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千走万》 第一章 噩梦 放学路上我和几个小伙伴结伴走着,共享辣条和饮料。等到吃完喝完才往家走。我们的家分布在不同地点,最后一段路要独自回去。

我独自走着,突然一股尿意袭来,急忙奔向沿途的厕所。刚进厕所,突然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推到了一个熟悉又很陌生的地方,望了眼四周空无一人。厕所也不见了,好在还憋得住。

我看了一眼头顶,上方聚集着厚重低沉的黑云,远处的天像是有一个窟窿,光正从窟窿散射下来,脚下一条望不到头的狭窄小路铺满了白色小石块,两边载满了半人高,绿到发黑的灌木。我的双耳感到极度不适,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般,隐约能听到虫鸣和“咕~咕~”的鸟叫,声音很空灵,很是阴森荒凉。

就在我打量四周时,突然脚下的石头下冒出了一排排黑色的枕木和两根锃亮的铁轨,跟着看去铁轨越来越长,消失成一个点。我正满脸狐疑,一只沾满黑泥的手,扒开灌木伸了进来,走进来一个似中年的女人,上身穿着脏兮兮的白衬衫,下身穿着藏青色的宽松裤子,脚上踏拉着黑色布鞋。头发散乱,满是泥灰和油垢,已经将头发粘连成了一片,以至于看不清脸。

我瞪大双眼盯着她,她好像看不见我。

“肯定是个要饭的。不过还好,最起码这里不只我一个人。”

她慢悠悠地横躺在了一条铁轨中间。就在此刻从铁轨的尽头驶过来一列冒着黑烟的火车头,车皮上装载着满满的煤块。我的双耳却听不见汽笛和铁轨的摩擦声。没时间多想,我吓得急忙窜到灌木旁。

大喊:“火车!”,她没有回应。只是把脸慢慢的转向我。

定睛一看:只觉她的脸黑洞洞的像是从煤堆里刚出来,脑袋前后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黢黑。

我站僵直在原地,心脏像启动的手摇拖拉机一样,“突突突”的马上就要撞破肋骨,跳出胸腔!

火车飞速靠近,贴着我的脸开了过去。我用力的想闭上眼睛,可眼皮像是被一双摸不见的手用力掰着,闭不上!

该死的好奇心,促使我把头转向那边。

她被碾成两截,下半身在铁轨中间,上半身在铁轨外面,脑袋朝向我耷拉着。白色衬衫已经被血染成一片,内脏和黑红的鲜血混成了一滩。灌木上还挂着几块带着泛红的碎布。

她的身体时不时的抽搐一两下。“呼噜噜”的呼着气,像极了漏气的球。她突然对着我发出一阵“啊啊啊”乌鸦般沙哑的哀嚎。

我立在原地,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身体像是与灌木绑在了一起,动弹不得。该死的眼睛也还是闭不上!

就在我以为一切该结束时,被碾成两截的中年女人,嘴突然动了起来,快速反复地说着什么:“~扒~,要~穿~”,声音很沙哑,像是某种咒语,又或是什么死前的遗愿。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没死啊?,我帮你救护车~?”我慌张的问她。她没有搭话。我抖得越来越厉害,身体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居然缓慢的抬起了一只手,拽住了她的下半身,另一只手兜着自己碎了一地的肠子和内脏。如同一个巨大的蛆虫,向我蠕动了过来,嘴还在快速反复地说着,好像必须要和我说些什么!

我浑身瘫软,脑子停止了转动,两眼发白。

我剧烈晃动想要挣脱束缚但都无济于事。

没多久她扔下累赘的下半身,用两只手很快的爬到了我的脚前。

我扫视了她的两截身体,肠子没有完全压断。更像是条长长的蚯蚓连接着“两截”身体。这画面使我仿佛闻到了空气里铺满了浓烈血腥和腐臭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至极,快要吐了出来!

刚干呕了两下,一双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脚踝。“啊~!”我吓得连连大喊,喊到没了力气。心想:“去你妈的,行了,快点弄死我吧!”。往下瞟了一眼,她也正盯着我。此刻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结块的头发下面,半闭的眼睛隐约透着白色的眼球,惨白发青的脸没有丝毫血色,几绺凝固到发黑的血痕挂在眼角、嘴角、鼻孔。

突然~她张开满是血污的嘴!又开始念起了咒语!

我侧过脸,仔细的搜寻每一个字,终于我听清了:“不要横穿铁轨~不要扒火车~不要横穿铁轨~不要扒火车~”

“擦!我想起来了,我见过这个人!~这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

“受不了了!”我的膀胱要憋炸了,管不了这么多了,先尿了再说。我把浑身的力气聚拢到我右脚,瞄准半身中年妇女的头,猛地踹了上去。

“噗~”我感觉踢到了棉花上,瞬间一阵凉风被吸了进来。我惊醒了!我踢到了被子上。“~这梦感觉好真实!”。没时间多想,赶忙从床上跳了下来,飞奔到厕所。

撒尿时,回忆刚刚那个恐怖的梦境。不由地骂出了声“靠,都怪学校!是不是有毛病,让我们看那些恶心的照片!”

淮南是一座工业城市,有煤矿和热电厂还有很多粮站,北头又是最早建设的地方。多年前,就布满各种用途的铁轨穿插在城市里。那时,时常有人会横穿铁路,还有人会爬到火车上面去扒火车上的煤炭去换钱。以至于经常发生火车碾死人的惨剧,小学附近正有一条运煤的铁路要道,为了让我们远离铁轨,每年都要组织观看那些惨死的和支离破碎尸体的巨幅照片。那些身首异处血肉模糊的场景,极大的刺激着我幼小稚嫩的心灵。

现在看来,这种暴力且有效的安全教育方法,在赛博朋克的老北头最是合适!

小学到初中这几年,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几趟。我晚上时常会做噩梦,被噩梦惊醒就再也睡不下。对门包子店的昏黄的灯光成了我对黑夜的唯一慰藉。 第二章 瘸子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凌晨三点多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这样的声响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我起身向门口走去,嘴里自言自语“可算来了!”,蹲在门后透过稀松的门缝处向外望去,凉风从缝隙中侵入我的眼珠,屋外的雪下了应该有一尺厚,反射着马路对面白炽灯微黄的光,把四周照的很亮,那是一个从来不住人的红砖房,外面是用四个粗大的木棍和石棉瓦搭起来的棚子,白炽灯就吊在黢黑的棚子下面。

卖包子的夫妻两来了,在我无数次透过门缝的窥视下,发现他们俩几乎没说过话。可能是怕吵到街坊,他们的动静很小,说话的声音也很小。能看出来,在无数个重复的日夜,他们已经相当默契。

女人拎起一袋面粉倒在铁皮案板上,扬起的面粉被灯光照出了一层薄雾,穿过薄雾我再次看清了女人的容貌,圆且不大的脸上,眉间紧锁像似被封印住了,皮肤被灯光照的暗黄,头发紧紧锢在头顶,不高的身体被一个巨大的围兜从胸口遮到脚踝,看着应该有40多岁。但后来在邻居们议论那件事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只有30多岁而已。

女人的手和面团的交织在一起,扭打了几个回合,很利落,没多久面就已经揉好,相应的眉间的封印也解除了一些。

“可以生火了”女人小声说。

“嗯,你先歇会”男人点燃柴火,直到火光填满街道我才能安心回去睡下。

睡醒时已经是早上9点,起床最重要的事就是去包子店吃早饭。到我起床的时候,包子店门口的四张长桌可能已经换了几波人。

“龙龙来了”

“嗯,给我来8个包子,一碗豆浆”

“好,这笼马上出锅,给你弄热乎的”

“谢谢叔叔”

没多久男人端着笼屉把包子送到了我的面前说:“来,包子好了,你爸妈还在外地啊?”

