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说我杀我自己?》 第1章 去,把他干掉 “我要弄死你们,弄死你们.....”

男人扒拉着地牢的栏杆,头发枯黄、凌乱,身上的衣物被撕扯成零碎的布条,看上去已经疯了。

青年歪着脑袋看了许久,听着这重复嘶哑的话语,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李叔,他一直这样吗?”

“大部分时间是这样,但偶尔也会清醒过来。”身后管家打扮的中年人不急不缓道,对地牢里男人的疯状早已见怪不怪。

“上周请省精神病院的心理医生来过,孙医生的诊断是,患者在失踪期间曾遭受过巨大的刺激,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他分裂出多个人格,例如现在疯疯癫癫的就是他其中的人格之一,康复的可能很小。”

“除了疯子的形态以外,薛综身上应该还存在着另外的两种人格,一种是絮絮叨叨、满口胡诌的街边神棍,另外一种则不言不语,静默对着墙壁发呆,我们暂且称为‘贤者’状态。”

“他的发病时间规律,白天疯子,傍晚神棍,入夜的瞬间就会变成贤者。而后两种状态虽然看上去稳定,但事实上也并不具备清醒交流的能力,所以在找到办法使他痊愈前,这条线索基本不存在继续下去的办法。”

林尘烨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如果我没有记错,他以前应该是三叔贴身的侍从,跟着有过不短的年份。”

“是这样。”管家默默点了点头,“当时家族信物丢失,这个家伙也在同一天失踪,我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林耀华先生,确认过这件事情。”

“半年前林耀华先生前往外地处理家族生意,原本薛综也在一同前往的名单里,但临行的前一天他突然变卦,以弟弟无人照料为托向林耀华先生辞行,念在六年的主仆情分,先生给了他一份信使的工作,暂时留在了这里。”

“薛综也的确有这么个弟弟,只不过在他消失的那天也同样失踪了。”

林尘烨忽然低声笑了笑,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一个普通的信使完成不了这些事情。拿到父亲书房的钥匙、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绕开家族的值夜人,又正好趁着门口守卫上厕所的间隙完成行窃,前后时间也不过半分钟而已。”

“李叔不觉得这一切太凑巧了吗?”

管家微微颔首:“确实存在蹊跷,半个月前家族就已经开始调查这件事情了。”

林尘烨不置可否,摩挲着下巴安静打量着监牢中癫狂的男人。见他露出思索的神色,管家俯下身子,在一旁低声劝诫道:

“为了追回丢失的家族信物,伯爵大人已经深感焦头烂额,甚至尝试过许多偏方,驱邪、方术、电击...但都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所以不妨把调查案件的事情交由专业的人去办理,湾区最有名的私家侦探杰罗森已经被请来,三日前在庄园内住下。他给出的意见同样是略过突然出现的薛综,从案件的本身展开调查。”

叫做杰罗森?竟然是个来自北大陆的家伙,我讨厌他们的体味......不过肯定要比老头子的电击疗法靠谱很多。

林尘烨在心中默默吐槽,却是摇了摇头,拒绝了管家的提议。

“不了,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找回家族信物这事还是留给老头子烦恼吧,就算找不回来也没事,皇室那边怪罪下来,大不了给老头子爵位剥了就是。”

林尘烨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反正我也不想继承这玩意儿。”

管家嘴角轻轻牵动,好在这么些年早就习惯了这位林家大孝子的叛逆,不过最后林尘烨继任也好,伯爵被迫延休也罢,这都是他们的家事,与自己并没有太大关系。

反正只要不牵连到自己就好。

于是他巧妙地绕过了这个话题:“怎么这次突然回来?伯爵上次提起你时,还说家族的业务缠身,估计有段时间都不会到你了。”

“有点事情得回来问问老头子,他以前也没和我提过,蛮让人路易十六的。”林尘烨朝薛综扮了个鬼脸,随口答道。

“什么?”管家愣了愣,眼中露出一丝茫然。

“口误,口误,我是说这事还蛮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林尘烨笑了笑,立刻揭过了这个话题,“如果没记错,两年前李叔给我讲述湾区那些秘闻的时候,是不是提到过,这地牢深处关押着几位了不得的存在?”

