与作风。

除此之外就再想不起其他关于乌乌的记忆了。

赵霜衣目光闪躲,想起今天和克莉佳德的对话,好像是这里的居民大多会利用闲暇时间去西郊垃圾坑回收物质。

于是他讪讪地回答:

“刚才去西郊垃圾坑回收物质,被野狗袭击了。”

乌乌没有再说话,显然并不是很关心格雷斯的私生活。她站直身子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继续向前方走去。

赵霜衣没想到自己的人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刚刚还因为认识这样一位成熟的美女而升起来的热情被她的转身离去瞬间浇灭了。所以他只能垂头丧气的继续坐在原地。

突然——

他发现刚才那个杵在山姆爷爷和约瑟夫大叔身边的黑影不见了!

回想起乌乌手中提着的那盏铜灯,赵霜衣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站起身快步地追了上去。

至少,待在乌乌的身边应该安全一些吧……

……

乌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看着身后匆匆追赶上来的“格雷斯”。

赵霜衣走到乌乌的面前,热心地问道:

“乌乌丽亚小姐,您为何这么晚了还独自一人在外边啊?”

乌乌轻轻蹙眉:

“格雷斯,你被野狗咬傻了?”

赵霜衣一怔……糟糕,难道是我采用的称呼不对?……或者,格雷斯应当是知道她此刻在干什么的,无需多问。

脑筋飞快地转动,赵霜衣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道:“我逃跑的时候摔得不清,有点短暂的失忆。”

他此刻脑门部位的骨骼已经愈合,留下一个破了皮的伤口,看上去还真的像是撞破了头。

乌乌疑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今天轮到我值夜。”

她的回答很简单,不浪费口舌。但至少她的态度还算是平和,毕竟格蕾斯是她的同事。

赵霜衣讪讪地跟在她的身后,曾经做过一段资深的键盘侠,怎么可能冷场,于是他采用自来熟的策略主动示好:

“乌乌小姐,请允许我辅助您完成值夜的任务。”

“谢谢。”乌乌微微屈了屈膝盖,尽管格雷斯的绅士风度令她稍微有以外,不过倒是不反感。

乌乌稍微侧身,给“格蕾斯”让开一点位置,以便于他可以同行。

赵霜衣小心地跟在她的身边,心思飞快地转动。这是一个机会,他要抓这个机会,争取和这位巫医同事多了解一些关于神秘屋和觉醒者的信息。而且有乌乌在身边,会有一种安全感。

但他也没有忘记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向,如果发现有“逾垠生物”的可疑人物,他会提前选择逃走,务求不牵连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

乌乌从容地走在前面,她的长袍有些破旧,却洗得很干净,散发着一种质朴的气息与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每走几步,就会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一小快面包塞进嘴里咀嚼。

她吃的非常慢,脸上居然还有一丝满足的表情。

她吃的很仔细,每次只将袋子里的面包撕下一小块拿出来,而不是一整片。

似乎发觉了身后的赵霜衣在看着自己,她回头很小心地问:“你吃么?”

她此刻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般的成熟妩媚,而是有些纠结,甚至有些可爱。

赵霜衣艰难地回了一句:“我不吃。”

乌乌好像是松了一口气,脸色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笑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然后转身继续在前面领路。

……

走了一阵,赵霜衣忍不住问:“这里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这句话可是他在心里反复思量了很久才问出来的,问得非常隐晦,有很多深意。

没成想,乌乌的智商非常高。

她站住了身子,扭头问:

“你能看到什么?”

赵霜衣愣住,他发现这个乌乌实在是太聪明了,无论你和她说了什么,她都会猜测出背后的隐藏含义。

所以在她面前最好的沟通方式就是多说实话,少说假话,否则一定会穿帮。

愣了一瞬,赵霜衣诚实地点了点头:“我看到了一个黑影。”

乌乌问:“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种情况?”

赵霜衣回答:“今天下午。”

乌乌又问:“听到什么了?”

赵霜衣摇摇头:“暂时还没听到。”

乌乌沉吟了许久,她的眼神中竟然浮现出一丝怜惜:

“希望你不要疯掉吧。” 第15章 巫医学徒 赵霜衣惊愕:“疯掉?”

乌乌点点头:“有些人,天生「灵能」比较活跃,也许就会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听见普通人无法听见的声音。

“由于「灵能」与「灵体」之间会产生共振,所以灵能活跃的人更容易引来「灵体」的关注,普通人受到这种刺激,一般情况下就会出现神经崩溃的现象。

“你在神秘屋工作有一年多了,耳濡目染接触过不少仪式魔法阵和香料魔药等材料的熏陶,或许会产生些影响,导致你的灵能变得敏锐。”

赵霜衣怔了怔:“这……”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不科学,是么?”乌乌问道。

她显然了解格雷斯的性格:这个家伙对于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总是嗤之以鼻。每次他在配合打理仪式或者祭坛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表情总是相当的欠揍。

赵霜衣讷讷地点了点头:“是有点不科学。”

乌乌摇了摇头:“人类听不到声纳,却相信2级文明星球上的人可以听见声纳;人类看不到脑电波,却相信3级文明星球上的人可以看到脑电波。可是——”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人类甚至连我们所在的星球之外的生物星系都没办法探测,却可以编造出这些假想,荒不荒谬?”