“嗯,还没回来”

“那你怪厉害呢,一个人不害怕啊”

“这有啥怕的,习惯了,我胆子大得很”

男人麻利地收走了隔壁桌上的空笼屉和醋碟,满脸笑意的对我说。“龙龙你慢慢吃啊,不够再过来拿”

“够了,够了”。很快包子被我吃了个精光,正坐着发呆,想着‘快过年了,爸妈也快回来了’。突然一个大嗓门打断了我的思绪。“哎呦~,老李,生意真好啊,都没地方坐了!”

“毛蛋来了,今天来的有点晚啊”

“昨天有只鸽子早上3点多才飞回来,起晚了”

“照旧吗?”

“对!老李你这天天生意那么好,不少赚钱吧?”

“赚个辛苦钱,两儿子,得给他们多攒点”

“你家老大学习还是挺好的,估计能考上个重点中学”

“是滴,他成绩照,俺们没文化,全凭他自己”

“那~他那个脚,还能治好吗?”

“俺爸~!”他们的大儿子李磊,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铺子前,打断了对话。

王毛显得有点尴尬赶忙说“呦,磊磊来帮忙了?”

李磊走向桌子收拾吃剩的碗碟:“嗯”

“你这儿子行啊,学习好,又懂事,就是有点内向”

“对,他不爱说话~”

夫妻两的大儿子李磊是个瘸子,他的瘸并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我曾仔细观察过他的四肢,他的身高并不矮很瘦,小腿有明显的畸形,细到能看清骨头的轮廓,准确的说像鸡爪。出于对他腿脚的好奇,那时我会搜罗关于他腿脚的任何信息,也是通过邻居们茶余饭后的闲聊,以及夫妻两零零碎碎的自述。五年级时我已大概能在脑子里还原出这样的一个故事。

应该是在李磊一岁左右时某个夏天的晚上,他应该是在用哭泣来表达他的不适以求得父母的关注。

“小孩怎么了,老是哭,是不是饿了?”男人侧过身子向坐在床边的妻子问道。

女人摸了摸孩子的头说:“有点烫,好像发烧了!”

男人起身也摸了下:“肯定是发烧了,先吃点退烧药,再捂捂汗试试”

在控制住孩子挣扎的四肢,把药喂了下去后,他的哭泣声也逐渐变弱,慢慢地也不再哭了。

“这~怎么抽起来了!”女人慌张的语气让男人顿感不妙。男人接过孩子就往外跑“快~快~快,赶紧去医院”夫妻两用他们人生中最快的速度奔跑,不远的距离却让他们感觉像是跑了无数个四季!

急诊医生在听完夫妻两人对李磊病情凌乱的描述后,表现出了异常的愤怒。“大人吃的药!怎么能给婴儿吃呢!还捂汗,你两真行!”

愤怒的语气让夫妻两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女人两腿发软,一把揪住男人胳膊,颤抖的问到:“大夫,小孩怎么样了?刚刚一直在抽啊!~不会有事吧~求你救救他!”

医生长吸一口气:“这应该是惊厥了”。随后抬起手指向夫妻两人说:“你!在门口坐那等着。你!去交钱”

知了猴这种虫子总是喜欢跟着太阳起哄,晌午阳光最烈时便是他们叫的最刺耳的时候。李磊被抱出来时,正是第二天晌午,他的命固然是保住了。但经过这一夜的折腾,李磊却要用他一生的时间去理解【小儿麻痹症】这个医学名词。也是因为这样,在那个严抓计划生育的九十年代,他们家才能有第二个孩子李鑫。 第三章 秘密 我和李磊、李鑫读的是同一所小学,李磊比我们大两届。三年级末暑假时弟弟李鑫曾和我有过这样的一段对话,让我知道了一个在当时,我认为可以为他保守一辈子的秘密。

也是在知了猴鸣叫最刺耳的午后,我们几个小伙伴相约坐渡船去河对岸偷西瓜,偷瓜的勇气是住在对岸的同学给的,情报是瓜棚里中午到下午都没有人看。

我距李鑫家比较近,穿过几条巷子就走到了他家门口,我弓着腰压低嗓门用长音喊到:“天~王~盖~地虎~!”

“学~习~好~辛~苦~!来了来了!别喊了,俺奶睡午觉呢!”

李鑫走到门后对我说:“雪龙,你不觉得这个暗号很傻逼吗?”

“没有吧?难道用小鸡炖蘑菇?哎呀,走吧!赵信善他们在渡口等着呢。”

“鑫孩,别去河边玩水啊!”李鑫奶奶突然的嘱咐声给我吓了一激灵。

“知道了!俺奶,我去大坝玩溜子(玻璃珠),不去河边!”

“喂,你奶不知道我们去偷西瓜吧?”

“我又没说,不会知道的。”

刚关上门他就像个逃离鸡笼的小鸡崽窜到了巷子中。

“跑那么快干嘛,等我下!”

他头也不回的喊到:“你还没我哥跑得快呢!”

走到渡口也是要穿过几条窄巷,跑到巷子最末端时,残存的阴凉让我们放慢了脚步,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了起来。

我问道;“你家店这几天怎么没开啊?“

“俺哥不是考上了重点中学嘛,俺爸妈带他出去旅游了”。

“那你怎么没去?”

“俺爸说,俺奶年纪大了,家里不能没人”。

不等我说话,他强调说:“我也不想去,海边有什么好玩的,跟淮河没什么区别!”

我挠了挠头说:“电视上,海水特别蓝特别宽,淮河的水是黄的,脏不拉几的,肯定不一样。”

“你傻啊,电视里都骗小孩的。”这语气让我觉得他不是十一岁更像是二十一岁。

快走到渡口时,他突然停下了下来,皱起了眉头用手压到鼻子下面低声音说:“给你说个秘密,你不要跟别人说!”

他的严肃的表情迫使我必须表现的更加严肃“你说!我肯定不会和别人说的!”

“其实~我是抱来的!”

“啊~?”

“知道为什么养我吗?”

“为什么?看你可怜?”