“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吧。”管家摇了摇头,“但是不可否认那三个家伙都有过一时的辉煌,其中最出名的那位,曾被皇室和议会共同联合通缉,这在整个帝国都是极其少见的。”

“那这次带我来这里,既然不是为了薛综,那......”

林尘烨眨了眨眼,指了指地牢深处向下的台阶,不言而喻。

“呃......”管家不自然地摸了摸依稀斑白的胡须,“事实上是这样的,前不久的家族会议上提起了关于继承人的问题。虽然你是这一代唯一的候选者,但大多数老人还是认为要对你例行考核,延续家族的传统。”

“伯爵大人虽然懒得搞这些形式主义,但更懒得和他们争辩这些东西,所以简单的协商后,也是答应了这一要求。”

“考核的内容无非涉及家族的几大核心内容,眼前的地牢就是其中之一,它代表着贵族在封地内的自主管理权,这也是贵族区别于平民最根本的体现。”

“原本不该由我来说这些话,但一个小时前议会通知即将召开临时会议,伯爵大人身为皇室代表例行监督,今天恐怕不能回来。再加上忙于寻找家族信物......”

管家的话顿了顿,观察着眼前少年的神色,眼中多了一丝不忍与歉疚。

“没事的,李叔。”林尘烨自然懂得对方眼神的含义,轻轻一笑,反倒安慰起这位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老人来。

至于自己那便宜老爹......

林尘烨还真没什么看法,毕竟管理着一整个家族,神龙见首不见尾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笑话,老头子不出去打拼,难道在家里等着主播补蛋吗?

那也实在太努力了吧!

管家眼中的情绪一闪而逝,很快恢复之前从容的模样。他从胸口内侧的衣兜里取出一封未拆封的信件,信的左上角是一个红色线条勾勒出的翅膀图案,右下角则是一枚黑色的利剑,这是拜纳帝国的象征。

林尘烨将信纸拆开,从里面拿出一枚胸针和一份信纸,将信纸展开,大片的空白中突兀地出现三个墨黑的字体。

陈南河。

“也许你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管家露出郑重的表情,“陈南河,来自漠河陈氏,漠河市背后实际的掌控者。漠河市的十七位议员中有十一位来自陈氏,其余六位则是中立,但也都收受了陈氏的贿赂,自身则是一个大型财团,涉猎领域极广。”

“这位陈南河是陈氏的核心人物之一,去年三月离开漠河,来到湾区开拓海运市场。家族在进行会议后,最终决定将陈南河除掉。”

除...除掉?

林尘烨顿时肃然起敬,感觉自己正在接触一项了不起的计划。

“那家族准备怎么动手?”

林尘烨满眼期待地问道,然后就见到管家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有些傻眼。

“干掉他?真的吗?”

“我?” 第2章 还是心太软 “这就是你的第一项考验。”

看着林尘烨目瞪口呆的样子,管家显然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

“也不用太过紧张,肯定不能让你赤手空拳冲上去和人家拼命,虽说这里不是漠河,但以陈氏的财大气粗,陈南河身边保镖肯定不少。看到那枚信封里的胸针了吗?”

林尘烨挑了挑眉,将胸针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这枚十字状的胸针表面漆黑如墨,上面镶嵌着数不清大大小小透明的宝石,镶嵌在正中、最耀眼的那颗黑色宝石则被雕刻成月亮的形状。

“拿着这玩意陈南河就会绑着手让我杀了?”

“是的,您可以试试。”管家顺着话诙谐道,“事实上这枚胸针是月亮祭礼主教身份的象征,他们明面上是一个仅在湾区传播的小宗教,背后从事着‘赏金商人’的行当,主要的业务是收取佣金完成任务、贩卖隐秘的资料、信息,当然,其余的灰色业务也都有涉及。”

“在任何月亮祭礼的据点出示这枚不记名胸针,你都能免费得到教会中的任何信息,同时得到祭礼的最高礼遇。”

“听上去还挺厉害的。”林尘烨把弄着手中的胸针,不禁有些咂舌,“不过这主教的胸针又是哪里搞来的?你们弄死了个主教?”