赵霜衣无言以对。

乌乌抬手轻轻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身继续在前方引路:

“这一块区域熏完,今天就可以下班了。”

赵霜衣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小心地问:“那些灵体对人有害吗?”

乌乌摇了摇头:“有些人即便是天生灵能比较活跃一点,却还达不到能够与灵体产生共鸣的程度,所以不会受到影响。除非利用「媒介物品」的辅助,才能产生有效共鸣。”

赵霜衣点点头,他虽然不认得刚才那几个流浪汉,可也替他们暗中捏了一把汗,听到乌乌说一般人不会受到影响,这才稍微放了心,

乌乌一边轻轻摇摆手中的筒灯,让灯里飘散出的白色烟雾在空气中有效地发散出去,一边给格雷斯讲解:

“如果感到害怕,可以用鼠尾草10克、海盐5克、薰衣草5克,捣成粉末装入香囊随身携带。”

她又拿出一小块面包放到嘴里,她一侧的脸颊微微地鼓起,来回咀嚼着,然后继续说道:

“根据个人的喜好,还可以加入少量红壤香兰花的根须,这种根须的特点是味道清香,功能又不与前面说的三种材料相冲,还可以辅助驱除蚊虫。”

赵霜衣点了点头,默默的将乌乌的话都记在心里,看来以后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

现在他又有了新的问题:“乌乌小姐,刚才您说的「媒介物品」是什么?”

乌乌未加思索地回答:“「媒介物品」就是可以增强灵能共鸣功率的物品。”

赵霜衣立刻敏锐地联想到,克莉佳德的手串,乌乌的高跟鞋,应该都属于「媒介物品」的范畴。因为有那么一瞬,他会感觉到克莉佳德的手串和乌乌的高跟鞋好像是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磁场在发挥着作用。

正当他心中思索的时候,乌乌却感到了一丝疑惑。

她纳闷地扭回头,将手中的筒灯太高了些,仔细地看着“格雷斯”,然后狐疑地问道: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格雷斯,以前你是不会对这些知识产生兴趣的。”

赵霜衣此刻有一种冲动,他很想把觉醒的事情告诉乌乌。在心中纠结了很久,最后决定过几天安稳下来之后再考是否找克莉佳德和乌乌坦白吧。

于是他委婉地回答:

“可能是因为忽然看到了某些杂质的缘故,改变了我对神秘学的认知。我必须向您承认,乌乌小姐,我以前的偏见行为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无知与傲慢。”

乌乌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天呐,格雷斯,我还以为你被真菌感染或者被灵体附着了。”

赵霜衣耸了耸肩,自嘲地说道:“可能被野狗咬伤后污染了。”

乌乌皱了皱眉:“这个话题可不好笑,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格雷斯将袖子挽起,露出左手臂。虽然有几条纱布紧紧地缠绕着,依然有猩红的血水从纱布里渗出,隐隐可以看出纱布之下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惨状。

其实他也曾经害怕过,害怕自己是否穿越得不干净,是否有寄生在身体上的脏东西。

这次正好让乌乌给检查一番。

如果作为巫医学徒的乌乌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么至少能说明这个身体确实没问题,他也可以安心地接受“格雷斯”的身份了。

他的本质还是赵霜衣,他的三观很正,有着两世为人的经历和教训,他更加热爱生命、更加珍惜当下。

当然,他可能会苟一点,可这也不能算是什么缺点,而是一种来自前世的中庸哲学与眼下这个废土世界的处世智慧。

……

乌乌伸手在格雷斯做臂上几处伤口的周边捏了捏,疼得格雷斯几乎流出眼泪。

“幸好骨头没有断……”她一边检查一边纳闷,“这个牙齿的咬合深度很危险……格雷斯,你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刚才虽然也注意到格雷斯的衣服上有不少被雨水冲淡的血迹,可是未想到这个家伙竟然一直在强忍着自己的伤痛。

“你还有哪里受了伤?”乌乌问。

格雷斯犹豫了一瞬,然后将自己的衣服向上撩起,把后背和胸腹的伤口指给她看。

乌乌皱着眉头,盯着他后背的伤势看了很久,喃喃地说道:“后背这条伤口虽然扭曲红肿,但是可以看出切口非常整齐,好像是用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划开的一样……”

幸好胸腹处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部分,只留表层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皮开肉绽,再加上一白天的雨水浸泡,弹孔处被灼烧的味道已经散尽。

乌乌将鼻子凑到他的腹部,仔细地闻了闻,虽然感觉有些异样,却怎么也不会联想到这是枪伤。

乌乌的眉头越皱越紧,检查的很认真,几乎是将“格雷斯”前前后后都检查到位了,最后她站起身:

“快些走吧,现在你需要立刻救治,如果被感染了U型真菌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