“不是看我可怜,养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以后照顾李磊!”

“你别搞笑了,你跟你哥长那么像!”

“像个屁,我又不瘸!”

他突然拽住我衣角强调:“你不要和任何人说!我就和你一个人说了。”

在李鑫的再次强调下,我晃起脑袋装作失忆的样子说:“啊?什么事,我忘记了!”我两视一笑。

我皱起眉头说:“放心吧!我嘴可严了!”

可能是受到这个秘密的影响,我对偷西瓜的记忆一直模糊不清。但这个秘密瞬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觉得他不再只是包子店的少东家,而是可以交换秘密的真朋友,同时对他也多了几分的怜悯和同情。比起他那个不爱说话瘸腿的哥哥,李鑫更更加的值得交往。

包子店重新营业是一周后,老主顾们吃早餐时都会问上几句。

“你们前几天没做生意,搞什么去了?”

“这不是磊磊考上了重点中学嘛,趁着暑假带他去北戴河玩了一圈,顺便去BJ看看的专家。”

“磊磊可以啊,以后肯定能上个好大学。那,BJ的专家怎么说?”

“那边专家也没什么办法,就是要多活动关节,拉伸肌肉”。

女人捏着包子笑着说:“算好的了,最起码不用坐轮椅,还能自己走路。你是没看到那些严重的,路都走不了。”

老主顾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对啊,以后都靠脑子吃饭,你看看那个郑智化,动动嘴就能把钱赚了。”

夫妻两相视一笑:“哈哈哈,是的,考个好大学我们就熬出来喽!”

四年级开学后发生的事,证明了我的嘴并不严实。最初这个秘密被我绘声绘色的告诉了赵信善,忽文龙,忽梦龙,以及我爸妈。到后来全校的同学和邻居都掌握了这个秘密。唯独包子店一家人好像被蒙在鼓里。显然我也低估了这些邻居们添油加醋的能力,秘密的版本越传越离谱,后来出现了各种说法。

‘他是抱来的、给他哥当奴隶使的、他爸揍他都是吊在电风扇上用皮带揍的、天天给他吃前一天卖不出去的包子,以至于传到最后出现了最离谱的版本,李鑫是他爸和别的女人生的,亲妈不要他了才丢给他爸的。’

这些谣言让我倍感压力,但是李鑫好像确实还不知道他的秘密已经扩散至全北头。出于对他的怜悯和同情,更是对我嘴不严的负罪感,我想要尽可能的去讨好他,弥补点什么。

那段时间每到课间休息和放学时我都会主动跟在他旁边,生怕他知道我的嘴有多不严,更担心有人把已经面目全非的秘密重新传回他耳朵里。

我拿着特意多买一份的零食递给他:“你好像从来不买零食吃啊?”

“我没零花钱,俺爸妈不让我在外面乱吃东西,俺家钱要留给俺哥看病用。”

在我又一次对几个小伙伴声情并茂讲述后,同学们买零食什么的都会自发的分给他几包,他拿到零食总是不会在学校吃。

“李鑫,你怎么不吃啊?”

“我带回去和我哥一起吃。” 第四章 斗鸡 老北头的房子都是自建的平房,那时大多都是一层,每间房子间隔的也很近。巷子深处有几家邻居在楼顶养了很多鸽子,不是为了吃,是用来比赛的。大坝上时常会有些闲人带着自家养的鸽子比赛。这些人有明确的分工,一批人在凌晨4点多把要比赛的鸽子拉到两百多公里外的地方放飞,另一批则留在原地记录每只鸽子飞回来的时间,还有一批人的角色最为重要他们会充当联络员,把北头所有的赌徒聚到大坝,让他们参与到赌赛鸽的活动中。

赛鸽是小动物赌博中最温柔的赛事,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斗鸡,这种鸡和菜市场的芦花鸡模样差别很大,脖子很长,毛短且少,有的甚至只有几根毛插在翅膀尖和屁股尖上,爪子和喙又尖又长,特别是眼睛如鹰一样。斗鸡打斗起来异常凶狠,毫无规则,直到一只被另一只啄死才算分出胜负。

我们也曾怀着好奇近距离看过一次。人群围成了一道铁笼,我们挤不进去只能蹲在大人屁股的下面透过裤裆往里看。

“你看那只鸡毛都没了”李鑫指着鸡说。

赵信善说:“我靠,它的皮是红色的!”

我看向他们两:“你们猜这两只谁能赢?”

李鑫:“我觉得是没毛的红皮鸡,秃子都厉害!”

赵信善立马反驳道:“肯定是爪子更长的那只,我练武的都我懂这个,一寸长一寸强没听过吗?”

激烈地打斗搅动起地面的黄土,红皮鸡逐渐占了上风,把长爪鸡的眼睛和脑袋都啄出了血窟窿,长爪鸡却毫不退缩,跳起来想要抓住红皮鸡的脖子。就在一瞬间长爪鸡的脑袋向一侧耷拉了下来,可能已经断了。长爪鸡失去了脑袋的指引瞬间找不到方向,挺着胸脯扑棱着翅膀向人群冲了过去,人群左蹦右跳地闪躲,我们在大人的脚边吃了一嘴的黄土灰,我眯着眼看见红皮鸡追着长爪鸡跑出去几十米远,大人们也纷纷追了过去,看似胜负已定,可对于给长爪鸡下注的赌徒来说,长爪鸡还有一双利爪,说不定能绝地翻盘。

长爪鸡被红皮鸡再次追上的时已经倒在地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就一动不动了。红皮鸡踩在败鸡身上,爪子死死抠住败鸡的脖子,时不时还啄两下,红皮鸡对着天空打了个鸣以战胜者的姿态环顾四周。此时人群俨然被分割成了截然相反的状态。

“好~!好~!”

“哎呀,压少了~”

“听我的,压这只没错吧,看它没毛就知道它够狠!”

“耶熊喽!亏死了!”

“刚开始明明能赢啊~”

“有人报警了!拿好票子,赶快走~!”突然的喊声,卷起了更大的尘土,四散的人群像极了断头乱窜的长爪鸡。大坝几分钟内就再次恢复了平静。我们蹲在长爪鸡的尸体边,看着它身上的血窟窿。李鑫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根棍子递了过来,对着赵信善说:“你捣下看看”。

“太恶心了,俺不捣!”

李鑫又把棍子递到我这里“你来?”

我一脸嫌弃:“算了吧,它够惨的了,我们找个地方把它埋葬了吧?”

李鑫和赵信善附和道:“好主意!”

我们物色了一个沙堆,刨了一个半米的深坑,李鑫搜索来一个木板用石头在上面写上了‘长爪鸡之mu’几个字。把木板往沙坑前一插说:“这个给它做墓碑!”

我说:“还是你能!把它搁进去吧,让它早点安息!”

“嘿~!盯你们半天了!在这鼓捣什么呢?”一个中年男人对着我们呵斥。

李鑫:“埋死鸡啊!怎么了?”