“倒也没有那么暴力。”管家温和一笑,“月亮祭礼想要在湾区立足,做的这些事情又多少触碰到各大家族的利益,自然需要表现出一些自身的诚意,这枚胸针就是代价之一。”

“据我所知,除了教内的本身主教,胸针一共被送出了五枚。伯爵一枚、议会两枚,还有两枚则分别送给了后福街修女院和太阳生物科技。”

“总之,这枚胸针的珍贵程度不言而喻,相信它对刺杀陈南河会起到不小的帮助。”

“慢着慢着......”林尘烨忍不住打断,“真的要刺杀啊?拜托,这种事情不该交给专业的杀手去做吗?退一万步讲,成功了又能证明什么?证明我老林家下一任家主、帝国的下一任伯爵很适合当个杀手?”

不等管家反驳,林尘烨这番话倒似乎点醒了自己,眼神中的愤懑褪去,再度变得慵懒起来。

“呃,稍等,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刺杀失败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当继承人了?”

却见管家稍显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不用担心,伯爵答应了考核的提议确实不假,但同样力排众议,成为本次考核唯一的审查者。”

“所以换句话说,就算我在家躺着他也可以评定我刺杀成功?”林尘烨撇了撇嘴,有些无趣地双手环头。

还好这么问了一手,不然还真被忽悠住了。

有咸鱼不做去搞什么刺杀?

拜托,潜伏伪装刺杀什么的,哪有在古堡调戏可爱清纯的小女仆来得有趣。

“当然,如果考核失败,出于对家族未来的慎重,伯爵替您许诺接下来十年会在庄园内认真学习家族管理之法,绝不迈出庄园半步,以此服众。”

林尘烨轻松写意的笑容骤然僵住。

“......替我谢谢他。”

“伯爵想到了您会这么说,让我转达您不用谢。”

林尘烨没再接话,只觉得有些咬得牙疼,他可知道家族里那些古板老家伙的迂腐,为了家族未来的利益与传承,禁足十年可是真能做出来的事情。

老头子...玩的真狠啊!

“这项考核的时间是六个月,逾期则算作失败。考虑到刺杀任务的难度偏高,剩余的考核内容伯爵就做主删减了一些,留下了一项认为可能对您有所帮助的任务。”

林尘烨眼前一亮:“什么任务?笼络人心,秘密培训,建立杀手帝国?”

“......不是。”

管家扶了扶额,久违地再次感受到自己家这位少爷清奇的脑回路。

“就在三天前,伯爵收到您回来的消息,对府内进行了一次突击的清洗。在守卫的搜查中,我们从一位侍女的床底板下发现了一柄利刃、一个象征身份的勋章、以及一封疑似加密的信函。”

“起初我们并未查询到勋章代表的势力,以及信函的破译方法,但好在侍女被捕的讯息惊动了她的同伙,在慌乱中暴露出些许的异常。碍于府内清查的压力,这名同伙在当天夜里向后山遁逃,目前下落不明。”

“在他的个人物品中,我们找到了一枚相同的勋章,以及解密信函的密钥,破译了信函并确定了他们刺客的身份。”

刺客?

林尘烨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所以他们是来刺杀我的?”

管家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信件的内容是,联络伯爵府中安插的内应,传递出他这些年在府中窃取的情报,同时调查家族信物的位置,如果完成前两项且留有足够时间的话,可以顺手将你解决。”

“顺手?”林尘烨脑袋冒起黑线。

“当然是顺手,伯爵如今仍在一个鼎盛的年纪,即使夫人病逝,为了家族的延续,再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也绝非难事。”

林尘烨似乎看见管家有些可惜地瞥了自己一眼,似乎在说“解决你简直是在帮伯爵府做好事”一样。

于是他的脸更黑了。

管家在心中偷笑,表面仍是古井不波的模样。

“言归正传,虽然逃掉的那位显然掌握更多信息,但这位侍女同样十分重要。对伯爵府来说,只要找到了对方确切的身份,我们就能迅速加以反制,让对方对我们产生忌惮。”

“所以,你的第二项考核,就是用任何手段、方式,尽快拷问出对方的来历。顺便学习学习刺杀的经验,成功或失败的。”

“任何方式?”林尘烨心里一动。

“对,任何方式。”管家肯定道。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尽头处的一扇巨大铜门前,铜门上雕镂着一柄巨大的利剑,两侧鲜红的羽翼展开,壮美而恢弘。

管家取出六柄钥匙分别插入其中,紧接着拉动一侧的拉杆,一阵齿轮转动的轰鸣声后,铜门紧密的链接处裂开一道缝隙,接着缓缓洞开。

一股阴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就在入口不远处,两名守卫打扮的健硕青年已经在两侧站立,对着管家与林尘烨微微躬身,然后从大踏步走出,守在了门外的两侧。

“这些都是家族未来的中流砥柱。”管家微笑看着那两道挺立的背影,“这样枯燥、死寂的环境是很能磨砺人的,心境、性格...家族议会中的每一位都曾在这里历练,包括你的父亲。”

“除了磨练心性外,能够来到这里本就是家族地位与信任的体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囚牢里,见证了太多家族在历史岁月中的变迁、隐秘,早已成为了林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隐秘?林尘烨心中微动,忽然想起曾在市井茶坊中听到的一些与贵族相关的流言与秘闻。

据说如今大多权贵家族都暗地里做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军火、刺杀、违禁药品,甚至是...器官买卖。

而这样传闻自然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事实上如今的拜纳帝国颇有些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的意思,国内皇室与议会针锋相对,南北两大陆隐隐分裂;国外政权割据,边境摩擦不断,十年间军费的开支已经翻了数倍不止。

这样的大环境之下,自然也就没有人在意那些底层民众的死活,特别是外城的流民和拾荒者,地位更与牲畜一般无二。

在数十年前那段休养生息的短暂时光后,民众再一次不得不为明早果腹的食物而变得忧心忡忡。

当然,这类传闻中有关贵族“食人”的龌龊还是发生在南部更多些,毕竟北大陆百年前就基本归于议会掌控,那些真正心向皇室的贵族在这里日渐式微,几乎已经销声匿迹。

而议会本就根源于民众,虽说在多年后的今天早已多了些别的味道,但与贵族制度本质上的差别还是让北大陆的状况显得更体面一些。

只是不知道,在这间地牢的无光的幽邃中,又是否有着不为人知的黑暗。

面对林尘烨的沉默,管家则只是微笑,点燃煤油灯带他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一股阴暗潮湿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浓烈的气味倒灌入林尘烨的胸腔,让他忍不住抱着肚子一阵干呕。

“从父亲生病退休、伯爵选中我继任这份职责的二十二年里,外层的地牢总共迎接过一百三十三名犯人,其中多数在审问后便移交给了警署,剩下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除了由伯爵下令直接处决的,便都转移到了这地牢的最底层。”

说到这里,管家古板的脸上浮现一抹由衷的笑意,不自觉将头昂起。

“《最高法》赋予贵族最大的权利,并不是光鲜亮丽的头衔,或者不足百人的私兵、优于平民的特权。比起这些如风沙般虚妄的东西,封地内的自主权才是这一切中最根本、最弥足珍贵的,这也是警署、议会不愿与我们交恶的真正原因。”

林尘烨则只是默默听着,虽然脸色苍白,但也勉强适应了这里阴湿的气味。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一间地牢之外,林尘烨脚步停下,下意识朝里面望去。

里面一个枯瘦如朽骨的老人倚墙静默着,满头病态般的白发垂至地面,手脚被镣铐束缚,就连嘴巴也被奇怪的铁具套死。

听到两人并无掩饰的脚步声,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紧接着无趣地闭上。

管家的声音在一侧幽幽传来。

“介绍一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三位‘了不起’之一,恐怖组织‘行军蚁’的首席幕僚,代号‘智者’的存在。他曾就读于漠河市上林大学的心理学专业,是建校以来唯一一位专业课全满分的天才。”

“在‘行军蚁’被湾区议会剿灭后,他毫无意外地被判处了死刑,但就在关押的二十四个小时之内,他竟然说服了守卫,在监狱里开展了一场‘政变’,处死了监狱原先的典狱长,获得了一大批忠心的簇拥。”

“至于后来怎么样,为什么现在出现在这里...除了历代伯爵、当年事情的见证者以及他本人外,再没有人知道事情的始末,在我任职前这位就已经一直这样在这里了。”

“而为了防止他蛊惑守卫,上一任伯爵便下令把他的嘴巴封起来了。不过不用担心,铁具的上面留有一道口子,我们会为他准备专门的流食,这也是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林尘烨安静地听着眼前这位传奇的故事,仔细打量着老人身上泛着诡异红色的皮肤,这大概是长久呆在这种环境下导致,镣铐紧箍处更是苍白异常,深深凹陷下去一块。

“也就是说至少二十二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啊......”林尘烨感叹一句,眼中露出些许的同情。

管家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按照伯爵的嘱托,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位家族继承人的话语、神态。

立场不坚决,见识较少,富有不必要的怜悯和同情。

虽然林尘烨成为下一任的伯爵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现在看来,这位林氏未来的掌舵人仍需要历练和磨砺呐......