我说:“对啊,又不是你的鸡!”

中年男人冲着我们摆手说:“这就是俺养的鸡,你们几个驴熊到一边玩去!”

走到远处我们盯着中年男人的一举一动。他挖出鸡,拎进了巷子,走进了一间屋里,我们躲在墙角继续观察。

中年男人把鸡举过头顶,摇着手说:“老婆,你看!”

“呦~哪来的鸡啊?咋还有沙子啊!”一个妇女掐着嗓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坝子上刚斗鸡,斗死的没人要。”

“这斗鸡的肉肯定好吃!”

“那肯定的!”

看到这里,李鑫顺手把刻有‘长爪鸡之mu’的木板扔进了中年男人的家中,正巧砸中了他老婆。

女人捂着脑袋冲了出来:“哎呦!,操~~哪个驴熊这么缺德!”

李鑫大喊到:“快跑~!”我们三个边笑边跑,逃离出了巷子。

·······记忆中的斗鸡,是远没有斗狗来的更加惨烈! 第五章 喂鸽子 每到傍晚王毛都会准时放飞他的赛鸽,可能是因为脱发,他总是剃着一个光头,时间久了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很贴切的诨名“毛蛋”,张寡妇住在王毛家对门,对王毛养鸽子意见很大。

“毛蛋,你那些鸽子能不能别喂了,嗡嗡嗡的吵死了,还到处屙屎,隔咽人!”张寡妇对着楼顶的王毛喊到。

“胖姐,又没有屙到你家床上,你急什么?”

张寡妇强调:“叫谁胖姐呢!叫张姐!”,“你怎么知道它不会飞到我屋里,在床上屙一泡?”

“那你讲,我不喂鸽子能干嘛,就靠这个吃饭呢!”

“老处男,你就不能搞点别的?”

“那搞什么?搞你?哈哈哈~”王毛说着笑出了声。

“老驴熊,你以为你是砖石王老五啊!”

邻居听到动静开始起哄:“毛蛋要不你两凑一对,张寡妇男人死那么久了,也该找一个重新过日子了”,“对对对,我看你两挺合适”,“这门亲事,俺们都准了!”。

王毛挥着手里的铁盆说:“耶熊吧,该大的地方不大,该细的地方又不细,那里都下垂了”。

“你个老处男~我砸死你~!”说罢张寡妇脱下一只鞋砸了过去。邻居们并不知道,不论张寡妇的鞋被砸出去多少次、多远,到夜里王毛都会悄悄地把鞋送回到张寡妇的脚边。

我们几个偷偷溜到过鸽笼前观察这些鸽子,二十几只,都比菜市场的瘦的多,脚上戴着刻有数字的绿色塑料环。王毛把鸽笼打扫的很干净,食槽里没有一点吃食。

投喂小动物是小孩子的天性,看着这些鸽子那么瘦我们打算偷偷地给他们喂点吃的。后来的连续几个星期我们隔三岔五都会过来,拎着塑料袋蹲在鸽笼旁喂鸽子。

李鑫说:“我带的包子,你们带的什么?”

“我带的剩饭,赵信善带的饼干”

连续的投喂使鸽子胃口越来越大,体型也丰满了起来。王毛最近放鸽子时总是抓着秃头抱怨:“这,怎么越来越肥了?”

邻居:“鸽子被你喂废了吧,这体型还飞的动?”

王毛:“估计我喂的太多了,得多放放,胖的不像样了!”

张寡妇正收被子回来听到了最后几个字骂道:“毛蛋,俺胖的不像样了是吧?我砸死你~!”

没等张寡妇把鞋扔过来王毛立马开口:“张姐!别扔!”,王毛转过身撅着屁股指了指自己的腰:“我最近腰疼,拣不了鞋!”

看着鸽子再次变瘦我们加大了投喂量,可能是因为每天都吃不饱,鸽子们越来越能吃我们带的食物也越来越多,种类也丰富起来,我在家里厨房看见泡在水里的黄豆,应该是我妈准备去打豆浆用的,我装了一半带了过来。

赵信善指着李鑫鼓鼓的袋子问:“你拿这么多包子,家人不说你?”

李鑫坏笑:“没事,我跟俺妈说,带给你两吃的。”

我一脸嫌弃:“你是真驴熊!”,“我带的豆子,信善你的啥?”

“家里饼干没了,带了些麦粒”

我们对着鸽子说:“多吃点,看你们瘦的”。这些东西很快被鸽子吃个精光。李鑫看见王毛往这边走了过来小声说;“毛蛋回来了,赶紧走~赶紧走~”

王毛像往常一样,上楼顶、开鸽笼、放鸽子。鸽子今天似乎不太配合,在笼子里不愿飞出去。“这鸽子怎么越来越懒了”说着他把鸽子都轰了出去。

“下雨了?”

“什么下雨了,这鸟屎!”

“真膈应人,怎么还屙黄豆啊!”

“毛蛋!俺早就说过了,让你别喂了,俺被子上都是鸟屎,你赔我被子!”张寡妇跺着脚冲着王毛大喊。

王毛脸涨的通红,站在屋顶吼叫“这是哪个驴熊干的!别让我抓到你,我弄死你~!”

老北头在鸽子军队的一番狂轰乱炸后,地上和树上铺满了黏糊糊的黄豆和麦粒,可能是拉干净了,鸽子们飞了半个街区就回到了笼子里。我们三个怕被揍,不敢出去就没有被鸽子屎砸中。

次日王毛的鸽子因为窜稀已经奄奄一息,王毛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调查出王毛的鸽子是用来赌博后,没收了他所有的作案工具,甚至对周边养赛鸽的几个邻居也做了清缴。从那以后,北头的上空就再也没有了鸽子结队飞过时“嗡~嗡~嗡~”的响声。

王毛在失去养鸽事业后像丢了魂一样,张寡妇则每天叫嚷着让他赔被子。他拗不过张寡妇,便把自己所有的被子包括自己都赔给了张寡妇,一个月后王毛开起了三蹦子。

“毛蛋,混得不错,都买车了”邻居看着王毛的载人三轮车说。

“张兰买的,赚点小钱,养家!”

我们都觉得这样挺好的,王毛再也不用半夜跑去张寡妇家送鞋了。 第六章 跳房子 对于处在十几岁狗都躲着走的年纪来说,我们总是精力旺盛,有着发泄不完的体力,对于玩更是有着无限的创意,自从失去了喂鸽子的乐趣后,我们几个每天都在琢磨干点什么。那时北头人家里会自种一些不占地的果树,我们见过的就有樱桃、葡萄、无花果、石榴。

正巧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我们蹲在树下正琢磨玩什么时,看到了樱桃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樱桃。

我指着樱桃说:“你们说这樱桃甜吗?”

赵信善两眼眯成缝,皱起眉咧着嘴说:“酸的!前几天我在地下捡了一个,特~别~酸~!”