然后他就听见这个被自己评价为心软的小子小声嘀咕了几句。

“养起来这么麻烦,留着又没什么用,过些日子还得是个隐患,留下来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着......”

“别人都能吃大米饭就你事多,爱吃不吃,改天找个机会弄死得了。”

“.......”

始终没有动静的智者倏地睁开双眼,眼神深沉而浑浊。

管家身体则是僵了僵,看着林尘烨哼着小调朝更深处走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抽搐。

这小子...... 第3章 白发“少女” “一千一百八十一,一千一百八十二......”

林尘烨默不作声地向前缓步走着,心中默默计算着已经走过的步数,身后另一道步伐以相同的频率紧随着。

“右转。”

终于在经过某一个拐角的时候,管家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千三百二十一步。

甬道的长度让林尘烨不禁感到有些心惊,要知道这可是在地下约莫三十米深的位置,在这个文明急剧凋零的时代,这样一项工程简直可以称得上恢弘。

怎么挖的?什么时候挖的?挖了做什么?

林尘烨的脑海中立刻出现这样的疑惑。

要知道林氏在这片古堡生存也不过两百余年的历史,况且这些年间皇室与议会争锋,社会动荡飘摇,要说花费巨大的代价建造这样一所地牢,他并不认为是一件合理的事情。

而且这里的每间囚室之间相隔近百米,再联想起入口处让人生畏的巨大铜门、形若枯骨的智者,就连日夜相处的管家也莫名有种阴测测的感觉。

整个地牢里最让林尘烨感到安心的,竟似乎是那个嚷嚷着要杀死所有人,已经彻底疯了的薛综。

这么看来,似乎自己也有些不正常了......

就在林尘烨胡思乱想间,脖颈处忽然有种阴测测的感觉,他下意识用手探去,竟摸到一个冰凉、坚硬、正在蠕动的物体。

“喔!”

林尘烨被吓得喝出声来,将那不知是何的生物甩飞出去,而这动静却又似乎惊醒了一些别的存在,一团黑影在下一刻出现他的面前,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贴着他的脸迅速飞过。

林尘烨看清楚了黑影的模样,那竟是一只巴掌大小、遍体绒毛的诡异飞蛾,浑身散发着莹莹的绿光,掀起一阵扑面的腐烂气味。

直到确定它飞远,林尘烨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后紧随的管家则依旧老神在在,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淡定模样。

接下来的路途更是状况不断,这里的其它生物似乎也因为某种原因产生了离奇的变化。

盘吊在高空的巨型蜘蛛、浑身长满肉须的变异蛤蟆、背后长着鬼脸婴儿拳头大小的可怖肉虫......

恶心、恶心、还是恶心!

虫子什么的......

林尘烨深吸一口气,一路凝神静气地小心避开,心中关于地牢诡异之处的腹诽由此再添一项。

“到了。”

就在被这些异变的生物折磨得有些精疲力尽时,身后的脚步声停歇,管家低沉的嗓音如沐春风般终于在此刻响起。

林尘烨下意识回头看去,管家的手中正托举着三枚钥匙,看到自己的询问的目光,微微颔首。

看着远处足有三十米的下一间牢房,林尘烨不禁愣了愣,脑海中顿时浮现先前李叔微笑着肯定自己的模样。

所以...任何方式吗?