李鑫反驳:“地上捡的和树上的能一样嘛?树上的肯定甜!”

我看向他俩说:“找个竹竿子,敲几个下来尝尝?”

“好!”赵信善刚开口就被李鑫打断:“不照不照,被人看见,我们都得挨揍!”

“那你说咋办?”

李鑫站起来指着一排排的屋顶说:“我们从房顶上偷偷地过去,躲到树叶后面谁也看不到。”

“这可以!”

那时成龙的电影很火,我们就学着他的样子在一排排的屋顶间跳跃,没多久就到了樱桃树最近的房顶上。

李鑫率先摘了一颗丢进嘴里:“好甜,你俩快尝尝!”

我挑了一颗最红的放进嘴里,感觉口腔里瞬间填满了口水,我咽着口水强忍着酸涩说:“信善,那种黄一点的更甜,你尝尝那个”

赵信善指着其中一颗问:“这颗吗?不是红的甜吗?”我答道:“黄的是熟透的,你尝尝”

他一把揪下来好几个,对着我和李鑫得意的说:“这样吃才爽!”他把手里的樱桃都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呸呸呸,你两是真缺德啊!”

樱桃的酸涩让我们放弃了对所有自种水果的觊觎。转而发现跳房顶会更有趣,既刺激又能消耗精力。跳房顶的游戏玩了几天后我们也总结出了一套经验,距离近的大约半米左右就直接跳过去,对于超过半米以上的我们特意准备了一块木板,铺到两个房檐之间就能走过去,距离太宽的就绕开。

李鑫负责探路,赵信善负责拎着木板,我负责抚慰赵信善的恐惧心理。我向对面房顶的赵信善招手说:“跳过来啊!你不都跳了好几天了,怕啥?”

他摇了摇木板说:“这有点宽啊,而且我还拿着这个破木板!”

李鑫说:“你傻逼啊,为什么不铺木板走过来?”

赵信善一脸严肃说:“那,你们都跳过去了,我用木板不是很丢人?我练武的!”

李鑫笑着说:“有道理!那你把板子扔过来,再跳!”

跳房顶这个游戏必定是不能在人多时进行的,一般都是在邻居们午睡时。在每个房顶间隙中,我们逐渐掌握了许多北头的秘密,哪家小猫下了三只崽、哪家吵架了、这家电视是彩色的,谁家孩子被揍了~。最让李鑫感到得意是他开辟了一条可以通往我们三家的最优路线。我们从赵信善家先去李鑫家,出发没多久,带路的李鑫突然蹲在屋檐前往下看着什么,我在后面问到:“你看什么呢?”

他转过头对着我:“嘘~~~小声点”又指了指下面说:“过来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透过屋檐的缝隙看过去,那是一扇红色的木窗,阳光穿过蒙了一层薄灰的玻璃,照在女孩光溜溜的身上,她背对着窗户,坐在一个满是白色泡沫的大红盆里,舀起一瓢水淋到头上,水顺着发丝贴在了女孩雪白的脖颈和肩膀上。

李鑫说:“你看,她咯吱窝有毛!”

我疑惑的看向李鑫:“暗?走走走,你变态啊?”

李鑫抢着说:“这我们班长。”

“管她谁呢!”我站起身挪步到边上。

“喂~你两看什么呢?”赵信善正踩着木板走过来。

“没,没什么,走吧!”我拽着他两的胳膊,往李鑫家屋顶的方向走。我们将要跳跃到李鑫家屋顶时,看见了李磊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我立刻蹲下摆手示意,让李鑫和赵信善蹲下“李鑫,你哥在下面呢,别被他看见了!”李鑫刚要蹲下,赵信善手里拿的木板“哐当”摔到了房顶上。李磊猛的往我们这边看了过来,八只眼睛对视到了一起,我们都愣在原地。李磊应该是猜到了我们在玩什么,他把衣服往水盆里猛地一摔对着我们大喊:“李鑫!你想死是吧,掉下来腿给你们摔断!”

李鑫反驳到:“给你腿摔断!跟你一样吗?”

李磊瞪着发红的双眼指着我们说:“少废话!你赶紧给我下来!”

李鑫站起身挺着胸脯说:“怎么了!是怕我腿摔断了和你一样,以后就没人照顾你了是吗?”

“那你别下来了!摔死你倒霉!我现在就去叫爸妈,你等着被打吧!”说完李磊扶着墙一瘸一拐的向门外走去。他突然再次大喊到:“你们也回家吧!”

我和赵信善担心自己爸妈也知道我们跳屋顶的事,对李鑫说了句“我们先走了啊,你保重!”就各回各家了。 第七章 欺骗 当天晚上李磊突然来到家找我,特意告诉了我一个事。

“李鑫是不是和你说,他不是我亲弟?还说让你保密?”

“是啊!”

李磊严肃起来说:“他骗你的!他之前跟很多人说过,只有你上当了,你还搞的那么多人都知道!”

我满脸疑惑:“你故意这么说的吧?”

李磊强调说:“我故意的?对了,你们是不是还经常给我弟买零食,你去校门口小卖部问问,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我感觉受到了欺骗,虽然我嘴不严,把秘密泄露了出去,但是我对李鑫付出的友情和怜悯都是真心的。为了验证李磊的说法,也是想要了解真相,我把事情都告诉了赵信善,拉着他一起去校门口找小卖部的老板问问情况。

“老板,你认识李鑫吗?”老板好像没听到我们的问题,嘴里说着:“新到的唐僧肉要不要来一包尝尝?”

我看向一堆零食:“拿来两包!”

老板:“一块”

我掏出一个硬币递给他继续问:“老板李鑫你认识吗?”

老板:“李鑫是谁?~这个南京板鸭也好吃。”

赵信善看了我一眼说:“来两包!”

老板:“一块”

赵信善付完钱说:“就那个他哥是瘸子,之前也是我们学校的。”

老板:“瘸子?瘸腿老六吗?“

我着急的说;“不是不是,就他家卖包子的。”

老板:“雪宝要不要?干吃太咸,配个喝的。”

我不耐烦的说:“行行行~来两包!”

老板:“4毛”

老板踮着手里的2块4毛钱笑着说:“哦~你说卖包子家的老小吧?”

“对对对,就是他!”

老板指了圈店里的零食:“他经常来拿零食跟我兑钱,你看这个雪梅换给他2毛,这个南京板鸭也换2毛,这个奶油蛋糕5毛换给他~~~”

我一脸惊讶:“啊??你为什么给他换啊?”

老板把手一摊:“比我进价还便宜,肯定换啊!”

听了小卖部老板的描述,我不仅知道了他的“秘密”是对我的欺骗,更没想到还把我们送他的零食拿去换钱。

后面几天上学时我一直等着他向我道歉,没想到他状态的比我装的还自然,好像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和赵信善相约在晚饭后偷偷跟踪李鑫,在七拐八拐的走了几个巷子后,他进入了一家游戏机厅,我们跟进去想要和他对峙。看到他坐在游戏机前玩着拳皇,旁边坐着一个黄毛,他用的白浪,黄毛用的八神庵。黄毛说:“怎么?这两天没钱了?”,李鑫说:“估计以后都没了,那几个傻子知道了!”从那以后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任何交流。 第八章 偶像 父母在我六年级寒假时从南方回到了北头,我便结束了每天凌晨三点对包子店夫妻的等待。我的成绩不算好,以垫底的成绩考上和李磊同一个初中。李鑫则随便上了个学校,整日和一群黄毛混在网吧里。

我上初一时李磊已经初三,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姿态迫使我必须注意到他,我们也只是偶尔礼貌性的打个招呼。在一次放学时,我因为一些事走的比较晚,正好瞧见他正扶着楼梯缓慢的在往下挪步,我走到他身后想要搀扶他下楼。

我压低声音说:“我扶你下吧”

李磊慌忙摆手:“没事,不用不用!”

我问:“你怎么那么晚才走啊?”

李磊看着脚下的台阶说:“我在做卷子,现在去补习班补课”

我知道,李磊之所以这么晚走,就是尽可能的不让别人看到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更不想麻烦别人扶他下楼。后来的半个学期,课间时我偶尔就会去找他,帮我解答一些题目和知识点。时间久了,李磊也卸下了对我心里防备,我逐渐的发现他很聪明很努力,并不是不爱说话,只是因为他腿脚的问题,同学们不愿和他相处,渐渐地‘自备’就将他的心封闭了起来!

李磊叹了一口气说:“还好你不跟李鑫玩了,他现在天天逃课和那些小痞子混到一块。”

我也喊叹了口气:“哎,我在网吧看到过他几次,和几个爆炸头在一起抽烟。”

李磊:“不提他了,我这整理了一些公式,你拿回去抄下。”

我:“好,磊哥,这道物理题你帮我看下~”

初一下学期时我和李磊去了同一个补习班,晚上我们结伴回家路过网吧时门口有几个混混突然对我们发起莫名的嘲笑和讥讽“一个瘸子!一个傻子!”我们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他们见我两没有反应,突然冲到我们前面模仿李磊的样子一瘸一拐的说“你两不会还是哑巴吧!”。我看见到那个常和李鑫在一起的黄毛也在队伍里,但没见到李鑫。

我对着带头的长毛问到:“怎么了?”

长毛说:“没事,找你俩借点钱花花!”

李磊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块钱给到了小混混手里说:“现在能走了吧?”

黄毛过来搜罗着李磊的口袋说:“瘸子应该没了,那个傻子估计有钱”,我抡开黄毛伸过来的手喊了一声:“滚一边!”。

他们一脸错愕,带头的长毛对旁边的小混混说:“给他俩拉到巷子里面”。我和李磊被推搡进了一个没人巷子,“啪”的一声脆响,带头的长毛先给了李磊一个耳光,不等他对我下手,我率先一脚,踹向长毛,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捂着肚子,用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刀,“咔~~”刀刃弹出,我看见他捏着刀把和刀刃,漏出刀尖向我扎来,我抬手挡了过去,刀尖刺到了我的手背划出了一个小口,血顺着指缝留下。李磊突然用胳膊把我拦在后面,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来!你们往这捅,捅死我!来啊!”。黄毛瞪着李磊说:“你他妈装什么装!”。转头伸出手对长毛说:“刀给我!”

我和李磊正想着该怎么办,李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跑了过来对着混混们喊到:“算了算了,这两个人我认识,让他们走吧!”,长毛说:“你认识啊?行把,你们滚吧!”。我和李磊看着李鑫和几个小混混走进网吧。我们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李磊带我去了一个小诊所,因为伤口不深我对医生说是铅笔刀不小心划的,简单的消了毒,贴了纱布后我们就回家了,我到家时怕父母看见就直接上了二楼,我挥手示意他回去,看见他消失在巷子里我才关上房门,其实李磊那天并没有走,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看到二楼的灯光熄灭他才离开。

李磊在我心里其实一直算不上朋友,更像是一个阶段性的偶像,他的身上有一种难以描述,与北头人不一样的东西!但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他那条像鸡爪一样的瘸腿!’我上初二时李磊考上了省重点高中,去了外地上学,我们也就断了联系。 第九章 瘫痪 03年到07年,四年间包子店的包子从一块钱8个涨到一块钱4个。涨价没有影响邻居吃包子的热情,我注意到老李在这四年里衰老的很快,变得又黑又瘦,为了李磊的学业,老李上午在包子店帮忙,下午则去大坝渡口出开三蹦子。我曾在大坝见到过他和王毛一起等客。

王毛坐在车里,腿耷拉到车外说:“李哥今天怎么样?”

老李:“还凑活,50多块钱吧。”

王毛伸出大拇指:“你是卖命啊!李哥!”

老李:“那怎么弄呢,上大学不得花钱,后面两小孩结婚不得花钱,下午又没事不出来赚钱在家待着干啥。”

如果说人的一生,是一列飞驰的单程列车,那命运的轨道,好似从来不随人的意志而变得平坦笔直!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施工队在大坝紧锣密鼓的加固河堤,老李午睡后到大坝等生意。他的第一位乘客是对岸来卖菜的农妇。谈好价钱后老李启动车子,在掉头时一个轮子卡到了石坑中,他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失去平衡冲下大坝,撞上了大理石护栏,护栏被撞出了一个口子,车头瘪了进去,玻璃碎了一地,菜撒了一地,血也流了一地!老李的脑袋受到强烈的撞击失去了意识,后排的农妇同样也没能幸免!

老李和农妇都被拉进了重症监护室,他被认定为【重度-颅骨粉碎性骨折】,农妇的腿因为受到挤压被诊断为【胫骨斜形骨折】。对于这场意外的结果,农妇可能算是幸运的。助力三轮车因为上不了保险,老李一家不仅要承担自己的医药费,还要赔偿农妇的各项损失和康复费用。

农妇在住院时和她嫂子有过这样的承诺:“嫂子,你帮我想办法多要点钱,要到钱了我分你一些!”

“行,我有办法,我把侄女带来肯定能要到钱!”

农妇的家人带着一岁多的孩子赶到了医院,对老李一家进行了围堵和叫骂。农妇的嫂子则一屁股坐在病房门口,两只手不停的在头顶和地面来回拍打“这么怎么办呦~我可怜的妹妹,你一个人带着一岁的孩子,现在又躺在医院以后日子怎么过呦~”

凤霞说:“钱我们会赔的,你先起来这里是医院,这样太丢人了!”

农妇嫂子恶狠狠的说:“说谁丢人呢!你们把人腿搞断了还有理了,你个不要脸的!”农妇嫂子突然从别人手里抱起一岁多的侄女,往地上一丢说:“你们要是今天不给钱,这孩子我们也养不起了,你们带回家养吧!”