林尘烨的心中微动,接过钥匙独自朝前方走去。

说实在的,要说对自己接下来的这位审讯对象不感到好奇,饶是以林尘烨的厚脸皮都会觉得自己虚伪。

虽说出生在象征权贵的古堡之中,较之寻常人家的孩子理应更早见识到黑暗的一面,但大概是林氏在北大陆处境暧昧的缘故,在庄园的这些年里林尘烨还真就没见过什么心存歹意的人。

待会要审讯的刺客是头一号,潜入盗窃的薛综算第二个,再往下排,那就要轮到洗衣服的张妈那个憨兮兮的大胖儿子了。

记得十三岁的时候那家伙偷偷咬了自己鸡腿一口来着。

就在林尘烨思绪蔓生的间隙,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那间牢房的门口,直到听到身边的一声嘤咛,他这才回过神来,将身体偏转过去。

监牢内,穿着囚衣的女人如烂泥一般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地上,长发凌乱地掩盖住脑袋,似乎正睡至酣然。

她的双脚被镣铐锁住,脖子上更是套上了铁制的项圈,锁链的另一端连接至囚室里侧的角落。

比起这些囚犯专属的道具,更引人注目的是女人那一头近乎病态的白发,即使只有林尘烨手中散发的昏黄烛光,那一头白发也仍旧在黑暗中透明般耀目着。

哟,还是个白毛。不过这么张扬的...刺客?

林尘烨眉头不禁轻轻挑起。

“何婉,醒醒。”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何婉纤细的素手轻轻动了动,揉了揉被白发遮蔽的眼睛,迷迷糊糊地从地上坐起。

就在林尘烨微微期待的眼神中,她的脸庞从发丝中露出,眼神中带着迷茫和说不出的倦意。

“吃...吃饭了吗?”

她娇柔的声音简直可以融化任何一个粗糙汉子的心。

而林尘烨却来不及享受这样优美的声线,在看清那张脸庞的一瞬间就已经迅速地闭上了眼。

毫不带情绪地说,他想不到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张面庞,蜡黄、松垮,脸上长满了一个个鼓起的大小疙瘩,与这个相比,她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雀斑、数不清鼓起的黑痣甚至可以被忽略不计。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他一定会认为对方是刚刚从舞会离开的假面舞者,虽然审美意趣显然有待提高。

果然这个破地牢里就没什么正常的东西!

林尘烨幽怨地在心中暗道。

“所以你是何婉?”他死死地闭着眼睛,声音烦躁、沉闷。

“您是......”何婉的声音少带些犹豫。

不认识我?

林尘烨怔了怔,有些没想到刺客竟然能有不认识刺杀目标的这种事情,刚才准备好的审讯话语卡在了喉咙里,短暂的沉寂后,一个大胆的念头顿时在脑海中产生。

他强忍着生理不适睁开了眼睛,看向眼前丑陋的女人目光坚定、深邃。

“暗号?”

“?”

何婉愣怔地眨巴着眼睛,嘴巴张了张,满脸的肉瘤似乎也在跟着蠕动。

“吃饭...现在要暗号了吗?”她迟疑了半天,终于开口道。

“我是说组织派给我们的接头暗号。”

“什么组织...什么接头暗号?”

“......没事了。”

林尘烨怀疑自己被耍了,但是他没有证据。

他现在几乎笃定这个家伙早就认出了自己,但本着不坦白、不配合的态度和自己兜兜绕绕,简直就是把自己当猴耍。

还有老李!什么任意处置不处置的,害得他还对这个女佣此刻浮想联翩。

现在想想他当时的微笑......

扣工资!绝对找个理由扣他工资!

还有招聘侍女的主管,一起扣工资!

林尘烨深吸一口气,阴沉着脸站起身来,不准备再和这个家伙浪费口舌。

什么,你问审讯怎么办?

犯人何婉承认犯罪事实,拒绝交代犯罪动机,并且在监狱中试图袭杀审判长,立刻执行!

至于老李说的学习刺杀的事情林尘烨更是想都没想,都这个态度了,指不定教自己什么呢。

真要学了跟送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林尘烨气呼呼准备离开,却听到监牢里的何婉迷迷糊糊“咦”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嘶嘶”的奇怪摩擦声。

这家伙还在给自己加戏?

林尘烨眉头一皱,虽不想再看到那张有些惊悚的脸庞,但是......

人类是一种富有探险精神、热衷于向未知探索的伟大生物。

俗称八卦。

又叫贱。

余光终于还是落在了何婉的身上,她此刻正蹲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坨棕黑色的软皮,头发下垂只露出半张侧脸。

“这面具怎么忘记脱下来了,唔,好困......”