直到警察的到来农妇一家才停止了无休止的撒泼和谩骂。

农妇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包子店家的住址,她们集结了族谱里所有能走路的亲戚,把老李家所有值钱的物件搬了个空,并扬言不赔钱就住到他们家。老李家的狗因为爬在了床底有幸躲过一劫。他们走后老李家的狗代表着老李一家,对着空气进行了整夜的还击!

老李的老婆凤霞也召集了家里的所有亲戚来商量对策,最后可能是自认理亏也可能是迫于人数的劣势,在结清了农妇的医药费后,还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存款大部分都给到了农妇的手上。

王毛起身把烟头一丢,指着凤霞说:“你去找个那个施工队,要点赔偿,就说是因为他们的施工,才让老李摔了下去!”

邻居们七嘴八舌的出主意“毛蛋讲的对,那个坑,绝对是他们挖的!”,“我感觉照,去试试.”,“你就去他们施工的拐子坐着,不赔钱就不走!”,“风霞,你别怕我们跟你一起去!”

凤霞和邻居们去找到施工队,施工队负责人表示老李的三蹦子属于违法运营,他们也放置了很显眼的施工标识,拒绝赔付任何费用,并说没有让老李赔偿护栏的损失就不错了。在邻居们和凤霞每天的纠缠下,施工队才象征性赔偿了1000块钱。事后施工队在大坝立了一个新标识【施工中——路面不平,小心踩空!】。

一周后老李被推出了重症监护室,转住了普通病房。北头的邻居们在得知了老李的事后,自发给老李进行了捐助,邻居们拎着水果,牛奶,八宝粥带着筹来的捐款去医院看望老李。

王毛看了眼凤霞,用手拖起老李的手开着玩笑说:“老李!你得赶紧好起来,我们还要吃你家的包子呢”

邻居问:“小霞,医生怎么说?不会就一直这样躺着了吧?”

凤霞揉了揉眼睛有气无力的答到:“大夫说了,他这个醒了之后估计就瘫了,不过因为年轻慢慢的可能会恢复一些。”

王毛问:“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吗?”

凤霞:“这个谁也说不准!”

邻居:“这晚上谁在这照顾呢,你这几天累的也不轻,总不能天天在这耗着。”

凤霞叹了口气说:“这两天晚上都是鑫孩在这看着”

凤霞为了不影响大儿子的学业就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在外地上高中的李磊。照顾老李的重任自然就托付到了李鑫的头上,李鑫那段日子里断绝了和黄毛他们的来往,也回到了学校,放学后主动照顾起自己的父亲,每天晚上给瘫在床的老李接屎端尿。

凤霞把手里的盆递给了李鑫说:“鑫孩,你去打点热水,我给你爸擦擦身子。”

李鑫接过盆说:“俺妈,我来吧,你去休息吧。”

凤霞的眼泪像淮河泛滥一般流了下来,她用手掌来回擦拭泪水看了眼老李说:“这以后该咋办啊!”

李鑫控制着眼眶中的泪水说:“俺妈,有我和我哥呢!先别跟我哥说!”

老李在小儿子李鑫的和老婆凤霞的精心照料下醒了过来,但半个身子已经难以动弹,嘴也歪向了一侧,虽然口齿不清但也可以表达出自己想要回家的意图。一个月后在老李“呜呜~哇哇”的抗议下,李鑫推着老李出院回到了家里调养。 第十章 走出第一步 老李失去了劳动能力两个儿子还在上学,凤霞决定尽快把包子店重新开起来,她叫来了自己的弟弟帮忙。没多久包子店就重新开张,虽然包子的味道已经大不如从前,价格也涨到了一块钱3个。但是吃包子的人好像比之前更多了。转眼一年已经过去,凤霞和李鑫把老李照顾的很好。这一年里,时常能看到李鑫推着老李出来遛弯,老李也会主动和邻居们打招呼。他一只手的手指还是紧紧地篡在一起,放在两腿中间,另一手则可以零活的跟邻居们招手,说话也清晰了很多,不再‘呜呜~~哇哇~~’。

邻居对老李打着招呼说:“老李,出来遛弯啊,最近恢复的可以啊!”

“是挺好,你看这边的手还有腿都能动一动了”说罢老李把紧篡的那只手慢慢的抬了起来。

邻居看着李鑫说:“你看看鑫孩多孝顺,天天推你出来溜达”

老李拍了拍李鑫说:“孩子大了,懂事了!”

李鑫把脸侧向老李说:“爸,我带你坝子上去看看钓鱼的。”

老李略显得以得意说:“好,走!”

李鑫推着父亲向大坝走去,夕阳的余辉撒向父子两,落在地面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在那些有阳光的日子里,影子会伴陪伴我们走过明媚的一生。此刻对于老李来说,余辉让他看到了希望,李鑫如影子般的陪伴让他重拾了生活的信心!接下来的一年里,命运没有再次耍弄包子店一家,老李也在逐渐恢复,从之前离不开轮椅到现在可以在李鑫的搀扶下缓慢挪步。而他从轮椅上起身走出的第一步,在无数次尝试后才得以实现的!

“俺爸,你腿使劲。”

“用不上劲!”

“这样,我拉着你两个手,你身体往前倾,没事,我在前面给你挡着,不会摔倒的。”李鑫从未想到,长大后第一次和父亲握紧双手,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或者说目的而促成的。

老李的手紧紧的被李鑫握住,他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了两只腿上,站了起来,一只脚才往前踏了一步,就感觉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又坐回到轮椅上。

“对对,就这样,那只脚再走出去一步就可以了!”

“算了算了,我感觉,要倒了”

“倒不了,我扶着你呢。俺爸,俺们再试一遍!”

在尝试了几遍后老李终于掌握了发力的要领,在李鑫的细心搀扶下逐渐可以慢慢挪步了。

“鑫孩,你知道吗?你哥小时候因为我和你妈的错腿才瘸了。你那时候都快2岁了还不会走路,我和你妈害怕的不行,爸爸那时候也像你现在拉着我一样,我拉着你的两只小手,慢慢地一步一步才教会你走路,松开手你自己走第一步的时候,我和你妈才放下心!”

在老李舍弃了轮椅后,李鑫担子反而变的更重了,出去遛弯时他要时刻扶好老李避免再次摔倒。有次李鑫和老李从我家门口路过。我看见老李已经不用搀扶而是前脚跟着后脚慢慢的自己走了。

李鑫让老李站在路边等着,向我这里走来:“其实早就想和你道个歉了,之前的事对不起啊!”

我说:“没事,都过去那么久了”

李鑫叹了口气说:“那时候我们一起玩的多开心啊,还是挺怀念的。”

我看了眼老李问:“你爸恢复还可以吧?”

李鑫说:“还行,这不,都自己可以走了。”

半年后李磊考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老李给李磊办了一场升学宴,邀请了一些要好的邻居当然也包括我们家。升学宴上老李表现的很是得意,他在酒桌上挨个敬酒,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曾经严重偏瘫的人。

“来来来,喝!感谢朋友的赏脸啊!”老李站起身给大家敬酒。

王毛对着李磊说:“小磊,快!敬你爸一杯,你爸妈多不容易,天天起早贪黑的忙,把你和你弟拉扯那么大。”

“以后混好了不要忘了我们啊!”

李磊笑着说:“不会的,要不是叔叔阿姨们的帮助,我们家现在也不知道变成啥样了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家包子好吃,我们怕吃不上包子,哈哈哈!”

“来,我们一起祝磊磊学业有成,也恭喜你俩!”

李磊去了北方的一个城市上大学,李鑫在技校的安排下去了一个工厂实习,老李在逐渐康复后,开始回到包子店帮忙烧火、调馅、收碗碟、收钱。

“老李,在这帮忙呢?”

“嗯,闲不住,找点事干”

“可以可以,我这个多少钱?”

“5块”老李张开五根手指说。

“涨价了啊?”

“没办法啊,现在什么不涨价”说完老李抬着一只手指着另一个手掌比划到“面粉、肉、煤哪个不涨价” 第十一章 火烧包子店 包子店一家本以为日子会像现在这样一直过下去,但厄运似乎不愿放过他们。那天凌晨老李和往常一样在生火,他转身去铲煤块,两只脚绊到了一起,突然失去平衡,一只手慌乱的抓翻了炉灶,他的脸一头扎进了炉灶上,烧红的煤块滚落到面粉袋上瞬间着起了火!

“啊~~~救命啊!”女人歇斯底里的惨叫响突然彻扯了凌晨4点的北头。“老李!老李!”凤霞蹲在地上不停摇晃着老李,看见老李没有反应,她站起身疯狂的敲着周围邻居的门“救命啊!快来救人!”

我也被惊醒了,我站在二楼向下望去,看见周的邻居家都亮起了灯,包子店火光冲天,围满了来救火的邻居。还有人在陆续赶来。火顺着面粉袋和粗大的木棍延伸到了棚顶。

张寡妇抱着凤霞的腰,凤霞张着手朝躺在地下的老李不停地喊叫“快救救老李!老李!”

“先把人拉出来!”一声大喊,让混乱的人群找到了同一个目标,老李被几个人抬到边上,凤霞抓着老李的手不停地抖着“你不要吓我,你别死啊!”

“快快,接水,先把火灭了”邻居们从家里拿来所有能装水的东西,接了水管往火堆浇水,火势却越来越大。

我瞧见我爸也在人群里,便喊了一声:“俺爸~这怎么了?”

“没你的事,你不要出来!”我爸用命令的口吻指着我说,我只能在二楼远远的看着这混乱的场景。

北头的巷子都很窄,有些家门口堆了很多杂物和棚子,120的车进不来,但能听到急救车呼叫声离得很近,救护人员只能抬着担架跑过来。没多久老李被抬上担架随着救护员一起消失在火光的另一头。急救车的声音逐消失,消防车的呼叫声却越来越清晰,消防员接通了附近的消防栓,水枪压着火光直到天微亮火才被熄灭。朝阳下邻居们看清了包子店的惨状,棚子、灶台、木棍还有其他什么的都被烧成了黑炭,周围的墙上熏得漆黑,刺鼻的焦糊味弥漫了整个北头,一夜的吵闹让此刻的寂静显得异常的诡异,领居们都面无表情的回到了家中。

父亲回到家中和母亲谈论起了昨晚的惨状。

父亲:“老李这次估计悬了,感觉是救不活了!”

母亲:“我都不敢去看!”

父亲拉高声调说:“还好你没看,我和毛蛋把他从火堆里拉出来的时候,他脸被烧的黢黑,皮都裂开了!”

母亲皱起眉:“哎~~~那不得疼死”,叹了口气又说:“你说这家怎么那么倒霉呢,这眼看着好日子就过起来了,怎么就起火了呢!”

父亲:“谁知道到底怎么搞的”

母亲:“这以后,凤霞怎么过吧!”

父亲:“麻绳专从细处断,厄运总缠苦命人啊!”

包子店的白炽灯再也不会亮起,转而在我记忆中变成了混乱、火光、浓烟、哭喊、吵闹、焦糊的一块不可触及的黑影。这段往事在我脑海中被尘封了很久,仿佛白炽灯昏黄的光,是我的对黑夜恐惧中的一种补偿,而包子店的包子和他们一家似乎从未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

老李的母亲也就是李鑫李磊的奶奶在赶到医院,看见他已饱经苦难,现又被裹满绷带插满管子的儿子时,一句话还没来得及交代就咽了气。李磊和李鑫在医院照护他们已面目全非的父亲,凤霞寥寥草草的处理完婆婆的丧事后,把老李接回了家选择了保守治疗。

邻居们去看老李时都不敢直视他的脸,老李也像发疯似的驱赶着来看望他的任何人,包括自己的老婆儿子。

闲聊永远是谣言的制造机,不知从谁的嘴里传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那天的着火其实是凤霞故意弄的,老李半身不遂两三年,时间短还行时间长了凤霞就觉得老李是个拖累,而且老李那方面也废了。俗话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其实凤霞弟妹给她介绍一个男的就是那个卖猪肉的,两个人认识很久了。”拿着扇子的胖女人正和端着碗的妇女绘声绘色的说着。

端碗的妇女扒了两口碗里的饭说:“你说的也太邪乎了,真的假的?”

女人挥了下扇子说:“那天天没亮,也没人,凤霞就从后面把老李推进了炉子里,没想到老李没死,她婆婆死了!”

“你搞的跟你看见一样,那老李怎么不说呢?”

女人把扇子往脸上挥了挥说:“要脸啊~~~”

还是在知了猴鸣叫的最刺耳的时候,李磊正巧路过,听见自己贤良的母亲,被人说成了现代潘金莲,他没说什么,快步回家拿了把菜刀藏在了衣服里,径直走到了相谈正欢的两个女人面前,“咔”的一刀不偏不倚的砍在拿扇子女人的肩膀上。

“我操你妈!让你瞎说!”喊声让周围的人都呆住在原地。拿扇子的女人手扶着胳膊连滚带爬地向巷子深处跑去,落荒而逃的样子像极了战败的斗鸡,“杀人啦!~~~杀人啦!~~~”。李鑫没有追过去。

端碗的妇女把碗一丢,猛的跪在地上,眼泪和鼻涕混成了一团颤抖着说:“鑫孩,我~我什么都没说,我第一次听,都是她~她在那瞎扯的!我看着你长大的,好孩子,别激动!”

此刻【时间】对于李鑫像是静止了一般,阳光像X光一样,猛烈地穿透着所有事物,知了猴撕心裂肺的哀嚎映衬出周围异常的寂静,李鑫一句话也没说,提着淋血的菜刀,穿过呆立的人群,略过闪躲的眼神,走向了派出所。

李鑫自首后很快被送进了监狱......