少女打了个哈欠,也没理会准备走人的林尘烨,躺回地上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

看着她好看、白皙的脸庞,以及地上那张丑陋的人皮面具,林尘烨离开的脚步顿住,突然没那么想走了。

虽然这家伙确实耍了自己不错,但是话又说回来......

作为林氏的下一任继承人,枯燥、无趣的审讯同样也是磨砺自己的重要一环。

对吧? 第4章 谎 “别睡,话还没问完呢。”林尘烨蹲下挥了挥手,把已经睡下的何婉重新叫醒。

这个看上去清冷,实在有些憨憨的少女慢吞吞地重新起来,看着忽然变了张脸的林尘烨,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

“你不是要走了嘛?我不知道你说的暗号呀......”

“那就先不提暗号。”林尘烨揉了揉自己的脸,“你仔细看看,认识我吗?”

“不认识。”

“那认识一个叫林尘烨的吗?”

何婉的眼睛此刻终于能睁大了一些,抬起脑袋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好像听别人提起过。”

林尘烨又问:“那你能认出他吗?”

何婉又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别担心。”林尘烨笑着打了个响指,“你到时候找他的时候,只要记得是个很高很帅,人群里最像好人的那个就好啦。”

何婉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然后似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恐惧的神色,脑袋顿时像拨浪鼓一样摇起来。

“我不要找他,那个大魔头会吃掉我的,不要,我不要。”

“什么大魔头,你听谁说的?”

“一个叫朱亦珏的漂亮姐姐。”

好好好,抹黑我的名声是吧......

林尘烨顿时脸色一黑,愤愤咬了咬牙,这副狰狞的样子把何婉吓了一跳,下意识“噌噌”往后面爬去。

倒是看这小刺客的样子...不像装的啊!

不过也不好说,毕竟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装柔弱装可怜什么的可都是轻轻松松的小把戏。

看着眼神充斥着恐惧的何婉,林尘烨眯了眯眼,手指在大腿上有节律地敲打。

就这么在原地静默了半晌,他终于站起身来,晃了晃发麻的大腿,对着何婉温和一笑。

“等我一会,马上回来。”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快步来到管家的身前。

“李叔,有些事情想问您。你们是怎么确定那些信是何婉的东西的?”

“她自己承认的。”

“自己承认的?”林尘烨不禁有些蒙圈。

“对。”管家显然也觉得有些荒谬,“她承认这些东西是有人教她这么做的,东西也确实是她的,只不过就好像失忆了一样,记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切像是某种潜意识里的本能。”

失忆吗?亦或者...别人对她记忆的引导?

当然,不能排除是装的这种可能性!

林尘烨在原地思考良久,深深吐了一口气,似乎做了某个决定。

“有思路了?”管家笑着询问。

“我要到监牢里面近距离接触一下,验证一些猜想,但我有点害怕她表面的柔弱是装的。”林尘烨一脸认真道。

“为了我的人身安全,我需要您把她的双手锁在铁栅栏上,并且给她带上眼罩。”

管家下意识地答应一声,紧接着顿了顿,眼神忽然有些怪异。

双手锁住他能理解。

戴上眼罩...这是要做什么?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管家干咳一声,迅速从震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明白了,不过地牢里面没有眼罩,换成布条帮助可以吗?”

“可以,做完后麻烦李叔在大门口等我吧。”林尘烨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笑着答应。

“......我懂。”管家沉默了一瞬,转身朝原路快步离去。

你懂个屁!

林尘烨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并不去揭破管家心里那些奇怪的念头。

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正好自己也没法解释这些行为背后的含义,倒不如让误会美丽地延续下去,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正好老头子和自己念叨过好几次,“不想继承家族就赶紧给我生个孙子”之类的话,这事过些时间传到老头子的耳中,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管家虽然已经鬓生白发,但腿脚仍旧麻利,不一会就办好了一切。

就在他眼神怪异地想要离开时,却再一次被林尘烨叫住。

“李叔,何婉的监牢里有没有面具之类的?”

他突然想起了那张恐怖至极的人脸面具,就算到了此刻仍然心有余悸。

管家微微有些沉默:“抱歉,少爷,我们是正经的地牢。”

“?”

这又是哪里听说来的奇怪癖好?

林尘烨有些心累,不再多问,侧身为管家让开了一条道路。

这个地牢不仅关押的人不正常,遇到的事不正常,现在就连对话都有些不正常起来。

回到监牢门口,何婉已经被按照要求束缚了起来,身体紧挨着栏杆瘫坐下来。也不知道管家对她是不是说了些什么,虽然身体有些颤栗,但总体来说还算得上平静。

门口的一处干净地面上则突兀地出现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林尘烨有些疑惑地拿起来看了一眼,精致的盒子上四四方方印着一行黑色的小字。

超薄滋润,享受每一个有你的夜晚。

“......”

不是说这是个正经的地牢吗?

已经不想再吐槽什么,林尘烨随手将盒子丢到了一边,紧接着用钥匙将牢房的大门打开,推门缓步走了进去。

那张“面具”并没有被管家发现,仍旧躺在何婉之前的角落里,林尘烨将它从地上拾起,触感细腻、柔滑,像是有着生命般带有莫名的温热。

可惜就是丑了点。

而似乎是听到铁门拉开时的摩擦声,少女蜷缩的身体愈发收拢,止不住如糖筛般发抖起来。

林尘烨想拍拍她的肩膀,只是手掌刚刚触及,就听到少女口中发出一声极其诱人的嘤咛。

“?”

他温和的脸色顿时僵住。

我这可什么都还没做!

林尘烨想了想,退后半步,尽量让声音听上去柔和些。

“是我。”

听到声音后,何婉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许多。

“你来了呀!”她似乎对林尘烨没什么防备,“刚才有个坏家伙过来,吓死我了!他把我绑了起来,还说一会大魔头要过来,让我不要反抗...你也快跑吧,别被他们抓到了。”

“......没事,那些坏家伙已经被打跑了。”林尘烨柔声安慰道,“你听我讲,我是代表正义的使者,这次潜入进来就是为了收集他们的罪证。所以我问你什么你都要告诉我实话,好吗?”

何婉被黑布裹住的小脑袋循着声音转过来,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帮我把眼睛上的布拿掉嘛?”

林尘烨自然无视了她的请求:“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来找工作呀。奶奶生病了,说不了话,弟弟还在读书,总不能让他出来赚钱,所以奶奶就在晚上给我留了个字条,说这里能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工作。”

何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只是想找一份工作?”

“嗯呐,就是奶奶把推荐信给我的。”

林尘烨顿时对这个奶奶起了兴趣,如果何婉所言不假,那她这个神秘的哑巴奶奶可能就是刺杀的幕后指使者了。

不过对于有关奶奶的具体信息,何婉便开始支支吾吾起来,问了半天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脸上带着的那张面具是哪来的?”林尘烨放弃继续盘问关于奶奶的事情,又问道。

“自己做的。”何婉伸出手指比划,“那天醒来的时候,我看到门口有只死掉的疙瘩宝,我就是拿它的尸体做出来的。”

“可惜没有小刀,没法把它身上的鼓包去掉,不然带上去肯定要好看很多。”

疙瘩宝?

林尘烨瞬间想起那只长满肉须的癞蛤蟆,有些艰难地吞下口唾沫,将面具重新丢回地上。

不过那东西可以做成面具?他不禁心中微动。

“你做面具的方法是谁教你的?”

少女却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诶,我好像一直就会这个。”

“好吧。”

林尘烨终止了这次的问询,起身走到监牢外面,将牢门重新关上。

“你要走了吗?”何婉身体颤了颤。

在她漆黑无光的世界中,周身的一切仿佛又安静了下来,刚才那个笑起来有点坏、说要拯救她的正义使者忽然又一瞬间消失,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不过他是正义使者,一定会来救自己的对吧?

可是自己好像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在少女沮丧地低头,又一次感到孤独、害怕的时候,她冰凉的指尖却忽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包裹。

是他吗?

何婉心头莫名一颤,心中的恐惧情绪竟然莫名消散。

而在她看不见的世界里,林尘烨双膝跪地,额头青筋暴起,大滴汗珠滚落。

那双乌黑冷冽的眸子这一刻竟完全变成骇人的灰色。

许久,林尘烨终于从这种诡异的状态中脱离,松开握住何婉的手,胸口微微起伏,重又变得乌黑的眸中似有流光闪过。

她...没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